话筒握在手里冰凉。
台下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我,那些刚才还在鼓掌的手,此刻僵在半空。
我深吸一口气,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的声音。
魏富贵坐在主桌,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
魏炎彬站在我身边,手指快要掐进我胳膊里。
我说:“爸,您这红包太轻了。”空气凝固了。
接着我说了第二句话。
婆婆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小叔子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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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前夜,婆婆肖玉华敲开了酒店房间的门。
她手里攥着个东西,进门时先回头看了眼走廊,这才把门轻轻关上。我正对着镜子试戴明天要用的耳环,从镜子里看见她踌躇的样子。
“妈,有事吗?”
她走到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镜子里,她的笑容有点勉强。“晓菲啊,明天……明天不管发生啥,你都别往心里去。”
我转过身。她避开我的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不是店里卖的那种烫金红包,就是块红布,四角折得整齐,用一根红线缠着。
“这个你收好。”她把红布包塞进我手里,手指冰凉,“现在就收好,别让炎彬看见,也别……别让外人知道。”
红布包沉甸甸的,捏着有厚度。
“妈,这是?”
“你收着就是。”她按住我的手,力气很大,“明天你爸那边……他要是说点啥,做点啥,你都笑笑过去。咱们是一家人,关起门来啥都好说,明白不?”
她眼神里有种恳求,还有种我看不懂的慌张。我点点头。
她又拍拍我的手背,像是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走到门口,她再次回头:“记住,关起门来,咱们才是一家人。”
门关上后,我坐在床边,解开了红布包。
里面是五捆百元钞,用银行那种白色纸条扎着,崭新。我数了数,五万。
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母亲说过,魏家条件不算差,魏富贵退休前在厂里还是个小组长,应该懂礼数。
婚礼前两家商量礼金,说的是走个过场,最后都给我们小两口。
婆婆现在私下给这五万,还特意嘱咐别声张,是什么意思?
门外传来魏炎彬的声音,他和几个朋友刚从楼下上来,说笑着。我赶紧把钱重新包好,塞进了行李箱最里层。
那天晚上魏炎彬很兴奋,说了很多明天仪式的细节。他搂着我的肩,下巴蹭着我的头发:“终于要娶到你了。”
我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睡衣扣子。“炎彬,你爸他……明天不会有什么特别安排吧?”
他笑了:“能有啥?我爸那人就爱热闹,最多讲两句场面话。”他顿了顿,“他就是嘴巴碎,心眼不坏,以后你就知道了。”
“你妈今天来找我了。”
他身体僵了一下:“说啥了?”
“也没啥,就是嘱咐几句。”
他没再追问,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些。黑暗中,我想起婆婆那句“关起门来啥都好说”,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暗涌,缓缓荡开。
02
婚礼办在城东的老牌酒店。
大厅能摆三十桌,水晶灯明晃晃的,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
我穿着婚纱站在门边迎宾,小腿已经开始发酸。
魏炎彬站在我旁边,每次有客人来,他就用力握一下我的手,像是给自己打气。
他今天特别紧张,额头一直冒汗。
我父母来得早,坐在主桌旁边的位置。母亲于玉珂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不时看向门口,眼神在我和魏炎彬之间来回扫。
“你妈今天真精神。”魏炎彬小声说。
“她昨晚没睡好。”我说。
其实我也没睡好。行李箱里那五万块钱像块烙铁,烫得我心里发慌。
客人陆续到齐。
魏家的亲戚多,坐了十几桌,说话声音大,整个大厅嗡嗡作响。
我们桌一个表姑拉着我的手说:“晓菲真有福气,炎彬这孩子实在,魏家也是厚道人家。”
我笑着点头,眼睛却瞥见主桌那边,魏富贵正在和几个老兄弟说话。
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打了条红领带,头发梳得油亮,声音洪亮,隔了几桌都能听见。
“老魏,娶这么漂亮的儿媳妇,开心吧!”
“开心!当然开心!”魏富贵举起酒杯,“我这辈子就盼着这一天!”
仪式开始了。司仪说着千篇一律的台词,我和魏炎彬站在台上,手心里都是汗。交换戒指时,他的手指在抖,戴了两次才戴进去。
然后是敬茶。我们端着茶杯走到主桌前,先敬我父母。
“爸,妈,喝茶。”魏炎彬声音很稳。
我父亲李宏远接过茶,喝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个红包:“好好过日子。”他的手很干,握着我时用了点力。
接着轮到魏富贵和肖玉华。
肖玉华眼睛有点红,接茶时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她从包里拿出个红包,厚度正常,塞到我手里时小声说:“好孩子。”
魏富贵就不一样了。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很薄。薄得几乎看不出里面有东西。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红包上。
魏富贵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他举起红包,转向宾客席,声音洪亮得不需要话筒:“今天,我儿子结婚,我这个当爹的,高兴!”
掌声响起来。
“我这个红包啊,”他晃了晃那个薄薄的红包,“看着薄,里头装的是我们魏家的全部家当!”
宾客们哄笑起来,有人吹口哨。
“还有啊,”他拖长了声音,很享受这种被瞩目的感觉,“这里头还有一张支票,无限期的!以后晓菲就是我们魏家的人,需要用钱,随时来支!”
掌声更响了,夹杂着叫好声。
魏富贵满面红光,把红包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个红包。红色的封口处有些皱,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像张空纸。
我抬起头看向魏炎彬。
他也在看我,嘴角挂着僵硬的笑。
桌子下面,他的手伸过来,用力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手心都是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近乎哀求的东西。
轻轻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只有我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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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个红包被我攥在手里,一直攥到仪式结束。
敬酒的时候,我把它塞进了婚纱的内衬口袋。薄薄的一片贴着皮肤,像一块冰冷的膏药。
一桌一桌敬过去,白酒换成茶水,我的脸已经笑僵了。
魏炎彬一直走在我身边半步的位置,每次举杯,他都会轻轻碰一下我的胳膊,像是确认我还在。
主桌那边传来一阵阵大笑。
魏富贵被几个老兄弟围着,喝得满脸通红,正比划着说什么。
肖玉华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一口没吃。
我父母那桌很安静。母亲时不时看我一眼,父亲则一直盯着手里的酒杯,偶尔和旁边的亲戚说两句,声音很低。
终于敬完最后一桌。司仪宣布宴席继续,大家可以自由活动。
“我去趟洗手间。”我对魏炎彬说。
他点点头,手还拉着我的手腕:“快点回来。”
化妆间在走廊尽头。我推门进去,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外面喧闹的声音被隔开,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包。
很轻。轻得不对劲。
我撕开封口。里面有一张纸,但不是支票,而是一张裁成红包大小的白纸。白纸上用黑色水笔写了两行字:
“全部家当——无限亲情”
“支票——随时支取”
下面还有个小括号:(玩笑而已,别当真)。
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手指捏着纸的边缘,捏得太紧,指甲泛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晓菲?你在里面吗?”是母亲的声音。
我迅速把纸塞回红包,拢了拢头发,打开门。
母亲挤进来,又关上门。她上下打量我:“你没事吧?刚才那个红包……”
“没事。”我把红包往身后藏了藏。
她看见了。一把拿过去,捏了捏,脸色立刻变了。拆开,抽出那张纸,看完,她的呼吸重了起来。
“这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是个玩笑。”我说。
“玩笑?”母亲把纸拍在化妆台上,“婚礼上开这种玩笑?空红包?还当众说那种话?魏富贵这是羞辱谁呢?”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父亲。
他推门进来,看了眼桌上的纸,又看了眼母亲的脸色,什么都没说。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起这里不能抽烟,又放了回去。
“老李,你说句话啊!”母亲转向他。
父亲走到我面前,手放在我肩上。他的手很暖。“孩子,你怎么想?”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容精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他家送的金耳环。一切都完美。
除了胸口那个冰凉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说。
门外传来魏炎彬的声音:“晓菲?爸妈?你们在里面吗?”
母亲想说话,父亲按住了她的手。他看着我:“你想好了,今天这场合,闹开了对谁都不好。日子还长。”
我点点头。
打开门,魏炎彬站在外面,脸色有些白。“怎么都在这儿?客人都问呢。”
“马上来。”我说。
回到大厅,宴席已经接近尾声。有些客人开始离席,过来跟我们道别。我站在魏炎彬旁边,微笑着,说着“谢谢”
“慢走”。
魏富贵被几个人搀着,喝多了,大着舌头跟人告别:“放心!我魏富贵说到做到!儿媳妇就是我亲闺女!”
肖玉华在一旁扶着他,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终于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魏炎彬长长舒了口气,松了松领带。
“累了吧?”他揽住我的肩,“回家。”
婚房是临时租的。魏炎彬说家里的老房子在重新装修,我们先在这里过渡几个月。一室一厅,不大,家具都是新的,还贴着红喜字。
进门后,魏炎彬踢掉皮鞋,瘫在沙发上。
我从婚纱里换下那身沉重的礼服,穿上睡衣。那个空红包还攥在手里。
“炎彬。”
“嗯?”他闭着眼睛。
“今天你爸那个红包,怎么回事?”
他睁开眼,坐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坐下。
“我爸那人就那样。”他握住我的手,“爱开玩笑,好面子。今天那么多人在,他想显摆一下,没恶意。”
“空红包,写那么张纸,叫没恶意?”
“那不是纸,”他语气有点急,“那是心意!我爸的意思是,咱们是一家人,他的就是咱们的,不用分那么清。那‘无限亲情’四个字,不是比多少钱都贵重吗?”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得让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计较了。
“可你妈私下给了我五万。”我说。
他愣住了:“什么?”
“昨晚,你妈来房间,塞给我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五万现金。让我别告诉你,也别告诉任何人。”
魏炎彬的表情变了变,先是惊讶,然后是一种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他松开我的手,往后靠了靠。
“那是……我妈的一点心意。”他顿了顿,“你看,我爸给‘亲情’,我妈给实在的,这不正好吗?”
“那婚房呢?”我问,“你说家里准备了首付,什么时候能到位?我们总不能一直租房子。”
他避开我的目光:“这个……我爸说,等装修好了,看看具体情况。钱的事,你放心,肯定有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点点。
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白天整理东西时,我把一些不常用的杂物塞了进去。此刻,抽屉缝里露出一角白色纸张。
我走过去,拉开抽屉。
那份文件就放在最上面。是一份购房意向书,打印的,扉页上写着项目名称和楼盘地址。翻到最后一页,购房人签名处,是一个我已经熟悉的字迹。
魏超。
我丈夫的弟弟。
日期是两个月前。
04
回门宴定在婚礼后第三天。
按照习俗,新郎要陪着新娘回娘家,岳父母设宴招待。规模小得多,就请了几桌近亲。
我父母家在三楼,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爬楼梯时,魏炎彬提着两盒礼品跟在后面,脚步有些沉。
“累了?”我回头看他。
“没。”他笑了笑,但笑容有点勉强。
母亲开门时,脸上挂着笑,但眼睛在我和魏炎彬身上扫了一圈,才侧身让我们进去。
父亲在厨房里忙,抽油烟机嗡嗡响。客厅的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盘子边沿印着褪色的牡丹花。
“爸,我来帮忙。”魏炎彬把礼品放下,挽起袖子就往厨房走。
父亲没推辞:“那正好,帮我把那条鱼处理一下。”
厨房门关上,里面传来水声和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母亲拉我坐到沙发上,压低声音:“那天回去,没吵架吧?”
“没。”
“那个红包的事,你怎么想的?”
“能怎么想。”我拿起茶几上的橘子,慢慢剥皮,“魏炎彬说是玩笑。”
母亲盯着我:“晓菲,你是我闺女,我了解你。你不高兴。”
我没说话。
“那天我看见你婆婆的表情了,”母亲继续说,“魏富贵在那儿吹牛,她头都快低到桌子底下了。这家人不对劲。”
“妈,你想多了。”
“我想多?”母亲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你王阿姨的女婿家,结婚时给的改口费,实实在在八万八。咱们家没要那么多,可也没想到能给个空红包!还当众!这叫什么?这叫下马威!”
厨房门开了。父亲端着盘热菜出来,魏炎彬跟在后面,手里是那条清蒸鱼。
“吃饭吃饭。”父亲说。
席间气氛还算融洽。
父亲问了魏炎彬工作上的事,魏炎彬回答得很仔细,说最近在跟一个项目,顺利的话年底能升职。
母亲则一直给我夹菜,说我瘦了。
吃到一半,母亲忽然放下筷子。
“炎彬啊,有件事我想问问。”
魏炎彬抬起头:“妈您说。”
“你们现在住的那房子,是租的?”
“嗯,临时过渡。”
“那以后呢?婚房准备买在哪儿?首付你们家能出多少?”
空气安静了几秒。
魏炎彬看了我一眼,我低头挑着鱼刺。
“这个……我爸在看了。”他说,“现在房价高,得选个性价比高的。首付应该没问题,具体多少,还得看房型。”
“应该没问题?”母亲重复了一遍,“炎彬,这话说得可不太踏实。结婚前你们家可是拍着胸脯说,婚房的事不用我们操心。”
父亲在桌下碰了碰母亲的腿。
魏炎彬的额头又冒汗了。“妈,您放心,肯定有的。就是……就是可能需要点时间。”
“多久?”
“快的话……半年吧。”他说得很没底气。
母亲还想说什么,父亲开口了:“行了,吃饭。房子的事,让孩子们自己商量。”
饭后,魏炎彬抢着洗碗。我和父亲站在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尖笑声飘上来。
父亲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手指间。
“晓菲。”
“嗯。”
“魏家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就那样吧。魏叔退休了,有退休金。婆婆没工作。魏炎彬和他弟弟。”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在地上。
“昨天你妈去菜市场,碰见你婆婆了。”他说,“你婆婆在买特价处理的青菜,挑得很仔细。你妈过去打招呼,她慌里慌张的,说家里最近开销大,能省则省。”
我看向厨房。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魏炎彬的背影,他正低头擦碗,动作很慢。
“爸,你想说什么?”
父亲把烟按灭在栏杆上。
“你王叔,就是以前跟我一个办公室的,他儿子去年结婚,女方家要二十万彩礼,婚房首付另算。王叔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凑的钱。”他顿了顿,“我不是说彩礼多少的问题。我是说,一个家庭,遇到大事,有没有那个心,有没有那个力,是两回事。”
他转向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深。
“魏家有没有那个心,我不好说。但那个力……你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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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结婚第二个月,小叔子魏超来了。
他敲门时是周六上午,我和魏炎彬还在睡。敲门声很急,砰砰砰,像要把门砸开。
魏炎彬爬起来去开门。我听见魏超的大嗓门:“哥!还没起呢?这都几点了!”
我披上外套出去。
魏超已经大剌剌地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换台。
他比魏炎彬小三岁,但看起来更显老,下巴上胡子拉碴,穿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
“嫂子。”他冲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吃饭了吗?”我问。
“没呢,这不来找我哥蹭饭嘛。”他笑,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
魏炎彬去厨房下面条。我跟进去,小声问:“他怎么突然来了?”
“估计是没钱了。”魏炎彬开了火,水还没开就往锅里放面,“你坐会儿,我很快就好。”
我回到客厅。魏超已经把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是个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尖利刺耳。
“嫂子,你们这房子不错啊。”他环顾四周,“一个月租金得两三千吧?”
“两千五。”
“啧,真舍得。”他摇头,“要我,宁可把这钱省下来干别的。”
我没接话。
面条煮好,魏超稀里呼噜地吃,汤溅得到处都是。吃完,他把碗一推,抽了张纸抹嘴。
“哥,跟你商量个事。”
魏炎彬正在收拾碗筷,动作停了停:“说。”
“我看上辆车。”魏超身体前倾,眼睛发亮,“二手的,但成色新,才跑三万多公里。车主急着出国,价格压得低,八万五开走。”
“你要买车?”
“这不找工作需要嘛。”魏超说,“有辆车,跑业务方便。我最近谈了个代理,做得好一个月能挣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魏炎彬没说话,把碗筷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的。
魏超朝我使眼色:“嫂子,你劝劝我哥。这机会难得,错过就没了。”
我低头整理沙发靠垫。
魏炎彬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八万五,我哪来那么多钱?”
“爸说让你想想办法。”魏超说得理所当然,“他说你工作这么多年,总有点积蓄。再不济,嫂子那边……结婚不是收了不少礼金吗?”
我抬起头。
魏炎彬的脸色变了。“魏超,礼金的事你别打主意。”
“我怎么就打主意了?”魏超声音高起来,“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我要是挣了钱,还能忘了你们?”
“那你找爸要去。”
“爸哪还有钱?”魏超站起来,“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了你结婚,家里掏空了。酒席钱、三金、杂七杂八,哪样不要钱?爸的退休金就那么点,妈又没收入,我现在工作还没稳定……”
他忽然转向我。
“嫂子,我妈私下给了你五万,对吧?”
我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
魏超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得意:“你看,我没说错吧?我妈那人,藏不住事。她跟我说,怕你受委屈,偷偷塞给你点体己钱。”他走近两步,“嫂子,那钱你先借我用用,等我赚了钱,双倍还你。怎么样?”
魏炎彬一步跨过来,挡在我面前:“魏超!你胡说什么!”
“我哪胡说了?妈亲口跟我说的!”魏超也抬高声音,“哥,你别护着。咱们才是一家人,这钱用在正道上,有什么不对?”
“那钱是妈给晓菲的!”
“给她的不就是给咱们家的?”魏超推开魏炎彬,直直盯着我,“嫂子,你说句话。这忙,你帮不帮?”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电视里还在放综艺,夸张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我看着魏超。他眼睛里没有恳求,只有理直气壮的索取。
我又看向魏炎彬。他站在我和魏超之间,拳头攥紧了,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明白婆婆为什么偷偷给我钱,明白魏富贵为什么给空红包,明白魏炎彬为什么总说“再等等”。
那五万块钱,不是体己,是封口费。是魏家给我的补偿,补偿那个永远不会兑现的“婚房首付”,补偿那个“无限亲情”的空头支票。
而魏超今天来,不是借,是要。
“不借。”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魏超愣住了。
“那钱是你妈给我的,怎么用,我说了算。”我站起来,“你要买车,自己想办法。”
魏超的脸涨红了。“你……”
“魏超,你回去吧。”魏炎彬开口了,声音沙哑,“车的事,你自己跟爸商量。”
魏超看看我,又看看魏炎彬,忽然笑了。那笑声很冷。
“行,你们两口子一条心。”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我走。但我把话放这儿,这车我买定了。爸说了,这家里,谁有出息就先紧着谁。”
他摔门而去。
门板撞在门框上,整个屋子都震了震。
魏炎彬站在原地,背对着我,肩膀垮了下去。过了很久,他转身,脸上全是疲惫。
“晓菲,那钱……要不就先借他?”
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所以,”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早就知道,你妈给我那五万,不是单纯的‘心意’,对不对?”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也知道,你爸那个空红包是什么意思,对不对?”
“晓菲,你听我解释……”
“婚房首付,是不是根本不存在?”
他闭上了眼睛。
06
那张购房意向书,在我手里放了两个月。
魏超签名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意向金五万元,已付。付款人签名处,是魏富贵的字迹。
日期是三个月前——我和魏炎彬订婚后的第二周。
我把文件复印了三份。一份藏在家里的书柜夹层,一份存在单位的个人储物柜,还有一份,寄存在母亲那里。
“这是什么?”母亲拿着文件袋,没打开。
“证据。”我说。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她打开袋子,抽出文件,一页页翻。翻到最后,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们怎么能……”
“妈,这事先别声张。”我把文件袋拿回来,“我心里有数。”
那天之后,我和魏炎彬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他照常上班下班,我也照常。
晚上吃饭,看电视,睡觉。
话少了,他有时想靠近,我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僵住。
他感觉到了。
“晓菲,我们谈谈。”一个周五晚上,他终于说。
“谈什么?”
“谈……我们家的事。”他搓了搓脸,“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我爸那个红包,魏超要钱,还有……房子的事。”
我等着他继续。
“房子首付,确实……暂时拿不出来。”他说得很艰难,“我爸把钱借给一个老同事做生意,说好三个月还,结果那人跑路了。二十万,全打了水漂。”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
“那购房意向书呢?三个月前付的五万意向金,也是借的?”
魏炎彬不说话了。他盯着茶几上的水杯,好像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炎彬,”我说,“我要听真话。”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真话就是……我爸觉得,魏超更需要那房子。”
“为什么?”
“魏超没工作,没对象,我爸怕他以后娶不上媳妇。”魏炎彬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说,你有工作,我能挣钱,咱们年轻,可以再等等。魏超等不起。”
“所以,婚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们?”
“不是!”他急急地说,“我爸说了,等魏超结了婚,咱们就能……”
“就能什么?”我打断他,“等魏超结了婚,我们再等魏超的孩子出生?再等魏超的孩子上学?等你们家什么时候想起来,才施舍给我们一点?”
“晓菲,你别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我站起来,胸口堵得发慌,“说你们家真伟大,为了小儿子,可以牺牲大儿子的婚姻?说你爸真慷慨,给我一个空红包,还让我感恩戴德?”
魏炎彬也站起来,想拉我。我甩开他的手。
“那五万块钱,”我说,“是你妈给的补偿,对吧?补偿那个泡汤的婚房,补偿我这个‘懂事’的儿媳,让我别闹,对不对?”
他的表情给出了答案。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
“魏炎彬,你们一家人,真有意思。”
那晚我们分房睡的。他把被子抱到客厅沙发,我在卧室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是魏富贵的五十八岁生日。家宴,必须去。
酒店包间,一张大圆桌。魏富贵坐在主位,穿着新买的条纹Polo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肖玉华坐在他旁边,看见我进来,眼神躲闪了一下。
魏超已经到了,正在玩手机。看见我,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挑衅的味道。
“哥,嫂子,来啦。”
我们坐下。菜陆续上桌,魏富贵端起酒杯:“今天是我生日,也不请外人了,就咱们一家人。来,喝一个。”
大家举杯。我抿了一口茶水。
吃到一半,魏富贵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今天趁这个机会,我说个事。”
全桌人都看向他。
“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以前了。”他拍拍胸口,“上个月体检,血脂高,血压也高。医生说了,得静养,不能操心。”
肖玉华小声说:“你就少喝点酒吧。”
“酒可以少喝,但事不能不操心。”魏富贵看向我和魏炎彬,“炎彬,晓菲,你们结婚也俩月了。以后这个家,就得靠你们多担待了。”
魏炎彬点点头:“爸,您放心。”
“我放心。”魏富贵话锋一转,“不过呢,眼前有件急事。我这次体检,查出来心脏有点问题,医生建议做个造影,看看血管堵没堵。这手术,得花点钱。”
包间里安静下来。
“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也不少。”魏富贵叹了口气,“我跟你妈那点积蓄,前阵子都……都借出去了,还没收回来。所以这手术费,得你们想想办法。”
魏炎彬的脸色白了:“爸,需要多少?”
“先准备五万吧。”魏富贵说得轻描淡写,“多退少补。”
五万。
我抬起眼皮。魏富贵正看着我,眼神很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魏超在一旁帮腔:“哥,爸的身体要紧。这钱你们得出,我这边刚谈代理,手头也紧,等后面宽裕了,我一定补上。”
肖玉华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魏炎彬看向我。他在桌子下面碰了碰我的腿。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五万。婆婆给的五万。
“爸,”我开口,声音很平稳,“手术大概什么时候做?”
“越快越好。”魏富贵说,“医生说了,不能拖。”
“那行。”我放下筷子,“这钱,我们出。”
魏炎彬明显松了口气。魏富贵脸上露出笑容:“还是晓菲懂事。”
“不过,”我继续说,“我有个条件。”
笑容僵在魏富贵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