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孙德胜在会上拍桌子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
「韩明远,你懂不懂规矩?!这个项目市里定了,你说不行就不行?你以为你是谁?」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指出,这个项目的审批程序不合规——环评没做、土地手续没批、招投标没走。按文件规定,不能上会。
但孙德胜不在乎规定。他在乎的是面子。
我当众让他没面子,他就要让我没位置。
一个月后,我的调令下来了——凤凰县天云乡,副乡长。
天云乡在深山里,从市区开车要六个小时,最后二十公里是土路,下雨就断。全乡没有手机信号,没有自来水,没有像样的路。
所有人都觉得我完了。
我没有争辩。不是认命,是想明白了一件事——在哪都是干工作。在市里写材料是为老百姓服务,在山里修路也是为老百姓服务。
两年后,孙德胜出事了。省纪委要查他,需要熟悉清河市情况的干部。
上面点名让我去。
他们说:韩明远在天云乡两年的工作记录,是所有干部的样板。这样的人,最适合来查孙德胜。
孙德胜被带来谈话的那天,推开谈话室的门,看到坐在对面的我。
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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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9年3月,清河市政府常务会议室。
会议已经开了四十分钟。
常务副市长孙德胜坐在主位上,翻着材料,不时抬头扫一眼在场的人。他五十五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金表。说话的时候,整个会议室没有人敢出声。
今天的议题是「天云山旅游开发项目」——总投资八亿,要在凤凰县天云乡修建一条旅游公路,开发山区旅游资源。
我是政府办综合科科长,今天列席会议,负责记录。
孙德胜的秘书汇报完项目进展,我低头翻看项目材料。翻了两页,手停住了。
环评报告——没有。
土地审批手续——还在报批中。
招投标——没走。
我又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按程序,这三样前置条件缺任何一样,项目都不能上会。现在三样全缺,居然堂而皇之摆在常务会的桌子上。
我犹豫了。
说,还是不说?
如果我不说,这个项目就这么过了。以后出了问题,作为会议记录人,我签了字,就有连带责任。
如果我说,那就是当众指出孙德胜主导的项目有问题。
我举手了。
「韩明远,你有什么事?」孙德胜抬起头,语气很平淡。在他眼里,我一个正科级的小科长,有什么事值得在常务会上举手。
我站起来:「孙市长,这个项目的审批程序,有几个问题。环评报告没有附上,土地手续还在报批中,招投标也没有完成。按文件规定,这些前置条件不具备的情况下,项目不能上会。」
会议室安静了。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分管副秘书长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坐在角落里的老刘低下了头,不敢看我。
孙德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先是愣,然后是怒。
「韩明远,这个项目市里定了,你说不行就不行?你以为你是谁?」
我说:「孙市长,我不是说项目不行。我是说程序有问题。按规定——」
「啪!」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盖跳了一下。
「规定?你跟我说规定?我告诉你什么叫规定——市里定了就是规定!」
我没有再说话。
我坐下了。
会议室恢复了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不敢喘。
会议继续开。项目通过了。孙德胜全程没再看我一眼。
散会后,走廊里。
同事老刘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韩科长,你疯了?孙市长的项目你也敢挑毛病?」
我说:「我只是说程序有问题。」
老刘摇头,表情像在看一个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人:「程序?孙市长在乎的是程序吗?他在乎的是面子。你当众让他没面子,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没说话。
我知道老刘说得对。
但我不后悔。因为程序确实有问题。如果我装作没看到,以后项目出了事,环评没做导致生态破坏,土地手续没批导致群众上访,招投标没走导致资金漏洞——这些责任,谁来背?我签了字的会议纪要上写着「审议通过」,我也是责任人。
我不是想当英雄。我只是不想替别人背锅。
一周后,孙德胜在办公室「召见」我。
他的办公室在市政府大楼七楼,朝南,窗户外面能看到清河市的全景。办公桌上放着一盆兰花,据说是一个企业老板送的,品种叫什么「春兰素冠荷鼎」,值好几万。
「韩明远,你知道什么叫规矩吗?」
他背对着我,站在窗前,手插在裤兜里。
我没说话。
他转过身来:「规矩就是——谁坐在什么位置上,谁说了算。你一个科长,在会议上公开质疑常务副市长的项目,你觉得这符合规矩吗?」
我说:「孙市长,我只是指出程序问题。」
孙德胜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的力道不轻不重,像一个长辈在「教导」后辈。
「韩明远,你业务能力不错,是个人才。但你不懂规矩。在官场,能力不重要,规矩才重要。你记住这句话。」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心里想:规矩?你说的规矩,是让所有人听你的。但我学的规矩,是依法依规办事。
这两样东西,不是一回事。
一个月后,调令下来了。
凤凰县天云乡,副乡长。
组织部的通知上写的是「选派优秀年轻干部到基层锻炼」。好听。但整个市政府没有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发配。
天云乡,清河市最偏远、最穷的乡。在凤凰县的深山里,从市区开车要六个小时,最后二十公里是土路,一下雨就断。全乡没有手机信号、没有自来水、没有一条硬化路。
市政府传达室的老张帮我搬纸箱的时候说:「韩科长,天云乡那地方,连快递都不送。你去那儿,跟流放差不多。」
老刘来送我。
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一袋橘子:「韩科长,我就说吧。孙市长不会放过你的。」
我把最后一叠文件装进纸箱:「刘哥,在哪都是干工作。在市里写材料是为老百姓服务,在山里修路也是为老百姓服务。」
老刘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太较真了。」
我笑了笑:「较真不好吗?」
老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把橘子塞进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开着自己的旧捷达,驶向天云乡。
山路越来越窄,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变成土路。手机信号越来越弱,从四格变成两格,变成一格,最后屏幕上跳出「无服务」三个字。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开。
两年前,我考上公务员,从小县城走进了市政府。
现在,我又回到了山沟里。
但这一次,我不是来读书的。我是来干活的。
02
2019年5月,我到天云乡报到。
乡政府在一栋三层旧楼里。外墙的白漆已经泛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像是得了皮肤病。二楼走廊的铁栏杆锈断了两根,用铁丝拧着。院子里停着一辆破旧的皮卡,后挡风玻璃碎了一个角,拿胶布糊着。
这是乡里唯一的公车。
乡党委书记老梁在二楼的办公室等我。
老梁五十出头,黑瘦,脸上的褶子像核桃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如果不说他是乡党委书记,走在街上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里老农民。
「韩明远同志?市里来的?」
「梁书记,我是韩明远。」
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秒。他的眼神里没有热情,也没有敌意,是一种见惯了来来走走的人之后特有的平淡。
「你知道你为什么来天云乡吗?」
「知道。」
「你不生气?」
我笑了:「梁书记,生气有什么用?来了就干活。」
老梁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我觉得他的眼神变了一点——从「又来一个镀金的」变成了「这个人说不定跟别的不一样」。
「行。你分管交通和扶贫。天云乡的情况你也知道——没有一条像样的路,全乡人均年收入不到三千块。你要是能帮我们把路修了,你就是天云乡的恩人。」
我说:「梁书记,恩人谈不上。先看看情况。」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开始熟悉天云乡的情况。
天云乡下辖十二个行政村,散落在大山里。最近的村开车半小时,最远的村开车要两个小时——还是土路,晴天扬灰,雨天翻浆,要是连着下三天雨,路就断了,人和车都进不去出不来。
没有一条硬化路。
没有自来水。村民喝的是山泉水,旱季水量不够,雨季水质浑浊。
没有学校。孩子们要去三十公里外的镇上读书,周一去周五回,寄宿。小一点的孩子,家长只能每天骑摩托送,单程一个多小时。
全乡人均年收入两千八百块。全县最穷。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天云乡的问题,核心是路。没有路,什么都进不来,什么都出不去。」
下乡调研的第一站,我去了石桥村——天云乡最偏远的村。
开车两个小时到不了村口,最后十公里没有车路,要走山路。
我跟着老梁走了三个小时。
石桥村在山坳里,一共四十几户人家,土坯房居多。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到我们来了,也不怎么搭理,大概是习惯了偶尔有干部来「看看」,看完就走。
在石桥村,我遇到了田秀英。
田秀英五十多岁,个子不高,黑黑瘦瘦,但精神头很足。她丈夫几年前病逝了,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小儿子在镇上读初中,每个月回来一次。
她住在村口的一间土坯房里。
我跟她聊了几句,她请我进屋坐。我低头进了门——门框矮,我差点磕着头。
屋里很暗,只有一个小窗户。墙上有几道裂缝,最宽的能塞进一根手指。屋顶上有水渍,是漏雨留下的。
「田大姐,你家的收入来源是什么?」
田秀英苦笑:「种地呗。一年到头,能挣个两千块。大儿子在外面打工,能寄个几千块回来。小儿子在镇上读书,住宿费、生活费,一个月要四五百。」
「这房子漏雨,你怎么住?」
她说:「习惯了。下雨就拿盆接。」
我沉默了。
走出田秀英家,我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山。
我在市政府写材料的时候,写的都是「脱贫攻坚」「乡村振兴」「坚决打赢脱贫攻坚战」。那些词,我写了无数遍。排比句、对仗句、金句,信手拈来。
但我从来不知道,真正的贫困是什么样子。
是一间漏雨的土坯房,墙上的裂缝能塞进手指。是一个女人,一年收入两千块,要拉扯两个孩子。是一群老人,坐在村口晒太阳,因为除了晒太阳,他们没有别的事可做。
一个月后,老梁找我谈话。
「韩明远,你来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我说:「梁书记,天云乡的问题,我大概摸清楚了。核心是路。没有路,什么都做不了。农产品运不出去,外面的物资进不来,孩子上学要翻山,老人看病要走半天。路通了,一切都有希望。路不通,说什么都是空话。」
老梁点头:「路的问题,我反映了十五年了。县里说没钱,市里说没规划。你从市里来的,你觉得这条路能修吗?」
我想了想:「梁书记,我在市里的时候,经手过一个文件——省里有一笔扶贫专项资金,专门用于偏远山区道路建设。天云乡的条件,完全符合申请标准。我可以写一份申请报告。」
老梁看着我:「你能写?」
「能。我就是写材料的。全市政府公认的第一笔杆子。」
老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段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韩明远,你来天云乡之前,我觉得你是来镀金的。市里派来的年轻干部,我见过好几个了。来了拍拍照,开几个会,两年到了拍拍屁股走人,简历上多一行'基层工作经验'。但你这一个月,天天往村里跑,鞋上全是泥,没有一句怨言。我觉得……你可能不一样。」
我笑了:「梁书记,我不是来镀金的。我是被发配来的。但我跟别人不一样——不管在哪儿,我都要干活。不干活,我难受。」
老梁也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但眼睛是亮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乡政府的宿舍里,开始写修路的申请报告。
宿舍很小,一张铁架床,一张旧桌子,一把塑料椅子。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我写了一个通宵。
天亮的时候,报告写完了。一万两千字,详细说明天云乡的现状、修路的必要性、路线方案、工程预算、效益分析。
我看着窗外的大山,想:这条路,一定要修通。【第二幕:扎根】第03节:修路
申请报告写好之后,我又花了一个星期修改打磨。
这份报告,我是当作最重要的材料来写的。比我在市政府给孙德胜写的任何一份报告都用心。因为在市政府写的那些报告,是给领导看的;这份报告,是给天云乡八千多个老百姓写的。
报告里附了我在天云乡跑了一个月拍的照片——断掉的土路、漏雨的校舍、浑浊的山泉水、田秀英家墙上的裂缝。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标了注释。
老梁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报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睛。
「韩明远,这份报告……写得真好。我在天云乡干了十五年,也打过无数次报告,但没有一份写得像你这样。」
我说:「梁书记,报告写得好没用,关键是上面批不批。」
老梁点头:「我先去县里跑。你留在乡里,继续调研。」
老梁去县里跑了一个月。
来来回回去了五趟,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太好。
第五趟回来,他坐在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把情况告诉我:「县里说,钱有,但要市里批。这个项目涉及跨县道路,得走市级审批。」
我听完,沉默了。
市里批。
市里谁批?分管交通和发改的,是常务副市长。
孙德胜。
老梁看着我,苦笑:「你忘了你是怎么来天云乡的?孙德胜会批你的项目?」
我当然没忘。我就是因为得罪了孙德胜才被发配到天云乡的。现在我要申请修路资金,得经过他的审批。
这不是巧合,是现实。在清河市,孙德胜手握分管权,很多事绕不过他。
「梁书记,不管谁批,报告先报上去。批不批是上面的事,报不报是我们的事。」
老梁看了我一眼:「你这个人,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笑了:「撞了也不回头。」
报告通过县里转报市里,石沉大海。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没有任何回复。
我知道是孙德胜压着。他不会公开驳回——驳回一个偏远山区的扶贫修路项目,理由不好写,上面看了也不好看。他就是压着,不批不驳,让你等。等到你不抱希望,等到报告过期作废。
这是他的规矩。
2020年初,事情出现了转机。
省里派了一个扶贫工作调研组到清河市,了解各地脱贫攻坚推进情况。调研组里有一个处长,叫周庆林,是我在省委党校学习时的同学。
周庆林到清河市调研的第二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明远?你在天云乡?我听说了你的事。」
「庆林,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清河市的情况我了解了一些。你当年在会上指出孙德胜那个项目有问题的事,很多人都知道。」
我没说话。
周庆林的声音顿了一下:「我还听说,你在天云乡申请了修路资金,报上去几个月了,一直没批?」
「对。」
「你把报告给我一份。我带回省里看看。」
我把报告发给了他。
一个月后,消息来了——省扶贫办批准了天云乡公路项目,纳入省级扶贫专项资金盘子,全额拨款,不需要市里配套。
省里直接拨款,绕过了市里。
不是周庆林一个人的功劳。是天云乡的贫困数据太触目惊心了——人均年收入两千八百块,全市倒数第一,一条硬化路都没有。这种情况,报告一递上去,省里想压都压不住。
老梁接到通知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拿着省里的批复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把文件放下,掏出一根烟。点了两次都没点着。
「韩明远,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说:「梁书记,不是我做到的。是天云乡的老百姓做到的。他们的贫困,省里看到了。」
2020年5月,天云乡公路项目正式开工。
那天早上,我站在开工现场,看着挖掘机的铁臂第一次咬进天云乡的泥土,心里的感觉很难形容——比我在市政府写出一份「领导很满意」的材料要强十倍。
我不是工程专业出身,但我学得快。白天泡在工地上,看图纸、算土方、盯进度、管质量。晚上回到宿舍,啃工程管理的书。两个月下来,工地上的工人都叫我「韩监理」。
村民们也来帮忙。没有人动员,听说要修路,自发就来了。
田秀英带着石桥村的妇女,每天给工人们做饭。大铁锅,柴火灶,土豆炖鸡、手擀面条。工人们说,天云乡的伙食比工地食堂好十倍。
有一天中午,田秀英端着一碗面条来找我。
「韩乡长,你从市里来的,怎么还来修路?」
我接过面条:「田大姐,我在市里是写材料的。写的都是扶贫、修路、脱贫。但我从来不知道,修一条路有多难。现在我知道了。」
田秀英站在旁边,看着我吃面条。她笑了笑:「韩乡长,你跟我们见过的干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来了,拍拍照就走了。你来了,不走了。」
不走了。
这三个字,让我心里热了一下。
2020年10月,天云乡公路全线贯通。
从乡政府到县城,六个小时缩短到两个小时。柏油路面,双车道,路肩硬化,排水沟完善。
通车那天,村民们在路边放鞭炮。
老梁站在路边,一句话没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在天云乡干了十五年。十五年,他打了无数次报告,跑了无数次县里、市里,求了无数个人。这条路,他等了十五年。
我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心里在想:路修好了。然后呢?
04
路通了之后,天云乡像是换了一副骨架。
以前运不出去的东西能出去了——山核桃、土蜂蜜、干菌子,县里的收购商愿意进来了。以前进不来的东西能进来了——建材、家电、生活用品。村民们开始修房子,砖混结构替代了土坯房。
但我没有停下来。
路只是第一步。路通了,人还是穷。因为缺两样东西——学校和水。
第二件事:建学校。
天云乡没有像样的学校。唯一的教学点在乡政府旁边,两间平房,一个退休教师,只能教一到三年级。四年级以上的孩子,必须去镇上寄宿。
我利用修路节省下来的一笔资金,加上争取到的社会捐赠,在乡政府旁边建了一所小学。六间教室、一个操场、一个图书室。不大,但够用。
2021年3月,天云乡小学开学。
第一批学生一百二十人,一年级到六年级。
开学那天,我站在校门口。孩子们背着书包,一个一个走进去。有些孩子穿着新衣服,有些孩子穿着哥哥姐姐的旧衣服。但每个孩子的脸上都在笑。
田秀英的小儿子原来在镇上读五年级,转回来了。
田秀英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的。
「韩乡长,谢谢你。我小儿子终于不用走那么远的路了。以前每个星期一送他去镇上,骑摩托一个多小时,天不亮就出发。冬天的时候,手冻得握不住车把……」
她说不下去了。
我说:「田大姐,不用谢我。这是大家的功劳。」
第三件事:通自来水。
天云乡的村民喝的是山泉水。山泉水听起来好听,实际上问题很大——旱季水量不够,有些村子的泉眼会断流,村民得走几里山路去背水。雨季更糟,山泉水变得浑浊发黄,泥沙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但还是得喝,因为没有别的水。
我请县里的水利技术员来天云乡考察,设计了一套小型集中供水系统——在山上找到稳定水源,建蓄水池,铺管道,接到每家每户。
2021年7月,自来水通到了石桥村。
我跟着施工队去验收。田秀英家是石桥村第一户通水的。
她打开水龙头——哗,水流出来了。清澈的,没有泥沙的,自来水。
田秀英盯着那一股水看了好几秒,然后蹲下来,用手接了一捧水,捧到嘴边喝了一口。
然后她哭了。
「韩乡长,我这辈子,第一次在自己家里用上自来水。」
我站在旁边,眼眶也热了。
我在市政府写了三年材料,从来没有这种感受——你做的事情,有人受益,有人感激,有人记在心里。
这种感觉,比写一百份领导满意的报告都强。
2021年秋天,老梁和我坐在乡政府的院子里喝茶。
说是茶,其实就是搪瓷杯泡的绿茶,便宜货,但老梁喝了十几年。
「韩明远,你来天云乡两年了。」
「两年零四个月,梁书记。」
老梁看着我:「你不想回去?」
我想了想:「想过。但不是现在。」
「那你想什么时候回去?」
「等天云乡的乡亲们都能吃饱饭、穿暖衣、孩子有学上、看病有地方。那时候,我再走。」
老梁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韩明远,你知道吗?你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你最多待半年就会想办法调走。天云乡这个地方,留不住人。但你不一样。你是真的在干事。」
我笑了:「梁书记,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觉得,既然来了,就得干点事。不然对不起这碗饭。」
老梁摇了摇头。他没有接话。他低头喝茶的样子,我能看出来,他在努力忍着什么情绪。
在天云乡干了十五年的老梁,见过太多来来走走的干部了。他大概从没想过,真的会有一个人,被发配来这儿,还能干成事。
2021年底,我听到了一个消息。
是老梁告诉我的。他去县里开会,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一样。
「韩明远,你知道孙德胜吗?」
我心跳了一下:「知道。」
「听说省纪委在关注他。不是正式立案,是摸排。有人在举报他——关于天云山旅游开发项目的事。」
天云山旅游开发项目。
就是两年前我在会上指出程序问题的那个项目。那个项目,后来还是上了,由一个叫赵铁柱的建筑商承建。赵铁柱是孙德胜的小学同学,这在清河市不是秘密。
我在脑子里回想那个项目的所有细节——环评没做、土地手续没批、招投标没走。总投资八个亿。承建方是孙德胜的发小。
这里面有没有问题?
我不确定。但我有一种直觉——如果省纪委在查这个项目,他们会需要一个了解情况的人。
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天云山项目,环评没做、土地手续没批、招投标没走。赵铁柱承建,投资八亿。这些信息,省纪委可能用得上。」
我不知道省纪委什么时候会来找我。
但我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第05节:召唤
2022年1月,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是省城的,座机。开头是0731。
「韩明远同志吗?我是山南省纪委第八纪检监察室的。请你近期到省纪委来一趟,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了解。」
对方的声音很平静,公事公办的语气。但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在抖。
「好的。什么时间?」
「下周一。到了省城给我打电话,我安排人接你。」
电话挂了。
我坐在宿舍的铁架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发了好一会儿呆。
两年了。
终于来了。
我去找老梁。
他在办公室抽烟,桌上的烟灰缸满了也没倒。
「梁书记,省纪委找我。我要去一趟省城。」
老梁把烟掐灭了。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韩明远,你是不是要走了?」
「梁书记,我不确定。但省纪委找我,肯定是跟孙德胜的事有关。」
老梁点头。他没有多问。在体制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有些事不用问也知道。
「你去吧。天云乡的事,你放心。路修好了,学校建了,水通了。剩下的,我能处理。」
我站起来:「梁书记,谢谢你这两年。」
老梁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干的。我就是给你看了看门。」
我走的那天,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
天云乡的村民来送我。
不是组织的,没有人通知,他们自发来的。二三十个人站在乡政府门口,有老人,有妇女,有几个学校的孩子。
田秀英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袋土鸡蛋。
鸡蛋用旧报纸一个一个包着,放在一个蛇皮袋子里。沉甸甸的。
「韩乡长,你带上。路上吃。」
我接过鸡蛋。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住了。
田秀英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她使劲挤出一个笑:「你不用难过。你去干大事。天云乡的乡亲们,记着你。」
我上了车。
车开出乡政府大门,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们还站在路边,没有走。
田秀英站在最前面,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太阳,看着我的车越走越远。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跟我们见过的干部不一样。他们来了,拍拍照就走了。你来了,不走了。」
我走了。
但我会回来的。
2022年1月,我到省纪委报到。
省纪委的办公楼在省城的东三环外,灰色的大楼,十几层,外墙上没有任何标识。门口有武警站岗,进门要过两道安检。
第八纪检监察室主任赵铁军在三楼的会议室见我。
赵铁军五十岁出头,方脸,寸头,说话干脆利落,像切菜一样。他面前摆着一叠材料,最上面一份写着「韩明远·个人档案」。
「韩明远同志,你在天云乡的工作,我们了解了。修路、建学校、通自来水——两年时间,把一个全县最穷的乡变成了脱贫典型。你的工作记录、项目档案、财务账目,我们看了。很规范,无可挑剔。」
我说:「赵主任,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赵铁军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锐利,像在扫描。
「本职工作。好。韩明远同志,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把一份红头文件推到我面前。
「孙德胜的案子,省纪委已经立案了。我们需要熟悉清河市情况的干部加入专案组。上面点名要你。」
我的心跳加速了。
「赵主任,我能做什么?」
赵铁军翻开桌上的另一份材料——天云山旅游开发项目的审批文件。
「天云山旅游开发项目——就是你两年前在会上指出程序问题的那个项目。这个项目是孙德胜问题的核心。你当年在会上说的那些话,我们查了。你说得对——环评没做、土地手续没批、招投标没走。这个项目的审批程序,全是违规的。」
他看着我。
「韩明远同志,你是最早发现这个问题的人。现在,我们需要你来查清楚这个问题。」
我加入了专案组,担任调查组副组长。
我的搭档叫方小雨,省纪委的业务骨干,三十二岁,干练、聪明。短头发,说话语速快,走路带风。
她看着我的简历,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
「韩明远,你两年前因为指出孙德胜的问题被发配到天云乡?」
「对。」
「你不恨他?」
我想了想。
「恨过。但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在天云乡的两年,我做了很多事。如果没有被发配,我可能还在市政府写材料。写一辈子材料,也比不上在天云乡修一条路。」
方小雨看着我,笑了。她的笑很干净,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你这个人,有意思。」
2022年2月,孙德胜被带到省纪委谈话。
我坐在谈话室里等他。
谈话室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面对面。墙上挂着国徽,头顶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人脸上没有阴影。
门开了。
孙德胜被带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有领带,头发有些乱——不像两年前在会议室里那个西装笔挺、金表闪亮的常务副市长了。
他抬起头,看到坐在对面的我。
愣住了。
表情从疲惫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
「韩明远?你不是在天云乡修路吗?」
我看着他。
两年了。这个人拍着桌子说「你懂不懂规矩」,把我发配到山旮旯里。
现在,他坐在我对面。谈话室里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沓材料。
我把材料推到他面前。
「孙市长,路修好了。」
我顿了一下。
「现在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