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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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00年9月30号,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刚送完最后一趟火车站的长途客,开着那辆薄荷绿的出租车往市区赶。天上下着瓢泼大雨,雨刷器开到最快档,眼前还是一片模糊的水帘子。
我那年三十四岁,开出租五年,老婆在棉纺厂上班,儿子刚上小学二年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能转得开。那天是国庆前夜,本来想多跑几趟,可雨实在太大了,路上车少人稀,我琢磨着收工回家算了。
车子开出绕城公路,正要拐上去我们家属院的那条老路,突然看见前面有团白色的影子在雨里晃。
我猛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往前滑了三四米才停住。
雨幕里,那团白色是一个人,穿着——穿着婚纱。对,就是结婚穿的那种白纱裙,蓬蓬的,已经被雨水淋得透透的,紧紧贴在身上。她光着脚,就站在马路中间,朝我的车拼命挥手。
我第一反应是见鬼了。这大半夜的,荒郊野岭,一个穿婚纱的女人?
我摇下车窗,雨点子噼里啪啦砸进来。“喂!你不要命了?站马路中间!”
那女人踉踉跄跄跑过来,婚纱的下摆拖在泥水里。她趴在我车窗上,头发全湿透了,糊在脸上,看不清长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在雨夜里亮得吓人。
“师傅……师傅求求你,带我一段,去哪都行……”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你这……”我话没说完,就看见她手腕上有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勒出来的。再仔细一看,她脸上也有伤,左边颧骨那儿青了一块。
“有人追你?”我问。
她猛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又转过来看我,眼神里的恳求都快溢出来了:“求你了师傅,我付钱,我付双倍……”
我咬了咬牙。开车这些年,什么稀奇古怪的客人都拉过,但这阵仗真是头一回。我回头看了眼后座——空着。又看了看那女人瑟瑟发抖的样子。
“上车吧。”我说。
她几乎是爬进后座的,白色婚纱蹭在车门框上,留下一道泥水印子。一上车,她就蜷缩在角落,抱着自己的胳膊,牙齿咯咯咯地打颤。
我重新发动车子,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去哪?”
“火车站。”她说,然后又改口,“不,汽车站。不对……火车站吧。有票就走。”
“你这大半夜的,到底要去哪?”我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
后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她的声音:“离开这儿就行。”
车子在雨夜里开着,车厢里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和她的呼吸声。开了大概五六分钟,我忍不住又开口:“你这身打扮……是逃出来的?”
后视镜里,她抬起头,和我对视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今天本来是我结婚的日子。”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结了。”
我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爸妈收了他家八万八彩礼。”她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见过那人三次,第一次相亲,第二次订婚,第三次就是今天,在酒店办酒。他喝了酒,在休息室就打我,说我穿得太少,给别的男人看。”
她说着,把手腕举起来给我看。那道红印子在昏暗的车灯下格外扎眼。
“我趁他们敬酒的时候,从后门跑出来了。婚纱都来不及换。”
我倒抽一口凉气。这种事听说过,但真遇上是头一回。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表姐在广州打工,我去找她。”她说,“我身上还有点钱,够买张票。”
车子开到火车站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雨小了点,但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我把车停在车站广场边上,没急着让她下车。
“你真想好了?”我转过头看她,“这一走,可就是撕破脸了。家里那边……”
“我没有家了。”她打断我,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从他们收下那笔钱开始,我就没有家了。”
她说着,开始在身上摸索,从婚纱的胸口位置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湿漉漉的钞票。她小心翼翼地把钱拿出来,数了数,脸色突然变了。
“怎么了?”我问。
“钱……钱少了。”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本来是五百块,现在……现在只有两百多。”
她一遍遍地数,手指抖得厉害。数了三遍,最后瘫坐在座位上,眼神都空了。
“一定是跑的时候掉了……或者是在雨里……”她喃喃自语,然后突然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哭出声,只是压抑地抽气。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穿着破烂婚纱、身上只有两百多块钱的姑娘。她才多大?看样子不过二十出头,比我家那个上大学的侄女大不了几岁。
我摸出烟盒,想抽根烟,又想起车里有女客,把烟盒放了回去。手在口袋里碰到了今天跑车的收入,厚厚一沓,有零有整。
“你表姐在广州哪儿?联系好了吗?”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在东莞一个厂里,我有她电话。”
“那行。”我解开安全带,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今天跑了六百多,我数出五百块钱,又从零钱袋里拿出一些零票,凑了五百五十块。
我把钱递过去。
她愣愣地看着我,没接。
“拿着。”我把钱往前递了递,“五百买火车票,五十块在路上吃饭。硬座应该够了,要是买不到,就先坐到郑州再转车。”
“师傅,这不行……”她往后缩了缩,“我不能要你的钱。”
“算我借你的。”我说,“等你到了广州,找到工作了,有钱了再还我。”
她还是摇头:“我可能……可能还不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那就等你方便的时候。”我把钱塞到她手里,“谁还没个难处。我今天要是没看见你,你可能就真走投无路了。钱不多,你先用着。”
她握着那叠钱,手指捏得紧紧的,骨节都发白了。然后她突然弯腰,从婚纱底下——也不知道她怎么藏的——摸出一支笔。又在我的车发票本上撕了一小条,飞快地写了什么。
“师傅,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姓赵,赵志国。”我说。
她在纸条上写了几笔,然后折好,郑重其事地递给我:“这是我的名字和生日。我欠你五百五十块,还有一份救命的情。这纸条您收好,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还给您。”
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叶晓梦。下面是生日:1979年5月12日。
“行了,快去买票吧。”我把纸条塞进上衣口袋,“注意安全,到了给家里——给你表姐报个平安。”
她推开车门,又转过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雨还在下,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年轻的、带着伤的脸,有一种说不清的决绝。
“赵师傅,谢谢您。”她说,然后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朝车站大厅跑去。
白色的婚纱在雨夜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火车站昏黄的灯光里。
我坐在车里,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我看着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摆动,突然有点恍惚,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
五百五十块,是我儿子半学期的学费,是我老婆一个多月的工资。
但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那姑娘走投无路。
抽完烟,我发动车子,调头往家开。雨渐渐停了,路面上的积水映出路灯的光,长长的一道,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老婆还没睡,在客厅等我。
“怎么这么晚?”她问,闻到我身上的烟味,皱了皱眉,“又抽烟。”
“路上遇到点事。”我脱了外套,顺手摸了摸口袋——那张纸条还在。
“吃饭了吗?锅里还有点粥。”
“不吃了,累了。”我洗了把脸,钻进被窝。
老婆关了灯,在我身边躺下。黑暗里,她突然说:“今天厂里有人说,西郊那边晚上有家人办喜事,新娘子跑了,闹得可大了。”
我心里一紧,没接话。
“说是收了不少彩礼,这下可难收场了。”老婆翻了个身,“睡吧,明天还得出车。”
我闭上眼睛,眼前却是那张年轻的脸,和那双在雨夜里亮得吓人的眼睛。
叶晓梦。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希望她能跑得远远的,希望她好好的。
二
那张写着“叶晓梦,1979年5月12日”的纸条,我后来夹在了驾驶证里。一开始还时不时拿出来看看,想着这姑娘到广州了没有,找到她表姐了没有。但日子一天天过,开车、赚钱、养家,这些琐碎又实在的事情把那个雨夜冲得越来越淡。
半年后的一个晚上,我收车回家,老婆递给我一个信封。
“你的信。”她说,“没有寄信人地址。”
我拆开一看,里面是六百块钱。崭新崭新的票子,用一张白纸整整齐齐包着。白纸上写着两行字:
“赵师傅,我是叶晓梦。我已到东莞,在厂里找到工作。五百五十元,多出的五十是利息。大恩不言谢,晓梦铭记在心。”
没有回信地址,邮戳是广东东莞。
老婆凑过来看:“叶晓梦?谁啊?”
我把信折好,和钱一起放进抽屉:“以前帮过的一个客人。”
“帮一下就还六百?这人挺实在。”老婆没再多问。她是那种典型的北方女人,实在,不多话,觉得男人在外面做事有自己的道理,只要不胡来,她一般不过问。
我把那六百块单独放着,没花。想着万一哪天这姑娘有难处,还能还给她。但自那以后,再没有她的消息。
日子就这么流水一样过去。儿子小学毕业,上初中,中考,高中。我的薄荷绿出租车开旧了,换了一辆红色捷达,后来又换了辆桑塔纳。老婆的棉纺厂改制,她买断工龄下岗,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卖部。我们攒钱,贷款,在新区买了套两居室。
2008年,儿子考上大学,是本市的工业大学,计算机专业。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们一家三口下了顿馆子。儿子很争气,知道我开车辛苦,他妈开店也不容易,从没跟我们提过过分要求。
“爸,等我毕业了,赚钱了,给你换辆好车开。”饭桌上,儿子对我说。
我笑着给他夹菜:“开什么好车,你爸就会开出租车。你好好念书,将来找份好工作,我跟你妈就放心了。”
儿子大学四年,我照样开我的车。年纪大了,跑不了夜班了,就开白班。每天早上六点出车,下午四点交班。线路熟了,客人也熟了,有些老顾客一上车就喊“赵师傅”。
有时候等红灯,或者机场排队等客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穿婚纱的姑娘。算算年纪,她今年该三十多了,应该早就结婚生子了吧。也许还在广东,也许回来了。那五百五十块钱,我后来还是花了,给儿子买了台电脑,大学要用。
2018年夏天,儿子大学毕业,在深圳找到工作,做程序员。我和老婆既高兴又不舍。孩子大了,总要飞走的。
儿子工作第二年,2019年秋天,说要接我们去深圳过年。我和老婆高高兴兴去了,在深圳待了半个月。大城市真是繁华,但我们也住不惯。儿子租的房子不大,我们去了,他得睡沙发。而且他工作忙,天天加班,我们老两口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过完年我们就回来了。儿子送我们去机场,进安检前,他抱了抱我,又抱了抱他妈。
“爸,妈,等我再攒点钱,付个首付,把你们接来。”他说。
我拍拍他的肩:“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我跟你妈在家挺好。”
回来之后,日子照旧。只是家里少了一个人,总觉得空落落的。老婆的小卖部生意还行,够我们俩生活。我还在开车,不过开的是白班,轻松点。
2022年,儿子说想出国读个硕士,计算机这行,得多学点东西。我和老婆支持,把攒的二十万都给了他。儿子说算借的,工作了一定还。我说还不还的,你是我儿子。
2025年,儿子拿到录取通知书,美国的一所大学,计算机硕士,两年。学费不便宜,但他申请到了奖学金,自己又攒了些,我们添了点,差不多够了。
出发的日子定在2026年8月28号。儿子提前一周回来,陪我们。那几天,老婆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恨不得把他爱吃的菜全做一遍。我话不多,就看着他,觉得这小子真的长大了,要飞得更远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儿子来我房间,递给我一个信封。
“爸,这个你收着。”
我打开一看,是五万块钱。
“你这是干嘛?”
“之前出国你们给我的钱,我先还一部分。”儿子说,“我现在工资还行,够用。你们年纪大了,别太省,该花就花。”
我没推辞,收下了。孩子的心意。
“到了那边,注意安全。”我说,“美国不比国内,晚上少出门。”
“知道了爸。”
“学习别太拼,身体要紧。”
“嗯。”
“有事打电话,别怕时差,随时打。”
儿子笑了:“爸,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我起身,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老证件、老照片。我从驾驶证里抽出那张已经泛黄的纸条。
“这个给你。”我递给儿子。
他接过去,展开,看着上面的字:“叶晓梦,1979年5月12日。这是谁?”
“一个很久以前帮过的人。”我说,“你看,人这一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遇到需要拉一把的人。你到了外面,能帮人的时候,伸把手。不是图回报,就是觉得该这么做。”
儿子仔细看了看纸条,又还给我:“您还留着呢。”
“留个念想。”我把纸条重新夹回驾驶证,“那姑娘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儿子看着我,突然说:“爸,你是个好人。”
我摆摆手:“什么好人不好人,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们一家三口去机场。儿子行李不多,就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他说东西去了再买,轻装上阵。
机场人很多,暑假快结束了,出国的、上学的、旅游的,挤满了大厅。我们到得早,换登机牌、托运,都办好了,就在出发大厅等着。
老婆拉着儿子嘱咐这嘱咐那,我从兜里摸出烟,想起机场不能抽,又放回去。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匆匆忙忙,有的依依不舍。
这就是人生啊,我想。聚聚散散,来来往往。
快到安检时间了,儿子抱了抱他妈,又抱了抱我。
“爸,妈,我进去了。你们回吧,到了我打电话。”
“一路平安。”老婆抹了抹眼睛。
“嗯,快进去吧。”我说。
儿子拖着行李箱,朝安检口走去。走了几步,回头朝我们挥手。我们也挥手。他转身,消失在安检通道里。
我和老婆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周围都是送别的人,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离愁别绪。
“走吧。”我揽过老婆的肩,“孩子长大了,是好事。”
我们转身,准备往出口走。老婆说要去趟洗手间,我就在洗手间外面的休息区等着。那里有几排椅子,我找了个空位坐下,看着机场里的大屏幕,上面滚动着航班信息。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个牌子。
起初我以为是接机的牌子,没在意。但目光扫过第二次时,我愣住了。
那是一块白色的硬纸板,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大字,每个字都有巴掌大:
“寻找2000年的出租车师傅赵志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2000年9月30日晚,雨夜,穿婚纱的乘客。请与我联系,有要事。叶晓梦”
我坐在那里,全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凝固了。
我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没错,是我的名字。赵志国。2000年9月30日。雨夜。穿婚纱。
还有那个名字:叶晓梦。
牌子举在一个女人手里。她站在国际到达出口附近,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套裙,短发,约莫四十多岁,看起来很干练。她手里举着那块牌子,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时不时低头看看手表。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十八年了。
整整十八年。
三
我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老婆从洗手间出来,看见我站在原地不动,走过来问:“怎么了?落东西了?”
我指了指那边。
老婆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看我,眼睛瞪大了:“那牌子……那是找你的?”
“应该是。”我说,声音有点干。
“叶晓梦……是当年那个姑娘?”
我点点头。
老婆又看向那个女人,看了好一会儿,低声说:“看着不像啊……我记得你说那姑娘很年轻,二十出头。这个……”
“十八年了,人都变了。”我说。
我们俩就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那女人一直举着牌子,站得笔直。有人从她身边经过,会看一眼牌子,但没人停下来询问。机场这种人流密集的地方,什么样的寻人启事都有,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要去问问吗?”老婆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犹豫了。说实话,我不知道该不该去。十八年了,这姑娘突然出现,还用这种方式找我,是为了什么?还钱?应该不是,钱早就还了。那是什么要紧事?
而且,她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机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她不知道。她只是在这里举牌子,也许举了好几天了,也许还会继续举下去。今天只是巧合,我刚好来送儿子,刚好看见了。
“去问问吧。”老婆说,“都碰上了,也许是缘分。”
我深吸一口气,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有点沉,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离她大概五六米的地方,我停住了。从近处看,她确实不像我记忆中的那个姑娘。记忆里的叶晓梦是年轻的,惊慌的,湿漉漉的。眼前这个女人,四十多岁年纪,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眼神沉稳,看起来像是事业有成的样子。
但我还是从她的眉眼间,依稀看到了一点当年的影子。特别是那双眼睛,依然很亮。
她注意到了我在看她,目光转过来,和我对上。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牌子,眼神里有些疑惑,然后试探着问:“请问,您认识赵志国师傅吗?”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又仔细看了看我,眉头微微皱起,像在回忆什么。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你是……叶晓梦?”我问。
她手里的牌子晃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她慌忙抓住,然后盯着我,上上下下地看,眼神从疑惑变成震惊,又变成不敢置信。
“赵……赵师傅?”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点点头。
“真的是您……”她往前跨了一步,又停住,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做梦。然后,她突然放下牌子,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赵师傅,我终于找到您了。”她说,抬起头时,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周围有人看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老婆也走了过来,站在我身边。
“这是……”叶晓梦看看我,又看看我老婆。
“我爱人。”我说。
“嫂子好。”叶晓梦赶紧打招呼,又朝我老婆欠了欠身,“我叫叶晓梦,是赵师傅以前帮助过的人。”
老婆点点头:“听老赵提过。”
叶晓梦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登机牌——是送儿子时办的那种临时通行证,现在已经没用了。
“你们是来送人?”她问。
“送我儿子,出国读书。”我说。
“那……那真是巧了。”叶晓梦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赵师傅,我能跟您说几句话吗?就耽误您一会儿时间。”
我看了看老婆,老婆说:“去吧,我去那边咖啡店坐坐,你们聊。”
叶晓梦带我到机场二楼的咖啡厅,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她给我点了杯茶,自己要了杯水。
服务员走后,我们面对面坐着,一时都没说话。机场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周围是嗡嗡的谈话声,但这些声音好像都隔着一层,听不真切。
“您……没什么变化。”叶晓梦先开口,笑了笑,“我刚才第一眼没认出来,但多看两眼,就想起来了。您跟当年一样,还是那样……温和。”
“老了。”我说,“头发都白了一半了。”
“我也老了。”她说,摸了摸自己的短发,“四十多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说来话长。”她端起水杯,没喝,只是握着,“我从东莞回来后,一直在找您。但当年我只知道您姓赵,开出租车,车牌号都没记住。我问过出租车公司,但他们说司机流动大,不好查。我也在报纸上登过寻人启事,但没消息。”
“那你今天这是……”
“我儿子今年上大学。”叶晓梦说,声音柔和下来,“在厦门,也是今天开学。我送他来机场,他突然问我,妈,你以前说有个恩人,找到了吗?我说没有。他说,那你怎么不再找找?我说,不知道怎么找。他说,你可以在机场举牌子,人多,万一呢?”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觉得这孩子异想天开。但他说,妈,你试一次,就一次。我想了想,也好,就当是……给自己一个交代。所以我做了这个牌子,从昨天开始,每天来这里站两个小时。没想到,今天真的……”
她没说完,只是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你儿子……都上大学了?”我问。
“嗯,十八了。”她点头,从手机里翻出照片给我看。是个帅气的男孩,穿着校服,笑得很阳光。
“真好。”我说,心里算了一下,十八岁,那应该是2008年生的。也就是说,她到广东后,大概七八年才结婚生子。
“您儿子呢?多大了?”她问。
“二十七了,今天就是送他,去美国读硕士。”
“真有出息。”叶晓梦由衷地说,然后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赵师傅,我找您,除了想当面说声谢谢,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很厚,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没接。
“您先看看。”她说。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文件。抽出来一看,是房产证的复印件。地址是我家那个小区的,但门牌号不一样。产权人那一栏,写的竟然是:赵志国。
我愣住了,抬起头看她。
“这……”
“三年前,我在您家小区买了一套房子。”叶晓梦说,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重,“两居室,90平,就在您家那栋楼的隔壁单元。我知道您住哪,我查过,也去看过。但我一直没敢去找您,因为……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我看着那份房产证复印件,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房子是给您的。”叶晓梦说,“不,准确说,是还您的。当年那五百五十块钱,还有您那晚帮我的人情,我一辈子也还不清。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能尽我所能,给您一个安稳的晚年。”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哪来这么多钱?”我问。
“我在东莞做了十几年,从普工做到主管,后来自己开了个小加工厂。”叶晓梦说,“攒了些钱。三年前我把厂子转让了,回来了。用一部分钱买了这套房,剩下的,够我和孩子生活。”
“你丈夫呢?”我问。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没结婚。孩子是我一个人带大的。”
我没再问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些事,不必深究。
“这房子我不能要。”我把信封推回去。
“赵师傅……”
“晓梦,”我打断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当年我帮你,没想过要回报。那五百五十块钱,你也还了,还多给了五十。咱们两清了。”
“那不一样。”叶晓梦摇头,很坚决,“那是钱,这是情。您可能觉得就是顺路捎了一段,给了我点钱。但对我来说,那晚您让我上车,是我人生的转折点。如果没有您,我不知道会怎么样,也许被抓回去,也许……总之,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她看着我,眼神诚恳得让人不忍拒绝:“赵师傅,我找您找了十八年,不是为了听您说‘两清了’。我是真的想为您做点什么。您儿子出国了,以后就您和老伴两个人。那套房子您收着,可以租出去,租金当养老金。或者将来儿子回来,也有个住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我还想说什么,她按住我的手。
“您要是不收,我就一直举牌子,天天来机场举。”她说,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十八年前在雨夜里瑟瑟发抖的姑娘,现在坐在我面前,眼神坚定,举止从容。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也能证明很多东西。
“你让我想想。”我说。
“好,您慢慢想。”叶晓梦说,收回手,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写下一个电话号码,撕下来递给我,“这是我的电话,您随时可以打给我。房产证原件和相关文件都在我那儿,您什么时候想好了,我随时可以办过户。”
我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串数字,还有她的名字:叶晓梦。
“你后来……回过家吗?”我问。
她脸上的表情淡了些,沉默了几秒钟,才说:“我爸妈在我走后的第三年,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哥我姐也各自成家了。那个家……我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了。”
“那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都过来了。”她说,又笑了笑,这次笑容真实了些,“最难的时候,我就想,当年那么难,都挺过来了,现在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她跟我说了在东莞的经历,从流水线工人做起,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睡大通铺。后来学技术,当质检,升组长,做主管。再后来攒了点钱,跟人合伙开了个小加工厂,接外贸单子。日子慢慢好起来,买了房,买了车。但心里一直有个结,就是要找到我。
“我儿子小时候,我常跟他说,妈妈当年遇到一个好人,要不是他,就没有妈妈,也没有你了。”叶晓梦说,“他说,那我们要找到这个好人,谢谢他。我说,好,我们一起找。”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当年那个雨夜,我做的那个决定,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一个是她,一个是我自己。
“赵师傅,您知道吗?”她突然说,“我后来想,您那天完全可以不停车。大半夜的,一个穿婚纱的女人在雨里拦车,多吓人啊。但您停了,还帮我,还给我钱。我问过自己很多次,如果那天遇到的是别人,会怎么样?可能也会有人帮我,但更大的可能是,没人敢停车。”
“我就是觉得,不能不管。”我说。
“所以您是个好人。”她说,“好人有好报。这套房子,就是好报。”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她说要去接个电话,走出了咖啡厅。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机场跑道,飞机起起落落。我想起十八年前那个雨夜,想起那个穿着湿透婚纱的姑娘,想起她写给我的那张纸条,想起那六百块钱,想起这么多年,我偶尔会想起她,猜想她过得好不好。
原来她一直记着。
原来她一直在找。
原来有些善意,真的能穿过时间,回到你身边。
四
叶晓梦接完电话回来,脸色有些为难。
“赵师傅,我儿子那边有点事,我得先过去一趟。”她说,“您看……”
“你快去忙。”我赶紧说。
“那我们……”她迟疑了一下,“房子的事,您再考虑考虑。我过两天给您打电话,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