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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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叫何穗,今年三十四岁。这名字是我妈起的,她说我出生那年家里麦子长得好,穗穗饱满。我妈走那年,我十六岁。两年后,我爸娶了王金凤,她带来了一个十二岁的女儿,叫周倩。从那时起,我在这个家的位置,就有点说不清楚了。
今天是小年,腊月二十三。我提着两盒稻香村的点心、一条软中华,站在家门口犹豫了快十分钟。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我知道门里有暖气,有我爸,有金凤姨,有周倩,可能还有周倩那个谈了两年的男朋友。可我的手就是抬不起来敲门。
最后是楼上邻居下楼倒垃圾,碰见我了。
“哟,何穗回来啦?站这儿干啥呢,快进去啊,外头多冷。”邻居阿姨裹着羽绒服,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垃圾袋。
我挤出个笑:“诶,正要敲门呢。”
手终于落下去。咚咚咚,三声。
门开了,暖气混着炖肉的香味涌出来。开门的是周倩,她穿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妆。看见我,她脸上的笑淡了点儿,侧身让开:“姐回来了。”
“倩倩。”我点点头,拎着东西进去。
客厅里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声音很热闹。我爸坐在沙发正中间,金凤姨挨着他,两人正在说什么,我爸脸上还带着笑。看见我进来,那笑就收起来了。
“爸,金凤姨。”我把东西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给小年买了点儿东西。”
“来了就坐吧。”我爸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
金凤姨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看看汤。倩倩,给你姐倒杯水。”
“不用了姨,我自己来。”我跟着往厨房走,想找点事儿做。每次回家都这样,站着尴尬,坐着更尴尬,只有手里干着活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有理由待在这个空间里。
厨房里炖着牛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金凤姨掀开锅盖搅了搅,没看我:“工作还忙?”
“还行,年底了,事儿多点。”我打开冰箱,拿了瓶矿泉水,“周倩男朋友今天来吗?”
“说来,这会儿堵路上了吧。”金凤姨盖上锅盖,擦了擦手,这才转头看我,“何穗,有件事儿得跟你说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每次她用这种语气开头,准没好事。
“你爸前阵子体检,查出来血压高,心脏也不太好。医生说了,不能受刺激,不能生气。”金凤姨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所以今天不管说什么,你都顺着你爸点儿,别跟他顶嘴,听见没?”
“我什么时候跟他顶过嘴。”我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冰的,顺着喉咙下去,凉到胃里。
“那就好。”金凤姨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说不出的味道,“你也知道,你爸年纪大了,有些事儿,该定就得定下来。”
我还想再问,客厅里传来门铃声。周倩小跑着去开门,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你来啦!路上堵不堵?”
“还行,给你带了束花。”男人的声音,听着挺温和。
我走出厨房,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玄关,手里果然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周倩接过去,脸都红了。我爸也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又露出那种笑——那种我进门时看见的、但一见到我就消失的笑。
“叔叔好,阿姨好。”男人礼貌地打招呼,然后看向我,“这位是……”
“我姐,何穗。”周倩挽着男人的胳膊,介绍得很自然。
男人朝我点点头:“何姐好,我叫张明,是倩倩的男朋友。”
“你好。”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一顿饭吃得表面和气。张明挺会说话,讲他公司里的事儿,讲他父母都是老师,讲他打算明年在五环外买套房。我爸听得直点头,金凤姨不停地给张明夹菜。周倩就坐在那儿抿着嘴笑,偶尔撒娇说一句“妈你别老给他夹,他该胖了”。
我埋头吃饭,牛肉炖得很烂,可嚼在嘴里没什么味儿。
吃到一半,我爸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桌上安静下来。
“今天小年,人都齐了,我正好有件事要说。”我爸看看我,又看看周倩和张明,“我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如从前。家里这套房子,还有我那点儿存款,早晚都是你们姐妹俩的。趁着我现在脑子还清楚,咱们把话说明白。”
金凤姨接话道:“老何,大过节的,说这个干啥。”
“早晚要说。”我爸摆摆手,看着我,“何穗,你是姐姐,比倩倩大十岁。这些年你工作不错,自己能挣钱。倩倩不一样,她心思单纯,也没什么大本事。所以我琢磨着,这套房子,以后就留给倩倩。存款呢,分成三份,你一份,倩倩一份,剩下一份我跟你金凤姨留着养老。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嘴里那口饭突然就咽不下去了。
这套房子是九十年代初单位分的,那时候我妈还在。三室一厅,虽然老了点,但位置好,现在少说也值六七百万。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穗穗,这房子是妈跟你爸一块儿挣下的,以后有你一半。”
现在,没我一半了。一半都没有了。
“爸,”我放下筷子,尽量让声音平稳,“这房子,是我妈跟您……”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爸打断我,脸色沉下来,“你妈走了多少年了?这些年是谁在照顾我?是你金凤姨!倩倩虽然不是你亲妹妹,可她也喊了你这么多年姐。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得为家里考虑考虑。”
金凤姨眼圈红了,拿起纸巾擦眼角:“老何,你别这么说。穗穗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打拼……”
“姐,”周倩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我知道,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是爸亲生的。可我真把这儿当家,把爸当亲爸。张明他们家……条件也一般,我们俩要结婚,没房子真的不行。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吗?”
张明在一旁拍拍她的手,看向我:“何姐,我知道这要求有点过分。但倩倩真的特别珍惜这个家,她常跟我说,姐姐对她多好多好。我们以后肯定会孝顺叔叔阿姨的,您放心。”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张张脸。我爸的严肃,金凤姨的委屈,周倩的恳求,张明的诚恳。他们形成一个完美的圆,而我坐在圆外,像个来讨债的外人。
暖气开得很足,可我手心里都是冷汗。
“这事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这事儿太大了,我得想想。”
“想想?”我爸音调扬起来,“有什么好想的?我是你爸,这事儿我说了算!今天就是通知你一声,过完年咱们就去办手续,把房子过户到倩倩名下。你那份钱,我一分不会少你的。”
“爸!”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怎么,你要造反?”我爸也站起来,脸涨红了。
金凤姨赶紧扶住他:“老何,老何你别激动,血压!医生说了不能激动!”
周倩也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胳膊:“姐,你别跟爸吵,爸身体不好,咱们好好说……”
我甩开她的手。可能用的力气大了点,周倩往后踉跄了两步,然后——
然后她跌坐在地上。
其实根本没摔着,就是坐下了。可下一秒,她眼圈就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姐,你推我……”她仰头看着我,那眼神,委屈极了。
我爸一把推开金凤姨,冲过来,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啪”的一声,特别响。
我脸上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的。我看着我爸,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鼻子骂:“反了你了!敢在家里撒野!倩倩是你妹妹,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没推她。”我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意外。
“你还狡辩!”我爸左右看了看,抓起桌上的一个空碗就砸过来。
我偏头躲开了。碗砸在墙上,碎了,瓷片溅了一地。
“滚!”我爸吼,“你给我滚出去!我没你这个女儿!”
金凤姨一边给我爸顺气,一边朝我使眼色,让我赶紧走。周倩还坐在地上哭,张明去扶她,被她推开了,她说:“你别管我,是我不好,我不该提房子的事,惹姐生气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我转身,走到玄关,穿上外套,拉开门。
“何穗!”我爸在背后喊,“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房子、钱,你想都别想!我全给倩倩,一分都不给你!”
我没回头,关上了门。
楼道里很冷,比屋里冷多了。我一步步下楼,走到一楼的时候,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哭了。
真没出息。我在心里说,何穗,你真没出息。
外面下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得还挺大。雪花在路灯底下打着旋儿往下落,地上已经白了一层。
我站在楼门口,掏手机想叫个车。手冻得有点僵,划了好几次屏幕才解开锁。
然后我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是周倩。她裹了件羽绒服追出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可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姐,”她站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很轻,“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太害怕了。张明他们家催着结婚,可没房子,他爸妈不同意。姐,你比我强,你有本事,你能挣钱。这房子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可对我来说,是命。”
我看着她,没说话。
雪花落在她头发上,很快就化了。她真年轻,才二十四岁,皮肤光滑,眼睛水汪汪的。我二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加班,在攒钱,在想怎么在这个城市里活得像个人样。
“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吗?”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语气跟刚才在饭桌上一模一样。
“周倩,”我开口,声音有点哑,“这房子,是我妈的命换来的。她走的时候,跟我说……”
“我知道,”周倩打断我,往前走了半步,“我知道阿姨对你好。可我妈对我也好,她这辈子不容易,嫁给你爸,还得看你的脸色。姐,咱们将心比心,行吗?”
我看出来了,说不通了。
“你回去吧。”我说,转身要走。
“姐!”她拉住我的袖子,很用力,“你要是不同意,爸真会把所有东西都给我的。他现在正在气头上,等过完年,我劝劝他,让他多少给你留点,行吗?”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不用了。”
雪下得更大了。我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家那层楼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看着挺温暖。
可那温暖,跟我没关系了。
我叫的车来了。上车之后,司机师傅问:“姑娘,这么晚还出去啊?”
“嗯。”我看着窗外,雪把窗户糊花了,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我爸发来的微信,很长一段:
“何穗,你今天太让我失望了。倩倩是你妹妹,你怎么能推她?你金凤姨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既然你觉得这个家容不下你,那以后就别回来了。房子和存款我都会过户给倩倩,你别惦记了。过年你也别回来了,我看见你就来气。”
我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爸,我没推她。”
发送。
那边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可输入了半天,最后只发来两个字:
“逆女!”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车座上,闭上了眼睛。
车在雪里开得很慢。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我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一会儿是我爸刚才摔碗的样子,一会儿是周倩坐在地上哭的眼神。
忽然,手机又震了。
我睁开眼,以为是爸又发来什么。但不是,是刘律师。
“何穗,你上次咨询的那个关于遗产继承的事儿,我查了查相关案例。有个情况我得提醒你,如果你父亲在有生之年把财产全部赠与其他人,并且你能证明这不是他的真实意愿,或者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况,理论上可以起诉追回。但需要证据,而且举证难度很大。你那边具体什么情况?需要见面聊吗?”
刘明轩是我大学同学,现在是个律师。上个月一起吃饭,我随口问了几句继承法的事儿,没想到他记心里了。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
最后回复:“没事,就随便问问。谢谢啊。”
发完这条,我打开通讯录,找到“刘明轩”,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拨出去。
算了,大过节的。而且,能告吗?告我爸?告周倩?告赢了又怎么样?这个家,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车到了我租的小区。我付钱下车,走进楼道。租的房子在一楼,一室一厅,五十平米,一个月五千五。我在这儿住了三年。
开门,开灯。屋里冷冰冰的,暖气不太好,得开空调。
我脱了外套,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人,左边脸上还留着点红印,眼睛肿着,头发也乱了。
我接了点凉水拍在脸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何穗,”我对她说,“你得认。”
认什么?认命?认栽?认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也终于不要你了?
我不知道。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周倩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没接。铃声响了很久,停了。过了几秒,又响了。
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按了接听,但没说话。
“姐,”周倩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哭腔,“姐你接电话了……你快回来吧,爸、爸他气得晕倒了!”
二
我握着手机,有那么几秒钟,脑子里是空的。
“姐?姐你听见了吗?爸晕倒了!我们已经叫了120,可雪太大,救护车堵在路上了!姐你快回来啊!”周倩的声音尖得刺耳,背景里还有金凤姨的哭声和张明焦急的说话声。
“地址发给我,我直接去医院。”我说,声音居然很稳。
“去医院?不行啊姐,爸现在躺在地上,我们不敢动他!你离得近,先回来帮忙啊!我一个人扛不动爸……”周倩哭得更凶了。
我看了眼窗外,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这个时间点,又是这种天气,打车过去至少四十分钟,还是在不堵车的情况下。
“我马上到。”我说完,挂了电话,抓起刚脱下的羽绒服就往身上套。
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小玩意儿,比U盘大点,上面有个小小的指示灯。我把它塞进羽绒服右边的袖子里,用袖口内侧的暗扣固定好。做完这个动作,我才拉开门冲进雪里。
路上果然难走。雪被车轧成了冰,又湿又滑。我跑了几步就差点摔倒,只能放慢速度。可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疼。
我爸身体是不好,高血压,心脏也有问题。可他今年才六十二,平时看着挺硬朗的。怎么会突然晕倒?是不是被我气的?那个碗砸在墙上的声音,他涨红的脸,指着我的手……
我跑得更快了。
到楼下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喘,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楼门口站着张明,看见我,他立刻迎上来:“何姐,你来了!快上去吧,叔叔他……”
“救护车呢?”我一边往楼里冲一边问。
“还没到,说是在前一个路口堵着了,雪太大,车过不来。”张明跟在我身后,“倩倩和她妈妈在楼上守着,不敢动叔叔。”
电梯刚好停在一楼。我们进去,张明按了五楼。电梯上升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我看着电梯门上反光的人影,问。
“何姐,”张明搓了搓手,“刚才在饭桌上,倩倩她……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太着急了,怕没房子,我们家那边……”
“张明,”我打断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是是是,”他赶紧点头,“我就是想说,叔叔要是没事还好,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倩倩得后悔一辈子。她其实特别在乎你,常跟我说,她姐多厉害,一个人在北京闯,她特别羡慕你……”
电梯到了。门一开,我就听见金凤姨的哭声。
我冲进屋里。客厅里,我爸躺在地板上,身上盖了条毯子。他闭着眼睛,脸色发白,嘴唇有点发紫。金凤姨跪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倩蹲在另一边,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对,五楼,502……你们快点行吗?求你们了……”
“爸?”我走过去,蹲下身,手有点抖,伸出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呼吸,但很微弱。
“姐!”周倩看见我,像看见救星一样,“你摸摸爸的手,冰的!”
我握住我爸的手。确实是冰的,而且有点僵。这不是好兆头。
“多久了?”我问,声音出奇地冷静。
“有、有二十多分钟了。”金凤姨哭着说,“你刚走,老何就说不舒服,喘不上气,然后、然后就……”
“让他平躺,别围着他,保持空气流通。”我站起来,去开窗户。冷风夹着雪片立刻灌进来,但屋里太闷了,对病人不好。
“不能开窗!老何会着凉的!”金凤姨尖声说。
“他现在需要氧气!”我吼了一句,把她镇住了。
然后我走回我爸身边,解开他领口的扣子,把他的头侧向一边,防止呕吐物堵塞呼吸道。这些是急救常识,我妈走的时候,我查了很多资料,想着也许有一天能用上。没想到,用在了我爸身上。
“倩倩,打120催,告诉他们病人有心脏病史,可能突发心梗。”我说,一边跪下来,把耳朵贴在我爸胸口。
心跳很弱,而且不规则。
“说了,我都说了!”周倩哭道,“他们说马上到,可是雪……”
“何姐,要不我背叔叔下楼?”张明说,“咱们自己送医院?”
“不行,”我摇头,“心梗病人不能随便移动,尤其是下楼梯,颠簸会加重病情。等救护车,他们有担架和急救设备。”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金凤姨又哭起来,“老何,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事,我可怎么活啊……”
我盯着我爸的脸。他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很痛苦。这是我爸,生我养我的人。十六岁以前,他会把我扛在肩头看烟花,会给我扎小辫儿,虽然扎得歪歪扭扭。我妈走的那天,他抱着我,说:“穗穗,以后就咱俩了。”
可后来就不是咱俩了。有了金凤姨,有了周倩。这个家越来越满,我却越来越像个外人。
“爸,”我握着他的手,低声说,“你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但我感觉到了。
就在这时,周倩忽然说:“妈,那个声明书……爸刚才晕倒前,是不是说要签什么声明书?”
我心里一沉。
金凤姨的哭声停了停,她抬头看着周倩,又看看我,眼神闪烁:“是、是啊,老何是说了,说要把房子的事定下来,签个声明……”
“声明书在哪儿?”我问。
“在、在书房抽屉里。”金凤姨说,“老何下午就写好了,说晚上让何穗签了……”
我站起来,朝书房走。
“姐!”周倩叫住我,“你现在还要看那个?爸都这样了!”
“就是因为爸这样了,我才要看。”我没回头,走进书房。
书桌的抽屉没锁。我拉开,里面果然有一个文件袋。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两页纸。标题是《财产处置声明书》,下面是我爸的签名和手印,日期是今天。
内容很简单,声明人何国富(我爸)自愿将名下位于某某小区某某号房屋一套,全部产权赠与周倩(养女),另有存款若干,也一并赠与。声明人意识清醒,自愿签署,无任何胁迫。
最后有一行空白,是留给我的:“本人何穗,系何国富亲生女儿,对上述财产处置无任何异议,自愿放弃继承权。”
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气的,是冷的。书房没开空调,窗户也开着,冷风呼呼往里灌。
“姐,”周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声音轻轻的,“爸写这个,也是为了家里好。他说了,会给你留一笔钱的,不会亏待你。你就签了吧,签了,爸就安心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我爸晕倒前,真的说要让我签这个?”
“真的。”周倩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姐,我知道你生气,可爸的身体要紧。咱们先把字签了,让爸安心,行吗?救护车马上就来了,等爸醒了,看见你签了字,他肯定高兴,一高兴,病就好得快了……”
她说着,走进来,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笔,递给我。
“姐,签吧,就签个名就行。我扶着你,你看你手抖的……”
我看着那支笔,黑色的笔杆,很普通的中性笔。
又看看周倩。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里满是恳求,可仔细看,那眼底深处,有一丝急切,一丝……期待。
“何穗,”金凤姨也过来了,站在书房门口,扶着门框,“你就签了吧。老何要是醒不过来,这、这声明书也得签啊,这是他的心愿……”
“对,这是爸的心愿。”周倩把笔又往前递了递,“姐,签吧。”
我没接笔。
“等我爸醒了,他要是还让我签,我当着你们的面签。”我说,把声明书放回文件袋,“现在,救人要紧。”
“何穗!”金凤姨声音尖起来,“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爸都这样了,你还……”
“我还怎么?”我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我还得趁他昏迷,签了这份放弃遗产的声明书?金凤姨,我爸还没死呢。”
“你!”金凤姨脸白了,指着我,手直抖。
周倩赶紧扶住她:“妈,你别激动,姐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那个意思。”我说,拿着文件袋走出书房,“这东西,等我爸醒了再说。”
回到客厅,我跪回我爸身边,继续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很冰,但刚才那一下微动让我觉得,他还有意识。
“爸,你听见了吗?”我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你别怕,救护车马上就来。房子的事儿,等你好了,咱们慢慢说。你要给周倩,我没意见,但你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让我签东西。爸,你听见了吗?”
我爸的眼皮动了动。
很轻微,但确实动了。
“他动了!爸动了!”周倩也看见了,扑过来,“爸!爸你醒醒!”
可我爸没再动。
就在这时候,门外终于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
“病人在哪儿?什么情况?”
“这里!突然晕倒,有心脏病史,怀疑是心梗!”我立刻起身,快速交代情况。
医护人员迅速展开急救,测血压、心率,上氧气面罩,然后小心地把我爸移到担架上。
“家属跟一个!”
“我去!”我和周倩几乎同时说。
其中一个医生看了我们一眼:“来一个就行,车上坐不下那么多。”
“我去,”我上前一步,“我知道我爸的病史和用药情况。”
“我也去!”周倩拉住我,“姐,让我去吧,我……”
“倩倩,你在家等着。”金凤姨忽然开口,她走过来,拉住周倩,然后看着我,“何穗,你去。好好照顾你爸,签了字,让他安心。”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我听清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跟着担架出了门。
下楼,上救护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周倩和金凤姨站在楼门口,雪落在她们身上,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目送着救护车离开。
那画面,像极了一对母女在送别亲人。
而我坐在救护车里,握着昏迷不醒的父亲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该回来。
救护车在雪地里艰难前行。医护人员在给我爸做急救处理,我坐在一旁,看着仪器上跳动的数字。
“你是他女儿?”一个护士问我。
“嗯。”
“病人之前有过类似情况吗?”
“没有,就是高血压,心脏不太好,但没晕倒过。”
“今天受什么刺激了吗?”
我沉默了两秒:“吵了一架。”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低头看我爸。氧气面罩下,他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发烧住院。我爸守在我床边,一夜没睡。早上我醒了,看见他趴在我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我的手。
那时候他的手很大,很暖,能包住我的整个拳头。
现在,是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冷,手指粗糙,关节突出。
“爸,”我低声说,“你别有事。你要是有事,我就真成孤儿了。”
我爸没反应。
救护车终于开到医院。我爸被推进急诊室,医生让我去办手续。缴费、填表、签字,一堆事。等我都弄完,回到急诊室门口,我爸已经被推进去做检查了。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焦虑和悲伤。
手机震了。我拿出来看,是周倩发来的微信:“姐,爸怎么样了?”
“在检查,等结果。”我回复。
“那就好。姐,那个声明书……你带着吗?”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很累。
“在医院,不方便。”我回。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签了字,拍个照发给我就行。爸醒了看见,肯定高兴。”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姐,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可爸的身体最重要,你说是不是?签了字,了了爸的心愿,他才能安心养病。你就当是为了爸,行吗?”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屏幕暗下去。
然后我打开文件袋,又看了一遍那份声明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爸的签名,我爸的手印。
还有那行空白,等着我的名字。
笔就在我兜里,刚才周倩塞给我的那支。
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何国富家属?”
“我是!”我立刻站起来。
“病人是急性心肌梗死,需要马上做手术。这是手术同意书,你看一下,签个字。”
我接过那张纸,手又开始抖。上面列满了各种风险,每一种都可能要命。
“医生,手术成功率……”
“这个不好说,看病人的具体情况。但如果不做,很危险。你尽快决定。”
我拿着笔,在家属签字那里停顿了很久。
然后写下:何穗。
字迹很潦草,但确实是这两个字。
医生拿着同意书走了。我又坐回长椅,看着急诊室的门关上。
手机又震了,还是周倩:“姐,你签了吗?”
我没回。
她直接打来了电话。铃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特别刺耳。我挂了。
她又打。我又挂。
第三次,我接了。
“何穗!”她这次没叫姐,声音很急,“你到底签没签?”
“周倩,”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爸在手术,急性心梗。你要不要过来?”
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我马上过去。在哪个医院?”
我告诉她地址,然后挂了电话。
走廊里的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雪还在下,透过窗户能看见外面白茫茫一片。
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右手伸进左边袖口,摸到那个小玩意儿。很凉,但指示灯是绿的,表示正在工作。
我用冻得有点僵的手指,在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一共敲了三下。
这是我和刘明轩约定的紧急信号。意思是:计划有变,按第二套方案进行。
三
周倩和她妈是半小时后到的。两个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头发上、肩膀上都是雪,一进医院就带进来一股寒气。
“姐,爸呢?”周倩一看见我就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在手术。”我说,把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拿开。
“手术?什么手术?严重吗?”金凤姨也过来,脸都冻白了,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急性心梗,医生说要放支架。”我尽量简单地说,不想跟她们解释太多医学名词。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金凤姨腿一软,就要往下坐,周倩赶紧扶住她,让她在长椅上坐下。
“妈,你别急,爸一定会没事的。”周倩拍着她的背,然后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责备,“姐,你也是,明知道爸身体不好,还跟他吵……”
“周倩,”我打断她,看着她,“爸晕倒的时候,是几点?”
她愣了一下:“就、就你走之后没多久啊。”
“具体几点?”
“我哪记得具体几点!当时都乱了!”她声音高起来,“姐,你问这个干什么?现在重要的是爸的病情!”
“对,重要的是病情。”我点头,“所以我想知道,爸晕倒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我推了你,然后爸就气得晕倒了。可我记得很清楚,我根本没碰到你,是你自己坐地上的。”
周倩的脸色变了。
“何穗,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冤枉你?”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弄清楚。”我看着她,“毕竟,爸是因为这件事才气的发病。要是误会,说开了就好。”
“误会?”周倩眼圈又红了,这次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也不能这么说我啊!妈,你看姐,爸还在手术室里,她就……”
“行了!”金凤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严厉,“都什么时候了,还吵!你爸在里面生死未卜,你们姐妹俩在这儿闹,像话吗!”
周倩闭嘴了,低着头抹眼泪。
金凤姨看着我,叹了口气:“何穗,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眼下最重要的是你爸的手术。其他的,等人醒了再说,行吗?”
我没说话。
她又说:“那份声明书,你带着吗?要是带着,趁现在签了,等你爸醒了,看见你签了字,心里一宽,病也好得快。”
“对,姐,你就签了吧。”周倩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我,“算我求你了,行吗?”
我看着这对母女。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配合得真默契。
“声明书在包里。”我说,“但签字需要见证人,而且这种文件,最好有录像证明是我自愿签署的。现在这情况,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周倩急了,“就签个字而已!姐,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签?你是不是巴不得爸……”
“周倩!”金凤姨喝止她,然后看着我,语气缓和下来,“何穗,你说的有道理。那等明天,咱们找个律师,正规地办一下手续。你看行吗?”
“等我爸醒了再说。”我重复道。
金凤姨盯着我看了几秒,点点头:“行,听你的。”
气氛又陷入沉默。只有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仪器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一直亮着。
周倩坐不住,起来来回踱步。金凤姨闭着眼睛,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我靠在墙上,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凌晨一点,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满脸疲惫。
“医生,怎么样?”我们三个几乎同时围上去。
“手术还算顺利,支架放好了。”医生说,“但病人年纪大,又有基础病,还没脱离危险,要送ICU观察。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期。”
“我们能看看他吗?”金凤姨问。
“现在不行,ICU有探视时间。明天下午两点到三点,可以进去一个人,时间不能长。”
医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就走了。我们站在那儿,互相看着。
“ICU一天得多少钱啊……”周倩小声说。
“多少钱都得治。”金凤姨说,然后看向我,“何穗,你爸的医保卡和存折,你知道在哪儿吧?”
“在书房抽屉里,跟声明书放在一起。”我说。
“那……”金凤姨迟疑了一下,“明天我回家拿一趟。治疗费不能拖。”
“我去拿吧。”我说,“您在这儿守着,万一爸有什么情况,您是配偶,签字什么的方便。”
金凤姨想了想,点头:“也好。那辛苦你了。”
“姐,我跟你一起去。”周倩说。
“不用,你在这儿陪金凤姨。”我说,“我一个人就行。”
“可你一个人拿那么多东西不方便,我帮你……”
“周倩,”我看着她的眼睛,“爸还在ICU,你就这么急着拿存折和声明书?”
她脸一白:“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一个人……”
“怕我拿了存折不回来?”我笑了,很淡的笑,“放心,那是爸的救命钱,我不会动。”
“何穗,你怎么说话的!”金凤姨又来了,“倩倩也是好意,你非要把人往坏处想?”
“是我想多了。”我点头,看了眼时间,“我回去拿东西,天亮前回来。”
“姐,我……”
“你在这儿待着。”我语气强硬,周倩不说话了。
我穿上外套,走出医院。雪还在下,但小了点。路上几乎没有车,积雪被轧出了一道道车辙。我站在路边打车,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一辆出租车停下来。
“姑娘,这天气还出来啊?”司机是个大叔,热心肠。
“家里有事。”我说,报了我爸家的地址。
路上,司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这场雪太大了,说今年冬天真冷,说他不打算跑了,送完我就收工回家。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根本不在这儿。
我在想那份声明书。
在想周倩和金凤姨急切的眼神。
在想我爸晕倒前的那个瞬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车到了小区。我付钱下车,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不太灵敏,我得使劲跺脚才亮。
站在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我还留着这个家的钥匙,虽然我爸曾经说过让我还回去,但我一直没还。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暖气还开着,很暖和。我开了灯,站在玄关,看着这个我长大的地方。
一切如常,只是地上还有打碎的碗渣。我没收拾,径直走向书房。
打开抽屉,文件袋还在。我拿出来,打开,抽出声明书。又打开另一个抽屉,找到了我爸的医保卡、存折,还有几本病历。
我把这些都装进包里,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目光落在书桌角落的一个相框上。那是我小学毕业时拍的全家福,我爸,我妈,还有我。我站在中间,一手拉着爸,一手拉着妈,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是我妈去世前一年拍的。第二年春天,她就查出了病,半年后就走了。
我拿起相框,擦了擦上面的灰。照片里的我妈,笑得温柔。她要是知道今天这些事,会怎么想?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刘明轩发来的微信:“信号收到了。需要我做什么?”
我回复:“明天下午两点,市中心医院ICU门口,带个靠谱的公证员。另外,帮我查点东西。”
“查什么?”
“周倩的男朋友,张明。还有,金凤姨和我爸结婚前,有没有签过婚前协议。”
“收到。你自己小心。”
“嗯。”
我把相框放回原处,关灯,离开。
回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想我妈走后的这些年,想我爸是怎么一点点变得陌生的,想金凤姨和周倩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个家是她们的所有物的。
车窗外,雪还在下,路灯的光晕染出一圈圈黄色的光斑。
这个世界真奇怪。有些东西,你明明知道它就在那儿,可就是够不着。比如温暖,比如家。
到了医院,ICU门口的长椅上,金凤姨靠着周倩睡着了。周倩也闭着眼,但没睡实,听见脚步声就睁开了眼。
“姐,你回来了。”她声音很轻,怕吵醒她妈。
“嗯。”我把包递给她,“东西都在里面。”
周倩接过包,打开看了看,拿出存折,翻开。我也看到了,上面余额不少,六位数。她松了口气,又把存折放回去。
“声明书呢?”她问。
“在。”我说,“等爸醒了再说。”
“姐……”
“周倩,”我在她旁边坐下,看着ICU紧闭的门,“爸对你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爸对我很好。”她说,声音有点哽咽,“比亲爸还好。我妈说,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遇见了爸。”
“那你知道,我爸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
她摇头。
“因为我妈。”我说,“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爸的手说,老何,你得再找个伴,不然穗穗以后出嫁了,你一个人太孤单。但你得找个心善的,能对穗穗好的。我爸答应了。所以他找了你妈,因为觉得你妈老实,能过日子。对你好,是因为觉得你妈带个孩子不容易,想让你觉得这儿就是你的家。”
周倩不说话,低头捏着包带。
“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我又问。
“姐对我……也挺好的。”她说,声音很小。
“我给你买衣服,带你逛街,你上大学的时候,生活费不够了,是我给你打的钱。你毕业找工作,是我托关系给你安排的面试。你跟张明吵架,是我半夜打车去接你。”我看着她的侧脸,“周倩,我不欠你的。”
她的肩膀开始抖,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我知道……我知道姐对我好……”她哭着说,“可、可我就是害怕……张明他们家非要房子,说没房子就不让我进门……我妈也总说,我到底不是爸亲生的,以后这个家没我的份……我没办法,姐,我真的没办法……”
“所以你就诬陷我推你?”我问,声音很平静。
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说不出话来。
“好了,别哭了。”我拍拍她的肩,“爸还没死呢,哭什么。”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等爸醒了,咱们好好说。”我说,“该你的,我一分不会少你的。不该你的,你也别想。”
我说完,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很累,但睡不着。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一幕一幕。我妈走的那天,我爸抱着我哭。我考上大学那天,我爸请了全单位的人吃饭,喝多了,拉着我说我闺女有出息。我第一年工作,给我爸买了件羊毛衫,他穿了好多年,袖口都磨破了也舍不得扔。
然后就是金凤姨进门,周倩喊我爸“爸”,饭桌上的菜从我爱吃的变成了周倩爱吃的,我的房间慢慢堆满了周倩的东西,最后我搬了出去。
家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变成别人的。
天快亮的时候,金凤姨醒了。她看了眼ICU的门,又看了看我们,没说话。
“妈,你饿不饿?我去买点早餐。”周倩站起来。
“不用,我不饿。”金凤姨说,然后看向我,“何穗,你一晚上没睡,回去歇会儿吧。这儿有我跟倩倩就行。”
“不用,我在这儿守着。”我说。
“让你回去你就回去!”金凤姨忽然提高声音,但很快又压低,“你看看你,脸色这么差,万一也病了怎么办?听话,回去睡一觉,下午再过来。”
我看着她。她眼里的神色很复杂,有关切,有疲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好。”我站起来,“我下午过来。”
离开医院,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刘明轩的律师事务所。他已经在等我了。
“怎么回事?”一见面他就问,“你爸真病了?”
“嗯,心梗,在ICU。”我说,接过他递来的热水,捧在手里。
“那你让我带公证员去医院干什么?”刘明轩推了推眼镜,“何穗,你爸现在这情况,签任何文件都可能无效,而且不人道。”
“不是让我爸签。”我喝了口水,热水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暖和了一点,“是让周倩和金凤姨签。”
刘明轩愣住了:“签什么?”
“放弃遗产声明书。”我说,“我要让她们当着公证员的面,签一份文件,声明她们自愿放弃我爸名下所有财产的继承权,包括那套房子和存款。”
刘明轩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
“何穗,你疯了吧?她们怎么可能签?”
“所以需要你的专业意见。”我把文件袋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这是我爸准备好的,让我签的。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
刘明轩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文件……从法律上讲,是有效的。你爸作为财产所有人,有权处置自己的财产。但如果你能证明他是在被胁迫、欺诈,或者意识不清的情况下签署的,可以主张无效。”他抬头看我,“问题是,你怎么证明?”
“我有证据。”我说,从袖子里拿出那个黑色的小玩意儿,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