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40年的上海滩，连下的雪都透着股血腥味。
22岁的名媛郑苹如被押到了西郊荒地。
几个杀人不眨眼的76号特务，手里端着枪，枪口早对准了她。
冷风一刮，掀起她大衣的毛领子，露出那张脸。
这帮杀人如麻的大老爷们手全哆嗦了，谁都不敢扣扳机。
风刮得呜呜响，刑场上死一样静。
看着那些抖如筛糠的枪口，郑苹如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地对眼前这些要杀她的人提了一个极其特殊的临终要求。
听完这话，几个特务的眼圈瞬间全红了……
上海的雨像一层洗不掉的黏浆糊。霓虹灯倒映在水坑里，红绿斑斓，被黄包车的轮子一碾，碎了一地。
静安寺路的百乐门舞厅里，萨克斯吹得震天响。香水味、烟草味和酒精味混在一起，熏得人骨头骨头都是酥的。
郑苹如坐在卡座里。她穿了一件葱绿色的软缎旗袍，外头披着白狐狸毛的披肩。手里端着半杯红酒，玻璃杯沿上印着半个殷红的唇印。
丁默邨从包厢里走出来。
他瘦，脸色发青，颧骨高高突起，像个终年不见天日的痨病鬼。身上那件黑呢子大衣挂在肩膀上，空荡荡的。
他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手都揣在兜里。兜里鼓鼓囊囊的，装的是枪。
极司菲尔路76号的特工总部，丁默邨是头把交椅。
整个上海滩，听到丁默邨三个字，小孩都不敢夜啼。街头巷尾每天都有人死，尸体上挂着牌子，都是76号干的。
丁默邨的眼睛在舞池里扫了一圈，像锥子一样。最后，目光落在了郑苹如身上。
老鸨一样的交际花李太太扭着腰走过去，把丁默邨引到卡座前。
“丁先生，这位就是郑小姐。”李太太笑得脸上的粉直掉。
郑苹如没起身。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皮微微一抬，看了丁默邨一眼。那眼神像带着钩子，又像带着冰渣子。
“丁先生。”郑苹如开口了，声音软糯，带点苏州口音。
丁默邨拉开椅子坐下。他没说话，死死盯着郑苹如的脸。
灯光打在郑苹如脸上。那是一张毫无瑕疵的脸。她父亲是国民政府的元老郑钺，母亲是日本人木村花子。
中日混血的底子，让她既有江南女子的柔媚，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凌厉。她上过《良友》画报的封面，全上海滩的公子哥都排着队想请她喝咖啡。
“郑小姐一个人喝酒？”丁默邨掏出银烟盒，抽出一根烟。
身后的特务立刻擦了一根火柴凑上去。
丁默邨吸了一口烟，吐在郑苹如面前的空气里。
郑苹如拿手扇了扇烟味，皱起眉头。
“这舞厅里的男人，我看都不顺眼。”郑苹如端起酒杯，晃了晃，“太没意思了。”
丁默邨干笑了一声，声音像夜猫子挠墙。
“郑小姐眼光高。”他说。
郑苹如把酒杯放下，身子往前凑了凑。葱绿色的旗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白瓷一样的皮肤。
“丁先生有意思吗？”她问。
丁默邨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是个老狐狸，什么女人没见过。可眼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像一朵刚开的罂粟花，明知道有毒，还是让人想咬一口。
“郑小姐想找什么意思？”丁默邨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兜风去不去？”郑苹如站起来，拿起白狐狸毛披肩搭在胳膊上。
丁默邨没动。四个特务的眼神瞬间紧张起来，手在兜里握紧了枪把。
“怕我吃了你？”郑苹如笑了，笑声像银铃一样。
丁默邨站了起来。
“走。”他说。
外面还在下雨。一辆黑色的防弹福特汽车停在百乐门门口。两个特务拉开车门，丁默邨让郑苹如先上车。
车厢里有一股皮座位的霉味。郑苹如从包里拿出一瓶法国香水，在手腕上喷了两下。香味瞬间盖住了霉味。
“去哪儿？”司机头也没回地问。
“随便开。”郑苹如说。
车子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之间穿梭。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一连半个月，郑苹如成了丁默邨身边的红人。
他们去霞飞路喝咖啡，去大光明电影院看好莱坞电影，去国际饭店吃西餐。郑苹如表现得就像个被宠坏的大小姐，要买最贵的口红，穿最新款的洋装。
丁默邨由着她闹。他花钱如流水，只要郑苹如高兴。
76号的审讯室里天天血流成河，丁默邨白天在那儿看人上刑，晚上就换上干净的衬衫，去接郑苹如。
李士群也坐在76号的办公室里。他是76号的另一个头子，和丁默邨面和心不和。
林之江是李士群手下的得力干将，人称“杀人魔王”。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
“李主任，老丁最近迷上那个姓郑的丫头了。”林之江压低声音说。
李士群正在剪雪茄，冷笑了一声。
“查过她的底没有？”李士群问。
“查了。郑钺的女儿，平时就爱出风头，没什么政治背景。不过……”林之江停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
“中统那边最近有动静。老丁这样天天往外跑，容易出事。”林之江说。
李士群点燃雪茄，吐出一口浓烟。
“随他去。他要是死在女人肚皮上，这76号就是咱们兄弟的了。”
天越来越冷了。上海的冬天，湿冷湿冷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12月21日傍晚。
天灰蒙蒙的，快要黑了。郑苹如给丁默邨打了个电话。
“丁先生，我要买大衣。”她在电话里撒娇，“去西伯利亚皮草行。”
“好。”丁默邨答应得很痛快。
挂了电话，郑苹如走进卧室。她拉上窗帘，打开衣柜。衣柜最底层压着一把勃朗宁小手枪。她没拿枪，只是换了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
防弹福特车停在郑家弄堂口。丁默邨坐在后座，两个特务坐在前面。
郑苹如上了车，挨着丁默邨坐下。
“今天这么冷，出来乱跑什么。”丁默邨伸手去摸郑苹如的手。
郑苹如把手抽回来，插在大衣口袋里。
“不买大衣，明天就不见你了。”她说。
车子开到了静安寺路。西伯利亚皮草行是全上海最大的皮草店，橱窗里亮着灯，里面挂着各式各样的水貂、狐狸皮和羊皮大衣。
街上行人不多。几个穿着破棉袄的小贩缩在墙角卖烤红薯。
车停在皮草行门口。司机没熄火。
“你们在车上等，我陪郑小姐进去。”丁默邨对前面的两个特务说。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郑苹如跟着下来。
皮草行的玻璃门推开，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店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樟脑丸的味道。
店伙计迎上来，点头哈腰。
“丁先生，郑小姐，里面请。”
郑苹如走到一排大衣前，挑了一件黑色的水貂皮大衣。
“这件怎么样？”她拿在手里比划。
丁默邨站在她身后，手里夹着烟。
“你去试试。”他说。
郑苹如拿着大衣走向试衣镜。
丁默邨没跟过去。他站在大厅中央，目光随意地扫向临街的玻璃橱窗。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橱窗玻璃像一面镜子，映出街上的景象。
街对面，卖烤红薯的小贩推起了车子，眼睛却死死盯着皮草行的大门。两个穿着长衫的男人站在电线杆下面，手揣在怀里，帽子压得很低。
丁默邨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太熟悉这种站姿和眼神了。那是杀手。
他手里的烟灰掉在地毯上。
郑苹如在镜子前转了个身。
“丁先生，好看吗？”她问。
没有回音。
郑苹如转过头。丁默邨已经不在大厅中央了。
他正大步走向柜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钞票，看都没看，“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钱放这儿，你慢慢挑，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话音没落，丁默邨转身就往门外冲。他的动作极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推开玻璃门，他甚至没走台阶，直接从台阶上跳了下去，一头扎向防弹福特车。
“开车！快开车！”丁默邨在车外狂吼。
对面的几个暗杀者还没反应过来。他们没料到丁默邨会突然冲出来，手刚伸进怀里掏枪。
车门打开，丁默邨像个肉球一样滚进后座。司机猛踩油门，福特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轮胎在地上擦出一阵白烟，窜了出去。
“砰！砰！”
两声枪响。子弹打在福特车的防弹玻璃上，留下两个白色的印子。车子已经跑远了。
皮草行里，郑苹如站在试衣镜前。她手里的水貂皮大衣掉在地上。
店伙计吓得钻到了柜台底下。
郑苹如的后背全湿了。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
失败了。
她蹲下身，把大衣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走出皮草行，冷风一吹，郑苹如打了个寒颤。街上空无一人，暗杀者早跑没影了。
她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
“去哪儿，小姐？”车夫问。
“回家。”
郑家弄堂里漆黑一片。郑苹如推开家门，母亲木村花子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母亲用生硬的中文问。
“没事，买了件衣服。”郑苹如脱下呢子大衣，挂在衣架上。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沿上。桌上的座钟滴答滴答地响。
两天后。
76号的审讯室里，炉子烧得通红。墙上挂着皮鞭、老虎凳和烙铁。地上是一层暗红色的血垢，踩上去有些发黏。
林之江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带血的钳子。
丁默邨的老婆赵慧敏站在一旁，涂着红指甲的手捏着一条手帕，捂在鼻子上。
门开了，两个特务押着郑苹如走进来。
郑苹如穿着那天晚上的暗红色呢子大衣，头发有些散乱，但脸上依然化着精致的妆。
她是被电话叫出来的。丁默邨在电话里说，那天的事是个误会，要当面解释。郑苹如明知道是陷阱，但她没跑。
她家里有老有小，她要是跑了，76号会把郑家杀个鸡犬不留。重庆那边也来电报了，让她继续潜伏，找机会再动手。
特务把郑苹如推到一把木椅子上坐下。
“郑小姐，到这儿了，就别装大小姐了。”林之江把钳子扔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
郑苹如理了理大衣的下摆，抬起头看着林之江。
“我装什么了？”
赵慧敏走上前，一巴掌扇在郑苹如脸上。
“啪！”
声音清脆。郑苹如的脸偏向一边，白皙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五个红指印。嘴角渗出一丝血。
“不要脸的狐狸精！”赵慧敏骂道，“你敢勾引我男人，还敢找人暗杀他！说，你是重庆哪边的？”
郑苹如用大拇指抹掉嘴角的血，转过头，看着赵慧敏。她突然笑了。
“赵太太，你男人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你跑来打我？”
“你还嘴硬！”赵慧敏气急败坏，扬起手还要打。
林之江拦住了她。
“赵太太，这种事交给我。”林之江站起来，走到郑苹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郑小姐，皮草行外面的枪手，是谁派来的？中统还是军统？你的上线是谁？”
郑苹如靠在椅背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之江。
“什么中统军统，我不懂。”
“不懂？不懂你会把老丁往枪口上领？”林之江冷笑。
“我就是气不过！”郑苹如突然提高声音，眼眶泛红，像个发脾气的泼妇，“丁默邨那个老东西，嘴上说对我好，背地里又去百乐门找别的舞女！我郑苹如是什么人？能受这种气？我花钱雇了几个流氓，想吓唬吓唬他，打断他一条腿！谁知道那几个废柴开枪都打不准！”
林之江愣了一下。
赵慧敏也愣住了。
“雇凶杀人？因为争风吃醋？”林之江眯起眼睛，打量着郑苹如。
“要不然呢？”郑苹如反问，“你们去查啊。我平时见的都是些什么人？哪个像是特务？我要是特务，那天晚上我怎么不自己在车里开枪打死他？”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的煤炭发出劈啪的声音。
林之江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李士群的办公室。
“主任，她咬死是情杀，因为老丁移情别恋，花钱雇流氓报复。”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林之江挂断了电话。
“用刑。”林之江对旁边的特务说。
两个特务走上来，一把扒下郑苹如的呢子大衣。
皮鞭抽在身上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郑苹如咬着牙，一声没吭。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弄花了她脸上的妆。
打了半个小时，特务累得直喘气。
郑苹如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她身上的软缎旗袍破了十几道口子，皮开肉绽。
林之江蹲下身，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拉起来。
“郑小姐，你这细皮嫩肉的，何必受这苦呢？说出一个名字，我马上让人送你去医院。”
郑苹如睁开眼睛，因为疼痛，她的眼皮有些发抖。她看着林之江，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说了……就是气不过他找别的女人……你们有种打死我……”
林之江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血。
接下来的一个月，郑苹如被关在76号的地下水牢里。
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老鼠在水面上游来游去。
每天都有人提审她。有时候是林之江，有时候是别的特务。老虎凳、辣椒水，能用的刑具都用了一遍。
郑苹如的身体迅速消瘦下去，像一片枯叶。但她的口供从没变过，就是争风吃醋，雇凶杀人。
丁默邨一次也没来看过她。他躲在办公室里，整天抽烟。
他不相信郑苹如是中统特工，他宁愿相信这个女人是真的因为爱他、嫉妒他才下此毒手。他还想着，等风头过了，把她弄出来，养在法租界的公寓里。
但李士群不干。赵慧敏也不干。
“斩草除草，老丁，这女人留不得。”李士群在会议室里对丁默邨说。
丁默邨没说话，只是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得很用力。
1940年2月。
上海下了一场大雪。雪停了之后，气温降到了零下。
命令下来了。秘密处决。
林之江接到了处决令。他拿着那张纸，走到地下水牢。
铁门打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郑苹如坐在水牢角落的干草堆上。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破烂的旗袍，外面裹着一件特务扔给她的脏棉袄。
“郑小姐。”林之江站在门口叫她。
郑苹如抬起头。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眼睛依然很亮。
“出来吧。”林之江说。
两个特务走过去，把她架了出来。
“去哪儿？”郑苹如问。
“送你回家。”林之江没看她。
郑苹如没有挣扎。她被带到了一间干净的屋子。屋里生着火炉。
桌上放着她被捕那天穿的暗红色呢子大衣，还有她的皮包。
“洗把脸，换上自己的衣服。”林之江扔下一句话，走了出去，反手关上门。
郑苹如看着桌上的大衣。她知道“送你回家”是什么意思在76号，这句话就是死亡的代名词。
她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洗净了脸上的血污。她打开皮包，拿出梳子，把凌乱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理好。然后，她拿出粉饼和口红，对着墙上的破镜子，一点一点地给自己上妆。
最后，她脱下那件脏棉袄，换上暗红色的呢子大衣，扣好扣子。
门开了。林之江站在门外。
看到郑苹如的那一刻，林之江愣了一下。即便在水牢里关了一个月，受尽酷刑，这个女人稍微一收拾，依然美得让人不敢直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像一把无形的刀。
“走吧。”林之江转过身。
一辆黑色的囚车停在院子里。
郑苹如踩着雪，走到车前，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很冷。四个特务坐在她对面，怀里抱着长枪。没人说话。只有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车子开出了极司菲尔路，向西郊开去。
路上的积雪还没化，车轮碾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郑苹如看着窗外。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几只乌鸦停在树枝上。天阴沉沉的，没有太阳。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停在了一片荒地上。这里是徐家汇火车站附近的一片空地，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
“下车。”特务推开车门。
风很大，卷着地上的雪末子打在脸上。
郑苹如走下车。暗红色的大衣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滴刺眼的血。
林之江指了指前面的一个土坑。那是提前挖好的。
“走过去。”林之江的声音有些发干。
郑苹如没有犹豫，迈开步子向土坑走去。雪地很滑，她走得有些摇晃，但背挺得笔直。
走到土坑边缘，她停了下来，转过身。
林之江挥了挥手。四个特务走上前，排成一排，拉动枪栓。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地上格外清晰。
特务们端起枪。瞄准。
风更大了，把郑苹如大衣的毛领子吹得竖了起来，刚好托住她那张白瓷般的脸。
雪地里的光反射到她的脸上。她神态安详，没有一丝恐惧，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对面的四个特务透过准星看着那张脸。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年轻，鲜活，美得惊心动魄。他们这辈子杀过很多人，有汉子，有老头，有吓得尿裤子的，有破口大骂的。
但从来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像一朵开在冰天雪地里的绝世名花，静静地等着被碾碎。
最边上的一个特务手开始抖，枪管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接着，第二个特务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第三个特务把手指放在扳机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林之江站在后面，看着自己手下这几个平时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竟然没有一个人开枪。
刑场上死一样静。只有风刮过干枯草丛的呜呜声。
郑苹如看着眼前这些抖如筛糠的枪口。她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地对眼前这些要杀她的人提了一个极其特殊的临终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