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侯亮平一直以为,祁同伟把那个远在香港的孩子当成了最后的命根子。
孤鹰岭上,当他把高小琴母子作为最后的筹码抛出来时,本以为能看到一个穷途末路的贪官痛哭流涕,放下武器。
可是祁同伟没有哭。
他举着那把磨得发亮的狙击枪,脸部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突然发出了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侯亮平,你真以为那是我的种?”
接下来的半句话,连同那一整座富丽堂皇的山水庄园,瞬间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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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斜斜地挂在孤鹰岭的山头上。
光线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黄。
漫山遍野的枯草被直升机螺旋桨卷起的风压吹得东倒西歪。
风里全是干燥的黄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
山脚下停满了警车。红蓝相间的警灯在白天显得有些刺眼,一闪一闪地打在满是灰尘的车门上。
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特警端着枪,像黑色的钉子一样扎在半山腰的各个角落。
警犬趴在地上,舌头吐得很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没有一个人说话。
对讲机里偶尔传出两声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接着是狙击手压低嗓门的汇报。
“一号位就位。视野清晰。”
“二号位就位。目标还在屋内,没有移动。”
侯亮平推开车门。
他没有穿防弹衣。白色的衬衫领口敞着,袖子卷到了手肘。
山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赵东来大步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件黑色的战术防弹背心。
“穿上。”赵东来说。把背心往前一递。
侯亮平没接。
他看着半山腰那个破败的看护房。
房顶的瓦片早就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梁。
墙皮脱落得像长了癣的皮肤。
一扇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
“不用了。”侯亮平说。“他要真想开枪,穿这个也没用。他手里拿的是八八式狙击步枪,近距离能打穿钢板。”
赵东来皱了皱眉。脸上的横肉绷得很紧。
“太危险了。狙击手可以直接击毙。”赵东来说。
“不行。”侯亮平转过头,看着赵东来。“他身上还牵着太多线。他必须活着出庭。”
赵东来没再说话,把防弹背心扔回了车座上。
侯亮平顺着一条满是碎石子的土路往上走。
皮鞋踩在石子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这声音在死寂的孤鹰岭显得特别响。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直升机的声音太吵了。
他抬起手,冲着天上比划了一个手势。
直升机在空中盘旋了半圈,缓缓拉高,飞向了山的另一侧。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侯亮平继续往上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看护房的门虚掩着。
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侯亮平在离门还有十来米的地方停下了。
“祁同伟。”侯亮平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是很稳。
屋里没有动静。
一只野鸟从房梁上扑棱棱地飞了出来,掠过侯亮平的头顶。
“我知道你在里面。”侯亮平说。
他向前迈了两步。
“站住。”
屋里传出一个干哑的声音。
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侯亮平停下脚步。
“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开枪了。”祁同伟说。
侯亮平没动。
他死死盯着那扇破木门。
透过门缝,他隐约能看到一个黑色的枪管,正对着自己的胸口。
枪管在暗处泛着一种冰冷的蓝光。
“我已经上来了。”侯亮平说,“老同学,连面都不让见一下?”
屋里传来一声冷笑。
笑声很短,像两块生锈的铁片摩擦了一下。
“进来吧。”祁同伟说。“门没锁。”
侯亮平走上前,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音。
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还混杂着干草腐烂的气味和浓烈的烟味。
屋子不大。
地上全是碎砖头和空烟盒。
角落里有一张断了腿的破木床。
祁同伟就坐在一只翻倒的塑料水桶上。
他身上的夹克衫全是泥污,拉链敞着,里面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成了灰黄色。
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
他的双手握着那把八八式狙击步枪。
枪托抵在肩窝上。
手指稳稳地扣在扳机上。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的持枪姿势依然标准得像个教科书上的示范。
侯亮平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站定。
两人中间隔着一地散落的子弹壳。
光线从头顶漏风的瓦片缝隙里漏下来,打在祁同伟的半边脸上。
那张脸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起。
眼眶深陷。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老了。”侯亮平看着他,说了第一句话。
祁同伟盯着侯亮平。
盯了很久。
突然,他把枪口往下压了压。
枪管搁在了膝盖上。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烟盒已经瘪了。
他倒出一根,叼在嘴里。
又去摸打火机。
手抖得厉害。
打火机滑到了地上。
侯亮平走过去,弯腰捡起打火机。
擦的一声,火苗窜了起来。
他把火凑到祁同伟跟前。
祁同伟没躲。
他凑过去,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头的红光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
他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
烟雾在两人中间散开。
“这里当年可是个好地方。”祁同伟夹着烟,指了指周围破败的墙壁。“我在这里干掉了三个毒贩。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大英雄。”
侯亮平没说话。
他看着祁同伟夹烟的手指。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英雄。”祁同伟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很空。“狗屁英雄。一颗子弹就能解决的事,偏偏要搭上一辈子去还。”
“你本来可以一直是个英雄。”侯亮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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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伟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的红血丝像是要渗出血来。
“你懂什么?”他盯着侯亮平,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一出生就在北京。你老婆也是北京的。你们这些天之骄子,懂什么叫往上爬吗?”
他把手里的半截烟狠狠地砸在地上。
烟头在碎砖上溅起一溜火星。
“我祁同伟,当年在大学里是学生会主席。论成绩,论能力,哪点比你侯亮平差?”祁同伟指着自己的鼻子。“就因为我没背景。就因为那个老女人看上我了。我就得去那个鸟不拉屎的乡下司法所!”
他猛地站了起来。
手里的狙击枪跟着晃了一下。
侯亮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门外的狙击手在对讲机里报告:“目标情绪激动,请求指示。”
侯亮平的手背在身后,快速地打了一个手势。
不要开枪。
祁同伟在屋里焦躁地走了两步。
皮鞋踩在空烟盒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我在操场上一跪。”祁同伟指着地下,手指都在哆嗦。“我的脊梁骨就断了。从那天起,这世上就没有那个缉毒英雄祁同伟了。只有一个想尽办法往上爬的孤魂野鬼!”
“但这也不是你杀人的理由。”侯亮平看着他。“陈海也是你的学弟。你为了自己那点事,连他都能下狠手。”
听到陈海的名字,祁同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墙角那个破烂的木床。
眼神突然变得有些空洞。
“陈海……”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挡了我的道。”祁同伟说。声音又变回了那种干哑的状态。“他不死,死的就是我。”
“现在你一样要死。”侯亮平说。“外面全是人。你跑不掉了。”
祁同伟转过头。
他看着侯亮平。
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跑?”他说。“我祁同伟从离开村子的那天起,就没打算回头。胜天半子。我输了,我认。”
他重新坐回那个塑料水桶上。
把枪托抵回肩窝。
枪口再次对准了侯亮平。
“侯亮平,你今天敢一个人上来,算条汉子。”祁同伟的语气变得很平静。“但我不会跟你回去的。哪怕是死,我也得自己选个死法。”
侯亮平额头上的汗冒了出来。
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流。
他没有擦。
“你死了,高小琴怎么办?”侯亮平抛出了第一个筹码。
祁同伟的眼皮跳了一下。
握着枪管的手指微微一紧。
指关节因为用力泛出白色。
“小琴……”他低声念叨着。
“她已经被捕了。”侯亮平紧接着说。“就在你逃跑的几个小时前。在机场被我们拦下的。”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外面的风声似乎都停了。
祁同伟死死盯着侯亮平。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骗我。”祁同伟咬着牙说。
“我没必要骗你。”侯亮平看着他的眼睛。“赵瑞龙也被抓了。你们那个山水庄园,现在全是反贪局的人。你建立的那个帝国,塌了。”
祁同伟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侯亮平。
眼神里有一种困兽般的凶狠。
但这种凶狠后面,藏着深深的疲惫。
“她不该走的。”祁同伟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像是在对侯亮平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告诉过她,等风头过去再走。她偏不听。”祁同伟摇了摇头。
“你们谁也走不了。”侯亮平往前走了一小步。“这是法治社会。你们搞的那些钱,那些权色交易,迟早有见光的一天。”
“法治社会?”祁同伟突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极其刺耳。
“侯亮平啊侯亮平,你还是在学校里那个天真无邪的样子。”祁同伟指着侯亮平。“你以为你查的是我吗?你查的是赵立春!你查的是那张网!我祁同伟算什么?我不过是他们赵家养的一条狗!”
他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狗养肥了,现在要杀狗吃肉了。你真以为是你的功劳?”
侯亮平看着他癫狂的样子,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刺激他。
必须找到他的软肋。
高小琴是一张牌,但显然还不够分量。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浓烈的霉味冲进鼻腔。
“就算你是一条狗。你也是个当父亲的人了。”侯亮平慢慢地说。
这句话一出来。
祁同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就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
他脸上的癫狂、愤怒、不甘,在一瞬间全部凝固了。
“香港那边的消息,我们已经查到了。”侯亮平一边观察他的反应,一边继续说。“那个孩子,还不到两岁吧。”
祁同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瞪着眼睛,死死盯着侯亮平。
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孩子是无辜的。”侯亮平说。“高小琴进去了。你也想死在这里。你们是痛快了,一死百了。那个孩子呢?”
侯亮平的声音放得很缓。
他在用一种近乎谈判的语气。
“他连父母长什么样都不记得。等他长大了,别人指着他的脊梁骨说,你爸爸是个杀人犯,你妈妈是个贪污犯。你让他以后怎么做人?”
祁同伟没有说话。
屋子里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
呼哧。
呼哧。
像是一个破烂的风箱在拉动。
侯亮平以为自己刺中了祁同伟最柔软的地方。
他往前走了两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三米。
“把枪放下吧,老学长。”侯亮平伸出一只手。“去自首。为了高小琴,也为了那个孩子。只要你配合调查,交代出赵立春的问题,争取个宽大处理……”
侯亮平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到祁同伟的表情变了。
祁同伟原本僵硬的脸,突然开始扭曲。
他没有流露出侯亮平预想中的那种属于父亲的柔情和软弱。
也没有痛哭流涕。
他的眼角抽搐着,嘴唇抖得厉害。
接着,他发出了一声笑。
先是短促的一声“呵”。
然后变成了越来越大的笑声。
“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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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伟仰起头,放声狂笑。
笑声凄厉、尖锐。
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凄凉。
眼泪顺着他眼角的皱纹流了下来,冲刷着脸上的泥污,留下一道道灰色的痕迹。
侯亮平被这突如其来的狂笑弄得心里发毛。
他收回手。
警惕地看着祁同伟。
“你笑什么?”侯亮平问。
祁同伟没有理他。
他依然在笑。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一只手握着枪,另一只手捂着肚子。
仿佛听到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个笑话。
门外的直升机似乎又飞近了一些。
螺旋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终于,祁同伟的笑声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侯亮平。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伪装、骄傲、疯狂,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屈辱。
一种连死亡都无法洗刷的恶心和疲惫。
“为了孩子……”祁同伟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侯亮平的话。
他摇了摇头。
他把枪托从肩窝上拿下来。
站直了身体。
“侯亮平,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在过什么样的日子。”祁同伟的声音变得很轻。飘飘忽忽的。
他看着墙上的一道裂缝。
“你以为山水庄园是我的地盘?”祁同伟自言自语般地说。“你以为高小琴是我的女人?”
他猛地转过头,死盯着侯亮平。
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去。
“赵瑞龙那个王八蛋,当年是怎么糟蹋小琴的,你查过吗?”祁同伟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侯亮平皱起眉头。
卷宗里的确提到了高小琴早年的悲惨遭遇。
这是他们这个利益集团最肮脏的底色。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侯亮平说。“你后来大权在握,赵瑞龙也得看你的脸色。”
“过去的事?”祁同伟冷笑了一声。“有些事,永远也过不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踢到了那只塑料水桶。
水桶咕噜噜地滚到了墙角。
“我以为只要我爬得够高,就能保护她。”祁同伟仰起头,看着屋顶漏进来的那一束黄光。“我以为只要手里有枪,有权,就再也没人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握着枪管的手再次收紧。
“可是我错了。老天爷从来就没放过我。他连我最后一点男人的尊严,都要剥得干干净净!”
祁同伟突然暴喝一声。
他猛地举起那把八八式狙击步枪。
没有对准侯亮平。
而是双手一转,将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顶在了自己的下颚上。
枪管和骨头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侯亮平大惊失色。
他全身的血液猛地往上涌。
头皮一阵发麻。
“祁同伟!别做傻事!”侯亮平大吼一声,猛地向前扑去。
“站住!”
祁同伟咆哮着。
他的大拇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手指微微下压。
只要再有一毫米的距离,那颗7.62毫米的子弹就会穿透他的下巴,掀开他的头盖骨。
侯亮平硬生生地刹住脚步。
两人相距不过一米。
他能清楚地看到祁同伟下巴上因为枪管顶压而泛白的皮肤。
能看到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想想高小琴!想想你们的亲骨肉!”侯亮平声嘶力竭地喊道。
他不提孩子还好。
一提到“亲骨肉”三个字。
祁同伟的眼底突然爆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悲愤和疯狂。
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侯亮平。
仿佛要将侯亮平连同这个操蛋的世界一起生吞活剥。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前一样的嘶吼。
字字泣血。
“侯亮平,你以为那是我祁同伟的种?!高小琴的孩子另有生父!那个人根本没逃出国,他一直就在山水庄园的……”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