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暖气很足,却像有冷风在缝隙里钻。
婆婆魏秀英坐在我对面的沙发扶手上,背挺得直,手指却捏着棉袄一角,捻了又捻。她刚放下那袋花生,花生壳上还沾着院里的泥。
“雨桐,”她声音带着刻意压平的调子,像在村口哄不肯回家的孩子,“年没过完呢。妈给你赔个不是,那凳子,我让你爸劈了当柴烧。”
宋力言站在她身后半步,眼睛看着茶几腿,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接话,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轻轻推到她面前。纸边划过玻璃茶几,发出细微的“嘶”声。
她没看纸,目光落在我脸上,试图找出点裂缝。
这时,我放在一旁的手机亮了,播放器界面跳出来。我点了外放。
先是几秒嘈杂,然后是一个年轻女孩带着笑、又有点尖的声音:“……我妈说了,得给我哥家‘去去晦气’……我就弄了点颜料,像那什么似的,吓死她!看她以后还神气……”
录音结束。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婆婆的脸一点点褪去血色,像被抽干了浆的秸秆。
她嘴唇哆嗦,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猛地扭头,盯向缩在门口、脸色煞白的宋晓芸,手臂抬起来,又僵在半空。
我看着她那只颤抖的手,又看了看同样僵住的宋力言。
然后,我拿起自己的手机,划了几下,将屏幕转向她。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褪色发白的平安符,边缘磨损得厉害。
“妈,”我的声音很平,在这死寂里却格外清楚,“这个,和今天的事,有关系吗?”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手扶住沙发背,才没栽倒。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里面最后一点光,好像也灭了。
01
车往城外开,窗外的楼矮下去,田垄和光秃秃的树多起来。
宋力言握方向盘的手有点紧,指节泛白。他已经沉默了十几分钟,从我把最后一个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开始。
“雨桐,”他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一会儿到家,妈要是说什么……你多担待。过年,图个团圆。”
我没看他,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灰扑扑的隔离带。“嗯。”
“爸今年身体不如从前了,妈操心多,脾气可能急点。”他顿了顿,像是给自己找补,“她其实念叨你好几次,说你上次买的那什么按摩仪,挺好用。”
“那是给爸的生日礼物。”我纠正他。
“对对,反正……她记得你的好。”他声音低下去,没什么底气。
我点开手机,家庭群里,婆婆魏秀英半小时前发了一条:“力言和雨桐快到了吧?菜都备好了,就等你们开火!@雨桐给你准备了个惊喜哦,保准你喜欢!”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下面是小姑子宋晓芸回复的一个翻白眼表情包,很快撤回了。
我锁了屏。
惊喜。
上一次她这么说的惊喜,是把我怀孕的嫂子(当时还没过门)叫到家里,当着一堆亲戚的面,塞给她一件从地摊买的、颜色艳俗的防辐射围裙,说“早点为我们宋家开枝散叶”。
嫂子当时脸涨得通红。
车拐进一条水泥路,路边房子渐渐密了,都是二层三层的小楼,贴着白瓷砖,有些旧了,泛着黄。
宋力言家的房子在村子靠里,院门敞着,门口停着一辆旧电动车。
车刚停稳,屋门就开了。婆婆系着围裙探出身,脸上堆着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可算到了!路上堵不堵?快进来,外头冷!”
公公宋建国跟在后面,笑了笑,没说话,接过宋力言手里的礼品盒。
屋子里的热气混着油烟味扑面而来。
客厅的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电视开着,声音很大。
宋晓芸窝在沙发上玩手机,抬头瞟了我们一眼,叫了声“哥”,对我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头去。
“雨桐累了吧?先去洗把脸。”婆婆拉着我往洗手间走,语气热络,“房间给你们收拾好了,被子都是晒过的,蓬松着呢。”
洗手间很小,瓷砖缝有些发黑。镜子上蒙着水汽。我擦了擦,看到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出来时,婆婆正指挥宋力言搬饮料。她回头看我,眼睛弯着:“雨桐啊,快来餐厅看看。妈给你准备了样好东西,保准你待见!”
餐厅里,那张熟悉的圆桌旁,摆着几把椅子。
其中一把,是我每次回来吃饭坐的,绒面的椅套是当初我买的,灰蓝色。
此刻,那把椅子上,盖着一块崭新的、红得扎眼的布。
红布四角垂下来,盖得严严实实。
“喏,就在那儿!”婆婆指着那把椅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炫耀,“新年新气象!妈特意给你弄的,快揭开看看!”
宋建国端着菜进来,看了一眼,没吭声,把菜放下又出去了。
宋力言走过来,笑着说:“妈你搞什么神秘呢。”
宋晓芸也趿拉着拖鞋蹭到餐厅门口,倚着门框,嘴角撇着,眼睛却亮晶晶地看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块红布上,落在我身上。
我看了看婆婆。她脸上的笑容很盛,眼神里有种东西,亮得有些迫人,紧紧盯着我,似乎在期待我的反应。
我走过去,手指触到红布。布料是廉价化纤的,手感粗糙。我捏住一角,顿了顿,然后,轻轻掀开。
02
那片暗红色,像一滩凝固了的、不祥的东西,猝然撞进眼睛。
它泼洒在灰蓝色的绒面椅垫上,边缘晕开,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形状不规则。
靠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又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不是油漆,油漆味不是这样。
也不太像普通的颜料。
餐厅顶灯的光白惨惨的,照在那片红上,竟有些刺目。
我手指还捏着红布的一角,布料粗糙的质感硌着指腹。
时间好像停滞了几秒。
“哎呀!”婆婆第一个出声,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刻意的惊讶,“这……这怎么回事?哪来的红颜料洒了?”
她快步走过来,俯身看了看,又直起身,拍了下手:“肯定是晓芸!这丫头,前两天非要在家里画什么画,毛手毛脚的!你看看,这好好的椅子……”
宋晓芸在门口“噗嗤”笑出声,立刻又用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弯成月牙,看向我时,那笑意里分明是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神色。
宋建国端着一盘鱼进来,看到椅子上的污渍,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默默把鱼放到桌子另一端。
宋力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看椅子,又看看他妈,再看看我,眉头皱起来:“晓芸!你怎么搞的!”
“不是我!”宋晓芸立刻反驳,声音尖脆,“我早不画了!谁知道哪来的!”
“不是你还有谁?”宋力言语气带着不快。
“行了行了,”婆婆打断他,转向我,脸上堆起笑,那笑容却有点浮,没落到眼底,“雨桐,别生气啊,就是点颜料,不当回事。妈回头给你洗干净,保证跟新的一样!这大过年的,别为这点小事不高兴。”
她说着,伸手要来拿我手里的红布,似乎想重新盖上。
我松开了捏着红布的手指。
红布一角垂落,半搭在污渍上。
我没说话。
没看婆婆,也没看宋力言,更没去看宋晓芸那副得意的样子。
我的目光掠过那片刺眼的红,掠过桌上刚刚摆上来、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鱼,掠过婆婆悬在半空、有些尴尬的手。
然后,我转过身。
外套搭在客厅的沙发背上。我走过去,拿起,穿上。动作不紧不慢,拉链拉到顶,发出清晰的“滋啦”声。
“雨桐?”宋力言跟了过来,声音有些慌,“你干嘛?先吃饭啊,菜都齐了。”
婆婆也从餐厅出来了,站在餐厅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雨桐,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妈给你拿碗筷去。”
我没回应,弯腰从茶几边上拎起我的随身背包。
“唐雨桐!”宋力言抓住我的胳膊,力道有点大,“大年三十的,你要去哪儿?一家人高高兴兴吃个饭,你别耍脾气行不行?”
我停下动作,抬头看他。他的脸上有不解,有焦急,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客厅的电视里,喜庆的音乐还在响着,主持人的声音高亢嘹亮。
我看着他,很慢地,一字一句地问:“宋力言,那把椅子,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坐?”
他愣住了。
“你妈,你爸,你妹,”我继续问,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他们平时吃饭,会坐那把椅子吗?”
他的嘴唇抿紧了,眼神躲闪了一下。
答案不言而喻。那把椅子,因为是我买的椅套,因为放在某个固定的位置,因为我每次来都坐,久而久之,就成了“我的”椅子。他们不会去坐。
“所以,”我抽回自己的胳膊,“这‘颜料’,是怎么‘不小心’,只洒在我一个人座位上的?”
宋力言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婆婆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强压下的火气:“雨桐,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是我故意弄的?我就是想给你个惊喜,盖块红布图个吉利,谁知道底下脏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大过年甩脸子给谁看?”
我没接她的话。跟听不懂的人,没必要费口舌。
我背上包,拉开门。
冷风“呼”一下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暖气。门外是黑沉沉的天,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
“雨桐!”宋力言追出来,在院子里抓住我的手腕,“你别这样!就算……就算有什么,我们吃完饭,关起门来再说行不行?你这样走了,妈的面子往哪搁?街坊邻居怎么看?”
他的手很凉,也许是风吹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婆婆站在门口灯光下,双手抱在胸前,脸沉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宋晓芸挤在她身边,探着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宋力言,”我看着他,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有点痒,“你的面子,你妈的面子,街坊邻居的看法,很重要。”
“那我呢?”
“我在这个家,我的感受,我的面子,算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抓着我手腕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我没再犹豫,转身走进寒风里。院子里的水泥地冰凉。我拉开车门,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宋力言还站在院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那扇亮着灯的门,也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
车驶出村子,上了大路。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我打开车窗一条缝,冷冽的空气冲进来,吹得脸生疼。
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下跳得很沉,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疲惫,还有一丝奇异的清醒。
就像一直悬在头上的第二只靴子,终于掉下来了。
只是没想到,落下来的,是这样一滩肮脏的颜色。
手机在包里震动。拿出来看,是宋力言。我按了静音,屏幕亮起又暗下。然后是婆婆,我没接。电话断了,很快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雨桐啊,”婆婆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还有电视的声响,她语气放软了些,但仔细听,能品出底下那点没压住的、自以为是的拿捏,“妈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这大过年的,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使性子走了,力言多难受?听妈的话,先回来,把饭吃了。凳子的事,妈保证给你弄干净。啊?”
我没回复。把手机扔回副驾。
我只是想起,很久以前,刚结婚没多久,有一次宋力言收拾旧物,从一个铁盒里翻出个褪色的平安符。
我拿起来看,手工缝的,针脚歪扭,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什么。
他当时有点不自然地抢过去,说是以前同学送的,早没用了,随手塞回了盒子底层。
刚才餐厅里,婆婆盯着我掀开红布时,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到底是什么?
03
回到城里租住的公寓,已经快九点了。
楼道里静悄悄的,隔壁邻居家门缝里透出电视晚会的热闹声响,更衬得我这里冷清。
打开门,一屋黑暗和淡淡的、属于我自己房子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按亮灯,暖气片还没热透,屋里有点阴冷。
脱了外套,换了鞋,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着在沙发上坐下。暖气片开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努力加热。
手机屏幕又亮了几次,宋力言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我没看。春晚的声音隔着墙壁隐隐传来,主持人用激昂的语调报幕,观众的掌声雷动。
我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起身走进书房,打开了电脑。
不是要做什么激烈的事。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把脑子里那滩乱七八糟的红色,还有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暂时挤出去。
我点开一个平时用来记账的文件夹。里面分门别类:日常开销、房贷、投资……还有一个子文件夹,叫“家庭往来”。
点进去。里面记录着从结婚第一年开始,我和宋力言与婆家之间的主要金钱来往。不是流水账,是大事记。
第一年,宋力言说他爸老房子要加固屋顶,我们出了三万。婆婆当时说算借的,等有钱就还。借条没写。
第二年,宋晓芸说要学美甲,开个小店,缺启动资金,婆婆开口借两万。钱打了过去。店开了三个月,黄了。钱没提还。
第三年,也就是去年,公公宋建国胆结石手术,农村医保报销后自付部分不小,我们又给了两万五。婆婆收钱时抹着眼泪,说儿子媳妇孝顺。
还有一些零碎的,过年过节的红包,买家电、衣服鞋子的钱,加起来也不是小数。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以前总觉得,一家人,不算那么清楚。宋力言是独子,孝顺父母应该的。我们收入尚可,能帮就帮。
但现在,这些数字在屏幕光里,显得有点刺眼。
我又打开另一个加密的云盘,里面存着一些照片和扫描件。
购房合同(婚前我父母支援了大部分首付,写了我俩名字)、车贷合同(车主要是我在开)、还有几张宋力言当初为了给他爸贷款做担保,让我也签了字的文件副本。
那笔贷款,说是给他爸朋友应急,后来他爸朋友跑了,债主找上门,最后还是我们按月填着窟窿。
婆婆当时说:“力言,你有本事,能者多劳。”
能者多劳。我的钱,我的签字,我的“本事”,就是用来这样填窟窿的。
窗外突然炸开一簇烟花,“嘭”的一声,五彩的光在玻璃上闪了一下,又熄灭。
我关上电脑,回到客厅。热水已经凉了。
手机屏幕又亮起,这次是微信。
宋力言发来的:“雨桐,到家了吗?我很担心你。妈那边我说她了,她也是一时糊涂。晓芸太不懂事。你先消消气,我们明天再说,好吗?”
一时糊涂。不懂事。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我找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沈琳,做私家调查的朋友,以前因为工作关系认识的,为人可靠。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琳姐,睡了吗?想拜托你点事,关于我小姑子宋晓芸的,方便时聊。”
沈琳很快回复:“还没,在看晚会。你说,什么事?”
我斟酌了一下用词:“想了解一下她最近半年的社交情况,特别是和她那些小姐妹的,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言论或者动向。费用按规矩来。”
沈琳没多问:“行,把基本信息发我,我留意一下。不过过年期间,可能慢点。”
“不急。”
发完信息,我走到窗边。城市夜空被灯光映成暗红色,远处不断有烟花升起,炸开,绚烂一秒,然后消失,留下硝烟味随风飘散。
年夜饭。团圆。
我脑子里却是那把椅子,那片红,婆婆期待的眼神,小姑子压抑的笑声,宋力言无措的脸。
还有那个褪色的、被匆忙塞回盒子底的平安符。
这不仅仅是一次恶作剧,一次下马威。
它是一种测试,一种驱逐仪式。
用最肮脏的隐喻,泼在我专属的座位上,想看我暴跳如雷,失态吵闹,然后他们可以站在“不懂事”
“脾气大”的道德高地上,指责我,拿捏我。
或者,看我忍气吞声,默默擦掉,那么从此以后,更厉害的羞辱,也会接踵而至。
可我两种都没选。
我只是走了。
把那一屋子精心策划的“团圆”,还有他们期待的反应,统统晾在了那里。
这出乎他们的意料。婆婆那条语音里强装的镇定底下,那丝不易察觉的急躁,泄露了这一点。
她以为我会闹,或者会忍。她准备好了应对这两种情况的说辞和姿态。
但她没料到,我会直接离场,不接招。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沈琳:“对了,你要查的这个,跟你个人安全有关吗?如果有紧急情况,我这边可以快点。”
我想了想,回复:“暂时没有人身安全威胁。更像是一种……家庭内部的恶意排挤,想弄清楚根源和程度。”
“明白。家庭矛盾有时候更棘手。我会尽快给你消息。”
“谢谢琳姐。”
放下手机,我环顾这间属于我(至少一半属于我)的屋子。
每一件家具,每一个摆设,都是我和宋力言一点点置办起来的。
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两个人笑得很傻。
三年。
也许从一开始,有些东西就错了。我以为的磨合,是油盐酱醋;他们眼里的磨合,是我该被磨平棱角,嵌进他们设定好的模子里。
烟花又炸响了几声。
这个年,注定是过不好了。
不过,也好。
04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不是宋力言,是个陌生号码,属地是老家的。我猜是谁,没接。铃声响到自动挂断。过了一会儿,又响。我直接拉黑了。
接着,宋力言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接了。
“雨桐!”他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还有点沙哑,“你终于接电话了。昨晚……我一晚上没睡好。”
我没吭声。
“妈也一宿没睡,”他叹了口气,“她后悔了,真的。她说她就是老思想,觉得红色喜庆,盖块红布是好意,没想到凳子脏了,更没想到你会那么生气。晓芸我也骂她了,她承认是她弄的颜料,已经知道错了。”
“哦。”我应了一声,“怎么承认的?”
他噎了一下:“就是……承认了呗。小孩子胡闹,没轻没重。”
“二十三岁,不是小孩子了。”我说,“她承认的是弄了颜料,还是承认那是故意弄在我椅子上的?”
“雨桐,你别这么较真行吗?”宋力言的语气里带了点不耐,“就算她是故意的,妈也道歉了,我也批评她了。大过年的,你非要揪着不放,弄得大家都不痛快,有什么意思?”
“有意思啊。”我说,声音很平,“很有意思。让我清楚知道,我在你们家,就是个外人。我的座位,可以随便被泼脏东西。我生气了,就是我不懂事,我揪着不放。宋力言,你觉得这很有意思,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了,“你怎么总往坏处想?一家人,磕磕碰碰难免,妈都低头了,你就不能退一步?算我求你了,先回来,我们当面说,行不行?爸今天早上咳嗽又厉害了,妈担心得不行,家里乱糟糟的……”
“所以,”我打断他,“需要我回去,扮演一个孝顺儿媳,安抚你爸,给你妈台阶下,让这个年看起来还能过得去,是吗?”
“你……”他像是被我的话堵住了,呼吸声加重了些,“雨桐,你怎么变得这么……冷漠?那是我的父母!你就没有一点同情心吗?”
冷漠。同情心。
我忽然觉得很累,连争论的力气都没有了。
“宋力言,”我说,“我需要冷静几天。你们也冷静一下吧。就这样。”
“雨桐!喂?雨桐!”
我挂了电话。
上午,我去了趟超市,买了些简单的食材。街上人很少,店面大多关着,透着年节的冷清。空气里有鞭炮燃放后的硫磺味。
回到家,我开始整理书房。把那些“家庭往来”的记录打印出来,一份份核对,标注。又把有关那笔担保贷款的文件、还款记录都找出来。
数字不会骗人。
这三年来,我们小家庭流向婆家的钱,加上潜在的债务风险,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还不算我平时买的衣物、保健品,以及每次回去大包小包的礼品。
而婆婆给我买过什么?除了那次防辐射围裙,大概就是一些她认为“好”的土特产,比如这次的红布“惊喜”。
我不是计较钱。如果真是互相体谅、彼此关怀,再多付出我也心甘情愿。
可当这些付出,换来的是算计、轻慢和公然侮辱时,它们就成了扎回自己心里的刺。
中午,我随便吃了点东西。
沈琳发来一条消息:“有点进展。你小姑子宋晓芸,最近半年跟她几个初中同学走得近,其中一个女孩的姐姐在镇上的影楼打工。她们有个小群,聊天挺活跃。我设法看到了一些聊天记录片段,时间主要是过年前这几天。”
我心里一紧:“有什么特别内容吗?”
“有提到你,语气不太友好。说你‘占着茅坑不拉屎’,”沈琳的措辞很直接,“还有说‘就该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之类的话。不过,没明确提到具体计划,比如泼颜料这种事。”
占着茅坑不拉屎……这个粗俗的比喻,指向性太明显了。是嫌我结婚三年还没孩子?还是泛指我“占”了她哥,影响了他们对宋力言的索取?
“她们还聊了什么?关于我婆婆,或者……其他女人?”我想起那个平安符。
“提到你婆婆几次,说你婆婆对你哥(指宋力言)以前的一个‘相好的’念念不忘,觉得那个才是‘干净’的城里姑娘,可惜没成。你小姑子好像挺认同这个观点。”沈琳发来一段截屏(关键信息已打码),里面宋晓芸的一句话跳出来:“我妈说了,我哥当初要是娶了那个谁,现在早抱上孙子了,家也安生。”
那个谁?
心脏像是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果然。
不是空穴来风。
那红颜料的恶意,不止源于小姑子的刁蛮,更源于婆婆心里那份执念,一份对我这个“后来者”、这个“不洁”闯入者的排斥和驱逐意愿。
红色,在有些老讲究里,能辟邪,也能“祛晦气”。
他们想祛的,是我带来的“晦气”,还是那个未曾得到的“白月光”留下的阴影?
或者说,在婆婆心里,我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祛除的“晦气”?
“琳姐,能想办法拿到更确切的录音证据吗?关于她们具体策划或者事后谈论这件事的。”我问。文字记录有,但不如亲口承认有冲击力。
“我试试。她们有时候会语音聊天。不过需要点时间和契机。”
“好,费用不是问题,注意安全。”
“明白。有消息告诉你。”
结束和沈琳的对话,我坐在书房里,半天没动。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打印出来的账单上,光影分明。
真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但清晰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寒意。
这不是一次偶然的冲突。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针对我的“净化”仪式。而我,差点就成了那个配合演出的、被“净化”的对象。
宋力言知道吗?关于他母亲对他前任的执念,关于这份执念转移到我身上的恶意?
他或许知道一些,但选择视而不见,或者用“老人思想旧”
“她没恶意”来搪塞。在他心里,维持表面和谐,比他妻子的感受更重要。
窗外传来孩童放鞭炮的欢笑声,格外清脆。
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视频邀请,婆婆发来的。
我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头像,是她抱着宋晓芸小时候的照片,笑得很慈祥。
我没有接。也没有挂断。
就让它响着吧。
05
视频请求超时自动挂断了。
几秒后,婆婆发来一条长语音。我没点开,直接转成了文字。
“雨桐啊,怎么不接视频呢?妈就是想看看你,跟你说说话。昨天的事,是妈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力言都跟我说了,你心里有气,妈理解。可咱们是一家人,哪有解不开的疙瘩?你爸今天精神头好点了,还问起你呢。晓芸也知道自己错了,不敢见你。妈给你赔不是了,你看在力言的面上,看在过年团圆的份上,回来吧。妈给你包你最爱吃的三鲜馅饺子,啊?咱把这一页翻过去,往后好好过日子。”
语音转文字的功能有些地方识别不准,但大意如此。语气堪称恳切,甚至卑微。若在以前,我可能就心软了。
但现在,我盯着那些文字,只觉得虚伪。
字里行间,还是在强调“一家人”、“过年团圆”、“看在力言面上”,还是在用情感绑架,试图把我拉回他们设定好的轨道,让一切“翻过去”。
翻过去?那滩红色还印在我脑子里,那股气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怎么翻?
我回了一句:“妈,我需要静一静。你们也好好过年吧。”
几乎是立刻,她又回了语音,这次语气急了点:“静一静是啥意思?雨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妈都这么低三下四求你了,你还想怎么样?非要妈给你跪下吗?这传出去,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老宋家?怎么看力言?”
看,果然。最终还是落到“面子”,落到“别人怎么看”上。我的感受,始终排在后面。
我没再回复。
下午,我去银行打印了最近一年的流水,重点标注了与宋力言账户往来、以及几次大额转出的记录。
然后去找了相熟的律师朋友咨询,关于婚前财产(主要是房产我父母出资部分)的认定,以及婚后共同债务(如那笔担保贷款)的划分可能。
律师朋友听完我的简述,推了推眼镜:“从你描述的情况看,那笔担保贷款,虽然是你丈夫出面,你签了字,但如果能证明借款实际用于他父母或家庭,且你们并未从中受益,在分割时可以作为考量因素。当然,最好能有更明确的证据,比如借款时的沟通记录,对方催债的对象等。至于你平时的那些转账,如果定义为家庭互助或赠与,追回难度较大。”
“我明白。我不是想追回那些钱,”我说,“我只是想心里有个底,知道如果走到最坏那一步,我面临的是什么。”
律师朋友点点头:“未雨绸缪是对的。家庭内部的经济纠葛,往往比商业纠纷更伤感情。你婆婆和小姑子这次的行为,虽然恶劣,但从法律上很难界定成什么。主要还是看你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和信任,是否因此产生了不可修复的裂痕。”
不可修复的裂痕。
从昨天我离开那个家门开始,这道裂痕就已经撕开了。之前的每一次忍耐,每一次妥协,都在为这道裂痕积蓄力量。
晚上,宋力言又打来电话。
这次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无奈,甚至有点哀求:“雨桐,我们别这样冷战了行吗?我夹在中间很难受。妈今天哭了一下午,说她不是故意的,就是不会表达。爸也唉声叹气。晓芸把自己关屋里不出来。这个年过得……鸡飞狗跳。算我求你了,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回来?你说,我照做。”
我要怎么样?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他们诚惶诚恐的道歉,不是宋力言左右为难的哀求。
我要的,是一个起码的尊重,是一个把我当平等家庭成员看待的态度,是一个在我受到明目张胆侮辱时,我的丈夫能毫不犹豫站在我身前、指出那是错误的担当。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在“闹”,是我“不懂事”,是我“破坏团圆”。
“宋力言,”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有些陌生,“我没想怎么样。我只是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些事。”
“想清楚什么?”他追问,“想清楚要不要这个家?要不要我?”
我没回答。因为这个问题,我现在也给不出答案。
“雨桐,你别吓我。”他的声音有点发颤,“我们结婚三年了,感情一直很好,就为这么点事,你至于吗?妈是错了,我代她向你道歉,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有这种事!你相信我,行不行?”
“我相信你,”我说,“但我不相信你妈,也不相信你妹妹。更不相信,有了这次‘不小心’,下次就不会有别的‘不小心’。”
“你……”他像是被噎住了,半晌,苦涩地说,“你就不能给我,给我们家一次机会吗?”
“昨天,我给过机会了。”我说,“在我掀开那块红布之前,我给过无数次机会。是你们,亲手把最后的机会扔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最后,他说:“好,你先冷静。我……我也想想。”
挂了电话,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我走到阳台上。城市灯火璀璨,远处霓虹闪烁,勾勒出不夜天的轮廓。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一个家,一段故事,一些不为人知的悲欢。
我的故事,会走向哪里?
沈琳的消息就是这时候进来的,是一段音频文件,附带一句话:“刚弄到的,她们今晚的群聊录音,提到了除夕的事。你听听。”
我点开音频,手指有些凉。
06
(音频播放,环境音有些嘈杂,有嗑瓜子的声音和电视背景音)
女声A(尖细,应该是宋晓芸):“……哎呀你们是没看见她当时那个脸,哈哈,白了又青,青了又紫,跟调色盘似的!手都抖了!”
女声B(笑声):“真的啊?她就没发火?没骂你?”
宋晓芸:“骂?她敢!在我家,我妈我哥都在,她敢吱声?她就那么站着,跟傻了一样。然后你猜怎么着?她一声不吭,穿上衣服就走了!笑死我了,肯定是没脸待了,找地方哭去了吧!”
女声C:“走了?大年三十?你妈没拦着?”
宋晓芸:“拦什么呀,走了清净!我妈巴不得她走呢。我妈说了,这种城里小姐,就得晾晾她,不然总端着,以为自己是仙女呢。占着我哥,钱把得死紧,还不赶紧生孩子,要她有什么用?”
女声B:“就是!不过晓芸,你弄那个,真的像……那个啊?你从哪儿搞的?”
宋晓芸(得意地):“嘿嘿,我不是认识娟子姐吗?她在影楼帮工,那种拍恐怖写真或者特殊效果用的血浆道具,有备用的,我就要了一点。兑了点水,涂上去,跟真的似的!还有股味儿呢!保准她恶心得好几天吃不下饭!”
女声A(惊呼):“血浆道具?我的天,你也太狠了吧!不过……真解气!”
宋晓芸:“那是!我妈说了,得给她‘去去晦气’,她一来,我们家就没安生过。你看我哥,以前多听我妈话,现在什么都先想着她。还有啊,你们不知道,我哥以前那个对象,叫林薇的,那才是我妈心里认定的儿媳妇,人长得秀气,家里也是城里的,关键是听话!要不是后来那女的出国了,哪轮得到她唐雨桐?我妈心里一直膈应着呢,觉得现在这个‘不干净’,把我哥带歪了。”
女声C:“怪不得……那你妈这是默许你干的?”
宋晓芸(压低声音,但更清晰):“我妈当然知道!那红布还是她让我盖上的呢!说这样掀开才有‘惊喜’。我妈就是想看看她什么反应,要是她闹,就是没教养;要是她忍了,以后更好拿捏。谁知道她屁都不放一个就走了,搞得我妈现在还有点下不来台,我哥也跟我妈怄气。烦死了。”
女声B:“那你妈现在咋办?真去请她回来?”
宋晓芸:“请啥呀,我妈说了,再晾她两天,等她自个儿憋不住,或者我哥去哄哄,肯定就回来了。到时候还得是她低头。我妈手里捏着我哥呢,怕啥?再说了,房子车子都有我哥名字,她敢翻天?”
(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
音频到这里结束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全身的血液好像一点点凉下去,又一点点往头顶冲。
耳朵里嗡嗡作响,比直接听到辱骂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这种背后肆无忌惮的嘲弄和算计,是把恶意当作谈资的轻佻。
血浆道具。去晦气。默许。拿捏。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
还有“林薇”。这个名字终于出现了。那个平安符的主人,婆婆心中“干净”的白月光,一切比较的标尺,和如今所有不满的源头。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有一次在宋力言老家,我无意中在一本旧相册里看到一张集体照,有个女孩站在宋力言旁边,笑容温婉。
我当时随口问了句,宋力言说是高中同学,很久没联系了。
婆婆当时在旁边收拾桌子,手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很快又低下头去。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林薇。
原来,我从未真正走进过这个家。
我一直活在一个看不见的影子里。
我买的按摩仪,我付出的金钱,我所有的努力,在婆婆眼里,可能都比不上那个早已出国的“林薇”留下的一个平安符。
阳台的风很冷,吹得脸生疼。
我回到屋里,关上门,把寒冷隔绝在外。但心里的冷,关不住。
我打开电脑,把沈琳发来的音频文件备份,又导出一份到手机。
然后,我把之前整理的所有财务资料、文件扫描件,包括担保贷款的还款记录、购房合同的关键页、大额转账凭证,全部打印出来,装进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做完这些,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文件夹。
它像一块冰冷的砖,也像一面镜子,照出我这三年婚姻里,那些被温情面纱掩盖的、实实在在的付出与不对等。
窗外,夜色深浓,远处偶尔还有零星的烟花升起,已是强弩之末。
我知道,平静的假象彻底打破了。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
监控屏幕里,出现了宋力言的身影,旁边站着婆婆魏秀英。
婆婆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眼神飘忽,透着一股勉强。
宋力言看着摄像头,嘴唇抿得很紧,眼底有红血丝。
该来的,终究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07
暖气从门内涌出,碰到楼道里的冷空气,形成一小团白雾。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扯开嘴角:“雨桐,在家呢。妈……妈来看看你。”她扬了扬手里的布袋子,“给你带了点你爱吃的粘豆包,还有院里新挖的芥菜,鲜灵着呢。”
宋力言站在她侧后方,没提东西,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他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显得很憔悴。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
婆婆似乎松了口气,赶紧低头换鞋,动作有些慌。宋力言跟了进来,带上门。
屋里暖气很足,两人脱了外套。
婆婆把布袋子放在进门的地垫上,搓了搓手,视线在客厅里快速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我身上,笑容还是有点干:“这屋里收拾得真干净。你一个人,没好好吃饭吧?看这脸,都尖了。”
我没接话,指了指沙发:“坐。”
婆婆和宋力言在沙发上坐下,我坐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玻璃茶几,上面除了遥控器空无一物,光可鉴人。
气氛有些凝滞。电视关着,挂钟的嘀嗒声格外清晰。
婆婆先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软:“雨桐啊,这两天,妈这心里跟油煎似的。千错万错,都是妈的错。妈老糊涂了,不会办事,光想着弄点红色喜庆,没成想弄巧成拙,让你受了大委屈。”她说着,眼圈还真有点红了,用手背抹了抹,“妈给你赔不是,诚心诚意的。你别跟妈计较,行吗?”
宋力言也看向我,低声道:“雨桐,妈知道错了。你看……”
我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把放在身边沙发上的那个厚厚的文件夹拿起来,放在玻璃茶几上,轻轻推到她面前。
文件夹有点分量,落在玻璃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婆婆和宋力言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
“妈,”我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过去的事,光说道歉,可能不太够。有些东西,我们还是摊开说说,对大家都好。”
婆婆看着文件夹,眼神有些迷惑,又有点不安:“这……这是啥?”
我没直接回答,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整理好的往来账目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