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喧闹隔着厚重的门也能透进来。
肖贵坐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旁,背对着舞台。
桌上立着个小纸牌,上面印着两个字:“司机”。
他握着的酒杯很久没动,酒面平稳,映着头顶那盏为了省电而光线黯淡的筒灯。
远处主桌灯火辉煌,谈笑风生。
叶振海正弯着腰,满脸是笑地给他的生父斟酒,生母矜持地坐着,接受着新儿媳沈欣怡的问候。
没有人看向这个角落。
肖贵慢慢把杯中酒喝干了,辣意从喉咙滚下去,心口那块堵着的东西却纹丝不动。
唐广财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三天后。
沈欣怡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您好,是锦绣花园8栋902的业主吗?我们这里有客户对您的房子很感兴趣,方便看房吗?”
沈欣怡愣住了,手里的婚纱相册滑落在地。
叶振海冲进汽修厂时,眼睛都是红的。
“我的房子!为什么在卖我的房子!”
肖贵从一辆车的底盘下慢慢滑出来,脸上还沾着点黑色的油污。
他看了看几乎要暴跳如雷的叶振海,用棉纱擦了擦手,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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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叶振海把婚礼策划案的彩印本“啪”地一声拍在旧餐桌上。
“爸,你看,就这个方案,八十八桌,一层大厅全包下来,舞台要加宽,灯光要那种追光灯,还得有干冰机,出场的时候烟雾缭绕,多有感觉!”
塑料封皮在透过窗户的夕阳下反着光,晃了一下肖贵的眼睛。
他正在剥毛豆,青绿的豆荚在他粗大、沾着些洗不净油污的手指间裂开,豆子滚进白瓷碗里,发出细微的脆响。
“八十八桌?”肖贵重复了一遍,手指没停,“你算过吗,得多少人?”
“哎呀,算过了!”叶振海拉过凳子坐下,语气兴奋,“我公司同事、领导,欣怡那边的亲戚朋友,还有咱们家这边的,你厂里的叔伯……凑凑肯定够。场面必须得大,一辈子就这一次。”
肖贵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空了的豆荚扔进旁边的塑料袋。
“得不少钱。”他说。声音不高,沉沉的。
“我知道。”叶振海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那种肖贵熟悉的、有所求时的神情,“爸,我之前不是说了吗,婚礼的钱你得出大头。欣怡家那边说了,彩礼他们按规矩收,但婚礼排场,得看男方的心意。这关系到我的面子,也关系到欣怡以后在她们家亲戚面前能不能抬得起头。”
肖贵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叶振海二十八了,穿着挺括的衬衫,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精神又体面。
是他一点一点,从那么小一个孩子,养成现在这个模样。
“上次给你拿的那十五万,”肖贵慢慢说,“不是说好了,婚庆、酒席,差不多够了吗?”
“那是之前的预算!”叶振海语气急了些,“现在不是方案升级了嘛!八十八桌和六十六桌能一样吗?酒水也得提档次,还有,欣怡看中了一款婚纱,是高端定制区的,租一天就抵普通的三四件……”
他说着,翻开策划案,指着其中一页的图片,急切地让肖贵看。
肖贵没看那图片,他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青豆子。
“还差多少?”他问。
叶振海立刻报出一个数字。
比肖贵预想的还要多出不少。他剥豆子的动作停了片刻。
“爸,”叶振海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知道你辛苦。可我就结这么一次婚,我想办得风风光光的,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儿子有出息,你脸上也有光,对不对?”
肖贵把手在旧围裙上擦了擦,那围裙洗得发白,边角都毛了。
他想起叶振海小时候,想要邻居孩子那种遥控汽车,也是这样看着他,软着声音叫“爸爸”。
那时候他刚下岗,在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他还是攒了好几个月,给儿子买了那辆汽车。
叶振海抱着车,高兴得满院子跑,清脆的笑声像铃铛。
“行。”肖贵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我想想办法。”
叶振海脸上顿时绽开笑容,那点小心翼翼的哀求立刻消失了,变回理所当然的喜悦。
“谢谢爸!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他拿起策划案,脚步轻快地往自己房间走,“那我赶紧跟策划公司确认细节去!”
肖贵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房门关上。
他低下头,继续剥毛豆。豆荚破裂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单调。
碗里的豆子已经冒了尖,青翠翠的。
今晚就炒个毛豆肉末,叶振海喜欢吃。
他默默想着,又伸手从菜篮里拿了一把毛豆。
02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叶振海正在和沈欣怡视频,商量请柬的样式。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邻省一个城市。
他随手接了,语气有点不耐烦:“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迟疑的、上了年纪的男声:“是……是振海吗?”
叶振海皱了皱眉:“我是,你谁啊?”
“我是……我是李广福。”男人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激动,“你……你还记得我吗?”
李广福。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叶振海记忆的深潭,漾起一圈几乎快被遗忘的涟漪。
他愣了好几秒,视频那头的沈欣怡“喂”了两声,他都没反应。
“爸……?”叶振海下意识地吐出这个字,随即觉得不妥,喉咙有些发紧。
“哎,哎!”李广福连声应着,声音里带了点哽咽,“好孩子,你还认得我的声音。我……我找你联系方式不容易啊,托了好几个老邻居才问到。”
叶振海的大脑有点空白。
李广福,他的生父。
在他模糊的幼年记忆里,这个男人脾气暴躁,和母亲吴兰芳争吵不断,后来就离开了家,再无音讯。
母亲不久后也改嫁远走,他是跟着奶奶长大的,直到奶奶去世,肖贵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你……你怎么突然打电话来?”叶振海问,语气有些复杂。
“听说你要结婚了,是不是?”李广福语速快了些,“大喜事啊!我儿子都要成家了!我……我和你妈妈,我们都想来看看。”
“我妈?”叶振海又是一怔。
“对,兰芳。我们也联系上了,她也知道了。我们……我们都觉得,当年对不起你,现在你人生大事,我们无论如何也该到场。”李广福的话里充满了愧疚和一种急于弥补的热情。
叶振海握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有点酸,有点涩,又有点隐秘的、被压抑了许多年的期待。
“你们……都要来?”
“来!肯定来!”李广福说得斩钉截铁,“你给我们留好位置!爸……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红包一定给你包个厚的!”
又聊了几句,主要是李广福在问婚礼时间、地点,叶振海机械地回答着。
挂了电话,他半天没动弹。
沈欣怡在视频里问他:“谁啊?看你脸色怪怪的。”
叶振海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激荡的情绪压下去,但眼睛却亮了起来。
“我亲爸,亲妈。”他说,声音有点飘,“他们要来参加婚礼。”
沈欣怡有些惊讶:“哦……那,那挺好呀。之前没听你详细说过他们。”
“嗯,很久没联系了。”叶振海抹了把脸,忽然笑了笑,“他们能来,挺好。”
他想起刚才视频前,肖贵好像端了盘水果出来,放在客厅茶几上,又默默回了自己房间。
叶振海站起身,拉开房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果盘摆在茶几正中,洗干净的苹果和梨子还挂着水珠。
肖贵的房门关着,底下缝隙里没有光透出来,可能已经睡了。
叶振海走到茶几边,拿起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很甜。
他靠着沙发,慢慢嚼着,心里那点因为婚礼开支带来的烦闷,不知怎么,被生父母要来的这个消息冲淡了不少,甚至生出些扬眉吐气的感觉。
他们终于要来了,要来看他成家立业,要坐着他婚礼的主桌。
这才像样。
至于肖贵……
叶振海想到刚才自己又要了一笔钱,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抓不住的不自在。
但他很快把这感觉抛开了。肖贵是他爸,养他这么大,出钱给他办婚礼,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生父母能来,是锦上添花,是圆了他心里某个残缺的角。
他得好好安排,不能失了礼数。
苹果吃完,他把核扔进垃圾桶,心情颇好地给婚礼策划发了条消息:“主桌的座位卡,再多准备两个。名字我一会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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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汽修厂里灯火通明,晚上十点多了,还有几辆车亮着工作灯。
肖贵蹲在一辆出租车的轮胎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正在卸一颗锈得有些厉害的螺丝。他额头上全是汗,顺着深刻的皱纹流到下巴,再滴到水泥地上,洇开一个小点。
唐广财从另一辆车底下钻出来,捶了捶后腰。
“老肖,还不走?你这连着熬了第几个晚上了?”
肖贵没抬头,手上用力,螺丝终于松动了,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快了,把这个刹车片换了就走。”他声音有点哑。
“厂里又不是没别的师傅,你这么拼干啥?”唐广财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为了你儿子那婚礼吧?我听说,阵仗搞得挺大。”
肖贵接过水,拧开灌了几口,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水渍混着汗水,浸湿了他洗得领口发松的灰色工装T恤。
“孩子想办得风光点。”他抹了把嘴,简短地说。
“风光也得量力而行啊。”唐广财在他旁边蹲下,压低声音,“八十八桌,好家伙,咱厂长儿子去年结婚也就摆了五十桌。你哪来那么多钱?上次你不是把老家那套小房子卖了吗?钱都搭进去了吧?”
肖贵沉默着,把卸下来的旧刹车片放到一边,拿起新的,对准位置。
“房子卖了,加上这些年攒的,本来够。”他慢腾腾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很累的身体里挤出来的,“他又要加预算,婚纱、酒水、还有什么灯光音响升级……差一些。”
“差一些?差多少?”唐广财追问。
肖贵报了个数。
唐广财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你这……你这上哪儿弄去?借?现在谁肯借这么大一笔?”
“跟老板预支了半年工资。”肖贵说,开始拧紧新刹车片上的螺丝,“接了这几个急单,加班费算上,再加上……我把我那辆摩托卖了。”
“你那摩托?”唐广财瞪大眼睛,“你跟了你快十年那辆?你平时不是当宝贝似的?”
那辆旧摩托车,是肖贵刚来城里时买的,风里来雨里去,载着小时候的叶振海上过学,也载着他自己跑过无数趟活儿。
肖贵手上动作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唐广财看着他佝偻着背、专注干活的侧影,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很显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儿孙自有儿孙福,老肖,你也得为自己想想。你年纪不小了,这么掏空了自己,以后怎么办?”
肖贵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油污。
“以后再说。”他站起身,因为蹲太久,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走到水槽边,把手伸到水龙头下,冰凉的水冲过满是黑色油泥和伤口老茧的手。
水声哗哗的。
这时候,他放在工具箱上的旧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叶振海发来的微信。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去拿起手机。
“爸,明天我陪李叔和吴姨去买身参加婚礼的衣服,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对了,红包你准备好了吧?要那种大点的,厚实点的,给生父母那边亲戚的,不能寒酸。[笑脸]”
肖贵盯着那个黄色的笑脸表情,看了好一会儿。
手指动了动,想回复点什么,打了一个“好”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行。”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工具。扳手、螺丝刀、千斤顶……一件一件,摆回它们该在的位置,有条不紊。
唐广财还在旁边念叨:“要我说,你那个儿子,就是被你惯坏了。从小到大,要啥给啥,现在结婚这么大个事,一点不体谅你……”
“广财,”肖贵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平,“别说了。”
唐广财噎住了,看着老友沉默地收拾好工具箱,关上工作灯,朝厂门口走去。
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清。
04
酒店宴会厅的经理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很客气,领着肖贵看场地。
“肖先生,您放心,叶先生都跟我们确认好了。八十八桌,大厅我们明天一早就开始布置,保证气派。”
肖贵仰头看着高高的大厅穹顶,水晶吊灯还没开,但能想象出明晚这里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的样子。
他点了点头,问:“座位安排,有图吗?”
“有的有的,您稍等。”经理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座位图,铺在旁边一张空桌子上。
肖贵弯下腰,凑近去看。图纸上密密麻麻都是方框,写着宾客的名字或称谓。他的目光先找到了主桌。
主桌在舞台正前方最中央的位置,标着“尊贵主桌”字样。上面已经打印好了几个名字:叶振海、沈欣怡、李广福、吴兰芳、沈欣怡父母……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从中心移向边缘,一桌一桌找过去。
终于,在靠近侧门出入口、旁边还标着“备餐间”箭头的地方,找到了那张“司机桌”。
桌上没有具体名字,只印着“司机及工作人员”几个小字。
肖贵的手指在那个小方框上停留了片刻。那里离舞台很远,灯光估计也是最暗的,人来人往,上菜撤盘可能都要经过旁边。
经理见他盯着那里看,忙解释道:“哦,这桌是叶先生特意交代的,说给司机和帮忙的兄弟朋友们坐,离门近,方便进出。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
肖贵直起身,摇了摇头:“没了,按他定的就行。”
“那好的。”经理收起图纸,“对了肖先生,住宿房间我们也按叶先生的要求预留好了。您和您这边几位亲友的房间在六楼,都是标间,安静。李广福先生和吴兰芳女士的房间在十八楼的行政套房,视野好,也宽敞。”
肖贵正在摸口袋里的烟盒,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套房?”
“对,行政豪华套房。”经理笑容可掬,“叶先生特意嘱咐的,说生父母远道而来,一定要安排最好的。”
肖贵摸出了烟盒,是那种最便宜的本地烟。他抽出一支,含在嘴里,没点。
“行,知道了。”他声音有点含糊。
从酒店出来,天阴阴的,像是要下雨。
肖贵没急着走,站在酒店门口那几级宽阔的台阶下,摸出打火机,把烟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
抬起头,能看见酒店高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铅灰色的天光。十八楼,很高。
他想起叶振海现在住的那套婚房,在九楼。买的时候,叶振海嫌楼层不够高,视野不开阔,但当时钱就那么多,肖贵已经尽了全力。
后来叶振海念叨过几次,说某某同学买的房子在二十多层,俯瞰全市夜景,多气派。
肖贵当时没接话。他想着,等以后手头再宽裕点,也许可以换一套。
烟烧得很快,烫到了手指。
肖贵猛地回过神,把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用脚碾了碾。
他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二手自行车,这车还是唐广财淘汰下来给他的。摩托卖了之后,他就骑这个。
跨上车座的时候,他感觉腰背有些酸痛,是这几天连续加班留下的。
他蹬动了车子,链条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载着他,慢慢汇入傍晚下班的车流。
街边的橱窗灯火通明,映出他匆匆而过的身影,一闪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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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当天,从早上就开始忙乱。
肖贵天没亮就起来了,把昨晚就熨好的那套深灰色西装拿出来穿上。西装是很多年前买的,款式老旧,穿在身上有些空荡,他瘦了不少。
叶振海那边有专门的化妆师和摄影团队,一早就把人接走了。肖贵是自己坐公交车去的酒店。
到了酒店,后台已经是一片忙碌景象。叶振海穿着笔挺的黑色礼服,正在和司仪对流程,神情兴奋,又带着点紧张。
看见肖贵,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皱起眉:“爸,你怎么自己就来了?不是说了让你跟唐叔他们一起,我安排车接吗?你这西装……领带怎么没打?”
肖贵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衬衫领口:“忘了。不打也行。”
“那怎么行!”叶振海对旁边一个帮忙的年轻表弟挥手,“快,去找条领带来!”
他转回来,压低声音对肖贵说:“爸,今天人多,你……你就跟着唐叔他们,听安排就行。我这边事儿多,可能顾不上你。”
肖贵点点头:“你忙你的。”
领带来了,是条暗红色的。叶振海拿过来,想亲手给肖贵系上,但比划了两下,手法生疏,最终还是肖贵自己接过去,默不作声地打了个最普通的结。
“行了。”叶振海看了看,勉强算整齐,“爸,你先去宴会厅坐着吧,休息会儿。仪式还得一阵才开始。”
肖贵转身往宴会厅走。身后传来叶振海提高嗓门、带着笑意的声音:“妈,您这身旗袍真好看!特别显气质!爸,您这边坐,喝点茶……”
他口中的“爸”、“妈”,叫的是李广福和吴兰芳。
肖贵的脚步没有停,径直走了出去。
宴会厅里已经摆好了桌椅,铺着雪白的桌布,每张桌上都有鲜花和精美的席位卡。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检查。
肖贵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张“司机桌”。
它孤零零地缩在最右侧的角落,旁边是巨大的廊柱,几乎挡住了一半看向舞台的视线。
桌上也放了花,但比起主桌那种层层叠叠的大型花艺,显得朴素简单。
他在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张椅子前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坐下。
陆续有宾客来了,大厅里热闹起来。唐广财带着汽修厂几个老工友找到这桌,一看位置,唐广财的脸色就沉了沉。
“这他妈什么位置?”他低声骂了一句,看向肖贵。
肖贵已经坐下了,正低头摆弄着桌上一个印着喜字的火柴盒。
“挺好的,清净。”他说。
工友们互相看看,都没再说话,闷闷地挨着坐下。
灯光忽然暗了下来,又猛地聚焦在紧闭的宴会厅大门上。音乐响起,是那种恢弘浪漫的婚礼进行曲。
大门缓缓打开,追光灯下,叶振海挽着一身洁白婚纱的沈欣怡,踏着红毯,一步步走向舞台。花瓣从天而降,干冰制造的烟雾袅袅升起,如梦似幻。
全场响起掌声和欢呼。
肖贵也看着,隔着几十张喧闹的桌子,隔着晃动的人头和举起的手机屏幕,看着舞台上那对光彩照人的新人。
叶振海笑得志得意满,不时看向主桌方向。
主桌那里,李广福和吴兰芳穿着崭新的、质地精良的衣服,坐得笔直,脸上带着得体的、矜持的笑容,正接受着周围宾客羡慕或好奇的目光。
仪式漫长而热闹,有誓言,有交换戒指,有倒香槟塔,有切蛋糕。司仪妙语连珠,逗得全场阵阵发笑。
肖贵一直安静地坐着,面前的茶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终于到了敬酒环节。叶振海和沈欣怡端着酒杯,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敬过来。笑声、祝福声、酒杯碰撞声,像潮水一样在大厅里涌动。
他们离司机桌越来越近。
唐广财碰了碰肖贵的胳膊肘。
肖贵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动过的白酒,站了起来。
叶振海和沈欣怡走到了这桌。叶振海脸上还带着敬酒时的红晕,笑容在看到肖贵时顿了一下,似乎才想起他坐在这里。
“唐叔,各位叔叔伯伯,感谢大家今天来!”叶振海声音洪亮,举起杯,“我敬大家一杯!”
工友们纷纷站起来,说着祝福的话,碰杯。
轮到肖贵时,叶振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爸。”
这一声,在周围嘈杂的声浪里,显得有点轻,有点快。
肖贵举起杯,和他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酒杯相触,发出“叮”一声脆响,很轻微。
“祝你们,”肖贵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以后,好好过日子。”
说完,他仰头,把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叶振海看着他空空如也的杯子,愣了一下,也赶紧喝光了自己杯里的酒。
“爸,你……少喝点。”他匆匆说了一句,就被旁边另一桌的亲戚叫过去了。
肖贵坐了下来。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颗桌上凉菜里的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花生米有点皮了,嚼着没什么味道。
06
婚宴还在继续,气氛到了最高潮。
年轻人涌到舞台前跟着音乐跳舞,孩子们在桌椅间追逐笑闹,喝酒划拳的声音此起彼伏。
司机桌这边,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
工友们几杯酒下肚,话也多起来,聊着厂里的闲事,抱怨着活计累,工资低。只是大家都有意无意地,避开谈论今天的婚礼,避开去看主桌那边。
唐广财喝得有点多,脸膛通红。他又给自己倒满一杯,碰了碰肖贵的杯子。
“老肖,喝!”
肖贵没说话,端起杯子和他碰了,又是一口喝干。
“你这人,就是太老实!”唐广财大着舌头,声音压不住,“一辈子吭哧吭哧干活,为了谁?啊?为了谁?”
旁边一个老师傅拉他:“广财,少说两句,今天大喜日子。”
“大喜日子?”唐广财眼睛一瞪,“我老兄弟坐在这犄角旮旯,叫大喜日子?人家亲爹亲妈,多少年没管过,一来就坐头把交椅,风光无限!这叫什么事儿!”
他的话像石头砸进水里,桌上顿时安静下来。几个工友尴尬地低下头,吃菜的吃菜,喝酒的喝酒。
肖贵拿起酒瓶,给唐广财空了的杯子倒满,又给自己倒上。
“广财,”他声音不高,带着酒后的沙哑,“喝你的酒。”
唐广财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一股火没处发,猛地抓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呛得咳嗽起来。
肖贵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又一次投向主桌。
叶振海正拿着酒瓶,弯着腰,一脸殷勤地给李广福添酒。李广福拍着他的肩膀,似乎在说着什么夸奖的话,叶振海听得眉开眼笑。
吴兰芳则拉着沈欣怡的手,亲热地说着话,沈欣怡微笑着点头。
那一桌,看起来那么和谐,那么圆满。父慈子孝,婆媳和睦。
灯光聚在那里,鲜花簇拥在那里,所有人的目光和恭维,似乎也都汇聚在那里。
肖贵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涩。
他慢慢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杯盘狼藉的桌面。
白色的桌布上,不知被谁洒了几点深色的酱汁,像几块洗不掉的污渍。
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在那污渍边缘划了划。
冰凉的,有点粘。
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零碎的画面。
是叶振海很小的时候,发烧烧到说胡话,他抱着孩子半夜跑医院,守了整整两天两夜。
是叶振海中考失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他笨拙地煮了一碗面端进去,说:“没事,爸在。”
是叶振海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高兴得蹦起来,他搓着手,咧开嘴笑,悄悄去外面抽了半包烟,平复激动的心情。
是买婚房签合同那天,叶振海看着户型图,眼里闪着光,说:“爸,以后我和欣怡好好孝顺你。”
画面最后,定格在刚才碰杯时,叶振海那声又轻又快的“爸”,和他匆匆移开的目光。
肖贵端起酒杯,发现里面不知何时又被倒满了。
他举起来,对着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点,微微示意了一下。
然后,无声地,一口饮尽。
这一次,酒好像没那么辣了,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一路往下坠的苦涩。
旁边的唐广财已经趴在了桌上,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音乐声震耳欲聋,人们的笑声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肖贵坐在这一小方安静的、昏暗的角落里,感觉自己像一座正在慢慢沉入水底的孤岛。
水面之上的热闹与光亮,都与他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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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婚礼后的两天,叶振海忙着陪生父母在城里转转,带他们去几个有名的景点,吃本地的特色菜。
李广福和吴兰芳很满意,话里话外都是对儿子如今“有出息”的夸赞。红包也确实如李广福电话里所说,给得很厚实。
叶振海觉得,人生从没像现在这样圆满过。事业稳定,娶了如花美眷,连缺失多年的亲生父母也回归了,而且看起来通情达理,颇有面子。
第三天上午,生父母坐高铁回去了。叶振海和沈欣怡把他们送到车站,回程时,两人还沉浸在一种轻松又喜悦的情绪里。
“你爸妈人挺好的。”沈欣怡说,“比我想象中好相处。”
“是吧?”叶振海开着车,嘴角上扬,“以后常来往。”
车子驶入他们新婚的小区——锦绣花园。环境不错,楼间距也宽,当初肖贵几乎是掏空了所有积蓄才付了首付。
停好车,两人挽着手往单元门走。
沈欣怡的手机响了,是个本地固定号码。她随手接了。
“喂,您好?”
“请问是沈欣怡女士吗?我是安心房产的小刘。”一个热情的年轻女声传来。
“我是,有什么事吗?”
“太好了!沈女士,是这样,我们在系统里看到您名下锦绣花园8栋902号房正在挂牌出售,我们这边有一位优质客户,对这个小区的房源非常感兴趣,尤其是您的户型。客户今天下午就有空,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安排看一下房子?”
沈欣怡的脚步猛地停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什么?挂牌出售?你搞错了吧?”她的声音拔高了,“这房子我们刚结婚,正在住,怎么可能卖?”
旁边的叶振海也听到了,疑惑地看过来。
电话那头的中介也愣了一下:“啊?不会搞错啊,业主姓名是肖贵,委托出售的,钥匙都放在我们门店了。房本和身份证复印件我们都有备案。您……您不是业主吗?”
“肖贵?”沈欣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猛地转头看向叶振海。
叶振海已经听清了,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一把抢过手机。
“你说清楚!什么挂牌出售?谁委托的?我是叶振海,那房子是我爸给我买的婚房!”他对着话筒吼道,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发抖。
中介被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解释:“先……先生,您别急。我们确实是接受了肖贵先生的委托,独家代理出售这套房产。相关手续都是齐全的。您……您是不是和业主有什么误会?要不,您先和肖先生沟通一下?”
叶振海脑子里“嗡嗡”直响,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他狠狠地按掉了电话,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瞪得通红。
“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叶振海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转身就往回跑,冲向停车位。
“振海!你去哪儿?”沈欣怡在后面喊。
“我去找他!我去问清楚!”叶振海头也不回,拉开车门,发动车子的动作因为手抖而显得笨拙慌乱。
车子像箭一样窜了出去,留下沈欣怡一个人站在楼前,春风拂过,她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抬起头,望着九楼那个属于他们新家的窗户。
窗帘是她亲自挑选的,鹅黄色,带着阳光的味道。
可现在,那扇窗户后面,那个被她视为归属和未来的地方,似乎正变得摇摇欲坠。
08
汽修厂里充斥着机油、汽油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肖贵今天没在修车,他坐在休息区那张掉了漆的长条木凳上,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
他换下了西装,又穿回了那身洗旧的深蓝色工装,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和几道陈年伤疤。
叶振海冲进来的时候,像一头暴怒的狮子,眼睛赤红,头发凌乱,完全没了婚礼那天翩翩新郎官的样子。
“肖贵!”他连“爸”都不叫了,直呼其名,声音嘶哑,“你什么意思!你凭什么卖我的房子!”
厂里几个正在干活的工人都停了手,看了过来,眼神复杂。唐广财也在,他张了张嘴,想上前,被肖贵一个眼神制止了。
肖贵放下手里的搪瓷缸,抬起眼皮,平静地看着气喘吁吁、近乎失态的叶振海。
“那不是你的房子。”他说,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叶振海愣住了,随即更大的怒火涌上来:“不是我的是谁的?那是我婚房!是你给我买的!所有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