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十一年,安庆城外。陈玉成站在集贤关前,看着湘军的壕沟一层一层往城里推进。城里的粮食已经断了。他的兵从湖北一路打回来,连口气都没喘。
现在他手里还有三万人。湘军在安庆城外挖了两道壕,一道围城,一道打援。
他的副手赖文光说了一句:别打安庆了。
赖文光的原话,《太平天国史料》里记得清楚:我军宜北出薪黄,南出皖南,以分敌势。
意思是跳出安庆这个死局,往北打,往南打,把湘军的兵力扯开,再回头收拾。陈玉成没听。他带着三万人在集贤关跟湘军硬碰硬打了十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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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军死了一万多,他的三万精锐也打光了。安庆没救下来。城破那天,守将叶芸来带着一万六千人全部战死。
陈玉成败退庐州。第二年他被叛徒出卖,在寿州被俘,凌迟处死。那年他二十六岁。
赖文光活下来了。他带着残部北上,跟捻军合流,把骑兵战术玩到极致。
高楼寨一战全歼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杀死满清最后一位能统兵的蒙古亲王。
曾国藩剿捻剿不动,换李鸿章来,又剿了好几年才把他围住。赖文光被俘的时候,绝食七日不死,最后被处死。
这两个人的分岔路口,就在安庆城外,集贤关前。一个二十六岁的英王,手里攥着太平天国最后一支能野战的精锐。
他要是听了赖文光那十六个字,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太平天国会不会还有翻盘的机会?
我先把话撂在这。不会。不是因为陈玉成不够能打,是太平天国从根上就已经烂了。
陈玉成十四岁跟着叔父陈承瑢参加太平军,十七岁带五百人攻下武昌城。曾国藩说他自汉唐以来,未有如此贼之悍者。
他这辈子打的仗,全是以少打多,全是在别人觉得必输的时候他硬打赢了。
咸丰八年,湘军名将李续宾带着六千精锐从安徽太湖一路往北推,连克太湖、潜山、桐城、舒城,兵锋直指三河镇。李续宾是湘军最能打的悍将,从湖南打到湖北,从湖北打到江西,从江西打到安徽,六年时间克复四十余城,大小六百余战,没输过。湘军称他为“续宾用兵,以一当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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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成当时在江苏浦口,正跟江北大营的德兴阿缠斗。德兴阿手上有一万八千多清军,陈玉成只有一万多人。他把主力留在浦口继续打,自己带了三千骑兵,从浦口出发,日夜兼程,走巢县,过庐江,直插三河镇后方金牛镇。李续宾发现后路被抄的时候,已经晚了。十一月初十,大雾。陈玉成趁着雾把部队分成数路,从不同方向同时进攻。湘军不知道对面有多少人,只听见雾里到处都是喊杀声。李续宾的六千湘军精锐,全军覆没。李续宾自己战死,曾国藩的弟弟曾国华也死在乱军之中。
这是湘军出省作战以来最大的一次惨败。曾国藩当时在建昌,听到消息之后好几天吃不下饭,后来在奏折里写:三河之败,元气尽伤。咸丰皇帝在奏折上批了四个字:览奏陨涕。
陈玉成这一年二十二岁。他靠这一仗被封为英王,跟李秀成平起平坐。但他的打法,从这一仗就能看清楚了。集中所有兵力,打最关键的节点,一击毙命。快,狠,不计代价。这种打法有个致命的毛病。赢了,天翻地覆。输了,血本无归。
咸丰十年,曾国荃带着湘军主力扑向安庆。安庆是太平天国在安徽最后的堡垒。安庆丢了,天京上游门户洞开,长江水路全归湘军。曾国藩给曾国荃的信里把话挑明了:安庆之得失,关系吾家之气运,关系天下之安危。陈玉成当然也知道安庆有多重要。他从江浙回师,带着三万精锐往安庆赶。但这一次,他的对手不再是李续宾那样的急先锋。曾国荃用的是笨办法。挖壕沟。围城。等着你来。
陈玉成的三万人在集贤关外跟湘军耗了十几天。湘军死了一万多,他的三万精锐也打光了。安庆城里的叶芸来守了一年多,最后粮尽援绝,城破,全军战死。陈玉成败退庐州。手下没兵了,威信也打没了。洪秀全下旨革了他的职。他待在庐州城里,身边只剩几千人。第二年,寿州的苗沛霖给他写信,说英王你来,我帮你东山再起。陈玉成去了。寿州城门一开,伏兵四起。苗沛霖把他绑了,送到清军大营。胜保亲自审他,他站在帐下不跪,说了一句:我自投罗网,非尔等所能擒也。胜保把他押送北京,走到河南延津,朝廷的旨意到了:就地凌迟。
赖文光当时就在陈玉成军中。安庆解围失败后,他找到陈玉成,说了那段著名的话:我军宜北出薪黄,南出皖南,以分敌势。安省既无大兵,则湘军必调兵回救,安庆之围自解。这是围魏救赵的老路数。陈玉成没听。不是他听不懂,是他比赖文光更清楚一件事。安庆解围,时间窗口已经关了。
曾国荃在安庆城外挖的两道壕,一道围城,一道打援。他摆明了就是要跟陈玉成拼消耗。陈玉成就算北出薪黄、南出皖南,曾国荃也不会撤。因为湘军的家底比太平天国厚得多。他分得出兵。而陈玉成的三万精锐一旦调走,安庆城里的叶芸来撑不过一个月。
所以陈玉成选了硬打。打输了。但就算他听了赖文光的,结局也不会差太多。因为安庆之败,不是战术问题。是太平天国这台机器,从根上已经转不动了。
天京事变之后,洪秀全把石达开逼走了。杨秀清死了,韦昌辉死了,秦日纲死了,最早跟着洪秀全打天下的那批人,几乎全死了。朝廷里掌权的是洪秀全的两个草包哥哥洪仁发和洪仁达。外面的将领各怀心思。李秀成在江浙经营自己的地盘,陈玉成在安徽孤军奋战。洪秀全给陈玉成的封号是英王,给李秀成的是忠王。但他最信任的,是他那两个草包哥哥。
安庆被围的时候,陈玉成三番五次给天京写信求援。洪秀全派了援军,派的是洪仁玕和洪仁发。这两位带着兵走到半路,听说湘军势大,掉头回去了。陈玉成在集贤关前跟曾国荃拼命的时候,李秀成在江浙按兵不动。他在信里说,江浙是太平天国的粮仓,不能丢。但他没说的是,江浙也是他的地盘。
安庆丢了之后,陈玉成退到庐州。洪秀全下旨革了他的职,说他“丧师失地”。庐州城里没粮没饷,他派人去天京求援,洪秀全没理。他给李秀成写信,李秀成回了一封,说自己正在打上海,脱不开身。陈玉成在庐州城里待了将近一年,最后苗沛霖来信,他明知道苗沛霖这个人靠不住,还是去了。因为不去,他在庐州也是等死。
陈玉成死后两年,天京被围。李秀成从江浙回援,带着十几万人,在雨花台跟曾国荃打了四十多天,没打下来。天京城破那天,李秀成把战马让给幼天王洪天贵福,自己骑了一匹劣马,被湘军追上,被俘。曾国藩在南京审他,他在牢里写了七万多字的供状,把太平天国的起落从头到尾写了一遍。写完没几天,曾国藩把他杀了。没等朝廷的旨意。
赖文光活到了同治七年。他在江北被清军围住,全军覆没。他被俘之后,绝食七日不死。最后被处死。临死前,他在供状里写了一段话:古之君子,国败家亡,君辱臣死,大义昭然。今予军心自乱,实天败于予,又何惜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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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供状里提到的第一个人,是陈玉成。他跟着陈玉成打了安庆那一仗。打输了。往后余生他都在想,要是当年英王听了他的,往北走,往南打,不跟曾国荃在集贤关前硬拼,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历史没有如果。但赖文光在被俘之前的每一个选择,都在替陈玉成走那条没走的路。往北打,往南打,不硬拼,拖着湘军跑。他把这些全试了一遍。最后他还是输了。因为陈玉成当年就算听了他的,躲过了安庆那一劫,也躲不过太平天国从根子上的烂。
赖文光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件事。陈玉成在集贤关前,不是不知道他的计谋有道理。但陈玉成比谁都清楚,太平天国那个时候,已经经不起一场持久战了。他没有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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