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哥,你别冲动,这事儿……这事儿咱再想想。”王大虎粗壮的手臂死死拽住我,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
我甩开他,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死死盯着银行柜台里那个年轻姑娘。
“别废话!”我的嗓子哑得像破锣,“销户!我让你给我销户!听不懂吗?”
那姑娘被我吼得一哆嗦,脸色有些发白,求助似的看向旁边走来的业务主管。
主管扶了扶眼镜,表情严肃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同情。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王先生,您先冷静一下。”
“这张卡,我们不能简单地给您销户。”
“因为……因为十年前,在您爱人汇出这笔钱的时候,特意嘱咐我们当地的同事,在转账附言里,给您留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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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虎是踹开我那扇破木门冲进来的。
他那辆跑长途的东风重卡就堵在建材店门口,连火都没熄,轰隆隆的声音震得整个院子都在嗡嗡作响。
我正坐在小马扎上,对着一瓶已经喝了大半的二锅头发愣。
酒是劣质的,喝下去喉咙里像有刀子在刮,可只有这种灼烧感,才能让我暂时忘记心口那个空了十年的大洞。
“哥!”
王大虎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抢过我手里的酒瓶,狠狠摔在水泥地上。
刺耳的碎裂声中,浓烈的酒气混着尘土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你他妈还喝!”
他双眼赤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跟谁干了一架。
“十年了!你为了那个女人,把自己活成了什么鬼样子!”
我没理他,只是麻木地看着地上那滩狼藉的酒渍。
那个女人。
阮秋月。
我的老婆。
一个在我生命里鲜活了十二年,又凭空消失了十年的名字。
镇上的人都说,我王福林是全县最大的傻子。
十年前,我把跟秋月两个人蹬着三轮车,一袋水泥一袋沙子扛出来的三十万块钱,全部交给了她。
我让她回越南老家,风风光光地探一次亲。
她说她最多半年就回来。
结果,她这一走,就像一颗石子沉进了大海,连个泡都没冒。
电话成了空号。
按着旧地址寄去的信,全部石沉大海。
三十万,那可是我们俩十二年的全部心血,是我们准备用来盖新房,给我爹妈养老,再要个孩子的本钱。
所有人都说,阮秋月是卷款跑路了。
他们说,越南媳妇靠不住,拿到钱就回国重新嫁人过好日子去了,谁还愿意回来跟你这个穷哈哈的建材店小老板过苦日子。
我不信。
我死都不信。
我认识的那个阮秋月,是会把白水煮面里唯一的那个荷包蛋,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到我碗里的女人。
我认识的那个阮秋月,是会在冬天用自己冰冷的手,一遍一遍给我搓热那双生了冻疮的耳朵的女人。
我认识的那个阮秋月,是跟着我蹬三轮车送货,肩膀被水泥袋子磨得血肉模糊,却只会躲起来自己偷偷抹眼泪,从不在我面前喊一声疼的女人。
她怎么会骗我?
她一定是出事了。
一定是路上遇到了坏人,或者是在越南老家出了什么意外。
这个信念,支撑着我过了整整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
我顶着全镇人的嘲笑和白眼,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家,守着我们一起打拼下来的小店。
我怕我走了,她哪天突然回来,就找不到家了。
可是今天,王大虎把这个我死守了十年的梦,彻底砸碎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照片,一把拍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你自己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对我这个堂哥的心疼。
“这就是你等了十年的好媳妇!”
我的视线,缓缓地落在那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偷拍的照片,画面有些模糊,背景像是一个高档商场的门口。
一辆我叫不上名字的黑色豪车旁,站着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
她画着精致的浓妆,耳朵上戴着鸽子蛋大的钻石耳环,手里挎着的包包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她正亲昵地挽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笑得花枝招展。
那张脸,即便隔了十年,即便被厚厚的脂粉覆盖,我依然能一眼认出来。
是她。
是阮秋月。
我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摸一摸那张脸,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不会的。
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这一定不是她。
我的秋月,她连超过五十块钱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怎么会穿成这样。
“哥,你别自己骗自己了!”
王大虎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指着照片上女人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看她眼角!你看她眼角那颗痣!”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那颗痣。
那颗小小的,褐色的痣,就在她右眼的眼角下方。
我曾经开玩笑说,那是她的美人痣,是我上辈子在她身上留下的记号,这辈子才好找到她。
每次我这么说,她都会害羞地低下头,用手轻轻打我,脸上却笑得比蜜还甜。
这颗痣,天底下不会有第二颗一模一样的。
照片上的女人,就是她。
就是我的阮秋月。
“在哪儿拍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邻省的边贸城。”
王大虎的声音也低沉了下来。
“我昨天去那边送货,在商场门口卸货的时候,亲眼看见的。”
“她从那辆豪车上下来,挽着那个老板,我当时也以为自己看错了,就偷偷拍了一张。”
“哥,那个男人我打听了一下,是当地做红木生意的大老板,很有钱。”
“她过得很好。”
她过得很好。
这五个字,像五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然后又在里面疯狂地搅动。
我坚守了十年的信念,我为她找了无数个借口,我在心里为她描摹了千万种可能遭遇的不幸。
到头来,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个被全镇人嘲笑了十年,还不知悔改的傻子。
原来,他们说的都是对的。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还傻傻地活在过去。
我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整个人瘫软在了椅子上。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王大虎还在不停说着什么的嗡嗡声,可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我的脑海里,只剩下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上,阮秋月脸上那种我从未见过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那笑容,就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我的心上。
原来,没有我的日子,她真的过得很好。
很好。
真好啊。
我慢慢地站起身,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桌子才没有倒下。
“哥,你去哪儿?”王大虎紧张地问。
我没有回答他,径直走进了卧室。
我走到床边,弯下腰,从积满了灰尘的床底下,拖出了一个黑色的,老旧的皮箱。
然后,我转身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了一张泛黄的银行卡业务回单,和我的身份证。
“去银行。”
我走出卧室,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把那张卡,销了。”
去银行之前,我得先处理掉这个皮箱。
这是阮秋月当年走的时候,唯一没有带走的东西。
她说里面的衣服都旧了,穿回去怕娘家人笑话,等她从越南回来,我们挣了更多的钱,再买新的。
我当时还笑着说她傻,自己的衣服有什么好笑话的。
现在想来,她不是怕娘家人笑话,是早就打定主意不回来了,这些破烂,自然也就成了累赘。
我把皮箱拖到院子里,打开了它。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樟脑丸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她的几件旧衣服。
最上面那件,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衬衫。
那是我花了大半个月的工钱,在县城百货大楼给她买的第一件新衣服。
我记得她当时拿到手,嘴上怪我乱花钱,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宝贝得不得了,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去走亲戚的时候才舍得穿一次。
我拿起那件衬衫,指尖传来粗糙的布料触感。
十二年的夫妻生活,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在我眼前闪过。
我记得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穷得叮当响。
家里唯一的财产,就是一辆破旧的三轮车。
为了省钱,我们俩每天只吃两顿饭,顿顿都是白水煮面条。
偶尔,我会去集市上买两个鸡蛋,煮好了,秋月总是把一整个都夹到我的碗里,自己只喝那点面汤。
我说一人一半,她就瞪着眼睛说她在越南吃够了鸡蛋,看见就烦。
可我好几次半夜醒来,都看见她饿得睡不着,在偷偷地咽口水。
后来,我们咬着牙,东拼西凑借了点钱,开了这家小小的建材店。
没有伙计,所有的活都是我们俩自己干。
我负责去外面跑业务,联系货源。
她就守在店里,接电话,记账,还要跟着我一起去给人送货。
一百斤一袋的水泥,她一个不到九十斤的女人,咬着牙也能从一楼扛到六楼。
夏天,水泥的粉尘混着汗水,在她身上糊成一层灰色的铠甲,冲都冲不掉。
冬天,她的手脚全是冻疮,又红又肿,像发面馒头。
我让她别干了,找个轻松点的活。
她却总是摇摇头,笑着说:“福林,我不累。我们一起干,日子才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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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盼头。
我们的盼头,就是攒够钱,盖一栋属于我们自己的大房子。
红砖的,两层楼,带一个大大的院子。
院子里,她要种上她最喜欢的栀子花。
我们还要生一个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好。
我们就像两只勤勤恳懇的蚂蚁,一点一点地搬运着属于我们的未来。
整整十二年。
她没回过一次娘家。
不是不想,是不敢。
路费太贵,回去一趟,我们得少吃好几个月的肉。
她总是说,等我们有钱了,等我们的日子好过了,她再回去。
十年前的那个春节,我们盘点了一下账本。
除去所有的开销和欠款,我们的存折上,第一次有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三十万。
整整三十万。
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我拉着秋月的手,告诉她,我们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我看着她因为常年操劳而变得粗糙的脸,和眼角过早出现的细纹,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秋月,你回家看看吧。”
我对她说。
“十二年了,你也该回去看看爸妈了。”
她当时愣住了,眼睛里瞬间就蓄满了泪水。
她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我就去银行,把我们所有的积蓄,那三十万块钱,全部取了出来。
我又办了一张新的银行卡,是主副联名卡。
我把钱全部存了进去,把主卡交给了她。
我跟她说:“媳妇,这钱你拿着。回去给你爸妈买点好东西,把家里的房子也修一修。别舍不得花,让他们看看,我王福林没有亏待你。”
我只想让她风风光光地回去。
我想让所有曾经瞧不起她远嫁中国的人看看,她嫁对了人,她过上了好日子。
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亲手递给她的,不是荣归故里的风光,而是她远走高飞的船票。
回忆越是甜美,现实的耳光就抽得越是响亮。
我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泡在了冰水和岩浆的混合物里,一会儿冷得发抖,一会儿又烫得要命。
我死死地攥着那件蓝色的碎花衬衫,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我再也控制不住,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把皮箱里所有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那些她穿过的旧衣服,她用过的廉价化妆品,她亲手绣的鞋垫……
每一件东西,都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红着眼睛,从那堆杂物里,翻出了当年办理那张联名卡的银行底单。
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可那串卡号,我却记得清清楚楚。
我把它和我自己的身份证紧紧地攥在手心,纸张的边缘硌得我手心生疼。
我站起身,没有再看院子里那一片狼藉。
我迈开步子,毅然决然地走出了这个曾经被我视作“家”的地方。
这个充满了我和她回忆,如今却只剩下无尽讽刺的牢笼。
县城的主力银行网点,永远都是人满为患。
我和王大虎取了号,坐在冰冷的长椅上等待。
大厅里嘈杂的人声,叫号机单调的电子音,混杂在一起,吵得我头疼欲裂。
我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银行底单和身份证,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充满了异样的眼光。
我能感觉到,那些排队的,办业务的,甚至是大堂经理,都在有意无意地朝我这边看。
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笑话的玩味。
也是。
十年前,我王福林被越南媳妇卷走三十万跑路的事情,早就在这个不大的县城里传遍了。
我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个痴情又愚蠢的代名词。
“欸,那不是建材店的王福林吗?”
一个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我听清的议论声,从不远处传来。
“是啊,你看他手里拿的,好像是银行的单子。”
“十年了,他还没死心呢?”
“死心?我看是终于想通了,准备来查查那笔钱还在不在吧。”
另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嘲讽。
“还在?怎么可能!三十万啊,早就被那个越南女人拿去快活了!说不定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
“啧啧啧,真是可怜。当初我们家老婆子就说,外地媳妇靠不住,尤其是那种地方来的,心眼多着呢!他偏不听。”
“谁说不是呢。守着个破店等了十年,图啥呀?把自己熬成现在这个鬼样子,真是活该。”
这些闲言碎语,像一根根看不见的毒刺,精准地扎进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
搁在以前,我或许还会涨红了脸,冲上去跟他们理论几句。
可今天,我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说的,或许都是对的。
是我自己,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不肯醒来。
王大虎在一旁听得是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操他妈的!”
他猛地站起来,就要朝那几个嚼舌根的家伙冲过去。
“你们他妈的嘴巴放干净点!信不信老子撕了你们的嘴!”
他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
那几个说闲话的街坊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了一跳,纷纷闭上了嘴,却依旧用鄙夷的眼神看着我们。
“大虎,回来。”
我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声音沙哑。
“跟他们计较什么。”
“哥!”王大虎转过头,眼睛里满是怒火和不甘,“他们这么说你,你就能忍?”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们说的,是实话。”
王大虎愣住了。
他看着我面如死灰的脸,眼里的怒火慢慢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担忧和心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了我的身边。
“哥,别这样。”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为了那种女人,不值得。”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阳光透过银行的落地玻璃窗照进来,在我面前的地板上投下一片光斑。
我看着光斑里浮动的尘埃,只觉得无比的刺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我心上凌迟。
我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那张卡里的三十万,一定早就在十年前就被取个精光了。
阮秋月拿着我的钱,挽着别的男人,过着我无法想象的奢华生活。
而我,今天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亲手斩断这最后一丝联系。
我要把这个账户,这个承载了我们所有过去和谎言的账户,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就当是,做了一场长达二十二年的大梦。
现在,梦该醒了。
“请A137号到3号窗口办理业务。”
电子叫号声响起。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
到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扶着冰冷的椅背,缓缓地站了起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通往柜台的那短短几米路,我却感觉自己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3号窗口里坐着一个很年轻的姑娘,看胸牌,叫小刘。
她脸上还带着一点未脱的稚气,看见我走过去,露出了一个标准化的职业微笑。
“先生您好,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我没有看她,只是将手里的身份证和那张泛黄的银行底单,从窗口下面塞了进去。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查一下这张卡的余额。”
“然后,把这个账户彻底注销。”
小刘接过我的证件,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
“好的,先生,请您稍等。”
她熟练地将我的身份证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然后开始低头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银行大厅里依旧嘈杂,可在我听来,那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却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一下,一下,都在敲碎我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
我盯着她的手,心里默默地数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突然,那清脆的敲击声停了下来。
我看到小刘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她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对着屏幕上的信息,反反复复地核对了好几遍。
她的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似乎是想进行下一步操作,但敲击了几下之后,又停住了。
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职业化微笑,变成了困惑,然后是惊讶,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
怎么了?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
是阮秋月当年不仅取光了钱,还用这张卡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情?
比如透支,或者更糟糕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那股被压抑了十年的火气,蹭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这个女人!
她骗我的钱还不够,还要给我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吗!
“怎么了?”
我忍不住拍了一下柜台前的玻璃,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
“查个余额销个户,有那么难吗?赶紧给我办!”
我的声音在嘈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周围的人又一次朝我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小刘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鼠标都差点滑掉。
她抬起头,看着我满是怒火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了。
那不是一种发现了客户有不良记录的鄙夷或者警惕,而是一种……一种混杂着震惊和同情的复杂神色。
“先生,您……您别急。”
她站起身,对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这个账户的情况有点特殊,我……我需要请示一下我们的主管。”
说完,她甚至没等我回答,就拿着我的身份证和那张底单,急匆匆地朝后面经理室的方向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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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柜台前。
特殊?
能有什么特殊?
无非就是钱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吧。
我靠在柜台上,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王大虎赶紧上前扶住了我。
“哥,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没事。”
“我就是想看看,那个女人,到底能把事情做得有多绝。”
我王福林这辈子,算是栽在她手里了。
栽得彻彻底底。
没过多久,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胸牌上写着“业务主管”的中年男人,跟着小刘一起,脚步匆匆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我的身份证和那张底单。
他的表情,比刚才那个小刘还要严肃,还要复杂。
他走到柜台后面,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通过玻璃,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好几遍。
那种眼神,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您就是王福林先生?”他开口问道,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点了点头,不耐烦地催促道:“是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那张卡欠钱了?欠了多少,你们直接说,我认了!只要能马上把这个户给我销掉!”
业务主管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有惋惜,有感慨,甚至还有一丝敬佩。
我完全无法理解。
他缓缓地坐下,将我的身份证和底单放在桌上,然后抬头,极其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王先生,我最后再跟您确认一遍。”
“这张卡,您确定,一定要注销吗?”
我被他问得莫名其妙。
“确定!肯定!马上!”
我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我的耐心已经快要被耗尽了。
业务主管看着我坚决的样子,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似乎是放弃了劝说,转而开始在自己的电脑上操作起来。
这一次,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处理一件极其重要和棘手的案卷。
他点开一个又一个界面,输入一长串的指令和密码。
最后,他停了下来。
他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打印出一张欠费通知单给我。
而是做了一个让我和王大虎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把自己的那台液晶显示器,小心翼翼地,转了一个角度,让屏幕正对着柜台外的我。
“王先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您自己看吧。”
我皱着眉头,凑了过去。
王大虎也好奇地把脑袋伸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银行账户的详细信息查询页面。
户主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名字:王福林,阮秋月。
开户日期,是十年前的那个春天。
我一眼就看到了最关键的那一栏。
账户余额。
当我的视线触及到那一串数字时,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我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当头劈中,僵在了原地。
我死死地盯着那串数字,一遍又一遍地确认。
个,十,百,千,万,十万。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
¥300,000.00。
三十万。
整整三十万。
一分,都没少。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钱……钱没被取走?
那……那她这十年……
一个巨大的,无法解释的谜团,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瞬间将我笼罩。
如果钱没被取走,那阮秋月为什么不回来?
为什么音讯全无?
如果她不是为了钱,那她抛下我,抛下这个家,又是为了什么?
还有那张照片!
大虎拍到的那张照片又是怎么回事?
无数个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脑子里,几乎要将我撕裂。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
“钱……钱为什么还在?”
业务主管的表情依旧凝重。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条交易记录,沉声说道:“王先生,根据系统记录显示。”
“十年前,这张银行卡,在越南老街省的一台自动取款机上,只被操作过一次。”
“那次操作,不是取款,而是……查询余额。”
查询余额。
她只是查了一下卡里的钱。
然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一种莫名的,混杂着恐惧和期望的情绪,疯狂地攫住了我。
如果她不是为了钱跑的,那是不是说明……是不是说明,我等了十年的那个信念,并不是一个笑话?
是不是说明,她真的出事了?
“那她人呢!她人去哪儿了!”我双手撑在柜台上,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几乎是冲着主管在咆哮。
主管没有被我的失态吓到,他只是摇了摇头。
“我们不知道。”
“但是……”
他顿了顿,点开了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历史交易凭证的电子扫描件。
他将这份文件打印了出来,然后从窗口的小槽里,递到了我的面前。
“但是,在那次查询余额之后的大约半个小时。”
“这张卡,在当地的一个银行网点,进行了一笔操作。”
我一把抓过那张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纸,双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那是一张跨境转账的业务凭单。
凭单因为被扫描过,显得有些泛黄和模糊。
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我的眼睛里。
转出账户,是那张我和阮秋月的联名卡。
转入账户,是我名下另一张,早就因为磨损而停用,被我扔在床头柜角落里落满灰尘的旧存折。
转账金额:¥300,000.00。
转账时间:十年前的4月18日,下午三点二十一分。
我的大脑,再一次宕机了。
她……
她把钱,又给我转回来了?
她费尽周折,跑到一个银行网点,没有取走一分钱,而是把所有的钱,全部退回到了我的另一个账户里。
一个她知道我几乎不会去查看的,被遗忘的账户里。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感觉自己快要疯了,我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这十年的等待,这十年的误解,这十年的痛苦,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巨大而荒谬的问号。
“先生。”
业务主管的声音,像是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沉重和不忍。
“十年前,通讯和跨国业务系统远没有现在发达。”
“您的爱人办理这笔业务时,因为是紧急专线汇款,所以非常匆忙。”
“而且,她在汇款的时候,还特意拜托了我们当地的柜员……”
主管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她拜托柜员,在转账附言那一栏里,给您留了一段话。”
那张打印出来的凭单,因为我的用力,已经被攥得不成样子。
我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死死地落在了凭单最下方,那个小小的,几乎快要看不清的“附言”栏上。
那里,有一行字。
一行用最简单的拼音,和几个歪歪扭扭的错别字,拼凑起来的,绝望的留言。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那串几乎要了我半条命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