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要“将不义之财归还中国”？先冷静......文物回家没你想得那么容易

文物回家的路从来曲折且漫长。

文|沈 林

“一天，两个强盗走进了圆明园，一个抢掠，一个放火，一起彻底毁灭了圆明园……在历史面前，这两个强盗分别叫做法兰西和英吉利……我希望有一天，法兰西能够脱胎换骨，洗心革面，将这不义之财归还给被抢掠的中国。”

这是1861年法国文豪维克多·雨果在《致巴特雷上尉的信》中，对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万园之园”的强烈斥责。

位于圆明园西洋楼遗址区的雨果雕像 资料图

4月13日，法国国民议会以170票赞成、0票反对通过一项法案，将简化法国在殖民时期掠夺所得文物的归还程序。议员热雷米·帕特里耶-莱图斯发言时说到雨果的梦想，直言“这一天终于到来”。

热雷米·帕特里耶-莱图斯发言视频截图

新任文化部长卡特琳娜·佩加尔则表示，全世界都在期待这部法律，该法案能够抚平历史记忆的伤痛。

据报道，该法案适用范围为1815年至1972年，覆盖法国从王朝复辟走向现代共和的转型时期。法国通过殖民扩张、战争劫掠、强迫交易等方式获取了大量文物。

其中非洲是重灾区，法国各地文博机构以及民间藏有超9万件非洲文物。1897年英法联军入侵西非贝宁王国（现今尼日利亚）时掠走数千件青铜雕塑和象牙制品。法国还通过考古发掘或非公平交易获得的中东古物，如黎凡特地区的雕像、铭文石碑等。

在亚洲，法国人通过战争劫掠与非法获取带走大量珍贵文物。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后，上千件瓷器、玉器、书画被掠至法国，现存于东南部的枫丹白露宫中国馆。

枫丹白露宫

枫丹白露宫是在西方收藏圆明园珍宝最多的博物馆。我国著名文物鉴定专家史树青1973年随中国出土文物展览代表团赴法国参观，到枫丹白露古堡时，他说：中国馆门前有两个石狮，馆中收藏文物1000余件，展出320件，全部是当年从圆明园抢劫去的。

法国要“将不义之财归还中国”，这一消息传回国内后，许多网友非常激动。文运同国运相牵，文脉同国脉相连。任何文物离开了故土，都如无水之鱼、无土之木。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执着于让文物回家。

网友评论截图

然而，文物回家的路从来曲折且漫长。

首先，法国国民议会有577个席位，当日的170票反映的是在场议员的态度，是法案在立法程序中的阶段性胜利，而非法国上下一致的最终决定。该法案还需在2026年6月底前，经过法国参议院审议通过，方能最终生效。

其次，法国的这一法案并非是“针对中国的归还声明”，而是一部普适性的法律框架，适用于所有曾遭受法国殖民掠夺的国家。

文物归还故国作为一种“政治正确”，主流社会很难表示反对，但每一件文物想要回家，仍将涉及复杂的鉴定、外交协商与具体执行。归还劫掠文物事实上存在许多难点。比如当年欧洲人在许多地方抢掠之时，当下存在于那里的“国家”还压根不存在。如果法国想要把卢浮宫里的某件藏品物归原主，他可能会找不到真正的原主人，也有可能面对三四个声称对它拥有“主权”的国家的索要。

在具体实操层面，文物“归还”的原主是否有能力妥善保护这些回家的文物？要知道，珍贵历史文物和艺术品的妥善维护需要雄厚的资金和先进的技术，但许多国家的博物馆都达不到西方发达国家博物馆的维护标准。当然，这样的考虑未免有些居高临下的傲慢，但对于战乱之中，政权更迭频繁的国家来说，文物保护显然是一种奢侈品。

此外，西方国家博物馆、美术馆内的文物是否是“抢掠”来的，也不是人们以为得那么简单。一般情况下，它们的藏品也是从市场上购买来的。比如一个英法联军的士兵在圆明园盗抢了一幅清宫藏的珍贵字画，回到欧洲后将“战利品”拿到市场上出售了，百年来几经转手，最终被卢浮宫买下并收藏……这幅字画的确是“赃物”，但卢浮宫获取这件文物的方式能不能算“劫掠物”呢？

对于卢浮宫这类国有博物馆，这样的问题或许还好解决一些。但西方国家还存在大量属于私人或民间组织的博物馆，它们之中或也藏有大量应当“归还”故国的文物，一旦要求它们这样做，政府也会被要求给予经济补偿，背后又是一堆棘手的问题。事实上，文物归还的确常年遭到西方大型博物馆的抵制。

不过，法国的这一法案仍有其重要意义，它将未来每一件具体文物的归还程序，从冗长的议会逐案审批，简化为以政府行政法令执行，意在“打通路径”，而非“立即归还”。这份法案的通过，无疑是一种进步，也值得我们肯定。

而作为文物流失国的中国，在流失文物追索方面一直行动积极。此前，中法两国也已有多次合作成功助力流失文物回归中国的案例。

2013年4月25日，跟随法国总统奥朗德来华访问的法国开云集团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弗朗索瓦-亨利·皮诺将圆明园兔首与鼠首送还中国。

2014年6月28日，皮诺家族再次促成商代青铜皿方罍器身回家——湖南方面以远远低于预计拍卖成交价的价格与卖方及佳士得达成购买协议，皿方罍由湖南省博物馆永久保存，永远不会再出现在拍卖市场。

湖南省博物馆收藏的皿方罍 图 光明图片 李韵 摄

2015年4月13日，皮诺家族再次以无偿捐赠的方式，将4件流失海外的大型鸷鸟型金饰片移交给中国驻法大使馆。在此带动下，法国收藏家克里斯蒂安·戴迪安也分两批将另外52件金饰片无偿捐赠给了中国。甘肃礼县大堡子山56片秦国早期金饰片终于回家。

近年来，我国积极推动流失文物返还的国际合作。2024年，中国联合18个文物原属国发布了《关于保护和返还殖民背景下流失或通过其他非正义、非道德方式获取之文物的青岛建议书》，尝试探索解决文物返还问题的新方案。

同年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中，与流失文物追索相关的“第八十一条”，其中第二款规定：国家对于因被盗、非法出境等流失境外的文物，保留收回的权利，且该权利不受时效限制。这为中国追索国际法管辖之外的非法流失文物提供了法律依据。

相关新闻

170票赞成、0票反对 法国全票通过"将文物归还中国"

“我希望有朝一日，解放了的干干净净的法兰西，会把这份战利品归还给被掠夺的中国。”1861年，雨果在给巴特勒上尉的信中写下这句话时，圆明园的浓烟尚未散尽。

165年后，法国国民议会以170票赞成、0票反对通过了简化文物归还程序的法案。法国议员热雷米高喊：“雨果殷切期盼的这一天，已然到来”。

这一天，真的到来了吗？

法国国民议会以170票赞成、0票反对通过简化文物归还程序的法案

法国要归还文物了？

法案的适用范围，明确覆盖1815年—1972年间通过战争劫掠、非法盗掘、强迫交易等方式获取的文化财产，圆明园、紫禁城流失的文物全都在列。更关键的是，它废除了过去“逐件专项立法”的繁琐程序，以后返还不用再走复杂的议会流程，只要通过科学委员会和议会委员会双重审核，就能以行政法令快速推进，效率直接翻倍。法国政府还承诺，每年公布涉嫌非法获取的文物清单，给咱们追索文物提供清晰的“线索图”，再也不用大海捞针了。

不过，当法国文化部长说出“抚平历史记忆的伤痛”时，到底有几分真心？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反对将该法案用作法国向前殖民地进行“忏悔式外交”的借口。该政党还认为，部分文物属于“战利品”，尤其是军事类文物应排除在外。这个要求被纳入法案。

法案目前还需参议院6月审议，后续还有最终表决程序，真正落地还需要时间。而且圆明园文物属于战争劫掠的“战利品”，后续追索过程中可能还会有一些细节需要协商，但不管怎么说，从“遥遥无期”到“有法可依”，这已经是历史性的突破了。

再跟大家简单梳理一下，法国吉美博物馆藏有2万余件中国文物，其中不少是1860年英法联军从圆明园掠走的，包括商周青铜器、辽三彩罗汉、敦煌经卷等珍品；枫丹白露宫的中国馆，更是收藏了上千件圆明园文物，全是当年法军从圆明园抢走的，像景泰蓝麒麟、金曼扎、乾隆御用器物，都是咱们的国宝。还有法国国立图书馆里的《圆明园四十景图咏》，是乾隆时期宫廷画师绘制的孤本，也一直流落海外。这些文物，每一件都刻着中华民族的印记，每一件都值得我们盼着它回家。

此前，法国仅象征性归还贝宁26件文物，对中国文物一直消极应对，即便是皮诺家族归还鼠首、兔首，也只是私人行为，并非政府依法执行。而且，法国博物馆界长期以“公共文化遗产”、“保护责任”为由抵制归还，加上部分文物已流转至私人藏家，取证、溯源难度极大，短期内大规模归还几乎不可能。

更现实的是，法国此次归还的重心明显偏向非洲原殖民地，中国文物虽被议员点名，却未列入优先清单。这也与法国重新寻求在非洲大陆的影响力有着或多或少的关系。

法国吉美博物馆藏有2万余件中国文物

还有一个“强盗”叫英吉利

1860年的中国，当时家里闯进了两个强盗：一个叫法兰西，一个叫英吉利。

三天三夜，人类文明史上最黑暗的一幕在此上演：圆明园中的奇珍异宝被洗劫一空，拿不走的珍贵器物就肆意砸碎，最后，联军放起一把大火，让这座历经百年修建的皇家园林化为焦土。有英国军官后来回忆：“他们像疯了一样，见东西就拿。有人怀里揣着金佛，手里抱着瓷器，口袋里还塞着丝绸，连墙上的壁画都想整块撬走。”

据不完全统计，仅圆明园一处流失的文物就多达150多万件。此后一百多年间，中国历经劫难，大英博物馆里的中国文物却越来越多。官方公布的数字是2.3万件，但这仅仅是登记在册的数量，未被登记的文物，或许还有更多。这些文物中，有3件更是跻身“大英博物馆十大镇馆之宝”：顾恺之的《女史箴图》、敦煌壁画、大维德花瓶。

1963年的《大英博物馆法案》禁止大英博物馆处置其藏品，相当于从法律上禁止归还所占文物。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这部法律出台的背景，正是二战后全球去殖民化浪潮兴起的时期。英国人心里很清楚，一旦开了归还文物的先例，当年被其掠夺的各国文物，都会纷纷提出归还要求，他们将面临无穷无尽的麻烦，因此才用法律堵住了归还的可能。

英国人还喜欢站在“道德高地”上宣称，这些文物不属于某个国家，而是全人类的共同遗产。放在大英博物馆，能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发挥更大的价值，这难道不是更好吗？

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漏洞百出。谁有资格定义“人类共同遗产”？谁给了英国垄断这些文物的权力？“共同遗产”不等于“共同占有”。敦煌经卷是全人类的文化财富，但它的根在敦煌，它的历史语境在中国；《女史箴图》是人类艺术瑰宝，但它承载的是中国古代的文化内涵与文人情怀，理应回到它的故乡，而不是被陈列在异国的博物馆里，成为殖民历史的“装饰品”。

文物，就是一个民族的“家谱”。它记录着我们民族的过去，承载着我们民族的情感，是我们身份的象征，是我们文化自信的底气。所以，当我们说“文物回家”，我们争的不是一件物品的所有权，而是在争取一段完整的历史，是在抚平一个民族百年的创伤，是在守护我们民族的根与魂。

中国文物被展出

中国文物如何全球追索

自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近1700万件中国文物流失海外。现在，它们是200多个国外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具体而言，日本约藏中国文物360万件，法国260万件，美国230万件，英国130万件……

说实话，流失文物的回归之路，真的很难。法律的障碍、政治的博弈、利益的纠葛，还有历史的遗留问题，每一关都充满了挑战。有些专家估计，想要完全通过外交手段，追回所有流失海外的中国文物，可能需要几代人的努力，甚至更久。

但是，我们不必悲观，因为希望一直在。

在官方层面，2024年修订的文物保护法增设专门条款，对跨国文物追索返还问题进行回应和规定，以法律宣示了国家加强文物追索返还领域的国际合作的基本立场。2025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70年《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和非法转让其所有权的方法的公约》第八届缔约国大会在巴黎召开，中国首次当选为《公约》缔约国大会主席国。彰显了中国在文物保护和追索等相关领域的国际影响力和话语权的提升。此外，中国还加入了多个国际文物保护公约，建立了跨国合作机制，与多个国家开展文物追索合作。

新中国成立以来，我们通过执法合作、司法诉讼、协商捐赠、抢救征集等方式，成功促成了超过300批次、15万件流失海外中国文物的回归。

在民间层面，很多爱国收藏家、企业，选择了一条更现实的路——在海外拍卖市场，斥巨资买回流失的中国文物，然后无偿捐赠给国内博物馆，让文物以这种“曲线”方式，回到祖国的怀抱。

如今，国际社会对殖民历史的反思越来越深，文物归还的呼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支持文物回归；中国的综合国力越来越强，在国际舞台上的话语权越来越重，我们有足够的实力，为文物追索提供支撑；国内年轻人对传统文化的热情越来越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流失文物，开始为文物回家而努力——这份民意，就是最强大的力量。

咱们盼着文物回家，不只是盼着一件器物回归，更是盼着历史的公正，盼着中华民族的文化根脉能完整延续。

就像前些年一部火遍全网的短剧《逃出大英博物馆》里的那句台词：“家，是一起冲过枪林弹雨，也要把你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