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富海陈玮：投资能带来很多多巴胺，现在要赚共识的钱丨问道·浪潮之巅系列（05）

“您是什么时候把投资当成终身事业的？”面对这一问题，东方富海董事长陈玮沉思了一番。实际上，当十几年前创业板悬而未决时，陈玮曾不断叩问内心，探寻这个答案。可后来走着走着，他发现，投资能给自己带来很多多巴胺，“我真心喜欢干这行”。

或许是因为老师出身，陈玮总是在现实之下坚守着一种理想主义情怀和乐观主义精神。东方富海如今的基金管理规模达350亿元，投资超过700个项目，超过200个项目已退出，其中92家企业通过上市退出。作为这家知名创投机构的掌舵者，陈玮已经带领团队走过了20年。可能有人问“没有陈玮的东方富海能否继续走远”，他的回答是肯定的，“只要不犯大错，沿着国家战略方向，跟着市场需求走，我们就能拥抱更多的20年。”

在这个硬科技成为主旋律、共识快速聚拢的时代，这位创投老兵依旧保持着对趋势的敏锐判断，用20年的实战经验，重新定义这个行业的生存法则与价值逻辑。

投资是认知、努力与运气的共振

从去年下半年至今，摩尔线程、沐曦股份这两个IPO案子被一些人视为“认知变现”的典范，但在陈玮口中，这更像是一场带着“执念”的追逐。

回忆起投资沐曦股份的历程，陈玮坦言当时内部曾争议不断。东方富海原本计划参与其天使轮融资，遗憾错失机会，后来从A轮进场后便一路加码，累计投入超5亿元。即便到了最后一轮融资，市场依旧充斥着质疑声：GPU赛道存在技术不确定性，两百多亿元的估值被认为泡沫严重，但陈玮和团队依旧选择加注。

东方富海董事长 陈玮

“ChatGPT的出现，让人工智能（AI）真正走向大众，这是继移动互联网之后，离我们最近的一次技术革命。”陈玮清晰地认识到，这是历史性机遇。当时中国人工智能领域，最缺的就是算力，而算力中最缺的就是算力芯片，能够实现国产化自主可控的算力芯片企业寥寥无几。

经过深度调研，他对沐曦股份的团队高度认可。“沐曦拥有一支完整且接地气的团队，这支队伍既懂中国市场，又拥有成熟的技术成果与落地经验，我们判断他们最终能够成功的概率会高于同行。”陈玮回忆。尽管各种风险悬在头顶，但他笃定，算力赛道是绝对确定的方向，必须果断扎进去，不能在这个关键方向上迷失。

巴菲特曾说，实现投资最大复利的关键是运气，把一切成功都归因于努力，有时反而是不清醒的。陈玮也认同运气在投资中的作用，但他进一步认为，运气的底层存在量变到质变的环境函数——即多行好事、努力工作、充满阳光正能量、格局大的人，往往运气更好。

现实中，东方富海的一些有限合伙人（LP）以及一些项目来源，就颇带着点“幸运”的色彩。比如一些投资人，因为听了陈玮的课，便决定把钱投给东方富海；有些项目是因为被投企业给他们的上下游主动推荐，甚至直言“融资就找东方富海”。这些看似偶然的“运气”，其实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团队对“做正派的人，做正确的事”这一内部价值观的长期坚守所带来的时间复利。“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的运气是坚持做正确的事情积攒下来的，所以我们公司有一个逻辑，让运气好的人多投资，运气是很重要的生产力。”陈玮说。

在投资圈，几乎每个人都能说出几个自己错过的项目。因为从时间的尺度上俯视投资这件事，遗憾是投资这个行业的“必修课”，没有足够的遗憾，无以谈深刻的投资。陈玮同样有不少触动内心的遗憾。比如，小米集团创始人雷军创业之初，陈玮曾因行程匆忙，错过了与雷军的会面。“如果当时见了他，百分之百会投他。”陈玮坦言，相比技术，他更关注人，他喜欢那种对自己所在行业有前瞻性认知，能把事情当事业来干的人。

此外，他也为错过大疆感到遗憾：“我们曾和深圳几家机构一起举办第一届深圳南山创新创业大赛。大疆在那届比赛中得了第三名，我们为这届大赛所设立的基金投资了前两名，却因看不懂大疆的商业模式没有投资，就这样与大疆擦肩而过。”陈玮还谈到，他也曾在宇树科技估值7亿元时放弃投资，如今复盘，也是颇感遗憾。在陈玮看来，这些遗憾背后都有一个共因，就是认知的局限性。作为东方富海的带头人，坚持专业化，不断通过优秀的人才和企业生态资源提升产业认知的边界和深度，是他为东方富海所作的重要战略。

从共识中赚更多钱

谈到如今市场投资范式的变化，陈玮的判断直接而清晰：“以前是赚非共识的钱，现在要赚共识的钱”。随着AI、半导体、生物医药等成为国家战略产业，现在的投资逻辑不再是水下拾贝，在冷僻的赛道挖掘非共识的价值，而是要在政策明确鼓励和支持的万亿级“共识”赛道里，寻找那些能长成参天大树的公司。

理由很简单，共识意味着更多机构、更多资源在同一方向上聚集，企业持续获得融资的可能性提高了，同时也意味着在政策与产业协同下，企业登陆资本市场实现退出的概率也会提高。在这个逻辑下，赚共识的钱，不是跟风，而是顺势而为。

当然，共识也意味着拥挤，意味着好项目更集中、竞争更激烈，投资机构如何突围？陈玮给出了清晰答案：一方面，AI、生物医药等赛道市场容量足够大，即便有上万家机构、每年2万亿元资金投入，也不会卷到无利可图；另一方面，投资机构必须打造差异化特色，有的深耕并购，有的专注Pre-IPO，有的则聚焦天使或细分的某一个产业，找准自身定位、深耕专业能力、塑造品牌影响力，才能在市场中立足，让机会主动找上门。

更何况，在陈玮看来，AI现在才刚刚开始。“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未来真正的科技巨头，或许从基础设施领域起步，但最终一定会在C端、消费级领域崛起。”陈玮原本预判机器人普及需要10年，但现在看来，这个产业正在以日新月异的速度不断迭代，“或许5年就可实现商业化落地”。陈玮判断。

如今火热硬科技赛道，是否能复刻当年互联网、移动互联网时代一个项目就能带来百倍千倍回报的造福神话？陈玮的回答是肯定的。在他看来，摩尔线程、沐曦股份、寒武纪等企业，即便达到千亿元市值，与美国万亿美元市值的科技巨头相比，依旧存在巨大差距。他认为，存在泡沫并非毫无益处：“全球范围内，将科技作为国家战略和竞争核心抓手的，只有中国和美国。硬科技赛道难免出现泡沫，但这是推动创新的良性泡沫，远比房地产泡沫更有价值，能吸引更多人才投身创新事业。”

创投要靠三样本事“吃饭”

执掌东方富海20年，陈玮常被问到一个尖锐的问题：“没有陈玮的东方富海，能走多远？”他的回答很朴实：“只要不犯大错，沿着国家战略方向，跟着市场需求走，我们就能拥抱更多的20年，东方富海要做一家‘普通的好公司’。”在他看来，所谓“普通的好公司”，就是即便无法规避完全不犯错误，也会不断减少错误，不犯同样的错误，慢慢变得越来越好。

在陈玮的构想中，东方富海应该是一家“百年老店”。为了这个目标，东方富海一直在顺应行业趋势，下意识地建立长效机制，通过基金管理模式的革新，激励机制的适配，不断释放组织活力，强化平台能力。在陈玮的带领下，东方富海20年的发展历程，可以大致划分为三个阶段。

2009年以前，是“一个基金打天下”的阶段。大家管同一只基金，投完一期再投下一期，集中决策、集中资源。

2012年起，陈玮推动基金模式变革，成立专业基金团队，设立专业基金，将更多的决策权给到基金团队，同时也倒逼专业基金团队在市场上学会募资。“只有学会募资，才能学会投资。”这是陈玮当时提出的口号。他鼓励团队中敢闯敢拼、贴近市场的人牵头设立基金，公司提供中后台支撑，并建立极具吸引力的激励机制，将业绩奖励的一半分给团队。这场变革，让东方富海快速布局新材料、节能环保、生物医药、信息技术等专业赛道，全面打磨专业队伍，形成差异化竞争力。

2018年，随着受托管理两只国家中小企业发展基金，东方富海再次调整基金管理模式，转向以国家级基金为主的综合基金管理模式，以适配更大规模的资金管理需求。同时，公司推动具有特色的专业基金和特种机会专项基金并行管理，管理体系更加健全，发展步伐也更加稳健。

对于创投行业的未来格局，陈玮有着清晰判断：中国普通合伙人（GP）的数量“容不下那么多”，资源分散且浪费，五六千家比较合理。他还提到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指标：管理规模。平均来看，中国GP的平均管理规模显著偏小，与美国相比，中国GP平均管理规模仅为对方的1/7。

规模小意味着管理费不足以养团队，投资强度不足，投不出大项目，配置能力也较弱，抗风险能力不足。反之，管理规模越大，大项目的投资强度得以保障，跨领域和跨阶段投资配置能力也显著提升，既能拓展投资深度和广度，也能通过丰富的投资组合平滑项目风险的损失，长期来看是机构和行业发展的必然趋势和选择。

“未来创投基金要靠三样本事‘吃饭’：品牌信用、专业能力和赚钱效益。”陈玮直言，创投行业是充分竞争领域，新GP生存难度加大，腰部以下机构日子会更加艰难，国有大基金的挤出效应愈发明显。此外，创业端的好项目也会“反向挑GP”，品牌、专业、业绩成为核心竞争力。最终，行业会走向市场化整合，专业分工与头部效应并存，只有真正具备核心能力的机构，才能扎牢根基，穿越周期。

本文原载于《证券时报》4月16日A8版

责编：岳亚楠

校对：廖胜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