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山头地名考：荣成的“成”

荣成成山头

成山头石刻

在山东半岛的最东端，有一块巨大的花岗岩，突兀地插入黄海之中。

它有一个名字，叫成山头。

这个名字，荣成人叫了几千年，从秦始皇叫到汉武帝，从汉武帝叫到今天。

可“成山头”的“成”，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成山

“成”字的第一层意思，是“成山”。

《汉书·地理志》里，这座山写作“盛山”。

盛与成，古音相通，上古音皆属耕部。

音转之后，“盛”成了“成”，山就叫了成山。

这是最早的名字，山是因，名是果。

先有这座山，后来才有了成山角、成山头。

山不高，海拔两百米。

可它从海上拔地而起，陡峭得像一堵墙。

站在山顶往下看，浪涛拍打着崖壁，溅起的白沫飞上几十米高。

古人站在这里，觉得这就是世界的边缘了。

于是成山，又有了另一个名字——“天尽头”。

可“天尽头”不是本名，本名是成山。

成山是本，“天尽头”是后人的感慨。

山在名字就在，山在根就在。

二、盛

“成”字的第二层意思，是“盛”——日神所居之地。

成山在古代，被认为是日神居住的地方。

这可不是老百姓随便说的，是写在《史记》里的。

姜太公助周武王平定天下之后，曾在此拜日神迎日出，修日主祠。

春秋时期，成山叫“朝舞”。

朝，早晨；舞，起舞。

这个名字美极了——太阳从这里升起，像在海面上跳舞。

你可以想象，三千年前，有人站在成山顶上，看见红日从海天之际跃出，霞光万道，海面被染成一片金色。

他们觉得这不是普通的日出，是神在跳舞。

于是这片土地有了名字：朝舞。

后来“朝舞”变成了“成山”，可那股子神性没丢。

成山的“成”，是“盛”——日神盛大光辉的所在。

三、完成

“成”字的第三层意思，是“完成”——疆域的完成。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干了一件大事：东巡。

他要看看自己的帝国到底有多大。

他走到成山的时候，站在崖边，面前是茫茫大海，身后是万里江山。

他知道，这就是帝国的东极，是疆域的“完成”之地。

于是他命丞相李斯立石，上书“天尽头秦东门”。

这六个字，既是地理的坐标，也是权力的宣示——从这里往西，是秦的天下；从这里往东，是天，是海，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成”是完成，也是成全。

秦始皇在这里完成了他的东巡，成全了他作为“始皇帝”的野心。

可他的帝国二世而亡，那个“完成”成了讽刺。

而山还在，名字还在。

四、成就

“成”字的第四层意思，是“成就”——帝王功业的见证。

秦始皇之后，汉武帝也来了。

那是公元前94年，太始三年二月。

汉武帝刘彻东巡海上，到达成山，他要在这里完成一场盛大的祭祀——礼日成山。

《汉书·武帝纪》记载了这一年的东巡：“行幸东海，获赤雁，作《朱雁》之歌。幸琅邪，礼日成山。登之罘，浮大海。山称万岁。”

就在这次东巡的路上，发生了一件奇事。

汉武帝的队伍行至东海郡时，忽然有一只赤色的大雁飞来，被捉住了。

大雁是吉祥之鸟，矫健灵敏，一飞冲天，极难捕捉。

汉武帝迷信神灵，认为这是天降祥瑞，心情格外高兴，于是诗兴大发，作《赤雁》歌。

这支歌，载于《汉书·礼乐志》，名为《象载瑜》，又名《赤雁歌》。

歌词不长：

象载输，白集西；

食甘露，饮荣泉。

赤雁集，六纷员；

殊翁杂，五采文。

神所见，施祉福；

登蓬莱，结无极。

意思大致是：

大象拉车载着美玉，群鸟齐集于西方树上，食着甜美的雨露，喝着清美之泉。

红色的大雁聚集一起，纷纭而至，鸿雁颈上的羽毛五彩斑斓。

神明所见万物，施予人间福祉，实现登临蓬莱仙岛的心愿，了结巡游穷尽无边无际成山的愿望。

汉武帝写这支歌，不只是为了那只赤雁。

他是在借赤雁之瑞，表达自己的愿望——登蓬莱，结无极。

他要的是长生不老，要的是与天同寿。

他还在成山头修建了拜日台，拓日主祠，以感上苍恩泽，祈求神主福佑，赐天下苍生好运，保社稷之万年。

他对成山的重视，不亚于秦始皇。

从秦皇到汉武，从李斯到司马迁，成山头见证了帝王将相的功业。

可那些功业，最后都化作了石头上的刻字，化作了县志里的几行记载，化作了游客相机里的背景。

而山还是那座山，海还是那片海。

“成”是成就，可成就了什么？

成就了这座山在历史中的位置。

五、结语

地名考证，往往如此——你以为找到一个答案就够了，其实找到的只是一个起点。

“成”字有四层意思，每一层都指向不同的方向，可它们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荣成的“成”，是这座山的名字，是日神的居所，是疆域的完成，是帝王功业的见证。

一层叠一层，叠了三千年。

可叠到最后，你会发现，最底下的那一层，还是山。

山在那里，名字就在那里。

秦始皇来过，汉武帝来过，胡耀邦来过，你也来过。

他们站在这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天有没有尽头？海有没有尽头？人的路有没有尽头？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可这座山，替他们记着了。

它记着姜太公的日主祠，记着秦始皇的立石，记着汉武帝的《赤雁歌》，记着后来人的脚印。

那支《赤雁歌》的最后一句是“登蓬莱，结无极”。

汉武帝一生求仙，未能如愿。

可“无极”二字，却在这座山上留下了——不是长生不老，是名字的流传。

汉武帝的名字，和成山头的名字，一起刻进了《汉书》，刻进了两千年的记忆。

山不说话，可它的名字，替它说了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