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啪!”
我手里的筷子轻轻拍在桌子上。声音不大,但在只有咀嚼声和电视背景音的饭桌上,显得格外刺耳。
婆婆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动作停在半空,眼皮翻了一下:“干啥?嫌菜不好吃?不好吃你自己咋不加盐?”
老公李志强坐在旁边,头埋在碗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大过年的,陈静你又发什么神经。”
我没看他们,只是把刚端起的碗重新放下,又把面前那个还没来得及咬一口的馒头推远了一点。
“妈刚才说,我吃得多,是吧?”
我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滋啦”一声响。
看着这一桌子十二个菜,看着水槽里堆得像山一样的锅碗瓢盆,再看看这一家子油光满面的脸。
我解下腰上的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
“行,那我不吃了。这饭是我做的,但这年,你们自己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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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晨六点,北方的冬天还没亮透。
闹钟刚震了一下,我就伸手按掉了。身边的李志强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呼噜声立刻又响了起来。
我轻手轻脚地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睡衣,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冷得像冰窖,昨晚小姑子李娜带着孩子回来住,空调开了一宿,门没关严,热气全跑了。茶几上堆满了瓜子皮、橘子皮,还有半瓶撒了的可乐,黏糊糊地粘在桌面上。
我叹了口气,先去厨房烧水。
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刺骨的凉,激得我手上那个还没愈合的冻疮生疼。
我叫陈静,今年30岁。七年前,我不顾爸妈的反对,从温润的江南远嫁到这个北方小城。
那时候李志强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绝不让你受委屈。”
现实却是,我是这个家唯一的保姆。
公公去世早,婆婆刘桂花是个厉害角色,李志强是出了名的妈宝男。还有一个嫁在同城却天天回娘家蹭饭的小姑子李娜。
“哗啦——”
淘米水倒进盆里,我开始切咸菜。
婆婆的房门开了,她披着件大红袄,踢踏着棉鞋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痰盂。
“大清早的弄啥动静?不知道娜娜好不容易回来住一晚,正睡着呢?”婆婆瞪了我一眼,把痰盂往卫生间门口一放,“待会儿顺手刷了。”
我切咸菜的手顿了一下:“妈,我正做饭呢。”
“做饭就不刷了?那你是打算让我这把老骨头去刷?”婆婆白眼一翻,转身去沙发上坐下,打开了电视,声音调得老大。
“李志强!起来吃饭了!上班要迟到了!”婆婆冲着卧室喊。
七点半,早饭准时上桌。
小米粥、煮鸡蛋、热馒头,还有我刚切好的咸菜丝拌香油。
小姑子李娜顶着鸡窝头出来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打着哈欠:“嫂子,怎么又是小米粥啊?我想喝豆浆,现磨那种。”
我给李志强盛着粥:“豆浆机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哎呀,真笨,那你就不能用石磨磨点?以前妈在的时候,那豆浆多香。”李娜撇撇嘴,剥了个鸡蛋,把蛋黄抠出来扔在桌子上,“我不吃蛋黄,噎得慌。”
婆婆赶紧把自己碗里的蛋白夹给李娜,又把李娜扔的蛋黄夹起来放进我碗里。
“吃吃吃,别浪费。你嫂子爱吃蛋黄。”婆婆说着,斜了我一眼,“陈静,待会儿你去菜市场,买条鱼,再买二斤排骨。娜娜说中午想吃糖醋排骨。”
我低头喝着粥:“妈,这个月的生活费李志强还没给我,家里没钱了。”
李志强正呼噜呼噜喝粥,闻言抬头皱眉:“上个月不是刚给你两千吗?怎么花得这么快?陈静你也太不会过日子了。”
“两千?”我放下筷子,“水电费三百,燃气费一百,小宝的奶粉钱八百,剩下的全买菜了。现在的排骨三十一斤,两千块钱够干什么?”
“行了行了!”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一大早就提钱,晦气!李志强,给她五百!省得她说咱们虐待她。买那个后腿肉,别买肋排,全是骨头没肉,不划算。”
李志强不情不愿地掏出手机,转了五百块钱过来:“省着点花啊,我赚钱不容易。”
02.
我在菜市场转了三圈。
为了省那一块钱的差价,我跟卖鱼的老板磨了十分钟嘴皮子,最后老板不耐烦地扔给我一条死鱼:“行行行,算你便宜点,拿走拿走!”
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一进门,就看见小姑子李娜正躺在沙发上敷面膜,婆婆在旁边给她剥橘子,两人有说有笑。
看见我进来,笑容立马收了。
“怎么才回来?都要饿死人了。”婆婆瞥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鱼买了吗?活的死的?”
“刚死的,新鲜着呢。”我换了鞋,把东西提进厨房。
“我就知道你会买死的,便宜嘛。”婆婆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娜娜你是不知道,你这嫂子,也就是命好嫁到咱们家,不然在她们那个穷地方,哪能天天吃上肉。”
我打开水龙头,狠狠地搓洗着那条鱼,冰冷的水混着鱼腥味,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上周我发高烧,39度。
李志强下班回来,看我躺在床上,第一句话不是问我难不难受,而是:“怎么没做饭?妈和娜娜都饿着呢。”
我烧得浑身发抖,哑着嗓子说:“我难受,起不来。你点个外卖吧。”
李志强还没说话,婆婆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个体温计看了看:“哟,才39度,死不了人。外卖多贵啊,也不卫生。陈静啊,你起来随便下点面条就行,我不挑。”
最后,我是裹着棉被,一边流虚汗一边给他们做了一锅手擀面。
那天晚上,我端着面碗刚坐下,邻居王婶来借葱,看见我那副样子,再看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的婆婆和老公,叹了口气,小声对我说:“小陈啊,你这日子……咋熬啊。”
“嫂子!我要吃哈密瓜!”
客厅里李娜的喊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从冰箱里拿出哈密瓜切好,端了出去。
李娜看都没看我一眼,叉起一块就往嘴里塞,汁水滴在刚拖好的地板上。
“这瓜不甜啊,嫂子你会不会挑啊?”李娜嫌弃地皱眉。
“凑合吃吧。”李志强在旁边玩手机,头也不抬,“你嫂子也就这眼光。”
我看着地上的水渍,没说话,转身回厨房继续剁排骨。
刀刃砍在骨头上的声音,“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砍在我的心口上。
七年了。
我没回过一次娘家。
第一年怀孕,第二年坐月子,第三年孩子小,第四年……
每次我要回去,婆婆就捂着胸口说不舒服,李志强就说票难买。
其实我知道,他们是怕我回去了,没人给这一大家子做饭。
03.
年关将至。
对于别人来说,春节是团圆,是休息。对于我来说,春节就是一场这就没有尽头的劳动改造。
腊月二十八,我一个人擦了全屋的玻璃,洗了所有的窗帘和沙发套。
我在阳台上踩着凳子挂灯笼的时候,李志强正带着孩子在楼下放鞭炮,婆婆坐在暖气片旁边烤火,手里拿着一把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陈静啊,那个窗户缝里再抠抠,我看还有灰。”婆婆指手画脚。
腊月二十九,炸丸子、炸带鱼、蒸馒头。
油烟机轰隆隆地响了一整天,我头发上全是油烟味。
李娜带着她老公孩子回来了,说是提前来过年。
“嫂子,我要吃那种加了马蹄的丸子,脆!”李娜站在厨房门口点菜,“还有,我老公爱吃红烧狮子头,你多做几个。”
“行。”我把手伸进冰冷的肉馅里,机械地搅拌着。
大年三十,除夕。
早上五点我就起来了。
今天要准备年夜饭,还要包三鲜馅的饺子。
韭菜要一根根择,虾仁要一个个挑虾线。
十斤猪肉,我一个人剁成了馅。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腕贴了两张膏药。
中午随便对付了一口,下午两点开始,真正的战场打响了。
厨房里像个蒸笼。
四个灶眼全开着,炖鸡、炖肉、炒菜、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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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得脚不沾地,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客厅里传来春晚倒计时的预热声,还有麻将碰撞的声音。
“胡了!给钱给钱!”是小叔子李刚的声音。
“哎呀,二哥手气真好!”李娜笑着嚷嚷。
“妈,那个瓜子没了,让陈静再拿点出来!”李志强喊了一嗓子。
“陈静!拿瓜子!还有橘子!”婆婆在客厅喊。
我关小火,擦了把汗,端着果盘走出去。
一家人围在自动麻将桌旁,玩得热火朝天。小叔子一家三口,小姑子一家三口,加上公婆和李志强,屋里乌烟瘴气,全是烟味。
没人看我一眼。
我把果盘放下,默默转身回了厨房。
那一刻,我看着窗外偶尔炸开的烟花,突然觉得特别孤独。
我想我妈了。
我想吃我妈做的糯米藕,想听我爸叫我“静静”。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闺女,过年好。给小宝发了个红包,你收一下。那个……今年又不回来了吗?】
眼泪瞬间就砸进了洗菜盆里。
我回了几个字:【妈,太忙了,明年一定回。】
放下手机,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条七斤重的大草鱼扔进了油锅。
“滋啦——”
油烟升腾,淹没了我脸上的泪痕。
04.
晚上七点半,年夜饭准时开席。
十二道菜,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鲤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四喜丸子、小鸡炖蘑菇……
每一道菜都是硬菜,每一道菜都是我用汗水换来的。
“哎呀,终于能吃饭了,饿死我了!”
小叔子李刚第一个上桌,连手都没洗,直接用手抓起一个鸡腿就啃。
他的媳妇王霞穿着一身崭新的貂皮,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拿着手机还在拍视频:“来,大家看啊,这是我们家的年夜饭,丰盛吧!”
镜头扫过一桌子菜,最后定格在她的脸上,却唯独没有扫到还在厨房端汤的我。
“嫂子,快点啊!汤好了没?等着喝呢!”李娜敲着筷子催促。
“来了。”
我端着最后一大盆酸辣肚丝汤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中间。
手腕一阵钻心的疼,手抖了一下,几滴汤溅在了桌布上。
“哎呀!你看着点啊!”婆婆立马叫了起来,“这桌布可是新的!笨手笨脚的。”
我没说话,用纸巾擦了擦。
全家人都落座了。
婆婆坐在主位,左边是小叔子一家,右边是小姑子一家。李志强抱着孩子坐在对面。
留给我的,只有最靠边的一个加座——那个平时用来放杂物的折叠圆凳。
“来来来,举杯举杯!”小叔子李刚站起来,红光满面,“祝咱们老李家,人丁兴旺,财源广进!祝妈身体健康!”
“干杯!”
大家欢呼着,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没人叫我。我刚坐下,手还没碰到杯子,他们已经喝完了。
“吃菜吃菜!这个螃蟹好!”李娜眼疾手快,筷子直接伸向那盘清蒸梭子蟹。
那是那种很大个的海蟹,一盘只有六只,一只好几十块钱。
李娜夹了一只最大的放在自己盘子里,又夹了一只给她的孩子,再夹一只给她老公。
王霞也不甘示弱,赶紧夹了一只给李刚,一只给自己。
转眼间,盘子里只剩下一只最小的,看起来还是个断了腿的。
婆婆笑眯眯地看着:“吃,都吃,就是给你们做的。”
我看着那最后一只螃蟹,那是李志强最爱吃的。
我想着李志强平时上班也辛苦,就没动。
结果婆婆伸出筷子,把那最后一只螃蟹夹起来,放进了……她的大孙子,也就是李刚儿子的碗里。
“大孙子,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李志强,他正低头扒拉着面前的花生米,一声不吭。
我的心凉了半截。
“嫂子,这个虾有点老了啊。”李娜一边剥虾一边挑剔,“下次火候小点。”
“就是,这个鱼也是,不够入味。”王霞附和着,“大嫂啊,你这手艺还得练练。”
我累得腰都快断了,从下午到现在一口水没喝,胃里火烧火燎的。
我拿起筷子,想夹一块排骨。
刚伸出去,盘子就被小叔子转走了:“哎哎,王霞你要吃排骨是吧?来,这块好。”
我筷子落空,只好去夹面前的那盘炒青菜。
“陈静啊,”婆婆突然开口了,嘴里嚼着肉,眼神却冷冷地盯着我,“少吃点肉,看看你那腰,都快赶上水桶了。平时在家啥也不干,就知道吃。这点好东西,留给李刚和娜娜他们,他们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不像你在家享清福。”
05.
屋里突然安静了一秒。
“啥也不干”?“享清福”?
我看着自己这双因为洗菜泡得发白、因为剁肉震得发抖的手。
我看着这一桌子我忙活了三天的成果。
我看着李志强,希望他能说句话。哪怕一句“陈静也累了”都行。
但他没有。他只是缩了缩脖子,假装没听见,给孩子夹了一筷子鸡蛋。
那一瞬间,我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我感觉不到饿了,也感觉不到累了。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
我伸出筷子,没有去夹青菜,而是直接伸向了正中间的那盘红烧肉。那是婆婆最护着的菜,说是给小叔子留的。
我夹起一块最大的,肥瘦相间的肉。
“啪!”
婆婆的筷子狠狠地敲在我的筷子上。肉掉在了桌子上。
“我说的话你当耳旁风啊?”婆婆瞪圆了眼睛,声调拔高,“让你少吃点!这肉是给刚子补身体的!你个家庭妇女,吃这么好的肉干啥?浪费!”
李娜在旁边捂着嘴笑:“妈,嫂子这是馋了。也是,平时也没见过啥好东西。”
小叔子和妯娌都露出了看戏的表情。
我看着桌上那块掉了的红烧肉。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婆婆那张刻薄的脸,看着这一家子冷漠的人。
“妈,您刚才说,我吃得多,是吧?”
我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李志强终于抬起头,皱着眉拉我的袖子:“陈静,大过年的,妈说你两句怎么了?赶紧坐下吃饭,别丢人。”
我甩开李志强的手。
“啪!”
我把手里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这一声脆响,把正在啃骨头的李刚吓了一哆嗦。
我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三天,我买了二十斤肉,三十斤菜。我洗了十二个窗帘,擦了八扇窗户。我包了五百个饺子,炸了三盆丸子。”
我指着这一桌子菜,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一桌十二个菜,从买菜、洗菜、切菜到下锅,全是我一个人弄的。李志强在玩手机,妈在看电视,李娜在睡觉。怎么,我现在连吃一块肉的资格都没有了?”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把碗往地上一摔:“反了你了!陈静!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不就是做顿饭吗?谁家媳妇不做饭?就你矫情!爱吃不吃,不吃滚蛋!”
“好。”
我点点头,解下腰上那条沾满油渍的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
“那我就不吃了。这饭是我做的,但这年,你们自己过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
“你去哪?陈静你给我回来!”李志强在身后吼道,“你今天要是敢出这个门,就别想回来!”
“我不回来了。”
我走进卧室,从衣柜顶上拿下那个我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
其实,这箱子我在大扫除那天就收拾好了。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我的身份证、银行卡,以及一张早就买好的、初一早上飞往南方的机票。
本来,我还在犹豫。
但现在,谢谢这一块红烧肉,让我彻底死心了。
我拉着箱子走出卧室,穿上羽绒服,换上鞋。
客厅里,一家人都傻眼了。婆婆指着我,气得哆哆嗦嗦:“你……你敢走?走了以后谁刷碗?谁伺候这一大家子?”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谁爱伺候谁伺候。”
“砰!”
防盗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屋里的叫骂声和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
外面的风很大,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
但我却觉得浑身轻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我打车去了市区最好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关机。
洗了个热水澡。
点了一份只有我一个人吃的、精致的牛排大餐。
然后,我钻进柔软的大床,睡了七年来第一个安稳觉。没有呼噜声,没有早起的闹钟,没有婆婆的叫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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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大年初一。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我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打开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各种提示音像爆炸一样响个不停。
微信99+,未接来电57个。
全是李志强、小姑子、小叔子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