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永祥：对被爱情弄昏头的一对麻雀训话

对被爱情弄昏头的一对麻雀训话

蔡永祥

出门的时候，感觉有个东西从我的身边倏忽而过，仔细看看又没发现什么，难道是我的幻觉？或者是我太敏感？

我们的院子一直是很安静的。那是在南郊一处比较偏僻的小区，粉墙黛瓦马头墙，亭台楼阁小廊桥，一色的徽派建筑。我前年搬进来时，只有三四户人家，现在也不多，我们这一排房子共有七户，只是住了我和西边的一家，其余的房子，都空着，而且已经空了好几年了，大概是一些人买来用于炒房的。

最近几天，天忽然就冷了下来，院子里原本碧绿碧绿的树，仿佛一夜间就黄了。风一吹，一些黄叶在树上撑不住了，忽忽悠悠地飘下来，给人以萧肃感。

这天，我又一次出门的时候，院子里依然是静静的，我关动木门的吱呀声响过之后，那个声音又来了——一种很轻微的声音，仿佛一片落叶快速飘落的声音，又好像是一双翅膀扇动的声音，“嗤”的一声，空气非常轻微地流动了一下。我四下寻找，发现什么也没有，到底是什么声音呢？

第二天，我在关门时，就留了心眼：一边关门一边特地回过头来寻找，果真在门响动的时候，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时，我看到了一只麻雀，“嗤”的一下飞远了。

怪了，怎么我关门的时候，麻雀就飞走呢？这几天都是这只麻雀在和我捉迷藏吗？难道麻雀是从我家里飞出来的？再仰头仔细一看，才发现我家二楼洗漱间的外墙上，有一个小小的圆洞，那是一个排烟道，洞口很小，也就5、6公分的直径，没有任何东西遮拦。会不会是麻雀在里面做窝？这个念头让我立刻不安起来。

我家二楼的洗漱间，是一个整体的浴顶，这个排风的洞口，既可以排风，也可以送暖风，也就是说，这个洞口既可以往外排风，也可以往里吸气。天凉以后，我们在家洗澡时，就要开暖风机，此时，风是往里吸的。要是麻雀在里面做窝，暖风机一开，一定会把麻雀吸到风扇里面，麻雀必死无疑。整个夏天和秋天用不着开暖风机，这个洞口就一直没有发挥作用，麻雀一定误以为是个天然的洞穴，就在天气转凉时来做窝了。

我赶紧跑到二楼，打开排风扇。风鼓动起来，只见一片一片的枯树叶，还有非常柔软的羽毛从洞里一片一片地飞出来，天女散花一样。坏了，果真是麻雀在里面做窝了！

怎么办？此时，麻雀已经飞远了，等我们都上班以后，麻雀一定还会来。我和妻子商量了一会，她找来几张报纸，要我把洞口堵上，因为洞口在窗户的上方，既高又不太方便够着，我把报纸卷成两根棒棒，胡乱地塞进了洞。心想，这回麻雀不会来了吧？

大概是三天后，我下班的时候，看到院子的地下有两根棒棒状的报纸，抬头朝二楼窗户一看，我傻眼了，两卷有莴苣般粗细的报纸，居然被麻雀从洞里拖出来了。我想，麻雀一定又跑进洞里去了？这一对被爱情弄昏了头的麻雀，其它地方不去，偏偏往这个危险的洞里钻，难道你就不知道这里住着人吗？难道你就不怕排风扇的叶片吗？难道我把报纸塞在那里你们还不清楚我的用意吗？一种好心得不到好报的感觉，居然在我的心里升腾起来。。。。。。

小时候，对于麻雀的记忆，我是很深刻的。每当春天出秧苗的时候，我都记得，爸爸妈妈和大人们都很讨厌麻雀。大家刚刚把稻种洒到水田里，就有一群一群的麻雀来吃食，它们一来就是一大群，飞起来像一把大斗篷，落下来，像一张大网，为了赶走它们，人们想出了许多办法，扎假人，用一根竹竿扎上红布条，在秧苗田的四周间隔着插着，用风吹起来的呼啦声吓唬，然而，这终不是最好的办法。最好的办法就是一直安排一个人，守在秧苗田边，手持长竹竿，看到麻雀来，就挥舞竹竿吆喝，直到天黑，麻雀回家上窝；第二天，天麻麻亮，又要赶紧起来，以防麻雀们赶早来吃稻种。一直要等到秧苗出牙了，麻雀才不来了。那时，看到爸爸妈妈每天都要天不亮起来赶麻雀，我就对麻雀就有了敌意，觉得这些家伙很烦嫌，是我们的敌人。我盼望着冬天快快来，因为，到了下雪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施展抓麻雀的绝招了。

那是我妈妈教我的抓麻雀技巧：找一根筷子，在筷子中间，绑上一根细麻绳，筷子立在地上，一头顶起一只竹簸箕，竹簸箕下面放上一把米，我们握住细麻绳的一头，躲在家中，透过窗户玻璃，悄悄观察麻雀的动静。天地一片白，大雪把原野厚厚地覆盖了，麻雀们在野外找不到吃的，就开始到人居住的房前屋后来觅食。

我们把机关布置好后，还要在簸箕外面洒一点米吸引麻雀。果然，时间不长，麻雀们就来了。麻雀们终究是怕人的，他们看到地上的食物后，先是在房前屋后地观察，而后站在电线上一溜排开，看看没人，就有一两只胆大的麻雀先来打头阵，它蹦蹦跳跳，左看右看，确信无人，就开始啄米，等把外面的米啄完，就大胆地到簸箕下面啄食了，看到同伴没事，一群麻雀就会飞下来，一起到里面啄食，这时，我们一拉线，就把麻雀们扣在簸箕里。

这样的技法，可以让我们一天抓住不少麻雀，我们抓住麻雀后，就用一根绳子扣住它的一条腿，让它飞着玩，一直到它飞不动。。。。。。

长大后，我才知道，麻雀是益鸟，我们不应该那样对付它。但在那人都吃不饱的年代，麻雀和我们争食，我们当然要讨厌它了。现在不同了，人和麻雀和谐相处，麻雀们自由自在，乡下城里到处飞、到处住，这不，就连我们家的排气孔里也敢住了。

必须趁早把它们赶走，要是等它们下了蛋孵出了小麻雀就麻烦了。我忽然想出了一个计谋。。。。。。

当天晚上，我回家时轻手轻脚，然后找了一把用来抄鱼的网兜，扣在二楼排气孔上，我把排风扇的开关一开，果真把一对麻雀吹进了网抄子。这下，它们吓坏了，在抄子里狼奔豕突。

我把它们抓住了。在洗漱间明亮的灯光下，它们仿佛吓傻了。这是两只羽毛漂亮的麻雀，褐色中带着彩色，光滑鲜亮，在灯光下反射着亮丽的色彩，宛如一对新人最为美丽动人的时候，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神采。我轻轻地捉住它们，只感到它们的小心脏噗咚噗咚地跳得快极了，不管它们多么害怕，心跳得如何快，我觉得还是应该给它们一些教训，让它们以后永远记住。我就开始了对它们的训话：“你们简直昏头了，这个地方是你们住的吗？多亏我发现得早，要是你们生下蛋孵出小麻雀来，我一开排气扇，不是要把你们的宝贝都弄死啊？太不像话了，赶快重找地方做窝去！”

一边训话，一边我用手轻轻抚摸着它们的羽毛，两只麻雀骨碌骨碌转着的眼睛里似乎少了一些黑怕，颤抖的身子似乎抖得轻微了一些，心跳的速度也好像慢了下来。

我心想，这回给它们的教训已经够深了，也让它们害怕极了，相信它们再也不会来了。

我打开窗户，呼的一声，它们飞远了。

后来几天，我在关门时，有意加重声音，果真没有看到它们从排气孔里飞出来……

（本文最初发表于《江南时报》，图片来源于人工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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