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席·上海之春｜本真演奏，走进巴赫的复调人生

巴洛克时期音乐审美发生了剧烈的变革。与文艺复兴不同，巴洛克强调音乐的戏剧性和情感表达，催生了一批新的音乐体裁：声乐领域歌剧、清唱剧、康塔塔应运而生；在器乐领域，协奏曲、奏鸣曲和组曲脱颖而出。协奏曲这一可以展现出音色、强与弱、独奏与合奏、不同乐器组合之间的差异的体裁自然成为巴洛克音乐最合适的载体之一。目前在我国，巴洛克音乐的演出率并不高，而整场由巴洛克协奏曲组成的音乐会更是少之又少。4月11日，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演奏厅内，圆周率室内乐团 （π Chamber Orchestra）为我们带来了一场巴赫协奏曲的专场音乐会，带领沪上乐迷走进巴赫的复调人生。

巴赫首创了的键盘协奏曲这一体裁，他的七部键盘协奏曲的重要性一直被低估。演出上半场，圆周率乐团为我们带来了《E大调第二协奏曲》（BWV1053）与《D大调第三协奏曲》（BWV1054）两部作品。《E大调第二协奏曲》第一乐章欢快而充满希望，E大调的辉煌与时常出现的优美乐句形成鲜明对比。第二乐章“西西里舞曲”的主题由合奏乐器演奏，独奏者演奏和声，巴赫在此运用的和声大胆前卫。终曲乐章采用巴洛克时期典型的返始形式，充满活力。巴赫对这部改编自其早期木管协奏曲的作品进行了深度改动，展现出羽管键琴丰富的表现力：羽管键琴时而作为全奏的一部分，时而以独奏身份出现。《D大调第三协奏曲》风格轻松愉悦，巴赫将第一乐章的核心主题素材在三段式的结构中进行了一系列精巧的变奏处理。慢板乐章是整部协奏曲中最具“巴洛克”风格的部分，优美典雅。终乐章采用回旋曲式，紧凑、轻快且优雅。与现代交响乐团宏大、饱满且渐强渐弱分明的音色不同，圆周率乐团将巴洛克音乐精致、富有活力且充满装饰美感的特征演绎得恰到好处——线条清晰，层次分明，风格明快。乐队演奏凝练整齐，羽管键琴部分绚丽夺目，精彩非凡。

本真演奏（HIP）是一场持续至今的音乐思想革命，它挑战了我们过往聆听古典音乐的方式。本真演奏自20世纪以来在国外发展地如火如荼，圆周率室内乐团是国内少见的关注这一领域的音乐团体。圆周率室内乐团成立于2021年，作为中国西南地区首支巴洛克古乐团，他们将本真演奏的理念带入内陆腹地。此次演出，他们不仅使用了巴洛克木笛、羽管键琴等古乐器，同时也忠实再现了巴洛克的审美趣味：乐队采用小型编制、保留羽管键琴演奏者兼任指挥的传统、观众围坐在舞台三侧，这些都使听众身临其境，最大限度地感受作品的室内乐特质。

巴赫在协奏曲领域的顶峰之作当属《勃兰登堡协奏曲》。下半场，圆周率乐团演绎了《G大调第三勃兰登堡协奏曲》（BWV 1048）与《D大调第五勃兰登堡协奏曲》（BWV 1050）。《第三勃兰登堡协奏曲》开始便由强劲有力的动机营造出不断攀升的推进力，三个声部如万花筒般交织、变化、联结，织就一张流动呼应的音乐之网。经过短暂的连个弗里吉亚终止式构成的慢板乐章，音乐来到“无穷动”式的终曲。这首吉格舞曲大量使用炫技性的十六分音符，主题在不同乐器上多次呈现，不断发展、分离、变形、融合，应接不暇。圆周率乐团的演绎可圈可点，木笛古朴持重，弦乐浑然一体，羽管键琴技术精湛，层次清晰，不同的乐器、声部在流动的音符中交相辉映。《D大调第五勃兰登堡协奏曲》代表了巴赫所创作的独奏协奏曲的巅峰。在此，巴赫在将羽管键琴从以往常见的伴奏角色中解放出来，不仅将其视为平等的合作伙伴，还为其赋予了“高光时刻”。随着第一乐章的展开，羽管键琴逐渐“挣脱束缚”，最终在长大的无伴奏华彩乐段中达到巅峰——这是一种前所未有且大胆创新的尝试。羽管键琴演奏者的表现十分亮眼，音色统一、线条清晰、张力饱满，行云流水的演奏令人叹为观止。返场演绎了约翰·克里斯蒂安·希克哈特的《G小调第九协奏曲》第一乐章以及达尔阿巴科的《E小调协奏曲》第一乐章，这两部作品依旧是巴洛克风格的延续：前者兼具庄重与活力，后者激昂与优雅并存，与巴赫的作品共同勾勒出巴洛克协奏曲所蕴含的独特表现力。

《勃兰登堡协奏曲》是巴赫管弦乐写作的“外在”展现——宏大的编制、丰富的乐器组合、辉煌的音色，羽管键琴协奏曲则代表了他“内在”的探索——室内乐式的编制、精密的复调建构，二者相辅相成，共同展现了巴赫在协奏曲体裁中无与伦比的艺术成就。在上海的春夜，圆周率乐团凭借精细演奏、严谨的配合，忠实地再现了巴赫复调思维的精神内核，带来了一场巴赫音乐的“本真之旅”。

（作者为上海音乐学院2025级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