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老金8800,跟老同学自驾去西藏他接了个电话,我决定中途离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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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你以为人老了,就图个伴,图点热闹。

我66岁,退休金每月稳稳当当8800块,儿子在外地安了家,本该是晒晒太阳、遛遛弯的时候。

就因为怕孤单,我信了老同学陈文军"一起自驾进藏,老哥俩散散心"的鬼话。

一路上,他抢着拍照,抢着规划路线,显得格外上心投入。

直到那个加油站,他接了一通电话。

挂断后转过身来的那张脸,笑容还没来得及摆好。

像一道裂缝,瞬间撕开一路上所有热络的底子。

那一刻我明白,有些人凑到你跟前,从来不是因为情分。

我什么都没说,打开手机叫了车。

这趟路,我不走了。



01

我叫赵国梁,在一家国企干了三十多年的设备维修,退休金每月8800。

不算多,但够用。

老伴走得早,走的那年赵昊才刚刚大学毕业,我一个人把后面的日子过下来,也算是习惯了。

儿子赵昊在深圳做IT,公司不小,他说,做这行就是这样,不拼命就被淘汰。

我理解他,不怪他。

但理解归理解,家里四室两厅,每天早上我一个人煮一碗粥,碗筷放好,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那种安静,有时候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昊每次回来,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爸,你一个人在家没事吧?"

我说没事,他就放心了,低头刷手机。

吃饭的时候他看手机,看电视的时候他看手机,有时候我说了半句话,他嗯了一声,根本没听进去。

我不是要怪他,年轻人都这样,我明白。

只是有一次,我说,"昊,你妈走的时候,你还记得她爱吃什么吗?"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爱吃什么来着……"

他没说出来。

低下头又看手机了。

我转过脸去看窗外,没再说话。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送他到楼下,他拎着行李箱,回头冲我摆了摆手,"爸,有事打电话。"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上了出租车,车子拐过路口不见了。

那条街上只剩我一个人,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

我站了大概两分钟,才转身回楼上。

开灯,客厅里的钟嗒嗒嗒地走,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旁边还摆着老伴走之前绣了一半的那幅十字绣,一直没动过,就那么放在那里。

我伸手摸了摸,布料都硬了。

陈文军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是我初中同学,认识快五十年了。

年轻时我们关系一般,见了面能聊两句、不见面也不惦记,那种同学情分,淡淡的,谈不上深厚。

退休后,小区里的老年活动中心搞了个同学聚会,他突然出现了。

五十年没怎么联系,他变化不算大,还是那副圆乎乎的脸,头发白了一半,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中气十足。

"老赵!"他一眼认出我,大步走过来,两只手握住我的手使劲晃,"还是老样子!精神!"

我说,"你也不差,看着比我年轻。"

他哈哈大笑,拍了拍我肩膀,"你退休了?在哪儿住?身体怎么样?"

三个问题一口气问出来,我还没回答完第一个,他已经拉着我往桌边坐。

就这样聊开了。

后来几次聚会,他总是专门来找我坐,棋盘一摆,能坐上大半天。

我们聊退休生活,聊身体,聊年轻时候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聊着聊着感觉还挺投缘。

他告诉我,他老伴走得比我老伴还早,走的时候才五十八岁,心梗,说走就走,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他女儿在上海,儿子在北京,都成家立业了,也都忙,一年也难得见几面。

"老赵,你我都一样。"他落下一颗棋子,眼睛盯着棋盘,"一把年纪了,身边没个人说话,这日子有什么意思。"

我盯着棋盘,没有接话。

"你儿子多久回来一次?"他抬起头。

"三四个月吧。"

"我那两个,"他停顿了一下,"更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眼神却往旁边飘了一下,飘向棋盘以外的某个地方,停了一两秒,才收回来。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感慨。

人老了,都有这样的时刻。

那之后,我们见面的频率越来越高,三天两头约着下棋,偶尔一起去附近的公园走走,说说话。

他这个人,热络,爱说话,走到哪里都能跟人搭上腔,跟卖菜的大爷能聊半小时,跟公园里遛狗的大妈能侃上一个上午。

我性子闷,不爱说话,但跟他在一起,倒也不觉得冷场。

就这样,我们渐渐熟起来。

02

西藏的事,是陈文军提出来的。

那天我们在活动中心下棋,下到一半,他突然放下棋子,抬起头问我,"老赵,你有没有想过去西藏?"

我愣了一下,"西藏?"

"对,自驾去西藏。"他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是纳木错,蓝得发紫的湖水,雪山倒影清清楚楚,天和湖连成一片,看不出边界,"你看,你见过这样的地方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没有。"

"我也没有。"他把手机收回来,眼睛亮着,"所以我想去。就差个人陪我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把棋盘往旁边一推,正对着我,"就是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我摇摇头,"我从来没想过,年纪大了,高原反应,万一出什么事……"

"怕什么。"他摆摆手,"我特意查过了,我们这个年纪去的多了,关键是不能赶路,慢慢走,身体没问题的都行。你上次体检不是说一切正常吗?"

"体检正常不代表能爬高原。"

"那就更没问题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老赵你想想,就我们两个老头,开着车,进山了,想停就停,想拍就拍,喝喝茶,看看景,路上碰见什么就是什么。这辈子,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

我没接话,低头看着被推到一边的棋盘。

他继续说,"我有辆越野车,状态很好,路上的事我来安排,住宿我提前查好,你就负责人跟我去就行。"

"那怎么行,"我摇摇头,"费用要分摊,不能你一个人出。"

"行行行,到时候再说,别想那么多。"他拍了拍桌子,"你先答应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老年活动中心的院子里,几个人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金色,暖洋洋的,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看着那片阳光,想到那套四室两厅,想到沙发边那幅绣了一半的十字绣,想到赵昊回我的那四个字。

"行。"我说,"去。"

他一拍大腿,"好!就等你这句话!"

那天散场,他送我到楼下,临走前回过头,认认真真看着我说,"老赵,这趟出去,咱好好散散心,你一个人在家憋久了,该出去走走了。"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开车走远。

回到家,我给赵昊发了条消息,"我跟老同学打算自驾去西藏,过一阵子出发。"

消息发出去,手机放在桌上,我去倒了杯水,喝完,手机还是没有动静。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回来一条,"注意安全。"

就这四个字,连个问号都没有,连问一句跟谁去、去多久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下,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没有开电视,就那么坐着。

03

出发前,陈文军把行程规划得滴水不漏。

他专门拿了一个厚厚的本子来找我,密密麻麻写着每天走多少公里、在哪里加油、住哪个城市,哪段路容易堵车,哪个地方值得停下来看看,连备用轮胎放在车的哪个位置都标注好了。

我翻了翻,"你准备这么久了?"

"半年。"他拍拍本子,"老赵,我这人做事认真,既然去,就要去好,不能马马虎虎,出门在外,细节最重要。"

我当时觉得,这个老同学,是真的靠谱。

出发那天早上六点,他准时开着车停在我楼下,摁了两声喇叭。

我提着行李箱下去,他已经从车里出来了,穿着冲锋衣,戴了顶鸭舌帽,脸被早晨的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站在车旁边冲我挥手,精神头好得不像个六十多岁的人。

"来了来了!上车,走!"

副驾驶座上摆着两个保温杯,一个他的,一个已经给我泡好了茶,盖子拧紧,用一块小毛巾裹着保温。

"你喝什么茶我记得,大红袍。"

我接过来,茶还烫手,"你还记得这个。"

"同学聚会的时候你提过,我就记住了。"他发动了车,手法熟练,后视镜一一调好,系上安全带,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老赵,走了,这辈子咱去一次西藏。"

头两天,一切都很好。

他开车稳,不超速,遇到弯道提前减速,遇到大车主动让行,从来不催路,不急躁。

我坐在副驾驶,靠着椅背,看窗外的公路往后退,看两边的树换了又换,看天色从早到晚,心里是久违的那种放松,轻飘飘的,什么都不用想。

"陈文军,你这车不错。"

"买了快十年了,保养得好。"他拍了拍方向盘,"这车跟了我这么久,感情了,我儿子说让我换辆新的,我不愿意,这车开着顺手,换什么。"

"你儿子女儿没再说什么?"

"说了,"他停顿了一下,"说不听,就不说了。"

我没再追。

路上经过一个小镇,他突然把车拐进去,停在一家包子铺门口,"早饭在这吃,我昨晚查过了,这家好吃。"

包子铺不大,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见着我们就招呼,"两位坐,吃什么?"

陈文军也不看菜单,直接说,"来两笼鲜肉的,两碗小米粥,再来两个茶叶蛋。"

包子端上来,皮薄,咬开一口,汤汁冒出来,确实好吃。

我说,"你查攻略查到了这里?"

"网上有人专门写的,说这家开了二十多年了,老字号。"他咬了口包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没说错,好吃。"

我看着他这副认真劲儿,有点好笑,"你准备这趟旅行,比我准备任何事都用心。"

"那当然,"他抬起头,"难得出来一趟,马虎不得。"

那天晚上,我们在第一个落脚的城市找了家酒店住下。

他开房的时候,前台报了价格,我算了一下,不便宜。

"换一家吧,"我说,"附近应该有便宜的。"

"就这家。"他已经把银行卡递过去了,"出门在外,住的地方安全第一,便宜的地方我不放心。"

账结完,他把房卡递给我,"两间标准间,各住各的,清静。"

晚上出去吃饭,找了家看着干净的馆子。

菜上来,他拿起筷子,突然放下,叹了口气,"老赵,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我抬头看他。

他盯着桌上的菜,没看我,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我退休以后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想了很久,又说不清楚少了什么。"

"可能是少了个事做。"我说。

"不是。"他摇摇头,"是少了个人。"

这句话落下来,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窗外街上人来人往,馆子里别的桌热热闹闹地说话,我们这一桌,忽然静得有点格格不入。

我夹了口菜,没有接他这句话。

他也没有继续,把话题转开了,聊起年轻时候两个人骑自行车上学的事,说到一个细节,他自己先笑起来了,笑得前仰后合,把旁边桌的人都引过来看。

气氛又松动了。

但我记住了他那句话。

少了个人。

04

进入高原地带的第三天,我开始有轻微的高原反应。

头隐隐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着,走快两步就喘,站在路边吹了会儿风才好一点。

陈文军看出来了,什么都没说,把车停在路边,下去买了两瓶氧气罐,回来硬塞到我手里。

"你先吸一吸,别逞强。"

"没事,就是有点不适应,过一会儿就好了。"

"吸。"他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眼神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思,"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你儿子交代。"

我接过来吸了几口,过了一会儿,脑袋里那种胀感轻了不少。

他一直站在旁边等,没有催,没有不耐烦,就那么站着,眼睛往远处看,风把他的冲锋衣往后吹,鼓起来一块。

"陈文军,"我说,"你女儿最近怎么样?"

他顿了一下,"挺好的。"

"在哪儿来着?"

"上海。"他停了一秒,补了一句,"她忙,不怎么打电话。"

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但手上捏着保温杯的力气重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说完就转过脸去看别处了。

我没再问。

路越走越高,两边的山越来越大,不是那种圆润的山,是那种棱角分明、直楞楞往天上戳的山,看着就让人觉得渺小。

草场一片一片地铺开,黄绿相间,偶尔能看见远处的牦牛,黑色的,点缀在草地上,像是有人随手撒上去的。

陈文军把车速放慢,摇下了车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草腥气,还有一点泥土的味道。

"老赵,你闻到没,这个味儿。"他深吸了一口,"跟家里不一样。"

"是不一样。"我也吸了一口,"这地方的空气都不一样。"

"以前一直想着,等退休了,有时间了,想去哪儿去哪儿,天大地大,随便走。"他目视前方,声音平平的,"结果退休了,反而不知道去哪了,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不知道该干什么,感觉人整个就废了。"

"所以就来了。"

"所以就来了。"他重复了我这句话,嘴角扯了一下,"来了就好,起码这几天,每天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往哪走。"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那片草场从眼前慢慢退过去。

那天傍晚住在一个小镇上,条件比前几天差了不少,被子薄,热水时有时无,墙壁有点返潮,能闻到一股湿气。

我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窗外镇子上灯光稀稀落落,偶尔有几声狗叫,远处的山黑成一片,和天空连成一色,看不见轮廓。

敲门声响起来,是陈文军。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包方便面,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小电热水壶,"热水有,泡面将就一下,那家馆子我看着不放心,油太大,晚上吃这个,稳当。"

"你有心了。"我让开门,"进来坐。"

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环顾了一下这个小房间,床头的壁纸翘了一个角,灯泡的光有点偏黄,"条件差了点,凑合一晚上。"

"没事,将就将就。"

他点上热水壶,等水烧,低头看着手里的方便面,拇指来回摩挲着包装袋上的图案,安静了一会儿。

"陈文军,"我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抬起头,"什么事?"

"我看你这两天,有时候发呆,有时候看手机,那个神情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他沉默了几秒,把方便面放到床头柜上,"老赵,你观察得挺仔细的。"

"我们认识快五十年了。"

他笑了一下,是那种笑得不太自然的笑,嘴角扯起来,眼睛里没什么光,"没什么大事,就是家里有点事,处理一下,不碍事。"

"什么事?"

"说来话长。"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老赵,别操心我,我这个人,皮实,没事的,倒是你,高原反应今天怎么样,好点没?"

他把话题推开了,推得很熟练。

热水壶响了,他低头倒水,泡了两杯面,把一杯推给我,"吃,吃完早点睡,明天还有段路。"

我接过来,看着他低头吃面,面条挑起来又放下去,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门带上的声音很轻,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床边,面也没吃完,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什么来。

05

高原的路比平地消耗人,连续几天开车,陈文军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嘴唇也干得起皮。

我说,"要不要休息一天,不赶路,就在这个镇上转转。"

"不用,按计划走。"他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快了,再两天就到了,到了好好休息。"

"你现在这状态,我看着担心。"

"担心什么,"他侧过头冲我笑,"我这身体好着呢,皮糙肉厚,累不垮。倒是你,高原反应今天还有没有?"

"轻多了。"

"那就行。"他重新看向前方,油门踩得稳,"老赵,我跟你说,等到了,你看见那个湖,保证你觉得这一路上所有的辛苦全值了,那种蓝,照片拍不出来的,得亲眼看。"

路越走越空旷,两边连村子都少了,只有公路和山,偶尔过一辆车,呼的一声就消失在远处的山弯里,世界显得很大,大得有点让人发慌。

那天下午路过一个小村子,陈文军突然把车停下来,说要下去走走,买点当地的东西。

村子里有个小集市,东西不多,摆了几个摊子,卖手串的,卖石头摆件的,卖藏刀的,还有一个老人摆着一堆叫不出名字的干果。

陈文军在一个卖手串的摊子前蹲下来,一根一根地翻看,问价格,讨价还价,跟老板比划来比划去,那股认真劲儿,像是在挑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一根黑色和一根红色的手串都握在手里,比了又比,最后付了钱,站起来,把红色那根递给我。

"给你的。"

我接过来,"买这个干什么。"

"纪念。"他把黑色那根套上自己手腕,低头看了看,"这趟出来,留个念想,以后老了,看见这个,想起来还来过这地方。"

我没推辞,把手串戴上。

他看着我戴好,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背影在下午的阳光里拉得很长,影子斜斜地落在黄色的土地上。

那天晚上在路边一家小馆子吃饭,菜是当地口味,重盐重辣,但热气腾腾的,端上来冒着烟。

我们吃了一会儿,我发现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没有动,继续吃饭。

过了不到五分钟,又亮了一下。

他这次拿起来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下来了,停在那里,没有再嚼,眼神定定地落在桌面上。

"陈文军,"我开口,"有事?"

他像是回过神来,抬起头,"没事,你说什么?"

"我说,手机有消息?"

"没什么,"他重新嚼起来,"垃圾消息,老是骚扰。"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喝了口汤。

但我注意到,他把手机翻过去之后,左手垂在桌下,手指轻轻动了两下,像是在数什么数,又像只是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停了一停,才重新拿起筷子。

我没有多想,以为是他在高原上待久了,手脚有点不灵便。

饭吃完,出了馆子,夜风吹过来,冷得很,两个人都没说话,并排走向停车的地方。

他走在我左边,走了几步,忽然开口,"老赵,这趟出来,你后悔吗?"

我想了一下,"不后悔,值得来。"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值得来。"

就没有再说别的了。

那晚我躺下来,窗缝里透进来高原的冷风,吹得窗帘轻轻动,我盯着天花板,听见隔壁房间里隐隐约约有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楚,过了一会儿,停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06

出发第八天,我们在一个加油站停下来休息。

高原的风大,加油站旁边只有一排低矮的廊柱挡风,稀稀落落停着两辆过路的货车,司机缩在驾驶室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玩手机。

陈文军去加油,我在廊柱旁站着,拿出手机看了看赵昊发来的消息,"到哪了?"

我回了两个字,"快了。"

放下手机,我在廊柱旁靠着,看远处的山,山顶上有薄薄一层雪,白得发亮,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得耳朵发麻。

加完油,陈文军走过来,把车钥匙揣进兜里,在我旁边靠着廊柱,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我有点意外,"你抽烟?"

"最近才捡回来的。"他吐了口烟,眼睛往远处虚虚地看,高原的天压得低,云层厚得像棉絮,把阳光遮得只剩一点边边,"年轻时候抽过,后来戒了,这阵子又捡回来了。"

"为什么又抽了?"

他顿了一下,吐了口烟,"烦。"

只说了这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展开。

风吹过来,烟被吹散了,他就那么靠着廊柱,眼神散漫地往远处飘,嘴里的烟抽了两口,又停了下来,捏在手指间,烟灰被风吹落。

"什么事烦?"我问。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人老了,烦的事就多了,你不也一样吗?"

我没再追。

我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回来递给他一瓶,他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瓶子,"谢了。"

站在那里,把那根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喝了口水,重新靠着廊柱,不说话了。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偶尔有过路的车从加油站进来,轮胎压过地面的声音,加完油又开走。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铃声突然,在这片旷野里显得格外刺耳,清亮亮的,把我也惊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很细微,一闪而过,然后平静下来。

没有立刻接,停了大概两三秒,才按了接听键,转过身去,往廊柱外面走了几步,背对着我。

我站在原地,距离他不超过五步。

他压低了声音,肩膀微微绷紧,能听见他说话,但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只有几个词偶尔被风带过来,"嗯。""知道了。""我说过了……"

然后是一段沉默,他侧过脸,我看见他的下颌收紧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行。"他最后说了一个字,挂断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

大约七八秒,高原的风一阵一阵地吹着,把他冲锋衣的下摆吹得往后扯。

我看见他左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微微弯起来,在空中轻轻比划了一个数字,停了两秒,缓缓放下去。

然后,他转过身来。

那通电话他只接了不到两分钟。

我站在加油站的廊柱旁,看见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绷紧,右手压低了声音,左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挂断后他回过头,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认识。

四十年前他在课堂上抄完我的卷子,交给老师前也是这个笑。

那个笑维持了大概三秒。

他走回来,把水瓶盖拧开,仰头喝了一口,然后若无其事地靠回廊柱,"走了?加完油了,歇够了没有?"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脸,"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走吧。"

上了车,他发动引擎,调了调后视镜,手法和每一天出发时一模一样,稳,慢,不急不躁。

车开出加油站,重新上了公路,两边的山重新在窗外铺展开来。

我靠着副驾驶的椅背,眼睛看着前方,脑子里却一直转着一件事。

那个数字。

他左手比划的那个数字,不大,两根手指弯起来,停了两秒。

我认识那个手势,我们那个年代的人都认识,那是在表示一个数,不是别的什么。

但他在比划给谁看?

他背对着我,前面是旷野,没有别人。

那个数字,是他自己在心里默认的什么。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头看窗外。

"陈文军,刚才那个电话,是什么人打来的?"

他手上没有动,目视前方,"还是那个老同事,之前跟你说过的,事多,总找我。"

"什么事啊,一路上打了好几次了。"

"单位上的破事,退休了还不消停。"他嘴角扯了一下,带着点不耐烦的意思,"烦死了,理都不想理,没办法,拖不掉。"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他说的那个单位上的事,我记得他之前跟我提过,他退休快七年了,早就跟原来单位没什么往来,上次我问他退休前在哪儿上班,他说了个单位名字,我还认识里面一个人。

退休七年,还有人为了单位的事专门打电话找他?

我把这个念头按住,没有说出来。

车里安静下来,他打开车载音乐,放的是老歌,邓丽君的,声音很轻,飘在车厢里。

他跟着哼了两句,哼着哼着停了,眼神重新散掉,落在前方的路上,但不像是在看路,像是在看别的什么地方。

我侧过脸,悄悄打量他。

五十年前,我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他坐我左边,隔着一条走道。

那时候他就是这幅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考试的时候胆子大,什么都敢抄,抄完了交卷,回头冲我笑,那个笑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心虚,但他能掩得很好,别人看不出来,只有我知道。

五十年了,那个笑一点都没变。

我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那天晚上住在一个县城的酒店里,条件比前几天好一些,有暖气,热水充足。

吃完晚饭回来,我冲了个澡,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准备给赵昊发条消息。

消息还没打完,陈文军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两罐啤酒,"睡不着,来喝一口?"

"进来吧。"我把手机放下。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一罐推给我,自己拉开另一罐,喝了一口,"明天再走一天就到了。"

"嗯。"

"到了之后,我想在那边多待两天,你呢?"他看着我。

"无所谓,你安排。"

他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拇指轻轻弹了弹拉环,发出一声轻响。

"老赵,"他开口,"你退休金每个月多少来着?"

我抬起头看他。

这个问题,他之前问过一次,在同学聚会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我随口说了,没当回事。

但这是第二次了。

"8800。"我说,"怎么了?"

"不怎么,就是问问。"他喝了口酒,"够花吗?"

"够用,就我一个人,够了。"

"儿子那边不用你补贴?"

"用不着,他自己挣得多。"

"那挺好。"他嗯了一声,"你这个退休金,每个月8800,一年也有十万出头了,攒着也不少。"

我没有接这句话。

他喝了口酒,换了个话题,聊起明天的路线,聊起纳木错边上哪个角度拍照最好看,说得头头是道,像是把攻略背熟了的。

我应着,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悄拧了一下。

那晚他走了之后,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没有睡着。

脑子里把这一路上的事,一件一件过了一遍。

他问过我退休金多少,两次了。

他问过儿子多久回来一次,儿子在外地,身边没有人。

他一路上抢着付钱,出手大方,住好酒店,买手串,点菜从不看价格。

但他老伴走了,儿女在外地,退休金是多少,我从来不知道,他也从没提过。

一个人在老家住,出来一趟,花这么多钱,他不心疼吗?

我盯着天花板,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我把它们一个个压下去。

我告诉自己,想多了,他就是个热心肠的老同学,出来散散心,花点钱算什么,人老了,钱留着也没意思。

但那个数字,还有那个笑,我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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