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来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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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情节存在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迎亲那日,沈文渊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顶大红花轿。

路经荒冢时,一个白衣女子站在坟前,风吹起她的裙角。

沈文渊手里把玩着一块红绸,看得入了神。手一松,红绸飘落在地。

白衣女子弯腰拾起,望着远去的花轿,低低说了一句:“轿子里是空的。”

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老妇人,叹道:“姑娘,你等了十八年,他还是不记得你。”

白衣女子攥紧红绸,眼眶泛红:“不,他会来的。他答应过我。”



明朝万历年间,青溪镇上有户姓沈的人家。

沈家做的是布匹生意,祖上传下几间铺子,家底殷实。沈文渊是沈家独子,今年二十一岁,生得眉清目秀,性子温和,读书也读得不错。镇上人提起他,都说是个好后生。

这年秋天,沈家要办喜事了。

新娘子是赵家的大小姐赵月娥。赵家在府城开着当铺和钱庄,家业比沈家还大几分。这门亲事是沈母亲自上门求来的,费了好大的劲。

“文渊,你可要好好待月娥。”沈母坐在堂屋里,一边吩咐丫鬟准备聘礼,一边对儿子说,“赵家只有这么一个闺女,娶了她,往后赵家的产业不都是你的?”

沈文渊站在一旁,脸上没有多少喜色。

“娘,我跟赵小姐只见过两面,话都没说上几句……”

“见两面怎么了?”沈母打断他,“我跟你爹成亲前连面都没见过,不也过了一辈子?月娥长得好看,家世也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沈文渊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想起上个月在赵家花园里见到赵月娥的情景。赵月娥确实生得漂亮,穿金戴银,一身的富贵气。可她说话的声音尖利,对下人呼来喝去,一个小丫鬟端茶慢了些,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落在沈文渊眼里,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母亲性子强硬,从小到大,家里的事都是她说了算。父亲去世早,母亲一个人撑着家业,不容易。沈文渊不想惹她生气。

“我知道了,娘。”他低下头。

沈母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去吩咐福伯:“迎亲那天的东西都备齐了没有?花轿要新的,吹鼓手要请最好的,别让人家赵家挑了礼。”

老管家福伯弯着腰应道:“都备齐了,夫人放心。”

沈文渊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天已经黑了,一轮弯月挂在天边,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花香浓得化不开。

他正要回房,忽然听见一阵细细的哭声。

那声音像是从墙外传来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沈文渊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声音若有若无,像风吹过竹梢,又像女子低低的叹息。

“谁?”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哭声也消失了。

沈文渊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摇摇头走进屋子。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赵月娥打丫鬟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那个奇怪的哭声。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水边,背对着他。他想走过去,可怎么也走不到她跟前。女子慢慢转过身来,脸上蒙着一层薄纱,看不清长相。

“你是谁?”他问。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一只手,手心摊开,上面放着一块红绸。

沈文渊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传来鸡叫声。今天是迎亲的日子。

天刚亮,沈家上下就忙开了。

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拿衣服的拿衣服。沈母亲自盯着,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沈文渊坐在铜镜前,让丫鬟给他梳头。镜子里的人穿着大红喜袍,胸前系着红花,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少爷今天真精神。”丫鬟翠儿笑着说。

沈文渊勉强扯了扯嘴角。

福伯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绸。

“少爷,这是系轿门用的红绸,您收好。”

沈文渊接过红绸,随手塞进袖子里。这块红绸是迎亲的规矩,新郎官要随身带着,到了新娘家,亲手系在花轿的轿门上,图个吉利。

吹鼓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八个抬轿的轿夫站在花轿旁边,花轿扎着大红绸子,轿顶上缀着金色的流苏,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沈母把沈文渊送到门口,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伸手整了整他胸前的红花。

“去吧,早去早回。”沈母说,“到了赵家,好好跟月娥拜堂,别出岔子。”

沈文渊点点头,翻身上马。马头上也系着红绸,马鞍上铺着大红垫子,喜庆得很。

“起轿——”福伯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吹鼓手吹起唢呐,敲起锣鼓,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

从青溪镇到赵家所在的府城,走大路要两个时辰。队伍沿着官道走了一阵,拐上了一条小路。这条路近一些,但要经过一片荒郊。

深秋时节,路两旁的庄稼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片片光秃秃的田地。远处的山坡上长满了枯草,风吹过来,草叶子沙沙作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队伍到了一处偏僻的地方。

路边有一座坟。

说是坟,其实也就是一个土包,前面立着一块青石碑。石碑已经旧了,上面爬满了青苔,字迹也有些模糊。坟包上长着荒草,显然很久没人来祭扫了。

一个年纪大的轿夫小声对旁边的人说:“这坟有些年头了,好像是哪家大户小姐的墓,死了快二十年了。”

“怎么埋在这种地方?”另一个轿夫问。

“听说是横死的,进不了祖坟,只能埋在这里。”

沈文渊骑着马走在队伍前面,没有听到轿夫的窃窃私语。他正想着待会儿到了赵家该怎么做,忽然一阵风吹过来,吹得路边枯草东倒西歪。

他下意识抬头,一眼就看到了那座坟前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白衣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裙角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一头青丝披在肩上,没有梳发髻,也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脸白得像玉,眉毛弯弯的,嘴唇淡淡的,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坟前,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眼睛看着墓碑,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文渊看得愣住了。

他活到二十一岁,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不是说她有多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山间的雾气,像水里的月光,看不真切,却让人挪不开眼睛。

女子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慢慢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沈文渊心里猛地一跳。那双眼睛又黑又深,像一潭不见底的水,里面好像藏着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忘了自己在马上,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那块红绸。绸子在手指间绕来绕去,他一时没拿稳,红绸从手里滑了出去。

风正好吹过来,红绸像一只红色的蝴蝶,飘飘荡荡地朝那白衣女子飞过去。



沈文渊想下马去捡,可吹鼓手没有停,队伍继续往前走。他只好回过头去看,只见那白衣女子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了红绸。

她捧着那块红绸,抬起头来望着远去的花轿。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有去理。她张了张嘴,声音不大,可沈文渊不知道为什么听得清清楚楚。

“轿子里是空的。”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沈文渊心里一紧,正要开口问什么,队伍已经拐了个弯,那座坟和那个白衣女子都被挡在了树丛后面。

“停——”他喊了一声。

吹鼓手停了下来,轿夫也停下脚步,所有人都看着他。

“少爷,怎么了?”福伯跑过来问。

沈文渊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总不能说看到一个白衣女子,自己丢了红绸,还听见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没……没什么,走吧。”他说。

队伍重新上路。沈文渊骑在马上,心里七上八下。那个白衣女子的样子一直浮在他眼前,还有她说的那句话。

轿子里是空的。

花轿明明在后面跟着,她为什么说轿子是空的?她在说谁的花轿?

沈文渊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一个荒郊野外的陌生女子,说不定是疯的,说的话怎么能当真。

可他心里还是不安。

赵家到了。

赵府的大门上贴着大红喜字,门口站着两排仆人,见迎亲队伍来了,立刻放起鞭炮。

沈文渊下马,整了整衣冠,带着人进了赵家。

可他一进门就觉得不对。

赵家上下乱成一团,丫鬟婆子到处跑,赵员外站在大堂里,脸黑得像锅底。赵夫人坐在椅子上哭,一边哭一边捶胸口。

“这是怎么了?”沈文渊心里咯噔一下。

赵员外看到沈文渊,脸色更差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贤婿……月娥她……不见了。”

“不见了?”沈文渊愣住了。

“昨晚还在的,今早丫鬟去叫小姐梳妆,房里就没人了。”赵家的管家跑过来,满头大汗,“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根本就没睡过。”

沈母后脚也赶到了。她本来在家等着,可心里不踏实,就坐了一顶小轿跟在后头。一进赵家就听说新娘子不见了,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怎么回事?”沈母冲到赵员外面前,“我花了大价钱下的聘礼,你们赵家就是这样办事的?”

赵员外理亏,赔着笑脸说:“亲家母别急,我已经派人去找了,镇上、城外都派了人,一定能找到。”

“找到?”沈母冷笑一声,“迎亲的吉时都过了,上哪儿找去?”

两家人吵成一团。

沈文渊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他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想到赵月娥,一会儿想到那个白衣女子,一会儿又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轿子里是空的。

他打了个寒颤。

赵员外把沈母和沈文渊请进堂屋坐下,让人上了茶。赵家的丫鬟端茶进来的时候,手还在发抖。

沈文渊注意到,赵月娥的闺房门开着,里面几个婆子在收拾东西。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房间很大,布置得很精致。梳妆台上的首饰盒子打开了,金银首饰一样没少。衣柜也开着,里面的衣服整整齐齐。赵月娥什么都没带走。

只在梳妆台上放着一支白玉簪,簪子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沈文渊拿起来看了看。字条上写着一行小字:姻缘天定,莫强求人。

字迹娟秀,像是女人的手笔。

“这是什么?”沈母走过来,一把抢过字条,看完之后脸色更难看了,“这是谁写的?月娥自己写的?她不想嫁了?”

赵员外急忙说:“不会不会,月娥对这桩婚事满意得很,怎么会不想嫁?一定是有人搞鬼。”

“有人搞鬼?”沈母眼睛一瞪,“谁搞鬼?你赵家得罪什么人了?”

赵员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这时赵家一个丫鬟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虽然小,可堂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昨晚……昨晚我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在小姐窗外。”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个丫鬟。丫鬟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说:“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昨晚起夜,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小姐窗户外头,就看了一眼,就不见了。奴婢以为看花了眼,就没敢说。”

沈文渊心里猛地一跳。

白衣女子。

又是白衣女子。

沈家人灰头土脸地回了青溪镇。

花轿原封不动地抬了回来,吹鼓手半路就散了。镇上的人看到迎亲队伍空着花轿回来,都知道出了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

沈母回到家就病倒了,躺在床上让丫鬟端水端药,嘴里一直骂赵家不是东西。

沈文渊伺候母亲喝了药,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一个人坐在桌前发呆。

他心里乱得很。今天发生的事太奇怪了,一件接一件,像一团乱麻。白衣女子,丢失的红绸,赵月娥失踪,那张字条,还有丫鬟说的白衣女人。

所有这些事情里,都有一个白衣女子。

他突然想起那座荒冢。福伯说过,那坟埋的是个死了快二十年的女人。一个死了快二十年的人,怎么可能站在坟前?

沈文渊越想越怕,可又忍不住去想。

他起身去找福伯。福伯正在后院收拾迎亲剩下的东西,看到少爷来了,放下手里的活。

“福伯,我想问你一件事。”沈文渊说。

“少爷请讲。”

“今天我们路过的那座坟,埋的是谁?”

福伯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少爷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沈文渊说。

福伯叹了口气,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慢慢说起来。

“那座坟埋的是柳家的小姐,叫柳惜颜。柳家以前也是书香门第,在镇上住过几年。柳小姐生得好,又有才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远近闻名的才女。”

“她怎么死的?”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说:“柳小姐十八岁那年,跟一个书生好上了。那书生姓陈,是个穷秀才,家里什么都没有,就靠着一肚子文章过日子。柳小姐的父母不同意这门亲事,把柳小姐许给了府城一个富户的儿子。”

“柳小姐不愿意?”

“不愿意。可那会儿婚姻大事都是父母做主,哪有她自己说话的份?成亲前三天,柳小姐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她爹骂她,她娘哭她,都没用。”

福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成亲前一夜,柳小姐在房里上了吊。第二天早上丫鬟去送水,才发现人已经没了。”

沈文渊心里一沉。

“那后来呢?”

“后来柳家就把她葬在了路边。横死的闺女进不了祖坟,只能找个地方草草埋了。柳家没多久就搬走了,那坟也就没人管了。”

沈文渊想起今天看到的那座坟,荒草丛生,石碑都旧了,确实没人管。

“福伯,那个书生呢?”

福伯摇摇头:“不知道。有人说他远走他乡了,有人说他后来也死了,还有人说他在柳小姐坟前哭了一夜,第二天就不见了。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沈文渊又想起一件事。

“福伯,你说那个富户的儿子……后来怎么样了?”

福伯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少爷,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当年那个富户的儿子,也是在迎亲那天出的事。他带着花轿去接柳小姐,路上经过那座坟——就是后来埋柳小姐的地方——听说他在坟前看到了什么,回来后就病了,病了大半年,差点没死掉。”

沈文渊的手抖了一下。

“后来那人娶了别人,可一辈子都没养出孩子。家业后来传给了他弟弟,他弟弟生了个闺女……”

福伯说到这里,突然闭上了嘴。

沈文渊却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他想起赵月娥的娘家——赵家,好像就是那个富户的亲戚。赵月娥的父亲,正是那个富户的弟弟的儿子。

也就是说,当年逼死柳惜颜的那家人的后代,就是赵月娥。

沈文渊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夜里,沈文渊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福伯说的话。柳惜颜,白衣女子,荒冢,红绸,赵月娥失踪。

这些事情像一根绳子,把他缠得紧紧的。

他想起今天在坟前看到那个白衣女子的样子。她的脸很白,可不像死人。她的眼睛很黑,里面有光。她站在风里,裙角飘飘,像活的。

可她明明死了快二十年。

沈文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迷迷糊糊中,他又听到了哭声。这次比昨晚更清楚,是个女人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哭,又像在唱歌。

他猛地坐起来,哭声就停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沈文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桂花树在月光下投下黑黑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晃来晃去。

可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沈文渊低头一看,门槛外面放着一块红绸。

正是他今天丢的那块。

他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红绸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可他明明记得,红绸被风吹到了那个白衣女子手里,她捡起来了。

她是怎么送到这里来的?

沈文渊攥着红绸,手心全是汗。他站在窗前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那座坟看看。

沈文渊穿好衣服,悄悄出了门。院子里很安静,下人们都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打开后门,沿着小路往镇外走。

月亮很大,照得路清清楚楚。深秋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沈文渊裹紧了衣服,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到了那片荒郊。

远远地,他就看到那座坟前亮着一盏灯。

一盏纸糊的灯笼,挂在坟前的一根竹竿上,里面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四周忽明忽暗。

灯下坐着一个人。

白衣胜雪。

沈文渊的心跳得厉害,脚却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白衣女子坐在坟前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她慢慢抬起头来。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瓷器,眼睛黑得像深潭。她看着沈文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要哭。

沈文渊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想说话,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衣女子站起身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红绸——正是他丢的那块,不对,他手里也有一块。沈文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红绸,又看了看白衣女子手里的,一模一样。

“你……”他终于挤出一个字。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红绸展开。月光照在红绸上,上面竟然出现了几行字。

沈文渊凑近一看,是几行娟秀的小字:

青溪水畔曾相逢,

十八年来梦不成。

红绸为证君莫忘,

奈何桥上待君行。

他的脑袋嗡的一声。

“你写的?”他问。

女子摇摇头,又点点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像风吹过琴弦,又轻又凉。

“沈郎,你终于来了。”

沈文渊后退一步:“你认得我?”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眶慢慢红了,里面有泪光在闪。

“你可记得,十八年前,你曾在这坟前许下诺言?”

沈文渊愣住了。



“十八年前?”他摇头,“我三岁的事,哪里记得?你到底是谁?”

女子没有回答,而是从袖子里又拿出一件东西。

是一幅画。

画轴已经旧了,纸张泛黄,可画上的墨迹还清清楚楚。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白衣,站在水边,手里拿着一枝花。

沈文渊看到这幅画,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这幅画他认识。他书房里就挂着这样一幅画,一模一样。那是他小时候从一个游方画师手里买下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就喜欢那幅画,觉得画上的女子亲切,像在哪里见过。

后来他长大了,画就一直挂在书房里,从来没取下来过。

“这幅画……怎么会在你手里?”他的声音发抖了。

女子把画展开,月光照在画上,画中的女子活灵活现,嘴角含着笑,眼睛里有光。

她抬起头,看着沈文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郎,你再看看我。”

沈文渊仔细看着她的脸,又看看画上的女子。

一模一样。

眉、眼、鼻、唇,分毫不差。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女子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她伸出手,手指白得像葱管,轻轻碰了碰沈文渊手里的红绸。

“你三岁那年,随你母亲路过此处。”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在路边玩耍,拾起一朵野花,放在我的墓碑上。你说,‘这个姐姐好看,长大了娶她做媳妇’。”

沈文渊的脑子嗡的一声更响了。

他想起来了。

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纱,他想起来了。小时候确实有一次,母亲带他出门,路过一个地方,他跑进路边草丛里玩,捡了一朵小黄花。母亲喊他走,他不肯,跑到一块石头前把花放下。母亲问他干什么,他说……

他说了什么?

“姐姐好看,长大了娶她做媳妇。”

这是母亲后来告诉他的。母亲当笑话讲过几次,说他小时候不懂事,对着一个坟头说要娶人家。

沈文渊一直以为那只是个笑话。

可现在,这个笑话的主人就站在他面前。

“你是……柳惜颜?”他问。

女子点点头。

“可你……你已经……”

“死了。”柳惜颜替他说完,“我死了快二十年了。”

沈文渊说不出话来。他应该害怕的,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站在面前,换了谁都要怕。可奇怪的是,他心里一点都不怕。他只是觉得难过,说不出的难过。

“那你为什么……”他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柳惜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红绸。

“我困在这里太久了。”她说,“我的魂魄出不了这座坟,二十年了,没有人来看过我。只有你……”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只有你,三岁那年,在我坟前放下那朵花,说了那句话。十八年来,我靠着这句话,一日一日地熬。”

沈文渊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那赵月娥呢?”他问,“她失踪的事,跟你有关?”

柳惜颜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托梦给她的。”她说,“她做过的事,她自己清楚。她害死过人,不止一个。她家的丫鬟,一个叫春草的,一个叫小莲的,都被她折磨死了。她不敢让这些事情败露,所以我说要告诉别人,她就跑了。”

沈文渊想起赵月娥打丫鬟的那一巴掌,后背一阵发凉。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柳惜颜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因为我不愿看你跳进火坑。”她说,“赵月娥不是好人,你娶了她,这辈子就毁了。”

“就因为这个?”

柳惜颜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红绸叠好,又放回袖子里。

“你该回去了。”她说,“天快亮了,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沈文渊不想走。他还有很多话想问,很多事不明白。可柳惜颜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风吹起她的白衣,像一片快要飘走的云。

“我还会来的。”沈文渊说。

柳惜颜没有回头。

沈文渊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块红绸上写的那句诗……”他问,“你说你困在这里二十年,可那诗里写的是十八年。十八年前,我三岁,正是我来过的那年。可你为什么说是十八年?”

柳惜颜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没有转身。

风吹过来,吹得坟前的灯笼晃了晃。火苗明灭不定,照得她的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

“因为……”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的轻柔,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沙哑,“因为你来过两次。三岁那年是第一次。第二次,是十年前。”

沈文渊愣住了。

“十年前?不可能。十年前我才十一岁,我从没来过这里。”

柳惜颜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下,她的脸还是那张脸,可神情完全不同了。之前的柔弱和悲伤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表情——像笑,又不像笑。

“你真的不记得了?”她问。

沈文渊摇头。

“那你书房里那幅画,是从哪里来的?”

“是我十岁那年从一个游方画师手里买的。”沈文渊说。

柳惜颜摇摇头:“那不是游方画师画的。那幅画,是我生前画的。画的是我自己。而这幅画,十年前就在我坟里陪着我。”

沈文渊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那它怎么会在外面?”

柳惜颜没有回答。她从袖子里又拿出那幅画,展开。

月光下,画上的女子还是那个女子,可沈文渊注意到一个他从没注意过的细节。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凑近一看,那行字写着:赠沈郎,惜颜绝笔。

沈文渊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抬头看着柳惜颜,柳惜颜也看着他。

“你十年前来过这里。”柳惜颜说,“你挖开了我的坟,取走了这幅画。然后你忘了。”

“不可能!”沈文渊后退两步,“我怎么可能挖坟?我那时候才十一岁!”

柳惜颜没有解释。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沈文渊,”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风,“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从小就喜欢那幅画?你为什么看到我就觉得熟悉?你为什么二十一年没娶亲——你娘给你说了多少门亲事,你为什么都不答应?”

沈文渊说不出话来。

“因为你不是第一次见到我了。”柳惜颜说,“你见过我。在这座坟前,你见过我。不止一次。”

她走近一步,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你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高烧三天三夜,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文渊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来了。

十岁那年,他确实生过一场大病。发高烧,说胡话,嘴里一直喊着什么。母亲请了好几个大夫才把他治好。醒来之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读书认字都要重新学。

母亲说他是烧坏了脑子。

可他现在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场病之前的事,他一件都不记得。他的人生,好像就是从十岁那年开始的。

“你想起来了?”柳惜颜问。

沈文渊抬起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上挂着泪,可嘴角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笑。

“你到底是什么?”他问,声音已经变了调。

柳惜颜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从沈文渊手里拿过那块红绸。两块红绸并在一起,拼成了一整块。

红绸上显出一行字,不是之前的诗句,而是一句新的。

沈文渊看到那行字,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那行字写着——

“你欠我一条命,沈文渊。十年前你取走那幅画的时候,答应过要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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