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把我扔在隧道6年,直到那封调令到了,我才懂他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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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鸣在山里待了6年。

32岁的他被老领导周远山扔在青涯山隧道,那里是公认的“干部坟场”。

6年里,陆鸣给周远山发了上百条微信

可条条都是“已读”,没有一句回复。

6年后的秋天,周远山调离交通系统。

在离任检查那天,他看了陆鸣一眼,没有说话。

3周后,交通运输部的调令到了。

当看到那封调令时,陆鸣才懂周远山离开前看自己的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01

二零一七年三月,昀省交通厅一纸调令下来,我被派往苍梧市深处的青涯山隧道项目,担任技术负责人。

接到通知时,我正在办公室整理东西。

老领导周远山刚刚升任省交通厅厅长,我本以为他会带我走。

毕竟跟了他五年,从助理工程师到项目技术骨干,每一步都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

我还记得第一次跟着他下工地,他指着隧道掌子面说:“小陆,干工程的人,一辈子能修一条让后人记住的路,就没白活。”

“小陆,青涯山那个项目,你接一下。”周远山在电话里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周厅长,我——”

“那边地质条件复杂,需要你这样的技术骨干。”他打断了我,“就这样。”

电话挂了。

我没有等到想象中的那句“等我站稳了再调你回来”。

青涯山隧道,全省交通系统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全长十二点七公里,穿越山脉多条断裂带,被地质专家称为“地质博物馆”——意思是,你能想到的所有地质灾害,那里全有:断层破碎带、高地应力、岩溶、涌水、软岩大变形。此前三年,换了三任技术负责人,两个病退,一个主动辞职。项目进度不到百分之十五,资金倒是烧了快两个亿。

系统内私下管它叫“干部坟场”。

去那儿,就是发配。



我没有拒绝的资本。

一个三十二岁的工程师,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唯一的依靠就是刚刚把我扔掉的周远山。

父母早年在老家种地供我读书,供到大学毕业已经掏空了家底。

我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每一次考试、每一个项目、每一份报告,一钉一铆挣出来的。

临行前,我去了趟厅里,想当面道个别,也算全了师徒一场的情分。周远山的秘书小陈拦住我:“陆哥,周厅长去A城开会了,要不你给他发个信息?”

我发了。

“周厅长,我明天进山了。您多保重。”

已读。没有回复。

那是周远山对我沉默的开始。

我在厅里的走廊上碰到了赵德厚。他刚从周远山的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我,嘴角微微一翘。

“小陆,去青涯山?”

“是。”

“好好干。”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节哀顺变”。

我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青涯山比我想象的还要荒凉。项目部设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四排活动板房,一台时好时坏的卫星电话,手机信号全靠山顶上架的一个信号放大器,刮风下雨就断。最近的镇子开车要两个小时,全是碎石路,一下雨就泥泞得连越野车都过不去。

项目总工叫方远征,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镜片上总是蒙着一层灰。他在青涯山已经待了两年,是这批人里资历最老的。见了我第一句话是:“你就是新来的?前三个都没撑过一年,你打算撑多久?”

我没有回答,放下行李就去看了掌子面。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真正领教了赵德厚的“关心”。省交通厅副厅长,分管基建,是青涯山项目的上级主管领导。他刚好在附近检查工作,顺道来了项目部,事先没有通知任何人。

赵德厚五十出头,身材魁梧,说话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喜欢用手指点人,被点到的人总觉得那根手指像一把刀。他看了一眼我的简历,皱了皱眉:“周远山的人?”

“我是项目技术负责人。”

“技术负责人?”他把简历往桌上一扔,“青涯山不是搞技术的地方,这里是要出政绩的地方。你知道省里为这个项目投了多少钱吗?你知道省领导每次开会都要问这个项目的进度吗?周远山把这个项目扔给你,我看是不打算让你出来了。”

方远征在旁边给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接话。在这个系统里干了三十年,他太清楚什么时候该闭嘴。

赵德厚接着说:“年底之前,隧道必须掘进到两公里。这是死命令。做不到,换人。”

我心里算了一下。以目前的进度和地质条件,年底掘进两公里意味着日进尺要提高三倍,这在地质破碎带里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减少安全监测频次,加快循环进尺,赌它不塌。

赵德厚要的就是这个“赌”。

他走后,方远征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赵德厚盯上青涯山了。他想在周远山任上把这个项目做成政绩,然后……你懂的。”

我懂。赵德厚和周远山在厅里一直不对付,这是全系统都知道的事。两个人差了四岁,晋升路径几乎重合,每一次提拔都是一场较量。青涯山项目如果成了,功劳是谁的?赵德厚是分管领导。如果砸了,责任是谁的?周远山派来的人。

我不只是一个被发配的技术负责人。

我还是一个靶子。

那天晚上,我坐在活动板房外面,山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刺眼。我给周远山发了第二条信息:“周厅长,赵德厚要求年底掘进两公里,这个进度有安全隐患。按照目前的地质条件,强行赶工极有可能引发大塌方。”

已读。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天。山里的星星很亮,比城里多得多。我忽然想起周远山说过的一句话:“干工程的,有时候就像修一条隧道,你得穿过最黑的那段路,才能看到光。”

我当时以为这是一句鸡汤。

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他自己,也是我。

第一个月,我就明白了青涯山为什么叫“干部坟场”。

隧道掘进到三百米的时候,遇到了第一条断裂带。围岩破碎得像豆腐渣,超前钻探打下去,岩芯拿出来全是碎块,用手一捏就散了。按照规范,这种地质条件下,每掘进一米就要支护一米,循环进尺不得超过零点五米。也就是说,正常情况下一个月只能推进十五米。

赵德厚每周一个电话催进度,有时候一天打两个。

“陆鸣,你是不是不敢干了?零点五米?你这是修隧道还是绣花?我告诉你,隔壁省那个同样地质条件的隧道,人家一个月能干到二十五米!”

“赵厅长,围岩条件不允许加快。安全第一。隔壁省那个隧道上个月刚塌了一次,死了两个人,您应该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冷笑:“陆鸣,你少拿安全说事。安全安全,全省那么多隧道,就你青涯山特殊?我告诉你,年底两公里是厅里的决定,你执行就是了。你要是不想干,趁早说。”

我挂了电话,继续按规范施工。

方远征在旁边听了全程,摇了摇头:“你这样跟他硬顶,没有好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顶?”

我想了想:“因为我是技术负责人。如果出了事故,死的不是赵德厚的人,是掌子面上的工人。”

方远征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七月中旬,省交通厅组织了一次全省项目大检查。赵德厚亲自带队,随行的还有五个专家和厅里七八个处室的负责人,浩浩荡荡十几辆车,把项目部院子停得满满当当。

检查团到项目部的时候,我正在掌子面上指挥注浆。方远征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喊我:“快下来,赵德厚到了,脸色不太好。刘永新也来了。”

我擦了把脸,换上干净工装去了会议室。六年里我很少穿干净工装,那是我唯一一件没有水泥渍的外套。

赵德厚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我提交的进度报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的左手边坐着刘永新——省交通厅工程处副处长,三十出头,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支看起来很贵的钢笔。

“陆鸣,开工四个月,掘进不到两百米。你给我解释解释。”赵德厚把报告往桌上一拍。

我把地质剖面图投在屏幕上,一条一条地讲断裂带的位置、围岩等级、每日进尺数据。我说得很慢,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每一个判断都有依据,每一个决策都有记录。这是周远山当年教我的:在工程上,没有任何东西比数据更有说服力。

讲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随行的一个老专家点了点头:“地质条件确实复杂,这个进度不算慢。按照这个围岩等级,零点五米的循环进尺是合理的,甚至可以说偏快了。”

赵德厚看了那个专家一眼,眼神像刀子一样。

但刘永新开了口。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贴满了便签纸,显然是有备而来。

“陆总,我看了你们近三个月的施工日志,”刘永新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官腔,“有三个工作日的进尺记录为零。四月七号、五月十二号、六月三号。为什么?”

“四月七号发生了小型塌方,在处理塌方体。五月十二号在做地质超前预报,预报结果显示前方十五米有破碎带,我们调整了支护参数。六月三号在更换注浆设备,原来的设备压力不稳定。”

“塌方处理需要停工一整天?地质预报需要停工一整天?更换设备需要停工一整天?”刘永新一连用了三个反问,语速越来越快,“陆总,你们的效率是不是太低了?我看过其他项目的施工日志,同样的情况,别人半天就能解决。”

我盯着刘永新。这个人我听说过,赵德厚一手提拔起来的“笔杆子”,中国政法大学毕业,在厅里写了五年材料,被赵德厚调到工程处,没有任何一线工程经验。但他擅长写报告、抓把柄、在文字上做文章。他来青涯山,不是来检查的,是来找茬的。

“刘处长,塌方处理不仅仅是清渣,还要重新注浆、加固围岩,每一道工序都有技术规范。地质预报不是看一眼就完事,要钻孔、取样、试验分析。如果你觉得一天太长,我可以请你去掌子面亲自指挥,我可以让出我的位置。”

刘永新的脸色变了,手里的钢笔停了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赵德厚敲了敲桌子:“行了,别争了。陆鸣,我不是来听你讲地质课的。进度就是进度,你完不成,我换人。全省不缺能干的技术干部。”

说完,他站起来走了,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了半米。

刘永新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陆鸣,你以为周远山还能保你?他自身都难保了。你知道省里对他今年的考核是什么结果吗?”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但我记住了这句话。

那天的检查,赵德厚在项目评分表上打了“合格”——刚刚及格的那个合格,然后在备注栏里写了一句:“技术负责人执行力不足,建议调整岗位。”

方远征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脸色比隧道里的岩壁还难看:“建议调整,就是要在厅里会议上正式提出来换掉你。赵德厚这是来真的。”

我说:“让他提。”

“你不怕?”

“我怕的是出事故,不是换人。”

方远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远山当年是怎么把你选上的?”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我回到掌子面,继续注浆。水泥浆的气味弥漫在整个隧道里,那是六年里我最熟悉的味道。

七月底的一个晚上,项目部突然接到通知:一笔三百八十万的工程款被冻结了。理由是“施工进度与资金使用计划不匹配”。

方远征急得团团转,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没有钱,混凝土进不来,注浆材料也进不来,连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了。只能停工。”

我打电话给厅里财务处,对方说这是赵副厅长的指示,让我直接找赵厅长沟通。

我给赵德厚打电话,不接。

我给刘永新打电话,接了。

“陆总,资金使用是有规定的,你们进度太慢,厅里要重新评估。这是正常程序,你不用紧张。”

“刘永新,你听清楚,隧道现在正处于断裂带核心区,停工一天,围岩变形就会加剧。停工超过一周,已经支护的段落都可能出问题。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命的问题。”

刘永新沉默了两秒,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那是你的问题。”他说,然后挂了。

02

那晚我坐在板房外面,山风很凉。

方远征给我端了一碗面条,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着,我翻到周远山的微信对话框,往上划了很久。

上面是我发的几十条信息,从进山第一天的详细汇报,到最近一次塌方的现场照片,再到今天资金被冻结的紧急报告。

第一条:“周厅长,我已经到青涯山了,项目部条件比想象的艰苦,但请放心,我会尽全力。”

已读。没有回复。

第二十条:“周厅长,今天发生了小型塌方,无人员伤亡。我们调整了支护方案,增加了锁脚锚杆的数量。”

已读。没有回复。

第四十条:“周厅长,赵德厚要求年底掘进两公里,我认为这个目标不符合实际,且存在安全隐患。附上详细的地质分析报告。”

已读。没有回复。

第五十条:“周厅长,资金被冻结了,可能要停工。如果不解决,断裂带段的围岩变形会失控。”

已读。没有回复。

全是已读。没有一个字的回复。

我打了一行字:“周厅长,青涯山是我的底线,我不会退。”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

我删掉了。

他能看到。他什么都看得到。他不回,就是不想回。

我关了手机,回到办公室,把青涯山隧道的地质图重新铺开,铺满了整张桌子。断裂带还有一百三十米,按目前的进度至少还要三个月。没有钱,材料进不来,但技术方案可以提前做。

我打开台灯,开始重新计算注浆参数。那是一盏老式的绿色台灯,灯泡换过三次,灯罩上有一道裂缝。这个台灯是我从上一个项目带过来的,周远山送的。

那一年我刚到厅里,他说:“小陆,干工程的,晚上要加班,这个台灯给你,光线柔和不伤眼。”

我一直带着它,从上一个项目到这个项目,从城市到深山。

那天晚上,我坐在那盏台灯下,工作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我重新编制了一套注浆工艺参数,把双液浆配比从原来的1:1调整到了0.8:1.2,更适合这种高角度破碎围岩。这套方案能节省百分之十二的材料用量,但需要更精确的注浆压力控制,误差不能超过零点零五个兆帕。

方远征第二天早上看到方案的时候,看了我很久。

“你是打算用省下来的材料钱撑过这段时间?”

“是。”

“陆鸣,你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这套工艺参数你没有实操过,只在论文里看过。万一出了问题,责任全是你的,没有一个人会替你说话。”

“不出问题,就没有责任。”

方远征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他拿起方案,一页一页地看,最后在上面签了字。

资金冻结了十一天。

那十一天是我六年里最漫长的十一天。

项目部靠着库存材料硬撑,混凝土只剩下最后三十方,注浆材料只够再打五根锚杆。我用那套新工艺参数,在断裂带里一点一点往前推。每掘进零点五米,我亲自守在掌子面上,测注浆压力、看围岩变形、记录每一条裂缝的宽度变化。我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有些页被汗水浸湿了,字迹模糊不清,我又重新描了一遍。

第八天的时候,方远征跑来找我,脸白得像纸。

“陆鸣,你过来看,快!”

我跟着他去了已支护的段落。二衬表面出现了一条细微的环向裂缝,位置在拱腰处,宽度大约零点二毫米,长度不到一米,正好在断裂带边缘。

方远征的声音都在抖:“这是变形超限的前兆。如果继续推进,一旦变形失控,整个断面都得返工。至少两百米的支护要全部拆掉重做,那是一个月的工作量,我们经不起。”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用手摸了摸裂缝的边缘,又拿手电筒从侧面照了照。

“不是变形超限,”我站起来,心里已经有了判断,“是混凝土收缩裂缝。位置在施工缝附近,温差导致的。你看裂缝的方向是环向的,不是纵向的。如果是变形超限,裂缝应该是纵向的,沿着隧道轴线方向。”

“你能确定?”

“不确定,但可以做一组回弹检测。如果强度合格,就不是变形问题。”

方远征半信半疑地安排了检测。等了三个小时,结果出来了——强度合格,误差在允许范围内,确实是收缩裂缝。

方远征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了洞壁上,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样。

“你怎么看出来的?”

“在掌子面上待久了,石头会告诉你它的脾气。”我蹲下来,在裂缝上做了一个记号,“明天再来量一下,如果宽度不变,就彻底放心了。”

第十一天,资金突然到账了。

没有解释,没有说明,没有道歉。财务处只打了一个电话:“厅里重新评估了,资金解冻。你们正常使用。”

我问是谁批的,对方说不知道,系统里直接通过的,批文上只有一个编号,查不到具体经办人。

我问是什么级别的领导签的字,对方说:“应该是厅领导以上,因为这种级别的资金冻结,解冻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

厅领导以上。

我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方远征从屋里走出来,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资金到账了。”

“真的?”方远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赵德厚怂了?他怕出事?”

“也许吧。”

但我心里知道,赵德厚不会因为“怕出事”就妥协。他妥协只有一个原因——有人给了他更大的压力,让他不得不妥协。

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

那天的资金到账,就像之前每一次莫名其妙的“凑巧”一样——凑巧资金解冻,凑巧上级检查临时取消了,凑巧某份对我们不利的报告被压下了再也没有下文。我以为是运气,方远征以为是赵德厚怕出事故担责任。

我们都不知道,有人在更高的地方,用沉默的方式,替我们挡着。

年底,青涯山隧道全年掘进六百四十米。

没有达到赵德厚要求的“两公里”,但穿过了第一条断裂带,没有发生一起安全事故,没有一个人受伤。

六百四十米。平均每天不到一米八。但在那种地质条件下,每一米都是用安全换来的。

全省项目总结会上,赵德厚没有提青涯山。

但青涯山隧道获得了“安全生产先进单位”——这是这个项目开建以来第一次拿到正面表彰。通报上写着:“青涯山隧道项目在复杂地质条件下,严格执行安全规范,全年无事故,特此表彰。”

厅里的通报上,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是方远征。

方远征拿着通报看了半天,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把通报贴在项目部会议室最显眼的位置。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青涯山居然也能拿先进。”

我没有说话。

我想起资金解冻那天的事。后来我从财务处一个老会计那里打听到,那笔资金之所以能解冻,是因为有人向省里反映赵德厚“以权压事、干扰省重点工程项目”。反映材料直接送到了省政府分管领导的案头。

这个反映的人是谁,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查。

但我知道,能在这个层面和赵德厚掰手腕的人,整个交通系统不超过三个。

我拿起手机,又翻到周远山的对话框。

上面是一整年的消息,从三月到十二月,从进山到穿过第一条断裂带。

全是已读。没有回复。

我打了一行字:“周厅长,新年快乐。”

发送。

已读。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台灯的光照在屏幕上。

我想,也许这就是周远山的方式。不是不关心,是不能关心。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说。

但我不能确定。

也许我只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恨他的理由。

第二年,赵德厚对青涯山的“关心”更加直接了。

他不再只是打电话催进度、卡资金,而是开始往项目部派“自己人”。第一个来的就是刘永新,以“挂职锻炼”的名义担任项目副经理,主管——什么都要管。

刘永新来的第一天就开了个全体会议。

“陆总,去年你做了六百四十米,今年厅里的要求是一千二百米。地质条件你也熟悉了,应该没问题吧?省领导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今年的形象进度必须上去。”

我说:“去年穿越了一条断裂带,今年前面还有两条更大的。一千二百米不可能,八百米是上限。这是地质条件决定的,不是人力能改变的。”

刘永新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职业,像是在练习过很多遍。

“陆总,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保守了。咱们搞工程的,不能只盯着困难,也要看到机遇。省里给了这么多资源,我们就要拿出成绩来。”

他没有反驳我的技术判断,而是开始“协助”我管理施工。

所谓的协助,就是绕过我直接给施工队下指令。

有一次我在掌子面上做地质预报,需要钻三个孔取样,整个流程需要四个小时。我回到办公室准备写报告,发现刘永新已经安排施工队提前开挖了。施工队长老赵是我的老搭档,平时很听指挥,但这次刘永新以“副经理”的身份直接下了指令,他不敢不听。

我找到刘永新。

“刘副经理,地质预报结果还没出来,你现在开挖,万一前面是破碎带怎么办?”

“陆总,你一天到晚做预报,工期都让你预报没了。我看了地质图,前面两百米都是II级围岩,没问题。地质图是省设计院出的,难道你不相信省设计院的水平?”

“地质图是初步勘察的结果,精度不够。II级围岩和V级围岩之间往往没有明显的界限,可能这一米是好岩石,下一米就是碎块。必须等预报结果出来——”

“好了好了,”刘永新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出了问题我负责。陆总,你也该学着胆子大一点,不然这一辈子就只能待在项目上。”

我站在他面前,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方远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拉住了我的胳膊,小声说:“让他干。出了事,他才知道锅是铁打的。你现在跟他吵,他回头给你穿小鞋,你防不胜防。”

我松开了拳头。

三天后,凌晨两点。

我被一声巨响从床上震了起来。整个活动板房都在晃,桌上的杯子倒了,墙上的挂画掉了下来,屋顶的灯在剧烈摇晃。外面有人喊:“塌方了!塌方了!”

我光着脚冲出宿舍,水泥地冰凉刺骨。隧道口涌出一股浓烟和灰尘,在月光下像一朵灰色的蘑菇云。空气里弥漫着岩尘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

我跑进隧道,头灯的光柱在烟雾里切出一条白色的通道。塌方点在进洞一百二十米处,拱顶掉下来一块三米多高、五米多宽的岩块,砸毁了十二米长的初期支护。钢拱架被砸成了麻花,钢筋网像纸一样被撕碎。掌子面方向还有三个工人没有撤出来。

刘永新站在隧道口,穿着睡衣,光着脚,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直在抖。

“你的人?”我问。

“是……是我安排进去清理底渣的……他们说要赶进度,我说可以……”

我一把推开他,冲进了隧道。

后面跟着我的是老赵和四个抢险队员。老赵手里拿着液压扩张器和撬棍,其他人背着急救包和氧气袋。

那是六年里我最长的四个小时。

我们在塌方体后面找到了三个工人。两个轻伤,身上全是灰,但还能走路。一个腿被压住了——一块大约两百斤的岩块砸在他的小腿上,他的脸已经疼得变形了,嘴里一直在喊“陆总、陆总”。

我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他的腿。骨头应该没有断,但软组织肯定伤了,如果长时间挤压,可能会坏死。

“把扩张器给我。”

我用液压扩张器一点一点撑开岩块,每撑开一厘米,那个工人就喊一声。方远征在旁边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

“别怕,我在这里。”

撑到第三下的时候,岩块松了。我和老赵一起把它搬开。那个人的腿上全是血,工装的裤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能看到里面的皮肉翻开着。

“把他背出去,快。”

把他抬出隧道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照在山顶上。

隧道口,刘永新还站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光着脚,脸白得像纸。

救护车开走了,两个轻伤的一个重伤,都没有生命危险。

我走到刘永新面前。

“刘副经理,你听清楚。如果在青涯山再发生一次这种事,我不会在厅里告你。我会直接去省里,去交通部,去任何一个能说话的地方。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有证据。”

刘永新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03

赵德厚第二天就到了现场。他坐着一辆黑色的奥迪,从省城开了五个小时的山路。下车的时候,他的脸色比刘永新还难看。

他看了塌方现场,在隧道里站了很久,用手电照着那些被砸毁的钢拱架。然后又看了刘永新,又看了我。

“陆鸣,你是技术负责人,这个责任你也要担。”



“赵厅长,刘副经理未经技术交底擅自安排开挖,我阻止过两次,一次是口头,一次是书面。他不听。我有工作记录、会议纪要和证人。”

“你有书面记录?”

我把当天的施工日志、地质预报记录和刘永新签字的指令复印件递了过去。

那是我在发现他安排提前开挖的当天就让方远征复印存档的。

在周远山手下干了五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工程上,所有的保护都来自纸面。

赵德厚翻了翻那些文件,一页一页地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阴沉。

他看了刘永新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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