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封神》到《深梦》 叶锦添在成都双年展谈艺术的“存在”哲学｜封面头条

封面新闻记者 徐语杨 周琴 摄影报道

人物介绍：叶锦添

叶锦添，跨媒介艺术家、设计师、导演。他凭借李安导演的《卧虎藏龙》一举斩获奥斯卡最佳艺术指导奖与英国电影学院奖最佳服装设计奖；并担任2020东京奥运会、2022北京冬奥会中国代表团领奖服设计师，电影《封神》美术指导、人物造型指导。

成都市美术馆的展厅里，巨大的少女Lili安静地坐着，从高空俯视着每一个进来观看她的“人类”。她十六七岁的模样，戴着墨镜和耳机，仿佛来自某个梦中的世界。近日，就在这件作品《深梦》前，叶锦添正在调整机位——不是他的镜头，而是媒体的。

2月8日至8月23日，“烟火指数·成都双年展”在成都市美术馆持续展出。借着本次展览的契机，封面新闻记者独家专访了以参展艺术家身份来到双年展现场的叶锦添。开启采访前，助理会默契地用手机拍下叶锦添在镜头前的样子，再给他看看其中的构图和光影。

成都双年展采访现场，叶锦添观看媒体机位摆放

即便是人生中一次寻常不过的采访，叶锦添依然保持着对画面的敏感，这份高度的专业和严谨，是记者对他的第一印象。

但下一刻，当他坐下来开始聊天，那种严肃的距离感瞬间化作温和。他细心且健谈，聊到许多话题时会忍俊不禁，聊起自己的专业更是滔滔不绝——从人工智能到艺术理念，从眼前的展览到往昔的影视生涯，叶锦添什么都聊，也什么都接得住，就像他这次带来的Lili。

站在《深梦》之下，你会发现叶锦添的艺术理念，庞杂得像一个宇宙，单纯得又像一个原点。

双年展叶锦添《深梦》

走进《深梦》

感受现在的“你”之外的世界

《深梦》呈现了一个奇特的场景：静态的巨大Lili坐在玻璃舞台之上，背后利用AI技术生成的“动态”Lili正在展示她的生活碎片，电影语言、数字技术与艺术现场在这里交织，带来极致的虚幻和极致的真实。步入《深梦》，总让人联想起《庄子·齐物论》：“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叶锦添告诉封面新闻记者，在AI获得重要发展的当下，他想尝试借助技术让Lili“动起来”，以此呈现高速发展的科技与人相遇时，会碰撞出怎样的可能。观众将直面一个未来式的命题：当数字成为日常，我们如何理解“真实”？

如果足够细心，会发现《深梦》中的Lili也有“失灵”的瞬间，比如那个“一直打不通的电话”。正是这些瞬间，或许更能抵达叶锦添想要表达的深处。

“沟通一定是两个不同的独立世界才能进行的事情。”叶锦添希望观众能通过作品审视自我，《深梦》的背后指向一个更深刻的哲学追问：我们究竟跟什么东西同时存在？

“我们总是想的是面前的事情，却不知道在你周围还有1000个世界在同时发生。”叶锦添说，“人类很少想到除了自我以外的事，但他们也真实存在。”

接受封面新闻专访的叶锦添

在叶锦添看来，人的困境正在于此：我们永远只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试图控制与他人的关系，因此常常失落。当每个问题都站在“我”的立场，也就无法看见这个“同时存在”的世界的真相。

宇航员的视角会给我们类似的启发：当人漂浮在太空中回望地球，视角无限放大之后，会发现所有东西都在“一起发生”。

《深梦》中的Lili，就是这样一个象征——她给观众一个时空，让他们自己去感受、去了解“你”之外的世界。在叶锦添的理解里，哲学本身就需要建立在消除自我的基础上，不必为自己设限。他希望观众看完这次的作品后，能重新发现自己在哪里。Lili试图解释的，正是人存在的原因、存在的未来，以及存在的真实。

AI像一场海啸

你要爬到山峰上，而不是被淹没

谈及对人工智能应用的“度”，叶锦添非常坚定地说：“我尽量把它用到最极致。”

在《深梦》中，AI让Lili“动了起来”。她可以进入任何空间，营造出一种既真实又不真实的感觉。“如果找真人来演，你总感觉她其实不真。但Lili，你感觉不到她的真与不真。”更奇妙的是，在叶锦添的创作中，似乎慢慢会感觉到她就像往常拍戏的演员一样，能传达情绪，传递感受。

叶锦添作品Lili

这种模糊的边界感，叶锦添认为是目前AI能提供的一个极佳的点。它不再仅仅是工具，而是逐渐成为一种可以对话、可以碰撞的创作伙伴。AI能传达某些“意想不到的细节”——那些人与机器共同创造的“意外”，正是技术带来的新的可能性。让AI参与到创作的核心，去触碰那些此前无法抵达的领域。

对于那些初入设计行业的年轻创作者，叶锦添也直接建议：“好好利用AI。”在他看来，AI就像一个正在不断上涨的水位，如果你想发展得好，就把它想象成一种海啸，只有爬到山峰上，才不会被淹没。

“你可以只觉得她的衣服好看

也可以看到背后的哲学”

面对当代艺术，许多观众在步入展览后，总会有共同的疑惑——“看不懂”“自说自话”。

谈到艺术与大众的关系，叶锦添的态度平和而务实。“每个人都会根据个体的经验看到不同的层次，这是应该的。”他举例，“比如《封神》，非常大众，很多人都喜欢。但里面也有很深的东西，有人能看到更深一层。”《深梦》中的Lili也是如此——你可以仅仅觉得她衣服好看，当然也可以思考她背后的哲学。这些，都是观众根据自我经验的体悟和发现。

但这种开放，并不意味着艺术家的放弃。恰恰相反，叶锦添始终保持着一种向上的追求。

“我自己有一个很大的题目。”叶锦添说。成长于中国香港，他从小就面对着多种价值观的交织，但内心对“自我”的感受却异常强烈。“我很想找到一种平衡，东方和西方的平衡。所以一直以来，我的作品都在找这个平衡。”

最近，叶锦添与剑桥大学教授麦克法兰合著的《奇妙与艺术：麦克法兰对话叶锦添》正式出版。在这次对话中，他发现了一个奇妙的现象，尽管他们的文化背景天差地别，但思维越是往上，眼界越是宽阔，大家的相似度就越高。在他看来，更高层次的美学都有着包容、开放、超越的共同特征。

也正因为站在这样的高处，他对年轻创作者的困境有着深切的理解，同时也有着清醒的建议。他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两个部分”：其中一个部分包含了自己的历史、情绪和潜意识。“无论你处于多么困难的当下，这个部分一定要保留。有些艺术家，白天打工、晚上跳舞，一方面解决了生存的问题，一方面也没有失去纯粹的艺术追求。在这种情况下，人是可以慢慢走出一条路来的。”

在成都双年展现场的叶锦添

重构传统

“美到观众满足”

走到今天的叶锦添，依然在寻找新的可能。比如重构传统，激活传统与现代的桥梁，把那些难以理解的东方哲学，通过创作为观众带来启发。

他也观察到现代人的状态：“很多人容易攻击别人，我觉得是因为他们内心不太满足。”叶锦添想，他能不能有一些东西，“美到观众能满足”或者“感动到他们满足”？然后，帮助大家获得一些正向的力量，然后良性循环，支持整个社会的发展。

在叶锦添看来，艺术家当然不能自娱自乐，也肩负着许多社会责任，譬如“改善大众审美”。

“这件事情，不是靠说教，也不是告诉大家‘你要提高自己的审美’，这样是不行的。艺术家首先要做出好东西给大家看，当然，还是需要我们各方面的共同努力——不只是创作者，是整个社会层面。”

采访结束，再次经过《深梦》，凝视Lili，也接受Lili的凝视。叶锦添说，他认为时间只有一秒、只有一点，过去、现在、未来都在振动，都在同时发生。就是在成都这样一个春日，观众与Lili相遇，也与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相遇。

在成都双年展与Lili在一起的叶锦添

对话叶锦添：我自己就是难搞的人

封面新闻：您被誉为中国影史中的一座高峰，创造了无数经典作品，现在回想起来有没有哪一部是您不满意的，还有提升空间的？

叶锦添：好多啊，很多都不满意。

封面新闻：有没有您马上能想到的？

叶锦添：那我就不太好说了。（大笑）

封面新闻：这种不满意，是回过头去看的那种不满意，还是在创作过程中，因为牵涉到跟不同的部门去沟通，要去兼顾一些东西，或者舍弃一些东西带来的不满意呢？

叶锦添：因为我觉得“完全满意”本身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但是我其实很多也还比较满意的，就是它超过到某一个程度，到达一个奇点，我就会忘记这些人物穿什么衣服，或者什么表情。超过了所有的逻辑，比如眉毛画得好不好、嘴型好不好这些都是逻辑，但到了某个点之后，它就没有逻辑了。

封面新闻：您合作过非常多有名的导演，比如李安、吴宇森、冯小刚、乌尔善等等，您觉得其中最难搞的是谁？最同频的是谁？

叶锦添：难搞和同频可能是一起发生的。通常很同频的人也是很难搞的人，因为我自己也很难搞。

（部分图片据叶锦添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