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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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后的第四天,麻药劲儿彻底过去了。
我躺在病床上,感觉肚子上那条十五厘米的切口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那片皮肉,疼得我冷汗直冒。病房里开着空调,但我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后背的病号服也洇湿了一大片。
“晓雯,喝点水。”赵明远端着杯子凑过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是连夜从外地赶回来的。我手术那天,他还在三百公里外出差。医生说我肚子里那个囊肿已经长到十公分,必须马上开刀。我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
我勉强抿了口水,温水滑过喉咙,稍微舒服了点。
“妈那边……”我声音嘶哑。
赵明远把杯子放回床头柜,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我妈腰病犯了,下不来床。你爸说……你弟媳这几天要回娘家办事,你妈得帮着带孙子,走不开。”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但我听懂了。
我娘家那边,没人能来。
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病房里其他两张床的病人都有家属陪着。靠窗的老太太,女儿正一勺一勺喂她喝粥。中间床是个年轻姑娘,她男朋友削苹果削得仔细,一条果皮完整地垂下来,没断。
我转过头,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像一条细细的河,弯弯曲曲流向灯罩。
“小伟他们快开学了吧。”我说。
赵明远“嗯”了一声,伸手帮我掖了掖被角。“你别操心这些,好好养着。学校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晚两周去没关系。”
小伟是我们儿子,今年高三。本来这个暑假他该在家复习,但市里有个集训营,班主任说机会难得。赵明远咬咬牙,把攒着换车的钱拿了出来。
“医药费……”我话没说完。
“有医保,能报销一部分。”赵明远打断我,“你别想这些。”
他手机响了,走到走廊去接。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是是是”“王总您放心”“我马上处理”,然后脚步声消失在电梯方向。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靠窗老太太的女儿端着保温桶去水房了,中间床的姑娘睡着了,呼吸很轻。
我慢慢抬起手,摸到肚子上厚厚的纱布。医生说手术很顺利,但以后不能再干重活。我在小学当后勤,平时搬个教材、挪个桌椅是常事。不知道回去还能不能做这份工作。
走廊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车轮轧过地面,咕噜咕噜的。然后是隔壁病房有人在大声讲电话:“妈,您就放心吧,我这儿好着呢!姐不是在这儿嘛!”
我闭上眼睛。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我费劲地伸手够到,屏幕亮着,是我弟发来的微信。
“姐,手术咋样了?妈说等你出院了,给你炖只老母鸡补补。”
后面跟着个咧嘴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只打了两个字:“还好。”
发送。
几秒钟后,他回了个OK的手势。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突然觉得伤口更疼了,疼得我想蜷起身子,但又不敢动,怕把线绷开。只能死死抓着床单,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赵明远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眼泪憋回去了。他手里拎着楼下便利店买的盒饭,塑料袋子哗啦哗啦响。
“吃点东西。”他把饭盒打开,是番茄炒蛋和米饭,已经有点凉了。
“我不饿。”
“多少吃点,不然没力气恢复。”他夹起一筷子鸡蛋,递到我嘴边。
我看着他。四十三岁的男人,鬓角已经有白头发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浮肿着,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松了一半。
我张嘴吃了。
鸡蛋有点咸,米饭硬了。但我一口一口往下咽。
“明天我得回去一趟。”赵明远喂我吃饭,眼睛没看我,“公司那边……王总发火了。我说就一天,处理完就回来。”
“嗯。”
“我找了护工,明天上午过来。一天三百,管饭。”
“太贵了。”
“这时候不说贵不贵。”赵明远把最后一口饭喂给我,抽了张纸巾给我擦嘴,“你好好养着,别的别想。”
我点点头。
晚上赵明远睡在折叠床上,窄窄的一条,他一米八的个子,腿都伸不直。半夜我听见他翻身,折叠床吱呀吱呀响。
我睡不着,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走廊的夜灯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一点光,在墙上投出一小块昏黄。
我想起十年前我妈做阑尾炎手术。那时候我儿子才六岁,我请了三天假,带着孩子回老家。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端屎端尿,擦身喂饭。弟媳来看过一次,坐了半小时就说孩子要放学了,得回去做饭。
出院那天,我爸拍着我肩膀说:“还是闺女贴心。”
第二年我婆婆做白内障手术,我跟单位请不出假,想让我妈来帮几天忙。我妈在电话里说:“你弟家孩子正淘气呢,离不了人。再说了,那是你婆婆,又不是我婆婆。”
这话我记了十年。
现在轮到我躺在这儿了。
肚子突然一阵抽痛,我吸了口冷气,手按在伤口上。赵明远立刻从折叠床上坐起来。
“怎么了?疼?”
“没事,就一下。”
他过来按了呼叫铃。护士很快来了,检查了伤口,说没事,给加了点止痛药。
药效上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我小时候,发烧,我爸背我去医院。那时候他背还挺直,我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身上烟草和汗混合的味道。梦里他一直在说话,但我听不清说什么。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赵明远已经穿戴整齐,在收拾东西。
“护工九点来,我交代好了。”他把保温杯灌满热水,放在我伸手能够到的地方,“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俯身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好好的。”
门轻轻关上。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九点零五分,护工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刘,说话带口音。她手脚麻利,帮我擦了身,换了衣服,又扶着我去洗手间。
“你家里人没来啊?”刘阿姨问。
“都忙。”
“再忙也不能这样啊。”刘阿姨摇头,“女人开刀是大事情,得有人伺候着。”
我没接话。
中午刘阿姨去打饭,我一个人在病房。手机响了,是我妈。
“晓雯啊,感觉咋样?”
“还行。”
“那就好。你爸让我问问,手术费多少钱?医保能报不?”
“能报一部分。”
“哦哦,那就好。”我妈停顿了一下,“对了,你弟那边,小辉明年要上初中了,想上市一中。你不是认识一中的老师吗?给打听打听,看能不能弄个名额。”
小辉是我侄子,我弟的儿子。
“妈,我现在在医院躺着。”我说,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啊,这不就顺便问问嘛。你躺着也是躺着,打几个电话的事。”
我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它好像比昨天长了一点。
“等我出院再说吧。”
“那你快点好,小辉这事耽误不得。对了,你出院了记得给我打电话,我给你炖鸡。”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起被子蒙住头。黑暗里,我咬住被角,没出声,但浑身都在抖。
肚子上那条伤口,好像又裂开了一点。
裂缝
出院那天,下雨了。
赵明远开车来接我,扶着我慢慢挪下楼。雨不大,但密,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我的裤脚。坐进车里的时候,我额头上已经一层冷汗。
“慢点慢点。”赵明远手护在我头顶,等我坐稳了,才轻轻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雨刷器左右摆动,刮出一片清晰的扇形,又立刻被雨水模糊。街道两旁的店铺在车窗上流淌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家里我收拾过了。”赵明远说,“你这一个月别碰水,别干活,好好养着。”
“小伟呢?”
“还在集训营,这周末回来。”
我没再说话,看着窗外。路过菜市场,看见一个老太太在屋檐下躲雨,脚边放着一篮子菜。我想起我妈,她下雨天从来不出门,说关节疼。
车子拐进小区,停在地下车库。赵明远扶我下车,进电梯,上楼。每一步我都走得很慢,手按着肚子,感觉里面那条伤口在跳。
开门进屋,一股淡淡的灰尘味。虽然赵明远收拾过,但一个多月没住人,家里还是有股空房子的味道。
“你先坐着,我去烧水。”赵明远把我扶到沙发上,垫了好几个靠垫。
我环顾四周。客厅还是老样子,电视柜上摆着儿子的奖杯,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我穿着白裙子,笑得眼睛弯弯。那是二十年前了。
水烧开了,赵明远泡了杯红糖水递给我。“小心烫。”
我捧着杯子,热气蒸在脸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弟发来的微信。
“姐,出院了没?小辉那事你问了没?一中那边说名额快满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按了锁屏键。
“谁啊?”赵明远问。
“没什么,广告。”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去厨房了。我听见他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洗菜、切菜。他厨艺一般,只会做几个简单的菜。
晚上我们吃的是西红柿鸡蛋面。面条煮得有点烂,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舒服了些。
“公司那边怎么样?”我问。
“还行。”赵明远低头挑着面条,“就是王总不太高兴,说我请太多假了。”
“对不起。”
“说什么呢。”他抬头看我,“你是我老婆。”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吃面。
吃完饭,赵明远洗碗,我靠在沙发上休息。电视开着,播着无聊的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那儿又唱又跳,笑声很夸张。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晓雯,出院了吧?”
“嗯,下午回来的。”
“那就好。对了,你大姨家孙子,就是那个叫浩浩的,今年中考没考好,想上个好点的高中。你姑父不是在教育局吗?能不能给说句话?”
我闭上眼睛。“妈,我姑父退休好几年了。”
“退休了也有人脉啊。你去找找他,就说是我说的。”
“我伤口还没好,出不了门。”
“那就打电话嘛。你大姨今天还问我呢,我说我们家晓雯最有本事了,肯定能办成。”
我深吸一口气,肚子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妈,我累了,想休息。”
“好好好,那你休息。对了,小辉那事你别忘了啊,抓紧。”
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掌心里湿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了?”赵明远擦着手从厨房出来。
“没事。”我放下手,挤出一个笑,“有点累。”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茧。
“晓雯,”他犹豫了一下,“有件事……”
“什么?”
“你住院的时候,你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心头一紧。“说什么了?”
“问手术费的事。我说医保能报销,我们自己承担一部分。他说……”赵明远停顿了一下,“他说家里钱紧,你弟想换车,你妈想翻修老房子,所以……可能帮不上忙。”
我点点头。“还有吗?”
“还说……”赵明远握紧了我的手,“说你现在是赵家的人,有事该找婆家帮忙。他们老了,顾不了那么多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那些笑声尖锐刺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知道了。”我说,声音很轻。
赵明远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我搂进怀里。我把脸埋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掉进一条裂缝里,那条裂缝很深,我一直在往下掉。上面有人说话,是我爸我妈我弟的声音,但他们谁也没有伸手拉我。
醒来时天还没亮。赵明远在旁边睡得沉,呼吸均匀。我慢慢起身,摸黑走到阳台上。
雨已经停了,窗外一片漆黑。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是散落在天鹅绒上的碎钻。
我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白天赵明远去上班,我一个人在家。伤口还是疼,但比在医院时好多了。我慢慢走动,给自己热了粥,吃了药。
手机安静了一天。没有电话,没有微信。
下午,我坐在沙发上翻相册。厚厚一本,从我结婚开始,到儿子出生,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学……大部分都是我和赵明远、儿子的合影。娘家那边的照片很少,只有逢年过节团聚时拍的几张。
其中一张是五年前春节,在我爸妈家。我、我弟、我爸妈,四个人挤在沙发上。我笑得有点勉强,因为拍照前我刚跟我妈吵了一架。她嫌我买的年货少,说我现在眼里只有婆家。
照片里,我爸搂着我弟的肩膀,我妈靠在我弟另一边。我坐在最边上,半个身子都快出框了。
我把那张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空白一片,什么都没写。
手机突然响了,吓了我一跳。是我姑。
“晓雯啊,听说你出院了?怎么样,好点没?”
“好多了,姑。”
“那就好。你妈让我给你打个电话,说浩浩上学那事……”
我打断她。“姑,我真帮不上忙。我姑父退休这么多年了,人走茶凉,说话不管用了。”
“哎呀,试试嘛。你就打个电话问问,成不成另说。”
“我累了,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晓雯,不是姑说你。你家就你和你弟两个孩子,你弟是儿子,以后要给你爸妈养老送终的。你现在不帮着家里,以后有事,谁帮你?”
我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姑,我开刀,躺医院里半个月,我爸我妈我弟,没一个人来看我。”
“那不是忙嘛!你弟媳要回娘家,你妈得带孙子,你爸身体也不好……”
“我儿子高三,我老公请假扣工资,我肚子上开这么长一刀。”我一字一句地说,“他们忙,我理解。但一个电话,一条微信,问问疼不疼,难不难受,总行吧?”
姑姑不说话了。
“姑,我累了,真的。”我声音发颤,“你们别找我了,我什么都帮不了。”
挂断电话,我浑身发抖。不是气的,是冷的。明明是三伏天,我却觉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脸色蜡黄,眼圈乌青,头发干枯毛躁。病号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像个麻袋。
我撩起衣摆,看着肚子上的伤口。缝线已经拆了,留下一条粉红色的疤,像条蜈蚣趴在肚皮上。医生说以后颜色会淡,但永远不会消失。
我把衣摆放下来,走回客厅,拿起那张全家福,慢慢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撕成碎片。
碎片撒了一地,像一场小小的雪。
名额
八月底,天热得像个蒸笼。
我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虽然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但已经能正常活动。赵明远不让我做家务,请了个钟点工,每周来两次。
儿子小伟集训结束回家了,看见我第一眼就红了眼眶。
“妈,你怎么瘦成这样?”
“减肥成功。”我开玩笑,摸摸他的头。儿子已经比我高半个头了,摸他头得踮脚。
小伟放下书包就要帮我干活,被我拦住了。“你好好学习,别的不用管。”
“妈……”
“听我的。”
他看着我,最后点点头,回屋写作业去了。关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
我心里一酸,但忍着没哭。这一个月,我好像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现在反而哭不出来了。
娘家那边,电话还是隔三差五地来。内容大同小异:谁家孩子要上学,谁家要找关系,谁家有事要帮忙。我每次都说“我办不了”,但他们好像听不懂,或者说,不想听懂。
只有一次,我妈在电话里说:“晓雯,你是不是记恨我们没去医院看你?”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妈不是不想去,是真走不开。小辉马上小升初,你弟媳又闹脾气回娘家,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还得做饭洗衣裳……”
“妈,我没事了。”我打断她。
“那就好。那个,一中的事,你问了吗?”
“问了,不行。”
“怎么不行?你是不是没用心办?晓雯,那可是你亲侄子!”
“妈,”我深吸一口气,“一中的校长是我高中同学,我打过电话了。他说名额满了,一个都加不进去。”
“那你再找找别人啊!你不是认识教育局的人吗?”
“我不认识。”
“你怎么这样!帮自己家人都不肯,白养你这么大了!”
电话被挂断了。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我才放下手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小伟爱吃可乐鸡翅,赵明远爱吃红烧肉,我炖了汤,炒了青菜。三个人坐在餐桌前,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妈,你多吃点。”小伟夹了块鸡翅放我碗里。
“嗯,你也吃。”
赵明远看看我,欲言又止。
吃完饭,小伟回屋学习。我收拾碗筷,赵明远在厨房陪我。
“你妈今天又打电话了?”他问。
“嗯。”
“还是为小辉上学的事?”
“嗯。”
赵明远接过我手里的碗,放进水槽。“要不……我找我二叔问问?他以前在一中教过书,说不定还有关系。”
“不用。”我擦着灶台,“我问过了,真没名额。”
“那……”
“明远,”我转身看着他,“这一个月,我躺在医院的时候,你在医院陪我的时候,小伟在集训营拼命学习的时候——我娘家那边,有一个人问过小伟的学习吗?有一个人问过你工作辛苦吗?有一个人,哪怕就一次,问过我的伤口还疼不疼吗?”
赵明远张了张嘴,没说话。
“没有。”我替他回答了,“一个都没有。他们只关心我能不能帮上忙,能不能托关系,能不能解决问题。好像我不是他们的女儿、姐姐,只是一个能用就用,不能用就丢的工具。”
“晓雯……”赵明远走过来,想抱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我没事。我就是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
我没回答,继续擦灶台。灶台已经很干净了,但我还是用力擦着,像是要把什么擦掉似的。
九月开学,小伟升入高三。学校开了家长会,班主任说这是最关键的一年,家长一定要全力配合。
我和赵明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班主任在上面讲升学率、讲复习计划、讲心理疏导。周围家长都在认真记笔记,有的还录音。
我环顾四周,突然想起小辉也该上初中了。不知道我弟和弟媳有没有来开家长会,还是又让我妈来的。
开完会,班主任单独留下几个家长,说是有高校的自主招生名额,看学生条件可以推荐。小伟也在名单里。
“这个名额很难得,如果能拿到,高考能降分录取。”班主任说,“何晓雯家长,你们回去跟孩子商量一下,如果愿意,明天把材料交过来。”
我和赵明远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喜。
回家的路上,小伟兴奋得脸都红了。“妈,老师说那个学校特别好,我要是能上,以后找工作都不用愁了!”
“嗯,我儿子真棒。”我摸摸他的头。
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围在餐桌前准备材料。成绩单、获奖证书、社会实践证明……厚厚一摞。小伟写得认真,赵明远在一旁帮忙整理,我坐在旁边看着。
手机响了。是我爸。
我看了眼屏幕,没接。
铃声响了很久,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接吧。”赵明远说。
我拿起手机,走到阳台。“爸。”
“晓雯,你怎么不接电话?”我爸声音很大,带着不满。
“刚才在忙。有事吗?”
“当然有事!小辉上学那事,你到底办得怎么样了?这都开学了,学校还没定下来,你弟媳天天在家闹!”
“爸,我说了,我办不了。”
“办不了?你怎么就办不了?你人脉那么广,认识那么多人,这点小事都办不了?”
小事。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爸,我儿子今年高三,正在准备自主招生,很关键。我没精力管别的事。”
“你儿子是你儿子,我孙子就不是你侄子了?何晓雯,你怎么这么自私!”
我闭上眼睛。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爸,我住院开刀,肚子上缝了十五针,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您和我妈,我弟,有谁来看过我一眼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不是忙嘛!你怎么老提这个事?一家人计较这些干什么?”
“我不计较。”我说,“我只是想告诉您,我也有我的生活,我的家庭,我的孩子。我的精力有限,只能顾一头。”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不是你家人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何晓雯,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把小辉上学的事解决了,以后就别回这个家!”
电话被狠狠挂断。
我站在阳台上,很久没动。楼下有孩子在玩,笑声传上来,清脆又遥远。
“妈?”小伟探出头,“外公的电话?”
“嗯。”
“又是为表弟上学的事?”
“嗯。”
小伟走过来,站到我旁边。他已经比我高了,肩膀宽宽的,像个大人了。
“妈,你别为难。我的事,我自己能行。”
我转头看他。夜色里,儿子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心疼,有不忿,还有故作坚强的倔强。
“妈没为难。”我拍拍他的肩,“你去复习吧,材料明天我帮你交。”
小伟看看我,点点头,回屋了。
我继续站在阳台上。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河水流向看不见的远方,就像日子,一天一天,流向未知的明天。
第二天,我把小伟的材料交到学校。班主任说,名额很紧张,但小伟条件不错,希望很大。
从学校出来,我去了趟银行。柜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取钱。
“取多少?”
“三万。”
“请问用途是?”
“家里用。”
我拿着钱,走到隔壁的中学。正是课间操时间,操场上学生们在做操,广播里放着熟悉的音乐。我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办公楼。
校长办公室在四楼。敲门,里面说“请进”。
推门进去,校长抬起头,看见我,笑了。“何晓雯?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他是我高中同学,姓李。当年坐前后桌,关系不错。后来他当了老师,一路升到校长,我当了小学后勤,偶尔同学聚会会见。
“李校长,打扰了。”
“叫什么校长,叫老李就行。”他给我倒了杯茶,“怎么,有事?”
我接过茶杯,没喝,放在桌上。“是为了我侄子小辉上学的事。”
“哦,那个事啊。”老李坐回办公椅,“电话里不是说了嘛,真没名额了。今年政策紧,一个萝卜一个坑,塞不进去。”
“我知道。”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老李脸色变了。“晓雯,你这是干什么?”
“三万块钱。”我说,“我知道不够,但我只有这么多。小辉是我亲侄子,他爸妈求到我这儿,我不能不管。”
“这不是钱的事……”
“是钱的事。”我打断他,“老李,咱们同学这么多年,我不跟你绕弯子。这钱你收下,算我欠你个人情。小辉上学的事,你给想想办法。”
老李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我,表情复杂。“晓雯,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以前是以前。”我说,“现在,我只想把这事了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学生跑操的哨声,尖锐刺耳。
“钱你拿回去。”老李把信封推回来,“名额的事……我想想办法。”
“真的?”
“嗯。但我得说清楚,不是看钱的面子,是看老同学的面子。”
我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谢谢。”
“别别别。”老李赶紧扶我,“你这就见外了。不过晓雯,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一点。”老李斟酌着词句,“有些事,该硬气的时候得硬气。亲人之间,不是谁欠谁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拿起包走了。
走出校门,阳光刺眼。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突然觉得浑身轻松。
手机响了,是我弟。
“姐!李校长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小辉的事解决了!姐你太厉害了!怎么做到的?”
“解决了就好。”
“姐,谢谢啊!等小辉上学了,我带他去看你!”
“不用了。我最近忙,小伟高三了,我得顾着他。”
“对对对,小伟学习要紧。那行,姐你先忙,回头再联系!”
电话挂了。我删掉通话记录,把手机放回包里。
回到家,赵明远已经下班了,在厨房做饭。小伟在屋里写作业。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饭的时候,赵明远问我:“今天去哪儿了?”
“去学校交了材料,又逛了逛超市。”
“哦。小伟的事,班主任说希望很大。”
“嗯。”
“那就好。”赵明远给我夹了块排骨,“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铁盒子,是我放重要东西的。打开,里面有几本存折,一些证件,还有一本老相册。
我翻开相册。第一页是我和我弟的合影,黑白照片,我五岁,他三岁。我搂着他,对着镜头笑,他却在哭,脸皱成一团。
往后翻,是我上学时的照片。小学毕业,初中毕业,高中毕业。每一张照片里,我都在笑,但笑容越来越淡。
翻到最后,是我结婚那天的照片。穿着红裙子,赵明远牵着我的手。我爸站在旁边,表情严肃。我妈在抹眼泪。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相册,放回铁盒。
关上抽屉的瞬间,我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咔哒”一声,锁上了。
电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翻书一样快。
小伟的自主招生名额批下来了,全家都松了口气。赵明远的工作也稳定了,虽然还是忙,但至少不用三天两头出差。我的伤口完全长好了,留下一条浅浅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娘家那边,自从解决了小辉上学的事,电话少了。偶尔打来,也是寒暄几句就挂。我妈不再提让我帮忙办事,我爸也不再吼我。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好像之前那些事都没发生过。
但我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十月底,天凉了。我给小伟收拾厚衣服,翻出一条他初中时的毛衣,小了,穿不下了。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件毛衣发呆。小伟上初中好像是昨天的事,怎么一转眼就高三了呢?
手机响了,是我妈。
“晓雯啊,天冷了,你多穿点。”
“嗯,妈你也是。”
“我没事,家里暖和。对了,你大姨家浩浩上学那事,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没问。”
“哦……那你问问?”
“妈,我真管不了。”我把毛衣叠好,放在一边,“我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晓雯,你是不是还生我们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