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有出息”的表姐请进家门,一个月后爸妈哭着求我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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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哭腔从客厅传来,像一根生锈的针。

“月婵,你怎么能这样……”

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我靠在卧室门后,行李箱摊开在地上。里面只装了一半。表姐张月婵的声音冷而脆:“小姨,这是最优方案。”

父亲沉默着。

我能想象他坐在沙发角落,手指在膝盖上摩挲的样子。

窗外夜色正浓,这座住了二十八年的房子,此刻空气稠得化不开。

一个月前,是我亲手把表姐请进家门。

而现在,我在黑暗中摸到了驻外项目的录取通知。

纸的边缘割了下手指。

电话是在凌晨响起的。母亲在那头哽咽,背景里有救护车的鸣笛声——后来才知道是电视。她说:“乐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答。

她开始哭,真实的、破碎的哭声。父亲接过电话,喉结滚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家里……乱套了。”

阳台那盆半死不活的茉莉,在月光下竟结了一个花苞。

很小,白得发青。



01

家庭聚餐定在周六晚上。

母亲杨玉娥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忙活。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酱香,她系着那条用了十年的碎花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乐欣,把蒜剥了。

我接过蒜头,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母亲一边切姜片一边说:“月婵今天要来,你知道吧?”

“知道。”

“人家上个月刚升了亚太区总监,年薪这个数。”母亲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顿了顿,“还是税后。你舅舅半夜给我打电话,高兴得声音都抖。”

蒜皮粘在指甲缝里,有点辣。

我没接话。母亲习惯了,自顾自往下说:“你呀,要是有人家一半上进,我也不用整天操心。二十八了,还在那个小公司混着……”

父亲薛建军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喷壶。

“少说两句。”他声音不高。

母亲刀剁在案板上:“我说错了?你看她那个样子,问十句答一句。月婵比她大不了两岁,说话做事哪样不体面?”

父亲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软弱的歉意。他没再说话,转身去浇那盆茉莉。叶子黄了大半,他怎么浇都救不回来。

表姐是六点整到的。

门铃响得恰到好处。她穿米色羊绒衫,灰色西装裤,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纸袋。妆容淡而妥帖,笑容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

“小姨,姨父。”声音清亮,“乐欣。”

她把纸袋递过来。给母亲的是某大牌的丝巾,给父亲的是进口红酒,给我的一支口红。色号是当季热门,但我从不涂那个颜色。

“月婵太客气了。”母亲接过丝巾,指尖在上面摩挲。

应该的。”表姐脱下外套,自然地挂在衣帽架上,“这段时间总加班,好久没来看你们了。

餐桌上,母亲把每道菜都往表姐碗里夹。

“尝尝这个排骨,我炖了三个小时。”

“小姨手艺一直这么好。”表姐夹起一块,吃得慢而仔细。她坐得笔直,筷子起落没有声音。

父亲问起她的工作。

表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用三分钟概括了最近的项目:跨国并购,团队管理,季度财报。每个词都闪着光。母亲听得眼睛发亮,不时看我。

我埋头吃饭。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偷偷划开,是家族群。舅舅发了张照片——他新换的车,表姐付的首付。群里一片赞美。表姐没回复,头像静默着。

“乐欣最近怎么样?”表姐突然转向我。

母亲接过话头:“她能怎么样,老样子呗。你要是有什么合适的机会,多想着点妹妹。”

表姐微笑:“乐欣有自己的节奏。”

这话说得漂亮,像一句温柔的免责声明。我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很礼貌,也很远,像隔着玻璃橱窗看一件展品。

饭后,表姐抢着洗碗。

母亲拦着不让,两人在厨房门口推让。最后表姐说:“那我切水果吧。”她握刀的姿势很专业,苹果皮一圈圈垂下,宽度均匀。

我收拾餐桌,把剩菜放进冰箱。

表姐的手机在料理台上亮了一下。锁屏界面是密密麻麻的日程提醒,最近的一条写着:“23:00-01:00,亚太区电话会议。”

父亲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母亲挨着表姐坐下,问起她租房的事。表姐说房东要卖房,让她月底前搬走,正急着找地方。

“这么突然?”母亲皱眉。

“嗯,临时通知的。”表姐叉起一块苹果,“最近太忙,还没时间看房。”

空气安静了几秒。

母亲看看表姐,又看看我。我关上冰箱门,冷藏室的灯灭了,厨房暗了一度。一个念头在那一刻钻出来,清晰得像刀锋。

我说:“要不,表姐先住我们家?

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母亲眼睛亮了:“对呀!反正乐欣房间是上下铺,你住下铺,她睡上铺。先过渡一下,慢慢找房子。”

表姐迟疑:“太麻烦了吧?”

“不麻烦不麻烦!”母亲拍板,“就这么定了,周末就搬过来!”

表姐看向我,眼神里有询问的意思。我点点头,挤出一个笑:“方便的话,随时可以。”

“那……谢谢了。”她说。

父亲从报纸后抬起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起身去阳台,给茉莉花松土。背影微微佝偻。

那晚我失眠了。

上铺的床板空着,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楼下传来表姐车发动的声音——她说要回去加班。引擎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我摸出手机,打开公司内部系统。

驻外项目申请通道,还有三天关闭。岗位地点:东欧某国,时长一年。申请条件里有一条:“需具备独立处理突发情况的能力。”

我点开了申请表。

第一栏:姓名。我输入“薛乐欣”。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心跳。

02

表姐搬来那天是周五。

她只带了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一个电脑包,一个装着洗漱用品的拎袋。轻装简从得不像搬家,像出差。

“其他的都寄存了。”她解释,“等找到房子再搬。”

母亲有些失望。她本来准备了丰盛的午餐,以为会看到大包小包的行李,那种热火朝天的搬迁场面。结果表姐十分钟就安置好了物品。

行李箱立在墙角,像个沉默的访客。

房间小,委屈你了。”母亲搓着手。

“很好,比我租的房子舒服。”表姐环顾四周。我的房间十二平米,书桌、衣柜、上下铺。她目光扫过墙上我高中时贴的明星海报,边缘已经卷曲。

海报上的少年笑容灿烂。

表姐没有评论,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衣服都是黑白灰,熨烫平整,叠成大小一致的方块。护肤品排列在窗台上,从高到矮。

她拿出一块深蓝色的桌布,铺在书桌一角。

又取出一个金属文件架,立在桌面上。笔记本电脑打开,外接显示器接通,键盘鼠标摆放到位。整个过程安静、高效、有条不紊。

十分钟后,那角落变成了标准的办公区。

与房间里其他部分格格不入。我的杂物堆在书架,毛绒玩具塞在床头,皱巴巴的睡衣搭在椅背。对比鲜明得像两个世界。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眼里满是赞叹。

“月婵就是利落。”她说。

表姐笑笑,从电脑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小姨,我得开个会。大概两小时,抱歉。”

“你忙你忙!”母亲赶紧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我坐在上铺,腿垂下来。表姐戴上降噪耳机,对着屏幕用英语流利交谈。她的背挺得很直,侧脸在屏幕光里显得冷峻。

我轻手轻脚下床,从衣柜里取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打印好的驻外项目资料。申请表已经填完,只差直属领导的推荐信。我盯着“预计外派时间”那一栏:365天。

楼下传来电视声。

父亲在看午间新闻,音量调得很低。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这些熟悉的声音,此刻听来竟有些陌生。

表姐的会议持续到下午三点。

她摘下耳机时,揉了揉太阳穴。看到我还在房间,有些意外:“你没出去?”

下午请假了。”我说,“帮你搬家。

“谢谢。”她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其实没什么东西。对了,房租我按月转给你?”

“不用。”我摇头,“我妈不会要的。”

“那不行。”表姐拿出手机,“市价该多少是多少,我转你微信。”

最终她坚持转了三千。我把收款截图发给母亲,她回了个笑脸,说:“月婵太见外了。”

傍晚,舅舅打来视频电话。

母亲举着手机在屋里走,给舅舅看表姐的“新房间”。舅舅在屏幕那头笑:“姐,月婵麻烦你们了。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母亲声音扬高,“月婵多懂事,非要给房租。”

“该给的该给的。”舅舅说,“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什么都自己扛。前段时间她妈生病,她……”

“爸。”表姐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她不知何时站在母亲身后,表情很淡:“妈复查结果出来了吗?”

舅舅顿了一下:“哦,出来了,没事,老毛病。”

对话很快转向其他话题。但那一刻,我注意到表姐的下颌线绷紧了。很细微的变化,像琴弦轻轻一颤。

挂了电话,表姐说要下楼买咖啡。

她出门后,母亲叹口气:“你舅妈身体一直不好,月婵也不容易。”

父亲在沙发上看报纸,头也不抬:“都不容易。”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母亲瞪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我跟着进去,帮她择豆角。绿色豆角掰开有清脆的响声。

“妈。”我突然开口。

“嗯?”

“表姐她……”我停住,不知道要问什么。

母亲看我一眼:“她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豆角扔进盆里,“就是觉得,她好像挺累的。”

“成功哪有不累的。”母亲打开水龙头,“你呀,就是太安逸。”

水声盖过了后面的唠叨。我看向窗外,表姐正从小区门口走回来。手里拿着咖啡,脚步很快,边走边看手机。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单薄,笔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标尺。



03

表姐住进来的第三天,家里的作息开始偏移。

她通常七点起床,半小时瑜伽,冲澡,早餐是一杯黑咖啡和全麦面包。八点整准时进入工作状态,房间门关上。

门上贴了张便签:“会议中,请勿打扰。”

母亲起初不适应。她习惯在早晨打扫房间,吸尘器的声音被表姐委婉提醒过两次。后来她改成下午打扫,但下午表姐也有会。

“怎么一天到晚开会。”母亲小声嘟囔。

父亲在看报纸,翻过一页:“人家工作重要。”

“我知道重要。”母亲压低声音,“但这毕竟是在家里,总不能一点动静都不能有吧?”

我没说话,在手机上查东欧的天气。

那边正在下雪,气温零下十五度。照片里的街道覆盖着厚厚的雪,建筑尖顶积白,像童话场景。我保存了几张图片。

表姐的房门开了。

她端着水杯出来,看到我们,点点头:“小姨,姨父。”径直走向厨房接水。母亲立刻换上笑容:“月婵,中午想吃什么?”

“不用特意准备,我随便吃点就行。”

“那怎么行,你工作这么辛苦……”

表姐接满水,转身靠在料理台边。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和一块黑色表盘的手表。

“小姨。”她打断母亲,“真的不用。我午餐一般很简单,沙拉或者三明治就可以。你们按平时的习惯来,别为我改变。”

话说得客气,但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母亲笑容僵了僵:“好,好。”

表姐回房间后,母亲站在厨房中间,有些无措。她看看冰箱里的食材,又看看我,最终叹口气:“那就煮面条吧。”

午餐时,表姐没出来。

母亲去敲门,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推开门,表姐正戴着耳机说话,用英语,语速很快。她向母亲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母亲把餐盘放在桌角,退了出来。

“在开会。”她回到餐桌,语气有点失落,“让我们先吃。”

面条在碗里慢慢坨掉。

父亲吸溜吸溜吃着,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母亲瞪他,他浑然不觉。我挑着面条,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家里总是热闹的。

母亲大声喊吃饭,父亲趿拉着拖鞋从书房出来,我扔下作业跑向餐桌。电视开着,碗筷碰撞,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

现在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表姐的房门一直关到下午两点。她出来时,餐盘还放在原处,面条一口没动。她端出来,看到我们都在客厅,歉意地笑笑。

“抱歉,会议延长了。”

“没事没事。”母亲站起来,“我给你热热?”

“不用,我吃这个就行。”表姐从冰箱拿出一个塑料盒,里面是切好的蔬菜沙拉。她坐在餐桌旁,用叉子慢慢吃着。

生菜、小番茄、鸡胸肉。

没有酱汁。

母亲坐在她对面,欲言又止。最终她问:“月婵,你每天就吃这些?”

“嗯,健康。”表姐说。

也太清淡了。”母亲皱眉,“工作这么累,得吃点有营养的。晚上我给你炖汤,鸡汤,放点枸杞红枣……

“小姨。”表姐放下叉子,“真的不用。我晚餐一般不吃,或者喝杯蛋白粉就行。”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表姐的手机震动了。她看一眼,迅速收拾餐盒,起身:“我得回个邮件。”又进了房间,门轻轻合上。

母亲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良久,她转头看我:“乐欣,你表姐是不是嫌我做的饭不好吃?”

“不是。”我说,“她可能就是……习惯那样了。”

习惯。”母亲重复这个词,摇摇头,“这习惯不好,伤身体。

父亲突然开口:“每个人活法不一样。”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母亲瞪他:“就你会说。”起身收拾碗筷,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四溅。

我帮母亲擦桌子。

表姐的餐盒还放在料理台上,盖子没盖严。我瞥见里面的沙拉,绿油油一片,确实一点酱汁都没有。像在完成某种任务。

而不是享受一餐饭。

傍晚,我收到公司邮件。

驻外项目申请进入初审通过名单,下周安排面试。邮件末尾写着:“请确保推荐信于面试前提交。”

直属领导的办公室门关着。

我站在门外,手里捏着打印好的推荐信模板。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同事小刘路过,拍拍我肩。

“找老大?他下午都在。”

“嗯。”我点头。

“听说你要申请驻外?”小刘压低声音,“够拼的啊,那边挺苦的。”

“想试试。”

“也好,出去看看。”小刘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你妈能同意吗?你可是独生女。”

我笑笑,没回答。

敲门进去,领导正在打电话。他示意我坐下,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好的”

“明白”,挂断后看向我:“有事?”

我把推荐信推过去。

他扫了一眼,挑眉:“东欧项目?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边条件不好,冬天特别冷,而且……”他顿了顿,“你一个女孩子,离家那么远,家里能支持吗?”

“我会说服他们。”

领导看着我,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四十多岁,也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儿。最终他叹口气,拿起笔。

“行,我帮你签。但面试得靠你自己。”

“谢谢领导。”

他签完字,把信递给我:“乐欣,有时候人想换个环境,不一定非要跑那么远。”

我接过信,纸张边缘平整。

我知道。”我说,“但我需要这个距离。

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我把推荐信小心地装进文件袋,拉上拉链。

金属拉链咬合的声音,很清脆。

像某种决定落锁。

04

周六早晨,母亲起得很早。

她在厨房里忙活,蒸包子,煮豆浆,煎鸡蛋。香味飘满整个屋子。父亲坐在餐桌边看早报,眼镜滑到鼻尖。

表姐的房间门紧闭。

母亲看看钟,七点半。她小声问我:“月婵平时几点起?”

“七点。”我说,“今天可能周末,多睡会儿。”

母亲点点头,但眼神一直往那扇门瞟。包子蒸好了,她揭开锅盖,白雾腾起。她把包子一个个拣到盘子里,摆成整齐的圆圈。

八点,门开了。

表姐穿着运动服出来,头发扎成高马尾,额角有细汗。她刚做完瑜伽,脸颊微红,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些。

“小姨早。”她说。

早!快来吃早饭,刚蒸好的包子。”母亲热情地招呼。

表姐迟疑了一下:“我冲个澡,马上。”

她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母亲把包子又放回蒸锅保温,豆浆也重新加热。父亲翻了一页报纸,嘟囔:“人家有自己习惯。”

“什么习惯不习惯,早饭总得吃。”母亲说。

表姐洗完澡出来,换了家居服。她坐在餐桌旁,母亲立刻把包子、豆浆、煎蛋都推到她面前。碗碟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谢谢小姨。”表姐说,但没动筷子。

她拿出手机,查看邮件。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滑动屏幕。母亲期待地看着她,等了一会儿,忍不住说:“趁热吃,凉了不好吃。”

表姐抬起头,仿佛刚意识到早餐的存在。

“哦,好。”她放下手机,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小口。咀嚼得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豆浆也只喝了半杯。

母亲问:“不好吃吗?”

“好吃。”表姐说,“只是我早餐一般吃得少。”

“这还多?就一个包子一个蛋。”母亲语气有点受伤,“你看你瘦的,得多补补。”

表姐笑笑,没接话。

她很快吃完,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母亲拦着:“放那儿,我洗。”但表姐已经拿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

她洗碗的方式很特别。

先用水冲,再用一点洗洁精,里外擦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每个动作都精准,没有多余的水花溅出。

像在实验室处理器皿。

母亲站在旁边看着,插不上手。等表姐洗完,她用抹布擦干料理台,连水龙头都擦得锃亮。然后她转向母亲。

“小姨,今天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没什么。”母亲说,“你忙你的。”

“那我处理点工作。”表姐说,“中午不用准备我的饭,我约了客户。”

她回房间,门又关上了。

母亲站在原地,肩膀塌下来。她慢慢走回餐桌,看着剩下的包子,拿起一个,掰开,又合上。热气早就散了。

父亲放下报纸:“我说了吧。”

“说什么说。”母亲突然烦躁,“我就是想让她吃点好的,有错吗?”

“没错。”父亲说,“但人家不需要。”

“你怎么知道不需要?”母亲提高声音,“她那是客气!在别人家,能不客气吗?”

父亲不说话了,重新拿起报纸。

我看着他们,喉咙发紧。阳台上的茉莉花又掉了几片叶子,枯黄地贴在泥土上。父亲早上浇过水,但没什么用。

那盆花可能真的救不活了。

下午,表姐出门见客户。

母亲在沙发上看电视,心不在焉。她不停地换台,每个节目看不了几分钟。最终她关掉电视,屋里安静下来。

“乐欣。”她叫我。

“你说,月婵是不是跟我们生分?”

我斟酌着词句:“她可能就是不习惯跟人太亲近。”

“可我们不是外人啊。”母亲说,“我是她亲小姨。她小时候,我还带过她呢。那会儿她可黏我了,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记忆里的表姐,好像是那样。

扎两个羊角辫,穿小花裙,拉着母亲的衣角叫“小姨”。但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的表姐,是穿西装打领结,在跨国会议上发言的人。

时间把人都改了模样。

“人长大了,总会变的。”我说。

母亲叹口气:“也是。她现在是大人物了,跟我们不一样。”

这话里有种认命的失落。父亲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小铲子。他看了母亲一眼,说:“你呀,别想太多。月婵住不了多久,找到房子就走了。”

“我知道。”母亲说,“我就是……”

她没说完。

傍晚表姐回来时,带了蛋糕。精致的黑森林,装在透明的盒子里。她放在餐桌上:“客户送的,大家一起吃。”

母亲高兴起来,去拿盘子刀叉。

我们围坐在餐桌旁。表姐切蛋糕,分给每人一块。她自己也拿了一块,但只吃了两口就放下。母亲问:“不好吃?”

“好吃,但我控制糖分。”表姐说。

母亲“哦”了一声,低头吃自己的蛋糕。她吃得很仔细,连奶油都刮干净。表姐看着她,忽然问:“小姨,你喜欢吃甜食?”

“还行。”母亲说,“主要是你买的,好吃。”

表姐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复杂。她起身去倒水,背对着我们说:“我妈也爱吃甜的。但她血糖高,医生不让吃。”

空气静了一瞬。

母亲抬头:“你妈身体还好吗?”

“老样子。”表姐说,声音很轻,“每天吃药,定期复查。她总说不爱吃甜的,其实我知道,她是怕给我添负担。”

这话说得突然。

表姐很少提起家里的事。她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手里握着水杯。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眼窝投下淡淡的阴影。

“有时候我想,”她继续说,“要是没那么大压力,她是不是能活得更开心点。”

父亲放下叉子:“月婵,你……

“我没事。”表姐打断他,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就是感慨一下。你们慢慢吃,我还有个报告要写。”

她又回了房间。

这次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从客厅能看到她坐在电脑前的背影,挺直,单薄,像一张拉满的弓。

母亲看着那道缝,很久没说话。

她把自己那块蛋糕吃完,又把我剩下的半块也吃了。奶油沾在嘴角,她没擦。父亲递给她纸巾,她接过来,攥在手里。

老薛。”她突然说。

“月婵她……是不是过得挺难的?”

父亲没回答。他起身去阳台,给茉莉花松土。土已经很松了,但他还是一遍遍地翻。动作机械,像在重复某种安慰自己的仪式。

我收拾蛋糕盒子。

塑料盒很轻,里面还剩一大块蛋糕。表姐只切了四分之一。我把盒子放进冰箱,关上门的瞬间,看到冷藏室的光。

冷冷的,白白的。

映着里面整齐排列的食材,都是母亲为表姐准备的。有些已经不太新鲜了。



05

周一上班前,表姐叫住我。

“乐欣,能帮我个忙吗?”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份文件需要今天寄出,我上午走不开。地址在上面,到付就行。”

我接过信封。

很厚,摸着像合同。收件地址是某个律师事务所,寄件人处打印着表姐的名字和公司抬头。信封封口处贴了保密标签。

好。”我说。

“谢谢。”表姐递给我时,手指不经意碰到了我的。冰凉,干燥,像冬天的树枝。她很快收回手,拎起电脑包。

“我晚上有应酬,不用等我吃饭。”

注意安全。”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表姐点点头,出门了。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渐渐远去,节奏稳定,不疾不徐。母亲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才关上门。

“天天这么忙。”她叹气。

我收拾好东西,把表姐的信封装进背包。出门时,父亲在阳台浇花。那盆茉莉看起来更蔫了,叶子蜷曲着。

“爸。”我说,“别浇了,根可能烂了。”

父亲动作顿住:“是吗?”

“嗯,水太多。”

他放下喷壶,盯着那盆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最上面的叶子。叶子在他指尖碎成粉末,轻轻飘落。

“你说得对。”他声音很低,“救不活了。”

公司楼下的快递点还没开门。

我把信封放在包里,先上楼。上午开了两个会,处理了一堆邮件。午休时,我拿出信封,准备下楼寄件。

手指碰到封口,保密标签翘起了一个角。

我下意识想按回去,却瞥见里面露出的纸边。不是普通的A4纸,是某种带有水印的专用纸张。最上面一行字,隐约可见。

“债务确认及还款协议”。

我愣住了。

快递点的员工催我:“寄什么?快一点。”

我回过神,把信封递过去。扫描单号,支付邮费,拿到回执。整个过程机械而迅速。走出快递点,阳光刺眼。

我站在人行道上,拿出手机。

打开微信,点开表姐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半年前,她转发给我一个职场文章,我回了“谢谢”。对话止于此。

我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债务?什么债务?多少?为什么需要律师事务所介入?这些问题在喉咙里翻滚,最终被我咽了回去。

表姐的世界,有太多我不知道的暗角。

下午,直属领导叫我进办公室。

“面试时间定了。”他说,“下周三上午十点,总部视频面试。这是准备材料,你好好看看。”

他递给我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项目详情、岗位职责、可能的问题清单。最后一页是注意事项,用红笔标出:“需明确阐述长期职业规划。”

“领导。”我抬头,“如果面试通过,最快什么时候走?”

“走流程大概一个月。”他看着我,“乐欣,你真想好了?那边现在零下二十度,项目地在郊区,条件比你想象的艰苦。”

“想好了。”

“家里呢?”

“我会处理。”

领导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有时候,人逃避一些东西,不一定非要跑那么远。有些问题,你走到哪儿都带着。”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母亲比较的压力,表姐带来的无形阴影,家庭里那种微妙的窒息感。这些像空气,无处不在。我想呼吸不一样的空气。

哪怕冷一点,苦一点。

“我需要这个距离。”我重复之前的话。

领导点点头,没再劝。我拿着文件夹出来,回到工位。同事们在闲聊,说年底奖金,说旅游计划,说家长里短。

我戴上耳机,点开东欧的风景视频。

白雪覆盖的森林,结冰的河流,尖顶教堂的钟声。旁白用英语介绍当地文化,语速平缓。我调低音量,让它成为背景音。

然后打开邮箱,开始准备面试材料。

键盘敲击声淹没在办公室的嘈杂里。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雪。江南的冬天很少下雪,总是湿冷,阴郁。

我想看看真正的雪。

下班时,下起了雨。

细雨斜斜地飘,地面泛起湿亮的光。我没带伞,把背包顶在头上跑向地铁站。人群拥挤,车厢里有种混合的气味。

雨水、香水、食物的味道。

我靠在门边,打开手机。家族群里,舅舅发了几张照片——他和舅妈在公园散步,舅妈笑得挺开心。表姐点了赞,但没评论。

母亲在下面回复:“嫂子气色真好!”

舅舅回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张照片。舅妈穿着红色羽绒服,在灰扑扑的冬天里很扎眼。她挽着舅舅的手臂,头微微靠着他。

看起来,确实不错。

但表姐那天说:“她总说不爱吃甜的,其实我知道,她是怕给我添负担。”

那句话,像一根细刺。

回到家,表姐还没回来。母亲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父亲在沙发上看新闻,音量调得很小。

“回来了?”母亲探头,“淋湿没?”

“一点。”

“快去换衣服。”母亲说,“月婵刚发消息,说晚点回,让我们先吃。”

我换好衣服出来,母亲已经摆好饭菜。三菜一汤,很家常。我们坐下吃饭,餐桌上空着一个位置,摆着干净的碗筷。

像在等谁。

但其实表姐说了不用等。

母亲还是摆上了,习惯性地。她给那个空碗夹了块排骨,又夹了青菜,堆得尖尖的。然后她意识到什么,动作停住。

“唉。”她把菜夹回盘子。

我们沉默地吃饭。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父亲突然说:“乐欣,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我筷子一顿:“没啊。”

“我看你老看手机,神不守舍的。”父亲看着我,“工作不顺?”

“没有,挺好的。”

母亲接话:“她能有什么不顺,天天按部就班的。”她说完,可能觉得语气不好,又补了一句,“平淡点也好,安稳。”

这话听起来,更像自我安慰。

饭后,表姐回来了。

她脸色有些苍白,脚步虚浮。母亲迎上去:“月婵,吃饭了吗?我给你热热?

“吃过了。”表姐勉强笑笑,“喝了点酒,头有点疼。”

“那快去休息,我给你倒杯蜂蜜水。”

“不用了小姨,我洗个澡就好。”表姐走向浴室,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淡淡的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

她抽烟吗?

印象里没有。但那一刻的味道很清晰。我看向她的背影,她扶着墙,走得很慢。肩胛骨在衬衫下凸起,像要破茧的翅膀。

脆弱得惊人。

母亲端着蜂蜜水站在浴室门外,等了一会儿,最终把水杯放在餐桌上。她看着我,眼神困惑:“乐欣,你说月婵她……到底过得好不好?”

我没法回答。

浴室水声哗哗,热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客厅的灯白晃晃的,照着餐桌上的蜂蜜水。水面平静,倒映着天花板的影子。

像一面小小的、扭曲的镜子。

06

周三上午,我在公司会议室参加视频面试。

屏幕那头是三位面试官,两男一女。问题一个接一个,关于项目管理、跨文化沟通、危机处理。我尽量回答得清晰。

女面试官最后问:“你为什么想参加这个项目?

我沉默了两秒。

我想离开熟悉的环境,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我说,“也想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重新思考一些事情。

“比如?”

“比如……什么是重要的。”我说。

面试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女面试官点点头:“好的,谢谢你的回答。结果会在一周内通知。”

会议结束,屏幕暗下去。

我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会议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手机震了一下。

母亲发来微信:“你表姐今天在家请客户吃饭,我准备几个菜,你晚上早点回来帮忙。

我回:“好。”

回家路上,我去超市买了些水果。提着重重的塑料袋爬上楼,敲门。门开了,母亲系着新围裙,脸上带着笑。

“来了?快进来。”

屋里飘着浓郁的香味。母亲炖了鸡汤,做了红烧鱼,还有几道精致的炒菜。餐桌上摆着新买的桌布,碗筷都是成套的。

表姐在客厅,正和两位客户交谈。

一男一女,都穿着正装。表姐今天也穿得很正式,丝质衬衫,西装裤,头发挽起。她看到我,点头示意,继续谈话。

母亲把我拉进厨房。

“那个女的是月婵的大客户,男的是她上司。”母亲小声说,“月婵说要在家里招待,显得亲切。你等会儿机灵点,帮忙倒倒水。”

“嗯。”

“对了,我用了你爸那瓶珍藏的酒。”母亲指指料理台,“就那个,放了好多年那个。月婵说客户懂酒,得用好点的。”

我看过去,是父亲那瓶茅台。

他平时舍不得喝,说等特别的日子。上次我提过想尝尝,他说:“等你结婚那天再开。”现在酒已经开了,倒进了分酒器。

客厅传来笑声。

表姐的声音清脆,说着流利的英语,偶尔夹杂几个专业术语。客户回应着,气氛听起来很融洽。母亲探头看看,满意地点头。

“月婵就是有本事。”她说。

饭菜上桌时,表姐招呼客人入座。

母亲热情地布菜,介绍每道菜的做法。客户礼貌地夸赞,但吃得不多。父亲也坐在桌旁,话很少,只是偶尔点头。

我负责倒酒。

茅台酱香浓郁,在空气里弥漫。男客户品了一口,赞叹:“好酒。”表姐微笑:“我姨父珍藏多年的,今天特意拿出来招待二位。”

父亲笑了笑,笑容有点僵硬。

餐桌上,话题一直在工作上。并购案、市场趋势、竞争对手。表姐说话时,眼神专注,手势有力,完全掌控着局面。

母亲插不上话,只能不停劝菜。

女客户婉拒了第三碗汤,说保持身材。母亲讪讪地放下汤勺。客厅的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在播晚间新闻。

突然,表姐的手机响了。

她看一眼,脸色微变:“抱歉,接个紧急电话。”她起身走向阳台,拉上玻璃门。声音被隔绝,只能看到她背对着我们,肩膀绷紧。

餐桌上安静下来。

母亲试图活跃气氛:“尝尝这个鱼,很鲜的。”客户礼貌地夹了一小块。父亲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眼睛盯着酒杯。

表姐的电话打了很久。回来时,她脸色不太好看,但很快调整出笑容:“抱歉,公司的事。我们继续。”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女客户看看表,说时间不早,该走了。表姐挽留了一下,对方坚持。于是大家起身,送到门口。表姐和客户下楼,说送到车库。

门关上,屋里瞬间安静。

餐桌上一片狼藉。菜剩了大半,酒瓶空了三分之一。母亲站在桌边,看着那些剩菜,肩膀垮下来。

“我收拾吧。”我说。

嗯。”母亲声音很轻,“月婵她……是不是不高兴了?

“应该不是针对我们。”我说。

父亲坐在沙发里,没开电视。他盯着那瓶茅台,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酒柜前,把酒瓶放回原处。

空的,轻飘飘的。

他手指摩挲着瓶身标签,那里有他多年前写的日期。字迹已经模糊了。他叹口气,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溢出来。

表姐半小时后才回来。

她进门时,母亲已经收拾完厨房,坐在沙发上发呆。表姐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她看起来很疲惫,眼下的阴影很重。

“小姨,今天谢谢。”她说。

“没事。”母亲站起来,“客户还满意吗?”

“满意。”表姐揉揉眉心,“就是中间那个电话……项目出了点问题,可能得加班处理。不好意思,把家里弄得这么乱。”

不乱不乱。”母亲说,“你工作要紧。

表姐点点头,走向房间。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对了小姨,那瓶酒……多少钱?我转给您。”

父亲猛地抬头。

母亲忙摆手:“不用不用,一瓶酒而已。”

“要的。”表姐坚持,“是我要招待客户,不能让姨父破费。”

空气凝固了几秒。

父亲开口,声音沙哑:“不用。酒开了,就是喝的。”

“姨父……”

“我说不用。”父亲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一点。他很少这样。母亲惊讶地看着他。表姐也愣住了。

父亲似乎意识到失态,缓了缓语气:“月婵,你工作上的事,我们帮不上忙。但一家人吃饭,不用算那么清楚。”

表姐看着他,眼神复杂。

最终她点头:“好,谢谢姨父。”

她进了房间。门关上后,父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母亲走过去,小声问:“老薛,你怎么了?”

父亲摇摇头,没说话。

他走向阳台,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夜气。那盆茉莉花在窗台上摇晃,最后一片叶子掉了。

悄无声息。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手机亮着,有新邮件。我点开,是驻外项目组的通知:“恭喜通过面试,请于三个工作日内确认接受,并开始准备外派手续。”

附件里是详细的日程表。

出发日期:四周后。我需要提交体检报告、护照签证材料、紧急联系人信息。最后一栏写着:“是否已与家人充分沟通?

光标在那个选项上闪烁。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客厅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母亲和父亲在交谈,听不清内容。表姐的房间很安静,没有敲键盘的声音。

整个房子像一艘夜航的船。

沉默地,驶向某个未知的港口。

我点击“是”。

然后关掉电脑,躺在上铺。黑暗中,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平稳而坚定。楼下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近及远。

像什么东西,正在离开。



07

周五晚上,表姐很晚才回来。

她进门时,我正在客厅喝水。看到她脸色,我愣了一下——苍白,眼睛里有血丝,走路有些摇晃。

“表姐?”

“嗯。”她应了一声,把包扔在沙发上。然后她径直走向父亲的书房。门没关,父亲在里面看报纸。

“姨父。”表姐站在门口。

父亲抬头:“月婵?怎么了?”

表姐走进书房,关上了门。我站在客厅,握着水杯。水已经凉了,杯壁凝结着水珠。书房里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听不清,但语气很急。

几分钟后,门开了。父亲走出来,脸色很难看。表姐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看到我,停住脚步。

“乐欣还没睡?”

“马上。”我说。

父亲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困惑,恼怒,还有一丝失望。他没说话,走向卧室。

表姐在沙发上坐下,手指按着太阳穴。

“表姐,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她声音疲惫,“就是工作上的事,需要姨父帮个小忙。”

“什么忙?”

表姐抬头看我,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没什么,一点投资上的建议。睡吧,很晚了。”

我回到房间,却睡不着。

上铺的床板空着,我盯着黑暗。书房的门缝里透出光,父亲可能还在里面。卧室方向传来母亲的声音,很小,像在询问什么。

然后是一声叹息。

很重,很长的叹息。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得很早,听到外面有动静。轻轻推开门,看到父亲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几张纸。

是存折,还有一些打印的表格。

母亲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两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那些纸。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表姐的房间门关着。

我退回房间,关上门。心跳得很快。拿出手机,看到公司HR发来的邮件,催交体检报告。外派流程已经启动。

上午,表姐起床后,家里的气氛很僵。

没人说话。母亲做饭,父亲看报纸,表姐在房间工作。午餐时,大家沉默地坐在餐桌旁。饭菜热气腾腾,却没人动筷子。

“月婵。”母亲终于开口。

“你昨天跟你姨父说的事……”母亲斟酌着词句,“我和你姨父商量了。我们不是不想帮你,但那笔钱……是我们的养老钱。”

表姐筷子停住。

她放下筷子,坐直身体:“小姨,我不是要借,是投资。那个项目回报率很高,三个月就能回本。我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才想带你们一起。”

父亲放下报纸:“月婵,你说的那个项目,我查了。”

表姐脸色微变:“您查了?”

“我有个老同学在金融系统。”父亲声音平静,“他说那种模式,风险太大。很多都是……庞氏骗局。”

最后四个字,很轻,但很清晰。

表姐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盯着父亲,手指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空气像凝固的玻璃,随时会炸裂。

“姨父。”她开口,声音发紧,“您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父亲说,“是那个项目本身有问题。月婵,你是不是也投了很多进去?如果缺钱,我们可以……”

“我不缺钱。”表姐打断他,声音拔高,“我只是想帮你们赚钱!小姨总说羡慕我有出息,现在我愿意带你们一起,你们却……”

她停住,胸口起伏。

母亲赶紧打圆场:“月婵,你姨父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谨慎,怕有风险。咱们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谨慎?”表姐笑了,笑容有点冷,“小姨,您知道什么叫风险吗?你们一辈子守着那点死工资,攒下的钱赶不上通货膨胀。这才是最大的风险!

父亲站起来:“月婵!”

“我说错了吗?”表姐也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刺耳的声音,“你们住在二十年的老房子里,开十万块的车,为了一瓶酒心疼半天。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安稳?”

母亲脸色煞白。

我坐在那里,感觉血液往头上涌。我想说话,喉咙却像被掐住。餐桌上的菜还在冒热气,鸡汤表面凝了一层油。

“月婵。”母亲声音颤抖,“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表姐抓起手机,“你们不愿意就算了。项目我找别人,到时候别后悔。”

她转身走向房间。

父亲突然开口:“月婵,你是不是欠了很多钱?”

表姐背影僵住。

她慢慢转过身,眼睛红了,但没流泪。她看着父亲,又看看母亲,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难堪,还有深深的疲惫。

“是。”她说,声音沙哑,“我欠了很多钱。所以我才需要这个项目成功。你们满意了吗?”

母亲捂住嘴。

父亲闭了闭眼,坐回椅子上。表姐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分割成明暗两半。

“我爸生意失败,欠了两百万。”表姐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生病,每个月医药费八千。我的工资高,但税后也就那些。房贷、车贷、父母的债……我每天睁眼就想,今天要还多少钱。”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小姨,您总说羡慕我。羡慕我什么?羡慕我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羡慕我应酬喝酒到胃出血?羡慕我连生病都不敢请假?”

母亲眼泪掉下来。

表姐吸了口气,稳住声音:“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项目的事,当我没提过。我会尽快找房子搬出去。”

她回了房间,关上门。

很轻的一声,却像砸在每个人心上。

母亲瘫坐在椅子上,无声地流泪。父亲一动不动,盯着餐桌上的花纹。我站起来,收拾碗筷。手在抖,一个盘子差点掉地上。

下午,表姐出门了。

母亲在卧室里没出来。父亲在阳台,给那盆光秃秃的茉莉松土。土已经很松了,但他还是一遍遍地翻。

我回到房间,打开衣柜。

开始整理行李。衣服,书,日用品。东西不多,一个二十八寸行李箱就能装满。就像表姐来时那样。

手机震了。

是驻外项目组的确认邮件:“体检报告已收到,签证申请已启动。预计出发日期:四周后。请做好行前准备。”

我回复:“收到。”

然后打开购票软件,查飞往东欧的航班。最近的一班在三周后。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预订”按钮上方。

窗外传来鸟叫。

短促,清脆,然后飞远了。

08

周日中午,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表姐回来了,开门却看到舅舅杨玉琳。他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神色有些局促。

“舅?”我愣了。

“乐欣在家啊。”舅舅挤出一个笑,“你妈呢?”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到舅舅,也愣住了:“玉琳?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路过,路过。”舅舅把苹果放在餐桌上,眼神往屋里瞟,“月婵……不在家?”

出去了。”母亲说,“你找她有事?

“没、没什么事。”舅舅搓着手,在沙发上坐下。父亲给他倒茶,他接过来,没喝,放在茶几上。手指在膝盖上摩挲。

空气有点尴尬。

母亲坐在对面:“嫂子身体还好吗?”

“还行,老样子。”舅舅说,顿了顿,“就是药快吃完了,又得开新的。那个进口药,医保不报……”

他停住,没往下说。

母亲明白了。她看了父亲一眼,父亲低头喝茶。客厅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舅舅坐立不安,终于开口。

“姐,我这次来……是想问问,月婵最近有没有跟你们提过钱的事?”

母亲脸色变了:“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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