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
第一章
我叫杨帆,今年三十二岁,在市发改委投资科干了七年,副科长的位置坐了小半年。
上周六的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刘倩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杨帆,对不起,我爸说我们不合适。婚宴已经取消了,定金我爸会赔给你。别联系我了。”
这条消息是下午三点发来的。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我就这么盯着手机看了八个小时。
茶几上摆着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屋子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把家具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楼下有车开过的声音,远处传来烧烤摊的喧哗,那些声音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听不真切。
我和刘倩谈了两年恋爱。她爸是市环保局局长,我妈托了八道弯的关系才介绍我们认识。第一次见面在咖啡馆,刘倩穿着米色连衣裙,说话轻声细语,指甲涂着淡淡的粉色。她说她在市图书馆工作,喜欢看东野圭吾的小说。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在电话里问:“怎么样?局长千金对你印象如何?”
我说还行。其实我心里清楚,刘倩看我的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就像完成一项任务。但我妈高兴坏了,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都高了八度:“好好把握!你爸走得早,妈就盼着你有出息。能和局长家结亲,你在单位就好过了!”
后来我们按部就班地约会、见家长。刘局长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真皮沙发上问我工作、家庭、未来的规划。我一一回答,手心全是汗。刘倩的妈妈在旁边削苹果,刀锋划过果皮,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出门的时候,刘倩送我下楼。在楼道里,她忽然说:“杨帆,你人挺好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笑笑。
三个月前,我们开始筹备婚礼。酒店订在市里最好的明珠大酒店,二十桌,一桌三千八。我妈把她攒了半辈子的十五万块钱全拿出来了,握着我的手说:“帆啊,妈就盼这一天。婚礼办风光点,别让局长家看轻咱们。”
刘倩家出了婚房的首付,六十万。房产证上写了我们俩的名字。装修那阵子,我每天下班就往新房跑,监督工人施工,挑家具窗帘。刘倩来过三次,每次都只待半小时,说图书馆要搞阅读推广活动,很忙。
上周三,我去刘倩家送请帖样本。刘局长不在,只有刘倩和她妈在客厅看电视。我把请帖递过去,刘倩妈妈接过去翻了翻,眉头微皱。
“杨帆啊,这请帖是不是太素了?我们家老刘的朋友多,这样式不够大气。”
我连忙说可以重做。刘倩坐在一旁玩手机,头都没抬。
出门时,我在电梯里遇到刘局长。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公文包,看见我,点点头。
“小杨,工作还顺利吧?”
“顺利顺利,刘叔叔。”
“嗯。”他按了电梯楼层,“最近市里领导班子可能要调整,你们发改委的赵主任,跟我很熟。”
我心里一动,还没想好怎么接话,电梯门开了。刘局长拍拍我的肩膀,走了出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烟灰缸满了,我又点了一支烟。手机忽然震动,是我妈打来的。
“帆啊,睡了吗?”她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没。”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吸鼻子的声音。“刘倩妈妈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说、说两个孩子性格不合……帆啊,你别太难过,妈再给你找好的……”
“妈,你别操心了。”我的声音干巴巴的,“我没事。”
“怎么能没事呢?请帖都发出去了,酒店定金交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我妈说着说着哭起来,“他们刘家也太欺负人了!说不结就不结,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你等着,妈明天就去找刘倩她妈问清楚!”
“妈!”我提高了声音,“别去了。去了更丢人。”
电话那头只有哭声。我闭上眼睛,额头抵在膝盖上。出租屋的空调老旧,发出嗡嗡的噪音,但屋子里还是很热,汗水顺着我的脊背往下流。
第二天是周日,我没出门。手机响了十几次,有同事的,有朋友的,还有两个亲戚。我一个都没接。中午的时候,同科室的小张来敲门,在门外喊:“杨哥!杨哥你在吗?科里明天开会,主任让我问问你那个项目报告……”
我屏住呼吸,没出声。小张敲了几分钟,走了。
傍晚,我换了衣服出门。楼下小吃店的老板娘看见我,欲言又止。我买了包烟,拐进街角的便利店,拎了一打啤酒。
结账的时候,便利店老板老周一边扫码一边看我:“小杨,眼睛这么红,没睡好?”
“嗯。”
“听说你要结婚了?什么时候办酒?到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去凑个热闹。”
我扯了扯嘴角,拎着啤酒走了。身后传来老周老婆压低的声音:“结什么婚,吹了!你没看业主群里都在说,人家局长千金看不上他……”
我加快脚步,拐进楼道。
接下来的三天,我照常上班。在单位电梯里遇到同事,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投资科的李大姐把我拉到茶水间,递给我一杯茶。
“小杨啊,姐跟你说,这事儿想开点。刘倩那种家庭出来的姑娘,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咱不攀那个高枝,找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比什么都强。”
我点点头,说谢谢李姐。
“不过话说回来,”李大姐压低声音,“我听说刘局长正在活动,想往省里调。这个节骨眼上悔婚,是不是嫌你……拖后腿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茶水很烫,烫得指尖发麻。
周五下午,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赵主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文件。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赵主任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
“小杨,你最近情绪不太好啊。”
“主任,我……”
“个人问题,我本不该过问。”赵主任摆摆手,“但影响到工作就不对了。经开区那个项目报告,你拖了一周了吧?”
我低下头:“对不起主任,我尽快。”
赵主任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杨帆,你是科里最年轻的副科,业务能力强,本来前途不错。但体制内工作,有时候不光看能力。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我懂。”
“懂就好。”赵主任重新戴上眼镜,“报告明天给我。另外,下周一省里有个档案管理培训,为期三天,你去一下吧。出去散散心,换换脑子。”
我愣了一下:“档案管理?主任,我是投资科的……”
“知道,跨专业学习嘛,拓宽知识面。”赵主任低头看文件,不再看我,“就这样,出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听见赵主任又说了一句:“培训在市档案馆,那边人少,清静。”
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
第二章
周末两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改报告。周一一早,我带着行李箱去了市档案馆。
档案馆在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建的五层小楼,外墙的马赛克瓷砖脱落了不少,露出灰黑色的水泥。院子里有棵大槐树,树荫下停着几辆自行车。门口挂着牌子,白底黑字,漆都斑驳了。
培训在二楼会议室,来了二十多个人,大多是各个单位档案室的。主讲的是档案馆的副馆长,一个戴着厚眼镜的老头,讲得慢条斯理。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发呆。
槐树的叶子很密,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水泥地上晃动。我想起新房客厅的飘窗,刘倩说要在那里放个懒人沙发,周末可以窝着看书。现在那个飘窗应该还空着,就像我这两年的生活,忙忙碌碌折腾一番,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所以档案数字化不是简单扫描,要建立完整的元数据体系。”副馆长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坐在我旁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前排有个女的趴在桌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中午在食堂吃饭。档案馆的食堂很小,就两个窗口,菜色简单。我打了份土豆丝和红烧豆腐,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坐了个人。
“这儿有人吗?”
我抬头,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扎着低马尾,穿着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戴一副细框眼镜。她端着餐盘,盘子里是同样的土豆丝和红烧豆腐,外加一碗免费的紫菜汤。
“没有。”我说。
她坐下,低头吃饭。我们俩谁都没说话。食堂里人不多,几个档案员边吃边聊孩子升学的事。窗外蝉鸣刺耳,一阵一阵的。
“你不是档案系统的吧?”她忽然问。
我抬头:“怎么看出来?”
“培训名单我看了,各单位来的人,大部分我都认识。”她用筷子拨了拨土豆丝,“你是发改委的杨帆?”
我愣住了。
“我叫方梅,档案管理科的。”她笑了笑,眼角有细纹,“去年你们单位档案达标,我去做过指导。”
我隐约有点印象。去年单位搞档案规范化,办公室从档案馆请了个人来做培训,但我没参加。
“想起来了。”我说。
“嗯。”她又低头吃饭,吃得很慢,一口菜要嚼很久。
这顿饭在沉默中吃完。我要走的时候,方梅叫住我:“下午的实操课在四楼库房,别走错了。”
“谢谢。”
下午的课是实地操作。四楼库房很大,一排排密集架,空气里有股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副馆长教大家操作档案扫描仪,轮到我的时候,机器卡纸了。
“怎么回事?”副馆长推了推眼镜。
我手忙脚乱地操作,扫描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周围的学员都看过来,有人在小声笑。
“我来吧。”方梅走过来,弯腰检查机器。她按了几个按钮,打开侧盖,取出一张卡住的纸,重新放好,动作熟练。“好了。”
“谢谢方科长。”副馆长说。
原来她是个科长。我多看了她一眼。方梅个子不高,身材有些单薄,灰色衬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下课是下午四点半。我走出档案馆,在门口点了支烟。太阳还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摸出手机,看到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我妈打的。
刚要回拨,身后传来声音:“抽烟对身体不好。”
方梅推着自行车出来,车筐里放着个布包。
“习惯了。”我说。
她没说话,推着车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我:“你回单位?”
“嗯。”
“这个点,回单位也快下班了。”方梅看看表,“要不,我请你喝杯茶?就前面,有个茶馆,挺安静的。”
我愣住了。方梅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
“你的事,我听说了。”方梅说,“刘局长家的女儿,对吧?”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那种感觉又来了,就像这几天在单位,每个人看我时那种混合着同情、好奇、幸灾乐祸的眼神。我掐灭烟,转身要走。
“我不是同情你。”方梅的声音很平静,“就是觉得,咱俩差不多。”
我停住脚步。
“我今年三十六,档案局最年轻的科长,因为我熬得够久。”方梅推着车走过来,“别人在我这个年纪,孩子都上小学了。我连婚都没结过。”
我看着她。方梅长得很普通,圆脸,单眼皮,皮肤有点黄,是那种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长相。但她的眼睛很静,像两口深井,没什么波澜。
“为什么?”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太冒犯。
方梅却没生气。“年轻时谈过一个,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他考上了省里的选调生,走了。后来相亲无数次,没成。有的是嫌我年纪大,有的是嫌我工作没前途,还有的嫌我长得普通。”她说得很平淡,就像在说别人的事,“这两年,连给我介绍的人都少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说,咱俩差不多。”方梅笑了笑,“都是别人眼里的失败者。走,喝茶去,我请客。”
那家茶馆就在街角,门面很小,里面摆着四张桌子。老板娘认识方梅,笑着打招呼:“方科长来啦,老位置?”
“嗯,两杯毛峰。”
我们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窗外是条小巷,有老太太在门口择菜,几个小孩跑来跑去。茶上来了,玻璃杯里茶叶慢慢舒展开。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方梅问。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回单位,继续上班,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然后呢?”
“然后……”我喝了口茶,很苦,“我妈会继续给我张罗相亲,找个‘门当户对’的。也许过一两年,我就结婚了,跟一个差不多的人,过差不多的日子。”
方梅静静看着我。“你甘心吗?”
“有什么不甘心的?”我笑了,笑声干巴巴的,“我三十二岁了,在机关里,这个年纪的副科,一抓一大把。我爸走得早,我妈是小学老师退休,一个月三千多退休金。我能怎么样?”
“所以你要认命?”
“不然呢?”我看着窗外,老太太在打小孩,小孩哇哇哭,“方科长,你不也认命了吗?三十六岁,不结婚,不谈恋爱,在档案局那种清水衙门,一待就是十几年。你甘心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但方梅没生气,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我不甘心。”她说,“但我知道,有些事强求不来。比如婚姻,比如前途。我现在的日子,上班,下班,回家给我妈做饭,周末去图书馆看看书。没什么不好。”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我看着方梅,她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方梅,”我说,“我们结婚吧。”
方梅抬起头,眼睛睁大了。
“你疯了。”
“可能吧。”我说,“但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你三十六,我三十二。你家里催婚,我家也催。你不想再相亲,我也不想。我们结婚,两家都清净了。”
方梅盯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开玩笑。我迎着她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个念头太荒唐了,但荒唐中又透着某种合理性——既然正常的路走不通,为什么不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方梅的声音很轻。
“知道。”我说,“结婚,过日子。我会对你好,尽一个丈夫的责任。至于感情……我们可以慢慢培养。”
方梅沉默了很久。老板娘过来续水,看看我,又看看方梅,眼神古怪。
“你前女友,是刘局长的女儿。”方梅忽然说。
“嗯。”
“你娶我,是为了报复她?气她?”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但方梅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那么点意思——你刘倩不是嫌我没前途吗?你不是局长千金吗?我娶个比你大四岁、在档案局工作的普通女人,我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我不稀罕攀你们家的高枝。
“不全是。”我说,“但有一点。”
方梅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倒是诚实。”
“所以,你怎么想?”
方梅站起来,从布包里拿出钱包。“老板娘,结账。”
我的心沉下去。果然,正常人都会觉得我疯了。
方梅付了钱,转身看我:“杨帆,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如果三天后你还这么想,带上户口本和身份证,民政局见。”
她推着自行车走了。我坐在茶馆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老太太还在打小孩,但小孩不哭了,蹲在地上玩泥巴。
第三章
三天后,我站在民政局门口。
是周二,工作日,来登记的人不多。我穿着白衬衫,汗湿了后背。手里捏着户口本,塑料封皮黏糊糊的。
方梅迟到了十分钟。她骑自行车来的,车筐里放着布包。今天她换了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梳成马尾,比那天精神些。
“想好了?”她停好车,锁上。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方梅看了我一会儿,从布包里拿出户口本和身份证。“走吧。”
手续办得很快。拍照,填表,宣誓,盖章。钢印盖下去的时候,咔哒一声,很清脆。工作人员把两个红本本递过来:“恭喜二位,新婚快乐。”
“谢谢。”方梅接过结婚证,翻开看了看,又合上,放进布包。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我看看手表,上午十点半。
“我得回单位了。”方梅说,“下午有检查组来。”
“哦,好。”
“你呢?”
“我请假了。”其实我没请假,只是上午溜出来了。
方梅点点头,推着自行车要走,又停下来:“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妈知道我今天领证,做了饭。”
“你妈知道?”
“知道。”方梅说,“我跟她说,我要跟一个认识不久但觉得合适的人结婚。她哭了,说总算等到这一天。”
我喉咙发紧。
“地址我发你微信。”方梅跨上自行车,“六点半,别迟到。”
她骑车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红本本。照片上,我和方梅都面无表情,像两个被迫合影的陌生人。
我把结婚证塞进包里,去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明珠大酒店。”
车开到酒店门口,我下车,站在路边。这是我和刘倩原本要办婚礼的酒店,二十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光。大堂门口挂着今日婚宴的指示牌,新郎新娘的名字不认识。
我站了十分钟,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酒店外观的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新婚快乐。新娘不是我,新郎也不是你。”
没指名道姓,但该懂的人都懂。发完,我关机,又拦了辆车。
“去哪儿?”
“回家。”
回我租的那个一室一厅。进门,我把结婚证扔在茶几上,进浴室冲了个冷水澡。水很凉,激得我打了个寒颤。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二岁,头发还浓密,但眼角有了细纹。胸口有道疤,小时候爬树摔的。左肩上有块胎记,浅褐色,像片叶子。
我穿上衣服,开机。手机炸了。上百条微信,几十个未接来电。我点开朋友圈,那条动态下面已经有上百条评论。
“杨帆你什么情况?!”
“结婚了?跟谁???”
“卧槽,牛逼!”
“兄弟,别冲动啊!”
“刘倩刚发了朋友圈,说感谢你的不娶之恩,你这转头就结婚了?”
“新娘子是谁?也不发个照片!”
“不会是找了个富婆吧哈哈”
“肯定是被刘倩刺激疯了”
“杨哥,你真行”
我一条都没回。我妈的电话打进来,我接了。
“帆啊,朋友圈那是什么意思?你跟谁结婚了?啊?”我妈的声音在发抖。
“妈,我结婚了,今天领的证。”
“跟谁?哪家的姑娘?我怎么不知道?”
“方梅,在档案局工作,三十六岁。”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久,我听见我妈抽气的声音,然后是压抑的哭声。
“妈,你别哭……”
“杨帆,你是不是疯了?啊?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刘倩不要你,你就随便找个人结婚?档案局的,还三十六岁,比你大四岁!你让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咱们家?”
“妈,方梅人挺好的……”
“好什么好!三十六岁没结婚,能是什么好女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还是离过婚的?你说!你跟我说实话!”
“她没结过婚,就是……就是一直没遇到合适的。”
“你放屁!”我妈难得骂了句脏话,“我告诉你杨帆,这个婚我不认!你现在就去民政局,把婚离了!”
“妈,结婚证都领了。”
“领了也能离!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就死给你看!”
“妈……”
电话挂断了。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茶几上的红本本静静地躺着,封面的烫金字“结婚证”闪闪发光。
晚上六点,我按方梅发的地址,找到她家。是老城区的一个小区,八十年代的房子,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她家住三楼,楼道里堆着杂物,感应灯坏了,我摸黑上去。
敲门前,我深吸了几口气。门开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花白头发,系着围裙,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她盯着我看,上下打量。
“阿姨好,我是杨帆。”
“进来吧。”老太太侧身让开。
屋子很小,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擦得一尘不染。客厅的沙发上铺着钩花垫子,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装着瓜子花生和水果糖。
方梅从厨房出来,端着盘菜。“来了?坐吧,马上吃饭。”
“阿姨,这是我买的一点水果……”我把路上买的果篮递过去。
方梅妈妈接过来,放在墙角。“花这钱干什么,家里都有。”
“应该的。”
吃饭的时候很尴尬。方梅妈妈不停给我夹菜,但很少说话。方梅也沉默,埋头吃饭。电视开着,播着地方新闻,声音很大。
“小杨啊,”方梅妈妈忽然开口,“你家里,知道你结婚的事吗?”
“知道。今天刚跟我妈说了。”
“她……怎么说?”
“不太同意。”
方梅妈妈放下筷子。“为什么?嫌我们梅子年纪大?”
“不是,阿姨……”
“别叫阿姨,叫妈。”方梅妈妈说,眼睛盯着我,“既然结婚了,我就是你妈。你跟我说实话,你妈是不是觉得,我们家梅子配不上你?”
我手心冒汗。“妈,您误会了。我妈就是……就是觉得太突然了,一时接受不了。”
“突然?”方梅妈妈笑了,笑容很苦,“是觉得梅子三十六岁,在档案局那种没油水的单位,配不上你这个发改委的副科长吧?”
“妈!”方梅皱眉。
“我说错了吗?”方梅妈妈看着我,“小杨,你老实说,你为什么要娶梅子?你喜欢她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女主播在报道市领导视察。
“行了妈,吃饭。”方梅给我盛了碗汤,“杨帆,喝汤。”
那顿饭吃得味同嚼蜡。饭后,我要帮忙洗碗,方梅妈妈不让。“你坐着吧,让梅子洗。”
方梅去厨房了。客厅里就剩我和方梅妈妈。她坐在我对面,又盯着我看。
“小杨,我不管你为什么娶梅子。但既然娶了,就要对她好。梅子不容易,从小没爸,我拉扯她长大。她性子闷,不爱说话,但心善。你要是欺负她,我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让你好过。”
“妈,我不会的。”
“嘴上说说谁都会。”方梅妈妈站起来,“我去倒垃圾。”
她拎着垃圾袋出门了。我坐在沙发上,浑身不自在。厨房传来水声,方梅在洗碗。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我来帮你。”
“不用,快好了。”方梅背对着我,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瘦削的手臂。
“那个……你妈好像不太高兴。”
“正常。”方梅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手,“她盼了十几年,盼我嫁人。结果我嫁了个认识不到一星期的人,她能高兴吗?”
“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方梅转身看我,眼镜片上沾了水汽,“你情我愿的事。不过杨帆,既然结婚了,有些事得说清楚。”
“你说。”
“第一,我工资不高,一个月五千出头。家里这套房子是我妈的,我们结婚后可以住这儿,但要交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包括水电煤和买菜钱。”
“好。”
“第二,我妈身体不好,有高血压,得有人照顾。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你要是愿意,搭把手。不愿意,我不强求,但别嫌家里有老人。”
“应该的。”
“第三,”方梅顿了顿,“我知道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但既然是一家人,就要有家人的样子。在外人面前,得装得像点。能做到吗?”
“能。”
“那行。”方梅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你今晚就住这儿吧,客房我收拾好了。”
“我回家拿点衣服。”
“去吧,早点回来。”
我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遇到倒垃圾回来的方梅妈妈。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侧身让我过去。感应灯还是坏的,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回到出租屋,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多少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日用品。打包完,我坐在床上,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小屋。墙壁有些发黄,空调还在嗡嗡响,窗外是城市的灯火。
手机又响了,是科长打来的。
“杨帆,你朋友圈怎么回事?真结婚了?”
“嗯,今天领的证。”
“跟谁啊?没听说你谈恋爱啊?”
“档案局的,叫方梅。”
“档案局?”科长的声音充满惊讶,“你……唉,算了,你高兴就好。对了,明天来趟单位,主任找你。”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收拾好的行李箱。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像场梦。三天前,我还是个被悔婚的倒霉蛋。三天后,我成了已婚人士,妻子是个认识不到一星期的女人。
我拉起行李箱,关灯,锁门。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又很快熄灭。我把钥匙交给房东的时候,他看着我:“小杨,搬家啊?”
“嗯,结婚了,搬去老婆家住。”
“恭喜恭喜!”房东笑,“什么时候办酒?记得给我发请帖!”
“不办了,就领个证。”
房东愣了愣,但没多问。我拖着行李箱走到街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凉。路边烧烤摊坐满了人,烟雾缭绕,笑声喧哗。那些热闹都与我无关了。
回到方梅家,已经十点多。方梅妈妈睡了,方梅在客厅等我,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些。
“客房在这儿。”她推开一扇门,里面很小,摆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卫生间在那边,热水器要提前开。牙刷毛巾我都准备了新的。”
“谢谢。”
“不客气。”方梅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晚安。”
“晚安。”
她关上门。我坐在床上,床板很硬。窗外是别人家的灯光,有一户在吵架,女人的声音尖利,男人的声音低沉,听不清吵什么。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那里有片水渍,像地图。
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门声叫醒。方梅在门外说:“吃早饭了。”
早餐是粥、馒头和咸菜。方梅妈妈已经坐在桌边,脸色比昨天好些。“小杨,起这么晚,上班要迟到了。”
“妈,我八点半才上班。”方梅说。
“那也得早起,养成好习惯。”
“知道了。”
吃饭的时候,方梅妈妈问我:“小杨,你们单位,最近忙不忙?”
“还行,有个项目在跟。”
“哦。”她点点头,没再问。
饭后,我和方梅一起出门。她在楼下推出自行车,我问:“我送你去单位?”
“不用,我骑车十分钟就到。你坐公交吧。”
“好。”
我们在小区门口分开。她去档案馆,我去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方梅骑车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到单位,刚进办公室,所有人都看过来。李大姐第一个凑上来:“小杨,听说你结婚了?真的假的?”
“真的。”
“跟谁啊?也不带来给大家看看!”
“档案局的,叫方梅。”
“档案局?”李大姐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那挺好,稳定。什么时候办酒?”
“不办了,旅行结婚。”
“哦……”李大姐拍拍我的肩,“也好,省事。恭喜啊!”
“谢谢李姐。”
一上午,不断有人来“恭喜”。每个人听说新娘是档案局的,年纪比我大四岁,表情都如出一辙:先是惊讶,然后是同情,最后是强装出来的祝福。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杨帆这小子,被局长千金甩了,受刺激了,随便找个人就结了。
主任叫我去办公室。赵主任还是戴着老花镜看文件,见我进来,指了指椅子。
“坐。”
我坐下。
“结婚了?”
“是。”
“档案局的方梅?”
“是。”
赵主任摘下眼镜,看着我。“小杨,婚姻大事,不是儿戏。”
“我知道,主任。”
“你知道方梅是什么人吗?”
“她……是档案局的科长。”
“就这些?”
我愣了。“还有什么?”
赵主任盯着我看了几秒,摇摇头。“算了,既然结婚了,就好好过。下个月省里有个项目,可能要借调几个人去帮忙,我打算推荐你。去省里锻炼锻炼,对你有好处。”
“谢谢主任。”
“出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心里疑惑。赵主任那话是什么意思?方梅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回到科室,我打开电脑,搜索“市档案局 方梅”。搜索结果很少,只有几条工作动态,说她参加什么培训,组织什么检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中午吃饭,我在食堂遇到小张。他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压低声音:“杨哥,你真跟档案局那个方梅结婚了?”
“嗯。”
“你知不知道她……”小张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她背景不简单。”
“什么背景?”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听人说,她在省里有关系。不然你以为,她三十六岁就能当科长?档案局那种地方,升职比蜗牛爬还慢。”
“什么关系?”
“那我哪知道。”小张扒了口饭,“不过杨哥,我觉得你这次可能捡到宝了。刘倩家算什么,局长而已。省里有人,那才是真厉害。”
我皱眉。“别瞎说,方梅就是个普通科员,没什么背景。”
“好好好,我不说了。”小张挤挤眼,“总之,恭喜杨哥!”
吃完饭,我走到走廊尽头,给方梅发微信:“在单位吗?”
过了几分钟,她回:“在。有事?”
“没事,问问。”
“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去买菜。”
“随便,都可以。”
“那做红烧鱼吧,我妈爱吃。”
“好。”
对话很平淡,像结婚多年的老夫妻。我收起手机,看着窗外。单位的院子里有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油油的。
下班回家,方梅已经在厨房忙活。她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点点头。“回来了?”
“嗯,妈。”
“梅子在做饭,你去帮帮忙。”
“好。”
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困难。方梅在煎鱼,油烟很大。“你出去吧,这儿挤。”
“我帮你择菜。”
“菜择好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锅里油花四溅,她熟练地翻动鱼身,撒上葱姜蒜。油烟熏得她眯起眼,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方梅。”
“嗯?”
“你在档案局,干了多少年了?”
“十三年。大学毕业就考进来了。”
“一直没动过?”
“动过,从科员到副科,再到正科。”她把鱼盛出来,开始炒青菜,“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
饭桌上,方梅妈妈说起楼下王阿姨家的女儿,考上了公务员。“人家才二十五,就考上了税务局。梅子,你当年要是听我的,也去考税务局,现在早就是领导了。”
“妈,吃饭。”
“我说说怎么了?你当年分数那么高,非要报档案专业。现在好了,在档案局那种清水衙门,一辈子没出息。”
“妈!”
“好好好,我不说了。”方梅妈妈给我夹了块鱼,“小杨,你多吃点。你们单位好,发改委,有权。你好好干,以后当了领导,把我们梅子调过去,安排个清闲岗位。”
我差点噎住。方梅皱眉:“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夫妻俩在一个单位,互相有个照应,多好。”
“我们单位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那怎么了?你让小杨想想办法……”
“妈!”方梅放下筷子,“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她起身进了房间。方梅妈妈叹了口气,对我说:“你看看她这脾气。小杨,你别介意,梅子就这性子,倔。”
“没事,妈。”
吃完饭,我主动洗碗。方梅妈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洗好碗,走到方梅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房间很小,摆着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架上塞满了书,大多是档案管理的专业书,还有一些小说。方梅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
“还在工作?”
“整理点资料。”她没回头,“碗洗了?”
“嗯。”
“谢谢。”
“不客气。”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方梅的背影瘦削,肩膀微微弓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方梅说,“她就这样,唠叨惯了。”
“我知道。”
“还有,我在档案局挺好的,没想过调动。你不用为难。”
“我没为难。”
方梅转过身,看着我。“杨帆,我们虽然结婚了,但你不用对我的人生负责。我三十六岁了,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明白。”
“真的明白?”
“真的。”
方梅看了我一会儿,转回去继续看电脑。“那就好。我要工作了,你先出去吧。”
我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客厅里,电视在播家庭伦理剧,婆婆和媳妇在吵架。方梅妈妈看着电视,眼眶红了。
“这媳妇真不懂事,婆婆生病了,都不去医院看看。”她抽了张纸巾擦眼睛。
我在旁边坐下,陪着看了一会儿。剧情很狗血,但方梅妈妈看得很投入。广告时间,她忽然说:“小杨,梅子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从小要强,考试要考第一,工作要做得最好。可有什么用呢?女人啊,最后还是要有个家。你都看到了,她脾气倔,不会说好听的,但心是好的。你……你多担待点。”
“我会的,妈。”
“那就好,那就好。”她又擦擦眼睛,“你们早点要个孩子。趁我还能动,帮你们带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睡不着。窗外有猫在叫,一声接一声。手机亮了,是刘倩发来的微信。
“杨帆,你够狠。”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删掉,关机。
第四章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我和方梅成了合法夫妻,但更像合租室友。她睡主卧,我睡客房。我们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吃饭,饭后她回房间工作,我看电视或者玩手机。周末,我们去超市采购,她推着购物车,我跟在后面,像大多数夫妻一样。
单位里,关于我结婚的议论渐渐少了。偶尔有人提起,也被新的话题取代。只有李大姐还会关心:“小杨,什么时候带你爱人出来,大家一起吃个饭?”
我说好,但一直没安排。
方梅那边,她妈妈对我的态度渐渐缓和。早上会给我煮鸡蛋,晚上会问我第二天想吃什么。但话里话外,还是绕着“前途”打转。
“小杨,你们主任是不是挺器重你的?”
“还行。”
“那要好好表现。我听说,你们单位那个赵主任,快退休了?”
“妈,这些事我不清楚。”
“要多留心。该走动的时候要走动,该送礼的时候要送礼。钱不够跟妈说,妈有退休金。”
“不用,妈。”
“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老实人在机关里,要吃亏的。”
每次听到这些,方梅就会打断:“妈,吃饭。”
然后饭桌上就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结婚半个月后,我接到通知,去省发改委借调三个月。赵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意味深长地说:“小杨,这是个机会。好好干,别给单位丢脸。”
“谢谢主任。”
“你爱人那边,没问题吧?要去省城三个月。”
“没问题,我跟她说。”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只烤鸭。方梅喜欢吃这个。到家时,她已经在做饭了。我把烤鸭放桌上,说:“我明天要去省里,借调三个月。”
方梅切菜的手顿了顿。“多久?”
“三个月。周五回来,周日晚上走。”
“哦。”她继续切菜,“去哪个部门?”
“投资处。”
“挺好。”她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水里,“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的火车。”
“票买了吗?”
“买了。”
“嗯。”她开始炒菜,“吃饭吧。”
饭桌上,我把烤鸭腿夹给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方梅妈妈问:“去省里?住哪儿?”
“单位安排宿舍。”
“那吃饭呢?”
“食堂。”
“省里消费高,钱够不够?妈给你拿点。”
“不用,妈,我有。”
“有也不行。出门在外,多带点钱。”她起身回屋,拿了五百块钱塞给我,“拿着,穷家富路。”
我推辞不掉,只能收下。方梅默默吃饭,一句话没说。
晚上,我在房间收拾行李。其实没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方梅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袋子。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里面是些常用药,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还有一瓶维生素。
“省里天气变化大,注意别感冒。”她说。
“谢谢。”
“不客气。”她站在门口,没走,“在省里……好好工作。”
“我知道。”
“如果周末不忙,就回来。高铁也就一小时。”
“好。”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杨帆。”
“嗯?”
“我们……”她顿了顿,“我们是夫妻,虽然……但如果你在省里遇到什么事,记得跟我说。也许我帮不上忙,但至少可以听你说说。”
我看着她。方梅站在门口,走廊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抱抱她,但最终还是没动。
“好。”
她走了,轻轻带上门。我坐在床上,看着那个装药的袋子。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工整:“感冒药,一日三次,一次两粒。肠胃药,饭前吃。维生素,每日一粒。”
我把袋子放进行李箱。窗外,月亮很圆,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第二天下午,方梅请假送我去火车站。进站前,她说:“到了发个信息。”
“好。”
“路上小心。”
“你也是。照顾好自己,还有妈。”
“知道。”
我拖着行李箱进站,回头看了一眼。方梅还站在原地,朝我挥挥手。她穿着淡黄色的衬衫,在人群里很显眼。
火车开动,城市在窗外倒退。我拿出手机,给方梅发信息:“我上车了。”
过了几分钟,她回:“嗯。”
到省城是晚上七点。单位的宿舍是两人间,同屋的是另一个市借调来的,姓陈,三十出头,很健谈。放下行李,陈哥就说:“走,吃饭去,我知道附近有家馆子不错。”
吃饭的时候,陈哥问我:“杨老弟,结婚了吗?”
“结了。”
“嫂子是做什么的?”
“档案局的。”
“哦,稳定。”陈哥给我倒酒,“我家那位是小学老师,天天跟孩子打交道,回家跟我说话都像在训学生。来,走一个。”
我们碰杯。啤酒很冰,顺着喉咙滑下去。
省发改委的工作确实忙。我所在的投资处,负责全省重点项目,每天文件如山,会议不断。同屋的陈哥说得对,在这里,能学到东西,也能累成狗。
第一个周末,我没回家。方梅发信息问,我说要加班。其实不完全是,我只是不知道回去面对她和她妈妈,该说什么。
第二个周末,我回去了。方梅到高铁站接我,还是骑那辆自行车。
“怎么不坐公交?”我问。
“骑车方便。”她接过我的包,放进车筐,“累吗?”
“还行。”
“瘦了。”
“有吗?”
“脸尖了。”她推着车,“走吧,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回到家,方梅妈妈确实做了一桌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排骨汤。吃饭的时候,她不停给我夹菜。
“多吃点,省里食堂哪有家里好。”
“妈,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方梅默默吃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饭后,我主动洗碗。她在旁边擦灶台,忽然说:“下周末,我可能要出差。”
“去哪?”
“省档案馆,有个培训,三天。”
“哦。”
“你……能回来吗?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尽量。”
“嗯。”
水哗哗地流,冲刷着碗碟。厨房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的香味。已经是九月了。
第三个周末,方梅出差,我回来了。方梅妈妈很高兴,拉着我说了半天话。她说楼下王阿姨的女儿要结婚了,对象是公务员;她说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价了;她说方梅小时候的事,说她不爱说话,但成绩好,考上大学时,街坊都来祝贺。
“那时候我想,梅子有出息了,将来一定能找个好人家。”她叹口气,“谁想到,拖到现在。小杨,妈谢谢你,不嫌弃梅子。”
“妈,你说什么呢。是我高攀了。”
“什么高攀不高攀的。梅子能嫁给你,是她的福气。”她拍拍我的手,“你们好好过,早点生个孩子,妈这辈子就圆满了。”
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收到方梅的信息:“培训结束了,明天回去。妈还好吗?”
“挺好,今天吃了两碗饭。”
“那就好。你什么时候回省里?”
“明天下午。”
“嗯。一路顺风。”
“你也是。”
对话到此为止。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那片水渍还在,形状没变,但颜色似乎深了些。
周一回到省里,工作更加忙碌。处长让我独立负责一个项目的初审,我连加了几天班,每天回到宿舍都凌晨了。同屋的陈哥说:“杨老弟,悠着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没办法,deadline要到了。”
周五晚上,我终于把报告写完。发给处长后,我瘫在椅子上,不想动。手机响了,是方梅。
“在忙吗?”
“刚忙完。有事?”
“妈住院了。”
我猛地坐直。“怎么了?”
“高血压,头晕,摔了一跤。不过不严重,医生说明天就能出院。”
“在哪家医院?我马上回去。”
“不用,你忙你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把地址发我,我现在就回去。”
“真的不用……”
“发我。”
那头沉默了几秒。“好。”
我请了假,赶最后一班高铁回市里。到医院时,已经晚上十一点。病房里,方梅妈妈睡着了,方梅坐在床边看书。
“你怎么回来了?”她看见我,有些惊讶。
“妈怎么样了?”
“血压稳定了,明天观察一天,没事就能出院。”她合上书,“不是让你别回来吗?”
“我不放心。”我走到床边,看了看方梅妈妈。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吃饭了吗?”
“吃了。”
“骗人。”方梅站起来,“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用,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她拿起包,“你看着妈,我很快回来。”
她走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我在床边坐下,看着方梅妈妈。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些,头发更白了。听方梅说,她年轻时长得很漂亮,是厂里的文艺骨干。后来丈夫早逝,她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吃了很多苦。
方梅很快回来,买了粥和包子。“趁热吃。”
“谢谢。”
我吃粥,她坐在旁边削苹果。刀锋划过果皮,发出均匀的沙沙声。灯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
“医生说,妈年纪大了,血压要长期控制。以后饮食要清淡,不能劳累,不能生气。”方梅说,“我工作忙,有时候顾不到。你……要是有空,多回来看看她。”
“好。”
“她喜欢跟你说话。我不在的时候,她总念叨你。”
“嗯。”
“杨帆,”方梅停下削苹果的手,看着我,“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回来。”她低下头,继续削苹果,“我知道,我们的婚姻,开始得有点荒唐。但这两个月,你对妈,对我,都很好。我……我很感激。”
“方梅,我们是夫妻。”
“我知道。”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所以,以后我会努力,做个好妻子。”
我看着手里的苹果,削得很干净,切成小块,插着牙签。我突然想起第一次去刘倩家,她妈妈也是这样削苹果。但那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完全没注意苹果的味道。
而现在,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我咬了一口苹果。很甜。
第二天,方梅妈妈出院。医生开了药,嘱咐了一大堆注意事项。我打车送她们回家,安顿好,又要赶回省里。
“这就走啊?”方梅妈妈不舍。
“嗯,下午要开会。”
“那快走吧,别耽误工作。”她拍拍我的手,“路上小心。”
“妈,你多休息,别累着。”
“知道知道。”
方梅送我到楼下。我说:“你回去吧,照顾好妈。”
“嗯。”她看着我,“下周还回来吗?”
“回来。”
“好,路上小心。”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杨帆。”
“嗯?”
“你头发长了,该剪了。”
我摸摸头发,确实有点长。“周末去剪。”
“省里剪头发贵。回来剪吧,楼下王阿姨的儿子开理发店,十块钱一次。”
“好。”
我走了几步,回头。方梅还站在单元门口,朝我挥挥手。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省里,工作继续。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会主动给方梅发信息,问她妈的身体,问她工作怎么样。她回得不快,但每条都回。周末,只要不加班,我就回家。有时方梅出差,我就陪她妈妈说话,买菜做饭。她妈妈教我做红烧肉,说我比她女儿做得好吃。
同屋的陈哥说:“杨老弟,最近气色不错啊,有喜事?”
“有吗?”
“有。脸上有笑模样了。怎么,跟嫂子感情升温了?”
“去你的。”
陈哥哈哈大笑。
十月初,省里开了个项目评审会,我负责的项目通过了。处长很高兴,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杨,干得不错。下个月部里有个会,你跟我一起去。”
“谢谢处长。”
晚上,我给方梅打电话。她接得很快。
“喂?”
“我项目通过了。”
“恭喜。”
“下个月要去部里开会。”
“嗯。”
“挺好的。什么时候去?”
“下月初,具体时间还没定。”
“哦。天冷了,多带衣服。”
“知道。”
“妈今天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说你爱吃。我给你冻了一些,等你回来煮。”
“好。”
“那……没什么事了。你忙吧。”
“方梅。”
“嗯?”
“你想来北京看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我去干什么?”
“就看看,玩两天。我开会,你可以自己转转。”
“不用了,你忙你的。而且,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带上妈一起去。”
“妈身体不好,坐不了那么久的车。”方梅的声音很轻,“你去吧,好好工作。家里有我。”
“那……好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省城的夜景很美,灯火璀璨。但我突然很想念那个老旧的家属院,想念方梅在厨房做饭的背影,想念她妈妈唠叨的声音。
原来,这就是家。
第五章
十月下旬,我借调期满,准备回原单位。临走前,处长找我谈话。
“小杨,这三个月表现不错。想没想过留在省里?”
我愣了一下。“处长,我……”
“别急着回答,回去考虑考虑。你们市发改委那边,我去打招呼。你要是愿意,办个调动手续,就来我这儿。”
“谢谢处长,我回去想想。”
“行,不着急。跟家里商量商量。”
回市里的高铁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留在省里,平台更高,机会更多。但方梅和她妈妈呢?她们愿意去省城吗?方梅在档案局干了十几年,调动不容易。她妈妈在现在的房子住惯了,邻里都熟,去省城能适应吗?
还有,方梅会愿意吗?
到家是周五晚上。方梅在厨房做饭,她妈妈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她妈妈很高兴:“小杨回来了!快,洗手吃饭,梅子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妈,我回来了。”我放下行李,走进厨房。
方梅正在炒菜,油烟很大。她没回头:“回来了?洗洗手,马上好。”
吃饭的时候,我说了省里想留我的事。方梅妈妈眼睛一亮:“留在省里?好啊!省里好啊,平台大,发展好!梅子,你说是不是?”
方梅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你自己怎么想?”
“我……还没想好。”
“省里确实机会多,但压力也大。市里虽然小,但安稳。”方梅说,“看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我苦笑,“以前觉得,升官发财,出人头地。但现在,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那什么重要?”方梅妈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