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估值15亿美元的脑机接口公司,准备把一块豌豆大小的芯片放在人脑表面。它不靠刺入脑组织,而是押注一个更激进的思路——让活的神经细胞来做信号传递。
这是Max Hodak离开埃隆·马斯克后的新战场。他创立的Science Corporation刚刚完成2.3亿美元C轮融资,总融资额达4.9亿美元,团队150人。现在,他们要和耶鲁大学神经外科主任Murat Günel合作,在2027年启动首次人体试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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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选"开颅顺带放芯片"?
Günel的策略很务实:不专门为试验招募志愿者,而是找那些本来就要做开颅手术的病人——比如中风后需要颅骨切除减压的患者。
skull已经打开,大脑已经暴露,这时候放一枚传感器上去,额外风险和手术时间都被压到最低。这是典型的" opportunistic"(机会主义)临床路径:借现有医疗场景,完成技术验证。
Hodak和Günel谈了整整两年,今年3月底才正式任命后者为脑机接口医疗总监。Günel的任务是搭建整套临床和手术流程,从第一例人体放置开始。
这次试验的设备只有记录功能,520个电极,豌豆大小,放在大脑皮层表面。核心目标是证明两件事:安全性,以及表面记录神经信号的能力。
真正的野心:让芯片"长"进大脑
表面放置只是第一步。Science Corp的终极形态是"生物混合"(biohybrid)神经接口——芯片里嵌入实验室培养的神经元,这些细胞经过基因改造,带有光敏感蛋白。
芯片上的微型发光二极管(micro-LED)发出光脉冲,触发这些神经元放电;附近的记录电极再捕捉活动信号。关键是,这些实验室培养的神经元会和患者自身的脑细胞自然融合,随着时间推移,形成电子设备和神经组织之间的生物桥梁。
这个设计与Neuralink的"缝纫机"电极、Synchron的血管内支架完全不同。后两者依赖物理电极与神经组织的直接接触,信号质量随时间衰减,还可能引发免疫反应和疤痕组织包裹。
Science Corp赌的是:活的细胞比死的金属更懂大脑。
另一条产品线:38位盲人重见光明
这家公司不只有脑机接口。他们的PRIMA视网膜植入物已经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发表临床数据:38名患者恢复视力。CE标志认证预计2026年中获批。
这意味着Science Corp有双重叙事:短期看,PRIMA是更成熟、更快变现的业务;长期看,生物混合脑机接口是技术壁垒更高的赌注。
2.3亿美元C轮、15亿美元估值,资本显然愿意为这套"双线并行"买单。但生物混合技术的复杂度远超传统电极——细胞培养、基因改造、长期存活、免疫兼容性,每一个环节都是硬骨头。
时间线背后的取舍
2027年才开始首次人体试验,这个节奏比Neuralink慢。但Hodak似乎有意避开前东家的激进路线。
Neuralink 2024年才获得FDA批准开展人体试验,但马斯克多次公开喊话"今年植入10人",舆论压力和技术风险并存。Science Corp选择先和现有手术绑定,用最小侵入性完成早期验证,再逐步叠加生物混合组件。
这种"渐进式"策略也有代价:表面电极的信号分辨率天然低于刺入式,能否支撑复杂的意念控制,还是未知数。生物混合部分更是连动物实验数据都未公开。
但Günel的临床背景给了这家公司独特的可信度。耶鲁神经外科主任的身份,意味着试验设计、伦理审查、医院关系都有顶级资源支撑。
一个行业的分叉口
脑机接口正在分化出三条技术路线:Neuralink的刺入式微电极追求最高带宽,Synchron的血管内植入追求最小创伤,Science Corp的生物混合则试图用生物学解决生物学的难题。
三条路线互有优劣,没有明显的赢家。但Science Corp的赌注最反直觉——不是让机器更精密,而是让机器更像生命。
如果实验室培养的神经元真的能在大脑里存活、整合、稳定工作,整个植入物的寿命和信号质量都可能跃升一个数量级。这是材料科学和基因工程的交叉点,也是Hodak从Neuralink带走的真正遗产:对"下一代接口"的执念。
但"如果"二字很重。细胞在体外培养是一回事,在颅骨内长期存活是另一回事。光遗传学的能量效率、散热问题、长期免疫反应,都是待解的题。
Science Corp的融资文件和公开声明里,没有给出这些技术细节的时间表。2027年的首次人体试验,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估值15亿,赌的是什么?
4.9亿美元总融资、150人团队,这笔钱在行业里不算夸张。Neuralink累计融资超过6亿美元,Synchron也有约2亿美元。但Science Corp的估值增速引人注目:C轮直接冲到15亿美元,说明投资人认可其差异化定位。
差异化体现在两个层面。技术层面,生物混合是独家叙事,没有直接对标竞品。临床层面,PRIMA的视网膜数据已经发表,NEJM的背书在医疗器械领域是硬通货。
但风险同样清晰。生物混合技术的监管路径前所未有,FDA或EMA如何审批"半活半机器"的植入物,没有先例可循。2027年的试验如果顺利,后续审批可能拖得更长。
Hodak的履历是双刃剑。Neuralink总裁的经历让他成为"懂行的人",但也意味着他亲眼见证过激进时间表如何与现实碰撞。Science Corp的2027年目标,比马斯克喊出的任何数字都保守,这可能是刻意为之。
当芯片学会"生长"
回顾脑机接口的历史,核心矛盾一直没变:电极越精细,信号越好,但寿命越短;电极越粗放,寿命越长,但信息越模糊。
Science Corp试图跳出这个权衡。用活的神经元做信号中继,理论上可以同时获得高分辨率和长期稳定性——前提是这些细胞真的能在人脑里"安家"。
这个思路的灵感来源,可能是光遗传学在神经科学基础研究中的成熟。过去二十年,科学家们已经能用光精确控制特定神经元群体的活动。Science Corp做的是反向工程:把这套工具从实验室搬到临床,从临时实验变成永久植入。
基因改造的细胞、光控开关、长期植入——这三个关键词叠加,监管审查的强度可想而知。Günel的耶鲁背景在这里至关重要,学术医院的伦理委员会和FDA沟通经验,可能是比技术更稀缺的资源。
竞争格局再审视
2024-2025年,脑机接口领域进入密集临床期。Neuralink的首位受试者已经能用意念玩电子游戏,Synchron的血管内植入完成了长期随访,Blackrock Neurotech的犹他电极积累了超过20年的患者数据。
Science Corp是后来者,但切入点独特。它不追求"最快人体试验"或"最多电极数量",而是押注一个更根本的变量:植入物与神经系统的融合方式。
如果生物混合路线走通,行业竞争规则会被改写。电极材料、封装工艺、手术机器人——这些Neuralink重金投入的领域,可能不再是核心壁垒。细胞生物学、基因工程、光遗传学,会成为新的制高点。
这解释了为什么Science Corp的团队构成值得观察。150人里有多少神经科学家、细胞生物学家、基因工程师?公开信息有限,但融资规模和估值暗示,投资人相信Hodak能组建跨学科团队。
一个待验证的假设
Science Corp的整个叙事,建立在一个未经证实的假设上:大脑对"外来细胞"的容忍度,高于"外来金属"。
这个假设有生物学基础。神经元之间的突触连接是动态重塑的,而金属电极周围会形成胶质瘢痕,把电极和活跃神经组织隔离开。但外来细胞也可能引发免疫反应,甚至被宿主神经系统"排斥"或"同化"到失去功能。
动物实验数据将是关键。Science Corp尚未公布任何灵长类或大型哺乳动物的长期研究结果。2027年的人体试验,某种程度上是在用临床场景加速验证——这和传统医疗器械的开发节奏不同,更像生物技术公司的"平台验证"逻辑。
Günel的" opportunistic"策略,把这种风险控制在可接受范围。首批受试者本来就是高风险手术患者,传感器的额外负担相对较小。即使信号记录效果不佳,也不会造成比原手术更大的伤害。
视网膜与皮层:技术平台的复用
PRIMA和脑机接口看似两条产品线,但底层技术有交集。两者都涉及微型光电设备与神经组织的接口,都需要解决长期植入的生物兼容性问题。
PRIMA的临床成功,为Science Corp积累了监管经验、手术流程、患者随访体系。这些资产可以直接迁移到脑机接口项目。2026年中预期的CE标志,更是进入欧洲市场的通行证。
但视网膜和大脑皮层的环境差异巨大。视网膜是相对"封闭"的系统,免疫特权环境,细胞类型单一。大脑皮层则暴露于脑脊液、血管、免疫细胞的复杂相互作用中。
Science Corp需要证明,PRIMA的技术平台可以"向上兼容"到更复杂的神经组织。这个证明过程,可能比PRIMA本身的开发更具挑战性。
Max Hodak的第二次创业
离开Neuralink后,Hodak的动向一直受关注。他短暂加入过另一家脑机接口公司,然后创立Science Corp。从公开信息看,他的核心执念没有变:找到比电极更好的神经接口方式。
Neuralink选择了工程极致化——更多电极、更细线程、更快手术机器人。Science Corp选择了生物学融合——用细胞替代金属,用光替代电,用生长替代植入。
这两条路线没有必然的优劣。但Hodak的选择暗示,他认为Neuralink的路径存在根本性瓶颈,可能是长期生物兼容性,也可能是信号衰减的物理极限。
这种"内部人叛逃"的叙事,本身就是Science Corp的品牌资产。投资人和公众都愿意相信,一个亲手参与过Neuralink的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问题。
2027年的关键节点
从现在到2027年,Science Corp需要完成的事:完善520电极传感器的制造工艺,建立细胞培养和基因改造的质量体系,完成动物安全性研究,通过伦理审查,训练手术团队。
这个时间表不算紧张,但每一步都不能出错。生物混合组件虽然不在首批人体试验中,但需要在同期推进动物验证,为后续升级做准备。
Günel的角色至关重要。他不仅是主刀医生,更是临床策略的制定者。他的耶鲁平台能提供患者资源、学术声誉、监管沟通渠道——这些都是初创公司最难自建的能力。
两年合作才敲定任命,说明双方都在谨慎评估。Hodak需要确认Günel愿意投身商业项目,Günel需要确认Science Corp的技术路线有科学基础。这种双向选择,比任何新闻稿都更能说明项目的严肃性。
当"半生物"植入物成为现实
Science Corp的尝试,触及一个更深层的议题:人机融合的边界在哪里?
传统的植入物是"工具"——金属、塑料、硅,与身体共存但不融合。生物混合设备则是"共生体"——活的细胞成为系统的一部分,随身体变化而变化,甚至可能随患者一起衰老。
这种模糊性带来伦理和监管的新问题。如果植入物包含活的神经元,它算医疗器械还是生物制品?如果基因改造的细胞发生突变,责任如何界定?长期随访需要多久——十年,还是终身?
Science Corp没有公开讨论这些议题,但2027年的试验设计必然需要回应。Günel的学术背景可能在这里发挥作用:学术医院对伦理边界的敏感度,通常高于商业机构。
资本市场的耐心测试
15亿美元估值,对应的是对未来技术的预期,而非当期收入。PRIMA的CE标志和潜在销售,能提供部分现金流,但脑机接口项目短期内不可能商业化。
这意味着Science Corp需要持续融资,或者找到战略买家。在当前的生物科技投资环境下,两者都不容易。脑机接口的临床风险高、周期长、监管不确定,不是所有投资人都能承受。
Hodak的履历再次成为关键资产。他能接触到Neuralink时期建立的投资人网络,也能用"前Neuralink总裁"的身份获得媒体关注。但这种优势会随时间衰减——如果2027年试验结果不及预期,叙事魔法会迅速褪色。
技术路线的终局猜想
脑机接口的三种技术路线,最终可能不是"赢家通吃",而是场景分化。
刺入式电极适合需要高带宽的复杂任务——比如意念打字、机械臂精细控制。血管内植入适合快速部署、最小创伤——比如中风患者的早期康复。生物混合则可能最适合长期植入、终身使用——比如渐冻症患者的渐进式功能替代。
Science Corp的赌注是:随着技术成熟,"长期性"会成为最稀缺的属性。如果生物混合设备真的能稳定工作十年以上,它将定义下一代标准。
但这个"如果"需要跨越太多未知。细胞来源、基因改造的长期安全性、光遗传学的能量效率、免疫微环境的动态变化——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是致命瓶颈。
一个行业的镜像
Science Corp的故事,是脑机接口行业的缩影:技术野心与临床现实的张力,工程思维与生物学思维的碰撞,快速迭代与长期安全的权衡。
Hodak的选择代表了一种反思——在Neuralink的激进路线之后,有人试图用更生物学的方式重新出发。这种反思是否有价值,2027年的首次人体试验将给出第一个答案。
但即使试验成功,也只是漫长验证的起点。生物混合技术的真正考验,是五年、十年后的长期数据。那时候,今天的估值和叙事都将被重新审视。
留给观察者的思考题
如果活的神经细胞真的能成为人机接口的桥梁,我们是否需要重新定义"植入物"的概念?当设备的一部分随身体生长、衰老、甚至死亡,技术与人性的边界会移动到哪里——而这条边界,应该由谁来划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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