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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我下乡当赤脚医生,头一回去河边打水,就捞上来个寻死的女人。
她睁开眼就说:“救我做什么?让我死了算了。”
我骂她:“要死也死远点,别脏了河水。”
后来她天天给我送饭,玉米饼子,煮鸡蛋。
我说别送了,村里人说闲话。
她端着碗的手直抖,眼泪啪嗒掉在我衣领上。
再后来,她成了我媳妇。
两年后我带她回城见父母,饭桌上我爸一直皱眉。
吃完饭他一把把我拽到阳台,攥得我胳膊生疼。
“你也太大胆了!你可知她是谁?”
我愣在风里,屋里传来她的声音。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娶的不是一个寡妇,是一个埋了半条命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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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68年三月,我背着铺盖卷儿站在这条土路上时,还不知道这条河会改变我一辈子。
村子叫柳沟,名字好听,日子却不好过。
我到的第三天,就听说了河边那个寡妇的事。
拖拉机把我扔在公社门口,屁股颠得生疼。
开车的老把式指了指前面:“顺着这条路走,十五里,看见一棵大槐树就到了。”
我扛着铺盖卷,提着一个帆布包,里头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半袋子干粮。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路两边的枯草哗哗响。
走了将近两个钟头,腿肚子转筋,总算看见了那棵大槐树。
树底下蹲着个中年人,嘴里叼着旱烟,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你是宋建国?”
“是我。”
“我姓李,柳沟的生产队长。走吧,带你看看住的地方。”
李队长话不多,领着我穿过村子。
村里土坯房一间挨一间,墙皮脱落的地方露着黄泥。
几个小孩光着脚追来追去,看见我这个生人,瞪着眼睛瞧。
李队长把我领到村东头一间磨坊前。
这磨坊早就废弃了,石磨歪在墙角,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
里头一张木板床,铺着干稻草,窗户纸破了一半。
“以前住这儿的老光棍去年死了,你将就住。”李队长把钥匙递给我,“有困难找我。”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磨坊里,四面漏风,顶上能看见天。
我笑了笑,比我想的好,起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村里人听说来了个城里知青,都跑来看热闹。
男男女女围了一堆,七嘴八舌的。
“这娃子长得白白净净的,能干啥活?”
“城里人吃细粮长大的,哪干过咱这粗活。”
“听说读过书,会看病,公社让他当赤脚医生。”
“才二十岁?看着像十七八,脸嫩得很。”
我笑着点头,也不知道该跟谁搭话。
这时候一个穿蓝褂子的妇女挤到前面,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遍。
“你是省城来的?”
“是,大姐。”
“省城哪个区的?”
“城北工人新村。”
她“哦”了一声,转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
我听见她说:“城里人,成分应该没问题。”
旁边一个瘦高个妇女接话:“那可不一定,城里也有牛鬼蛇神。”
李队长在旁边咳了一声:“都别瞎说,小宋是上面分下来的,查过的。”
蓝褂子妇女没再说什么,但眼睛一直在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她姓王,村里人都叫她王婶,是出了名的长舌妇。
夜里躺下,稻草硌得后背疼。
外头风大,吹得破窗户纸扑扑响。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着省城的家,想着我妈做的红烧肉。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破窗户纸。
仔细听,是女人的哭声。
那哭声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一阵一阵的,像河水拍在岸上,拍几下就没了,过一会儿又响起来。
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哭声停了,再没响起。
第二天我问李队长,村里是不是有人办丧事。
李队长看了我一眼:“没听说谁家死人了。”
“那我昨晚听见有人哭。”
李队长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河边那个。”
“哪个?”
“一个寡妇,你别多问。”
他不说,我也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哭声又响了。
到柳沟第五天,天刚蒙蒙亮,我提着铁桶去河边打水。
河在村子西边,从山上流下来,水不深,但清得很。
三月的河水还冰透,雾气贴着水面往上蒸,白茫茫一片。
我蹲在岸边,把桶摁进水里,冰得手指头发麻。
这时候我余光瞥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漂在岸边浅水处。
起初以为是烂木头,没在意。
桶装满了,我提起来准备走,又看了一眼。
那团东西一动不动,半沉半浮。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桶走近了几步。
是个女人。
棉袄湿透了,脸朝下趴在水里,头发散开像水草一样漂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扔下桶就冲了下去。
水没到膝盖,冰得我小腿抽筋,我顾不上这些,一把抓住那女人的胳膊往岸上拖。
她身上沉得很,棉袄吸饱了水,像拖一袋湿水泥。
我咬着牙使劲拽,脚底打滑,一屁股坐在水里,总算把人拖上了岸。
翻过来一看,是个年轻女人,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闭着。
我伸手探了探鼻子,没气了。
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我使劲拍她的脸,拍了好几下没反应。
又按她的肚子,按一下,再按一下。
她嘴里流出来几口水,咳了一声,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又按了几下,她猛地呛出一大口水,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枯井,看不见底。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哑着嗓子开口了。
“救我做什么?让我死了算了。”
我浑身湿透,坐在泥地上喘气,听她这么说,火气一下子窜上来了。
“你死也得死远点,别脏了这河水,全村人还喝呢。”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我把她搀起来,她站不稳,半边身子靠在我身上。
棉袄湿透了贴在身上,她整个人在发抖,牙齿咯咯响。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她指了指村西头,没说话。
我半拖半扶把她往回带,走几步她就喘一下,路上一句话没说。
到了村口,王婶正端着脸盆出来倒水,看见我们俩浑身湿透,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哎哟我的娘诶,这是怎么了?”
“掉河里了,我捞上来的。”我说。
王婶看了看翠屏,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小宋啊,你可别沾这女人,晦气得很。”
我没搭理,把翠屏扶进她家院子。
院子不大,土墙塌了半截,用树枝和玉米秆堵着。
三间土坯房,东边的屋顶长了一蓬草。
我推开木门,把她放到床上,又去找了条干毛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毛巾都拿不稳。
我去灶台看了看,铁锅里有半锅凉水,灶膛里还有昨晚的灰。
我生了火,烧了一锅热水,倒了一碗端给她。
“喝点热的,把湿衣服换了,不然得发烧。”
她接过碗,低着头不说话,水汽蒙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我在外屋站着,等了一会儿,听见里屋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
这时候我抬头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旧报纸,日期是1966年的。
头版上有个标题,中间几个字被人用指甲狠狠掐掉了,留下深深的印子。
我凑近看了看,只能认出最后两个字——“事件”。
底下正文也掐掉了几行,像是什么人的名字。
这时候里屋门开了,翠屏换了一身干衣裳走出来,头发还湿着。
她看见我盯着那张报纸,脸色一下子变了。
“别看。”
“我就是随便看看。”
她走过去,伸手把那张报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灶膛里。
火苗舔上来,纸团烧着了,发出一股焦糊味。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团火烧完,半天没动。
“你叫翠屏?”我问。
“嗯。”
“姓什么?”
“张。”
“翠屏,你怎么掉河里的?”
她没回答,低着头看灶膛里的灰烬。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小:“走路不小心滑的。”
“不像滑的,你那位置离岸边有两步远。”
她抬起头看我,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东西。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我是医生,看见有人落水,总得问问原因。”
“赤脚医生也算医生?”
“算。”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怎么。
“你姓宋?”她忽然问。
“是。”
“省城来的?”
“对。”
她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外屋,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哭声,很轻,像猫叫。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我走出院子,门没关,怕她想不开又去河边。
那天晚上哭声又响了。
这回离得近,从村西头飘过来,一阵一阵的。
我躺在磨坊里听着那声音,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那张被掐掉名字的报纸,还有她听见“省城”两个字时脸上的表情。
我心里头有很多疑问,但我知道,这些疑问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开的。
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身,外头的鸡叫了。
我一夜没睡。
02
从那天以后,我开始在村里当赤脚医生。
我背着我那半旧药箱到处跑,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城里学的那点底子勉强够用。
李队长给我腾出一间队部的小屋子当卫生室,里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了个红十字。
药品少得可怜,红汞、碘酒、退烧针,就这几样。
可村里人认这个,头疼脑热的都来找我,我也乐意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忙起来倒也充实。
翠屏隔三差五给我送吃的。
有时候是两块玉米饼子,有时候是一碟咸菜疙瘩,偶尔还有两个煮鸡蛋。
她把东西放在磨坊门口的石墩上,敲两下门就走了。
我追出去,她已经走出老远,头也不回。
头几回我不要,端着东西送回去,她就站在院子里不说话,也不接。
我说“我不要”,她说“你救了我的命”。
我说“救人不图回报”,她说“我不是回报,是还债”。
我说不过她,后来也就不推了。
有一回我蹲在磨坊门口啃玉米饼子,李队长路过看见了。
“翠屏送的?”
“嗯。”
“她倒是记你的恩。”
我没接话,李队长蹲下来抽了口烟。
“那女人可怜,嫁过来没两年,男人就死了。”
“怎么死的?”
“下河捞鱼,发了高烧,硬扛着不看,拖成了肺炎。”
李队长叹了口气:“她男人是个老实人,就是命不好。翠屏嫁过来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她娘家哪儿的?”
李队长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你别问那么多,知道多了对你不好。”
说完站起来走了,留我一个人蹲在那儿琢磨。
有一回我去村西头给人看诊,路过翠屏家门口。
院门开着,她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字。
我放慢脚步看了一眼,地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秋棠”。
“秋棠?这是谁的名字?”我随口问了一句。
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用脚把字抹了。
“没什么,瞎写的。”
“你识字?”
“不……认识几个,以前跟人学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没追问,但那两个字印在我脑子里了。
秋棠,这个名字不像庄稼人起的。
王婶的嘴是闲不住的。
她在井台边洗衣服,跟几个妇女嘀嘀咕咕。
“你们说那个翠屏,三天两头往小宋那儿跑,像什么话。”
“人家是送吃的,又不是干什么。”
“送吃的?寡妇门前是非多,她不怕丢人,小宋还是个没结婚的娃呢。”
“你可别瞎说,人家清清白白的。”
“清白?她要是清白,她男人能死那么早?”
这些话传到李队长耳朵里,他把我叫到队部。
“小宋,翠屏那女人成分不好,你离她远点。”
“什么成分?”
李队长含糊地说:“有问题的人家。”
“到底什么问题?”
“你别问了,反正你听我的,少跟她来往。”
我心里不痛快,可也不好顶撞领导。
晚上翠屏又送饭来,一碗红薯稀饭,里头卧了个荷包蛋。
我犹豫了一下说:“以后别送了,村里人说闲话。”
她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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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影响不好。”
她点点头,把碗放在石墩上,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哭声,这回离得近,就在磨坊外面。
我推开破窗户往外看,月光底下有个人影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
是翠屏。
我想出去,脚迈了一步又缩回来了。
我不知道出去能说什么,说什么都像是往她伤口上撒盐。
我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那哭声还是往耳朵里钻。
赵大年是在一个赶集日找上门的。
他带了两个兄弟,都是膀大腰圆的庄稼汉,堵在磨坊门口。
“你就是那个城里来的知青?”
“是我,有事?”
“我叫赵大年,翠屏是我弟媳妇。”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睡了我弟媳妇,想就这么算了?”
我当时气得脸发白。
“你嘴巴放干净点,我跟翠屏清清白白,什么睡不睡的。”
“清清白白?她天天往你这儿跑,当村里人都是瞎子?”
赵大年推了我一把,我脚下不稳,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门槛上。
眼前冒金星,耳朵嗡嗡响。
他弯腰想揪我的衣领,手还没碰到,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翠屏拿着一把菜刀,挡在我前面。
“赵大年,你要敢动他,我把你也砍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大年吓了一跳,退了两步。
“你疯了?”
“我男人怎么死的,你心里没数?”
赵大年脸色变了。
“他下河捞鱼,是给你捞的。你让他去,他不敢不去。”
“你……你胡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清楚。他发烧那几天,你来家里看过一眼没有?他扛了五天,烧成肺炎,你管过没有?”
赵大年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他是被你逼死的。你现在又来欺负外人,你算什么东西?”
翠屏握着菜刀的手在发抖,但眼神像刀子一样。
赵大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翠屏,咽了口唾沫。
“算你狠。”
他带着两个兄弟走了,走远了还回头骂了一句,我没听清。
翠屏蹲下来,把手里的菜刀放在地上,捧起我的后脑勺看。
“流血了。”
“没事,皮外伤。”
“你别动,我去拿红汞。”
她跑出去,不一会儿拿着红汞和棉花回来了,手还在抖。
她给我上药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我衣领上。
“你哭什么?又不是你的血。”
“是我连累你了。”
“跟你没关系,那种人就是欠收拾。”
她没说话,低着头给我上药,眼泪止不住。
那天晚上翠屏没走,坐在磨坊的门槛上。
我点了盏煤油灯,坐在她旁边。
“你刚才说的人命是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德厚……就是我男人,他身子骨本来就不结实。那年冬天赵大年让他去河里捞鱼,说年关要用。”
“河水冰得很,他下去捞了一上午,上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
“回来就发了高烧,我说去找大夫,他说不用,扛扛就过去了。”
“扛了五天,烧到说胡话,我硬是去找了公社卫生院的医生。”
“医生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肺炎,拖太久。”
“他死的那天晚上,握着我的手说,翠屏,我对不住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翠屏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对我好,是真的好。大字不识一个,但他知道我心里苦。”
“他死了以后,赵大年说是我克死的,说我是扫把星。”
“村里人也这么看,王婶她们背地里叫我‘那个寡妇’,好像我连名字都不配有。”
“后来我就想,活着没意思,不如跟他一块儿走了。”
她说到这里,转头看着我。
“那天早上我去河边,坐了很久,天亮的时候闭着眼睛下去了。”
“水很冷,冷到骨头里,我以为死了就解脱了。”
“然后你来了,你把我拉上来,还骂我脏了河水。”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说得对,我连累人。德厚被我连累了,现在你也被我连累了。”
“我没那个意思,嘴上说的话不一定是心里想的。”
“那你心里想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想吃你做的饭,磨坊里的灶我烧不明白,炒出来的菜都是糊的。”
她破涕为笑,那一笑像三月天的太阳,暖暖的。
“你就这点出息?”
“就这点出息,够了。”
第二天我去翠屏家拿针线补衣服。
我的褂子刮了个口子,自己不会缝,去找她帮忙。
她让我在外屋等着,她去里屋找针线。
我等了一会儿,无聊四处看。
她家的里屋门没关严,我从门缝看见她打开一个木箱子翻找。
箱子里压着一本书,她拿针线的时候把那本书带了出来。
我扫了一眼,是本旧版的《简·爱》,封面都卷了边。
她翻过来的时候我看见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沈秋棠,1962年春”。
沈秋棠。
不是张翠屏。
她慌慌张张把书塞回箱子底下,手指头都在抖。
这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动静,有人大声喊。
“翠屏在家吗?公社来人了,要查户口!”
她脸一下子白了,死死攥着我的袖子,指节发青。
“你别出声,到里屋去。”
“我为什么要躲?”
“求你。”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是害怕,比那天在河边还要害怕。
03
来的是公社文书老周和两个民兵。
老周四十来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硬皮本子。
“翠屏在家啊,公社要重新登记人口,你把户口本拿出来。”
翠屏把户口本递过去,手在袖子里藏着了,但我看见她袖口在抖。
老周翻了翻,念道:“张翠屏,二十四岁,丧偶。娘家是……”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翠屏。
“你娘家是邻省清平县的?”
“是。”
“清平县哪个公社的?”
“城关公社。”
老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户口本,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你真是柳沟本地的?口音不像。”
“嫁过来久了,口音杂了。”
老周没再追问,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他抬头看见我:“你是谁?”
“柳沟的赤脚医生,来看病的。”
“看病?你叫什么?”
“宋建国。”
老周写下来,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带着民兵走了。
我关上门,回头看翠屏,她额头上全是汗。
三月的天,不该这么热。
“翠屏,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闷。”
她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瓢。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她也不擦。
那天晚上我在磨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沈秋棠,1962年春。
一个读过书的姑娘,怎么就成了柳沟村的寡妇张翠屏?
那个箱子底下的书,那张被掐掉名字的报纸,还有她听见“省城”时脸上的表情。
我想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翠屏,她正在院子里喂鸡。
我开门见山。
“翠屏,嫁给我吧。”
她手里的盆掉在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
“你说什么疯话?”
“我没说疯话。”
“你才二十,我比你大四岁。”
“我就喜欢比我大的。”
“你知道我成分不好,跟我结婚你也得受牵连。”
“我不怕。”
“你家里呢?你爹妈能同意?”
“我先斩后奏,生米煮成熟饭,他们总不能把我塞回娘胎。”
她眼圈红了。
“建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在跟你求婚。”
“你……”
“翠屏,你一个人扛着太累了,我帮你扛。”
她看着我,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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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上有很多事你不知道,知道了你会后悔的。”
“那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你不怕?”
“我这条命是你从河里捞上来的?不对,是我把你从河里捞上来的。反正咱俩的命搅在一起了,分不开。”
她眼泪掉下来了,这回没躲,就那么站着哭。
“你怎么这么傻。”
“傻人有傻福。”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王婶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堵在磨坊门口骂。
“小宋,你好歹是个城里人,娶个克夫的寡妇,让人笑话。”
“她克不克夫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您再堵在这儿,我就不给您老伴看风湿了。”
王婶噎住了,瞪了我一眼,扭着腰走了。
李队长也来劝我。
“小宋,你还年轻,别冲动。以后回城了怎么办?”
“队长,我在这儿挺好的,回不回城再说。”
“她成分不好,你跟她结婚,你以后的路就窄了。”
“路窄了也能走。”
李队长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劝。
赵大年又来了,这回带的人更多。
“翠屏是我赵家的人,不能嫁外人。”
我指着赵大年的鼻子:“她是个人,不是物件,她想嫁谁嫁谁。”
“你个城里娃,敢跟我叫板?”
“我不是叫板,我是讲道理。翠屏的男人死了,她没有欠赵家什么。她想再嫁,那是她的自由。”
赵大年攥着拳头想动手,翠屏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身边。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赵大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行,你们狠,你们等着。”
他带人走了。
翠屏站在我身边,她的手指悄悄勾住了我的衣角。
我们的婚礼简单得不像话。
没办酒席,李队长做主,给我们开了个证明。
我去公社领了证,花了八毛钱。
那天晚上她炒了四道菜,一条鱼,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碟花生米。
她从箱底翻出半瓶酒,说藏了两年了。
我们坐在院子里喝,月亮很亮,她的脸红红的。
“建国,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后悔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她笑了,这次笑得久,像河面的水纹一圈一圈荡开。
“你这人说话真不中听。”
“中听的话都是骗人的,我不骗你。”
她端起酒碗,碰了碰我的碗。
“那好,不骗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许骗我。”
“你也不许骗我。”
她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河面。
喝完酒她收拾碗筷,我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心里头踏实。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
晚上她靠在我肩头,声音很轻。
“建国,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跟你说,等时候到了,我全告诉你。”
“那就等时候到了再说。”
“你就不怕我说出来,你就不想要我了?”
“那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把脸埋进我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我没听清,只听见最后两个字。
“……等我。”
04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我在柳沟扎下了根,医术越来越好,方圆十几里都来找我看病。
头疼脑热的开点药,跌打损伤的扎几针,还有邻村的人赶着牛车来接我。
翠屏把破院子拾掇得像模像样了。
墙塌了的那半截,她用树枝和泥巴重新糊上了,还编了个篱笆门。
院子里种了菜,韭菜、小白菜、萝卜,一畦一畦整整齐齐。
墙角垒了个鸡窝,养了五只母鸡,一天能捡三四个蛋。
她手巧,用碎布头给我拼了个书包,上面绣了个红十字。
我背着去出诊,李队长看见了说好看。
我说我媳妇绣的,李队长笑了笑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眼里有点羡慕。
有一回我问她:“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我妈教的。”
“你妈是做什么的?”
她顿了一下:“教书的。”
“教什么的?”
“语文。”
我没再问,她也没再说。
有些事她愿意说自然会说,不愿意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我们像普通夫妻一样过日子,拌嘴、和好、再拌嘴。
她嫌我袜子乱扔,脱了左脚的往右一甩,脱了右脚的往左一甩,满屋子都是。
我嫌她菜太咸,说吃咸了血压高,她说庄稼人出汗多,不吃咸没力气。
有一回吵架吵凶了。
她说我不讲卫生,我说她管得太宽。
她说你一个当医生的,自己邋里邋遢,怎么好意思说别人。
我说我在外面干干净净就行,回家你看着办。
她气得三天没理我。
那三天她照常给我做饭,但饭菜放在桌上,人就不见了。
我说话她当没听见,我喊她她背对着我,肩膀都不转一下。
我急得嘴上起泡,吃饭的时候嘶嘶吸凉气。
第四天她端了碗绿豆汤放在我面前。
“喝了吧,看你那嘴,跟腊肠似的。”
我笑了,她也笑了,那点气就散了。
“你不生气了?”
“跟你这种人生气,气死自己不值当。”
我喝完绿豆汤,觉得这日子虽然苦,但甜的时候也是真甜。
那年秋天公社换了新主任,姓马,是个厉害角色。
马主任四十出头,脸黑得像锅底,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
他下来检查,挨家挨户走,走到翠屏家门口停下来。
“这家是谁?”
李队长说:“村民张翠屏家。”
“进去看看。”
马主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菜地,看了看鸡窝,又看了看翠屏。
“这女人成分查过没有?”
李队长说查过了,本地嫁过来的。
马主任没再说什么,走的时候多看了翠屏一眼。
就那一眼,翠屏那几天没睡好觉。
半夜老做噩梦,说胡话,手脚乱蹬。
我听见她喊“爸”,喊“别打了”,喊“我走我走”。
我把她搂紧,她在我怀里发抖,像秋天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
“秋棠,醒醒,做噩梦了。”
她睁开眼,瞳孔散了半天才聚拢。
“建国?”
“是我,没事,我在呢。”
她喘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梦见什么了?”
“以前的事,不记得了。”
“秋棠,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她没回答,翻过身去,背对着我。
“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我知道她记得,只是不敢说。
公社邮递员每个月来一趟,骑着一辆叮当响的自行车。
那天他在村口喊:“翠屏,有你的信。”
翠屏正在菜地里拔草,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信。
信封上没写寄信人,盖的是省城的邮戳。
她看了信封一眼,手就开始抖,抖得撕不开封口。
我接过来帮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
“他们还活着。”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这四个字。
翠屏看了以后没哭没闹,把信凑到灶膛的火上,看着它烧成灰。
灰烬落在灶灰里,她用火钳拨了拨,分不清哪些是信,哪些是柴。
“谁还活着?”
“不知道。”
“寄信的人你不知道?”
“可能是认错人了,跟我同名同姓。”
她撒谎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我知道。
可我没追问,我怕问出来的东西我扛不住。
年底家里来了信。
我爸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说他手抖,写不好。
信上说我妈的风湿病犯了,下不了床,天天念叨我。
末尾加了一句:“你媳妇的事,信上说不清楚,你带她回来看看。”
我把信给翠屏看了,她沉默了很久。
“建国,你爹妈会嫌弃我吗?”
“嫌弃什么?你是我媳妇,又不是他们家保姆。”
“我是说……我的成分。”
“你就是个农村妇女,什么成分不成分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们收拾了两天。
她翻来覆去挑衣服,把箱子里所有的衣裳都拿出来比划了一遍。
最后选了一件藏青色的褂子,一条黑裤子,一双自己纳的布鞋。
她把那本《简·爱》从箱底拿出来,翻开扉页看了看。
“沈秋棠,1962年春”,那几个字还清清楚楚的。
她犹豫了半天,又把书塞回去了。
临走前一晚,她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我出来找她,她说在看星星。
“秋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建国,到了你家,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得相信我。”
“我什么时候不信你了?”
她没回答,只是靠过来,把脸贴在我肩膀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味道。
远处那条河还在流,哗哗的水声隐隐约约的。
05
坐拖拉机到公社,转长途汽车到县城,再坐火车回省城。
翠屏第一次坐火车,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手心都是汗。
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堆着麻袋和铺盖卷,空气里混着烟味和汗味。
对面坐了个干部模样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制服,上衣口袋别着两支钢笔。
他看了翠屏好几眼。
我瞪回去,那人讪讪地转头看窗外。
翠屏小声说:“建国,别惹事。”
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一直在看窗外倒退的田野和村庄。
麦田、水塘、土坯房、光秃秃的树,一样一样从眼前掠过。
快到省城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我以前来过这儿。”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记不清了。”
她记不清的事太多了,我不信,可我不想拆穿。
火车进站,汽笛声刺耳。
翠屏紧紧抓着我的手,指节发白。
我家在城北的工人新村,红砖楼房,一排排长得都一样。
楼前有块水泥空地,几个小孩在跳皮筋,嘴里唱着歌谣。
翠屏站在楼下抬头看,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楼真高。”
“三层的楼,高什么?”
“比村里的树高。”
我家住三楼,楼梯间堆着蜂窝煤和白菜。
我敲门,我妈来开的。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比两年前多了。
“回来了?”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马上转到翠屏身上。
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嘴角动了动。
“妈,这是我媳妇,翠屏。”
我妈没接话。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坐吧坐吧,路上累了吧。”
翠屏叫了声“叔、婶”,声音不大,规规矩矩的。
我妈又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说不清是什么,像审视又像躲闪。
饭是我爸做的,红烧肉、炒白菜、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碗蛋花汤。
这在当时算是好菜了,我知道这是给我媳妇的面子。
吃饭的时候我爸问东问西。
“家里还有什么人?”
“都没了,就我一个。”翠屏答。
“以前做什么的?”
“种地,嫁了人也是种地。”
“你男人……怎么没的?”
“生病,没看好。”
我妈夹菜的动作停了,筷子悬在半空,停了足足有两秒钟才落下。
我爸又问:“你老家是哪里的?”
翠屏说了一个地名,是邻省的一个小县城。
我爸皱了皱眉:“你说话的口音不像那边的人。”
翠屏低下头:“嫁过来久了,口音杂了。”
我爸没再问,但眉头一直没松开。
我坐在旁边,碗里的饭扒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这顿饭吃得别扭,像开会,不像团圆。
吃完饭我妈去洗碗,翠屏跟去帮忙。
我爸把我拽到阳台上。
阳台不大,堆着旧纸箱和破脸盆,铁丝上晾着几件衣裳。
我爸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建国,你跟我说实话,你媳妇到底是谁?”
“翠屏啊,柳沟村的,我不是信里跟你说了吗。”
“柳沟村?你放屁!”
我爸压低声音,嗓子都哑了。
“那个村我去过,没有长成她那样的女人。”
“爸你说什么呢,她就是柳沟的,嫁过去的。”
我爸死死盯着我。
“你告诉我,她是不是姓沈?”
我愣住了。
“她姓张,叫张翠屏。”
我爸松开手,退了一步,靠在阳台栏杆上,脸色发白。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手抖得半天没点着。
火柴划了三根才划着,火苗凑到烟头上,又灭了。
“太大胆了!你可知她是谁?”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像被人从嗓子眼往外拽。
“爸,你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