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情节存在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1993年的清明,雨下了一整天。陈江北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人,那张脸让他愣住了。
年轻人说:“你是陈江北吗?”
“是我。你是?”
“我妈等了你二十五年。”
年轻人顿了顿:“她叫沈秀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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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12月,陈江北记得很清楚,火车是早上七点开的。
上海彭浦火车站挤满了人。送行的人比走的人还多,哭声喊声响成一片。陈江北的妈妈拉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爸站在一旁,把一条围巾又紧了紧,说:“到了来信。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
陈江北点点头,没说太多话。车厢里塞了十二个人,行李架上的东西堆到了天花板。火车开动的时候,整节车厢都在晃。
车厢里有人哭了起来。是个女生,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半新的棉袄。旁边的人劝她,说别哭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她擦了擦眼泪,说:“我妈身体不好,我不放心。”
陈江北没说话,靠着车窗往外看。上海的楼房一点点变小,变成灰色的影子,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窗外是大片的田野,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火车走了整整一天。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们又换了一辆卡车,在土路上颠了三个小时。车厢上没有篷布,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子割脸。
到清溪村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村口站了几个人,手里举着马灯。灯光昏黄,照出一张张苍老的脸。一个中年人走过来,说自己是生产队长,叫赵建设。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说话嗓门大,但语气不凶。
赵建设说:“先安顿下来,明天再安排活。”
知青们被带到村东头的祠堂。祠堂很大,中间供着牌位,两边是空房间。地上铺了稻草,就是他们的床铺。窗户是纸糊的,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陈江北把铺盖卷放下,坐在稻草上,半天没动。
同屋的男生叫李国强,上海南市区的,比他大两岁。李国强点了一根烟,说:“这地方,真他妈偏僻。”
陈江北没接话。他听见隔壁房间有女生在哭,哭声很小,断断续续的。
第二天早上,陈江北被钟声吵醒了。
钟声很响,当当当的,就在祠堂外面。他爬起来,发现窗户纸上的洞更大了,风把稻草吹得到处都是。李国强已经不在屋里了。
他走出祠堂,看见村口的槐树下站了一群人。赵建设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铁钟锤。他看见陈江北,说:“吃饭了,吃完了上工。”
早饭是稀粥和咸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咸菜只有几根。知青们围在一起吃,没人说话。
上工的时候,赵建设把知青们分到不同的组里。陈江北被分到挑粪组。组长是个老头,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大爷。刘大爷给他一副扁担两个桶,说:“跟我走。”
挑粪的活不重,但臭。陈江北从来没干过这种活,捏着鼻子把粪桶挑到田里,一路上洒了不少。刘大爷没骂他,只说:“慢慢来,干多了就好。”
下午收工的时候,陈江北浑身都是味道。他在祠堂后面的小溪里洗了洗脸,水凉得扎手。洗完脸,他蹲在溪边发呆。
这时候有人过来了。他抬头一看,是个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她手里提着一桶水,走到溪边来打水。
姑娘看了他一眼,说:“你是新来的知青?”
“嗯。”
“你脸上还有泥。”
陈江北伸手摸了摸脸,确实有泥。他赶紧又洗了洗。姑娘没走,站在旁边看着他。等他洗完,她说:“你挑粪的时候,桶不能装太满。装八分就行了,多了会洒。”
陈江北愣了一下,说:“谢谢。”
“我叫沈秀兰。”姑娘笑了一下,脸上露出两个酒窝,“我住村西头,离这儿不远。”
她说完提着水走了。陈江北看着她的背影,觉得那件碎花棉袄在冬天的阳光下,挺好看的。
接下来的日子,陈江北慢慢适应了农村的生活。
挑粪的活干了半个月,他被调去插秧。插秧比挑粪难多了。弯着腰在水田里站一天,腰酸得直不起来。他插的秧歪歪扭扭,间距也不对,赵建设看了直摇头。
沈秀兰被安排来教他。
赵建设说:“秀兰干活是把好手,你跟着她学。”
沈秀兰站在田里,卷起裤腿,露出小腿。她弯腰插秧的动作很利落,一排秧苗整整齐齐。她一边插一边说:“手要轻,不能用力压。根要埋深,但苗不能歪。你试试。”
陈江北试了一下,还是歪的。
沈秀兰走过来,直接握住他的手,帮他调整姿势。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都是黑泥。但她的手很暖。
陈江北觉得耳朵有点烫。
沈秀兰松开手,说:“多练练就好了。你识字的人,学这个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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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我识字?”
“你戴眼镜。”沈秀兰笑了,“村里戴眼镜的就你一个。”
陈江北也笑了。这是他下乡以来第一次笑。
中午休息的时候,知青们坐在田埂上吃饭。沈秀兰从家里带了一碗咸菜,分给陈江北。咸菜腌得很咸,但比队里分的好吃。陈江北说:“你做的?”
“我妈做的。”沈秀兰说,“我爸走得早,我妈身体不好,家里的事大多是我做。”
“你几个兄弟姐妹?”
“两个弟弟,都还小。”沈秀兰低下头,“我不识字,小时候想上学,家里没钱。”
陈江北说:“我可以教你。”
沈秀兰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从那天起,每天收工后,陈江北都会教沈秀兰认字。
他们坐在祠堂后面的石头上,用树枝在地上写字。陈江北先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沈秀兰”。三个字,她写了一整晚。歪歪扭扭的,但她很认真,一笔一划地描。
写好了,她抬头冲他笑。那个笑容,陈江北记了一辈子。
“秀兰”两个字写会了,陈江北又教她写“天”“地”“人”“山”“水”。沈秀兰学得很慢,但从不放弃。有时候一个字写几十遍还记不住,她就急得抓头发。陈江北说别急,慢慢来。她说:“我不怕慢,我怕学不会。”
陈江北发现沈秀兰虽然不识字,但脑子很灵。她记得住所有庄稼的种植方法,记得住村里每户人家的亲戚关系,记得住二十四节气。她只是没有机会读书。
有一天晚上,陈江北拿出二胡拉了一首曲子。沈秀兰第一次听,问是什么曲子。陈江北说《二泉映月》。她听完,眼眶湿了。她说:“这曲子像在哭。”
陈江北说:“阿炳写的。他是个瞎子,一辈子苦。”
沈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苦人写的曲子,苦人才能听懂。”
陈江北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1970年春天,清溪村发生了一件大事。
公社来了通知,说有一批招工名额,可以去城里的工厂上班。知青们炸开了锅,谁都想去。赵建设说名额只有两个,要表现好的。
最后选上了李国强和一个女知青。李国强走的那天,陈江北送他到村口。李国强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你也会有机会的。别急。”
陈江北说不急,但心里不是滋味。
沈秀兰看出来他不高兴。收工后,她来找他,坐在他旁边,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沈秀兰说:“你是不是想走?”
陈江北说:“不是想走。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
“上海好吗?”
“好。”陈江北说,“有高楼,有电车,有电影院。黄浦江上有大轮船,晚上灯一亮,江面都是金色的。”
沈秀兰听着,眼睛亮亮的。她说:“我没出过清溪村,最远去过公社。你说的这些,我想都想不到。”
陈江北说:“以后我带你去。”
沈秀兰低下头,耳朵红了。她说:“你别说这种话。”
陈江北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地响。
过了很久,沈秀兰说:“你教我写‘上海’两个字吧。”
陈江北在地上写了“上海”。沈秀兰照着写,写完了,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1970年夏天,赵建设找陈江北谈了一次话。
赵建设说:“江北,你干活行,人也踏实。我想让你当记工员。”
记工员是个轻省活,不用下地,每天记记工分就行。陈江北答应了。赵建设又说:“秀兰那姑娘,你别跟她走太近。”
陈江北问为什么。
赵建设说:“你是知青,早晚要走。她不一样,她家就靠她。你要是走了,她怎么办?”
陈江北没说话。赵建设看他一眼,又说:“我对秀兰的心思,村里人都知道。你别给我添乱。”
陈江北这才明白,赵建设喜欢沈秀兰。
但他没有答应赵建设。他做不到。
1970年秋天,陈江北的父亲来信了。信上说,他在托关系,看能不能让陈江北去当兵。当兵是跳出农村的好路子。陈江北把信收好,没跟任何人说。
那天晚上教沈秀兰写字的时候,他有些心不在焉。沈秀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
沈秀兰停下笔,看着他说:“江北,你有事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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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江北说:“没有。”
“你骗不了我。”沈秀兰的声音很轻,“你的眼睛不会骗人,但你今天不敢看我。”
陈江北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爸来信,说让我去当兵。”
沈秀兰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手指在发抖。她说:“什么时候?”
“还不一定。”
沈秀兰点了点头,没再问。她继续写字,写的是“上海”两个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那天晚上,陈江北失眠了。
1971年春天,招工和当兵的事都没成。陈江北的父亲来信说,关系不好办,再等等。
陈江北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一年,他和沈秀兰的关系悄悄变了。他们不再只是教和学的关系。收工后,他们会一起去后山捡柴火,一起去溪边洗衣服,一起坐在老槐树下看月亮。
沈秀兰会从家里带红薯给他吃,烤得焦焦的,很甜。陈江北会用工业券给她买一些上海来的东西,一块香皂,一条毛巾,一根头绳。
沈秀兰最喜欢的是那条红色头巾。陈江北从公社供销社买的,花了三块五。沈秀兰围上以后舍不得摘,天天戴着。
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老槐树下。沈秀兰突然说:“江北,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了?”
陈江北说:“不会。”
“你骗我。”沈秀兰笑了,但眼睛里有泪光,“你是城里人,我是乡下人。你读过书,我不识字。你怎么可能一直要我?”
陈江北转过头看她。夕阳照在她脸上,红色头巾被风吹起来。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说:“秀兰,你等我。不管我去了哪里,我都会回来接你。”
沈秀兰的手在发抖。她说:“你说真的?”
“真的。”
沈秀兰哭了。她靠在他肩膀上,哭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陈江北搂着她,没有说话。
1972年春天,命运终于给了陈江北一个机会。
省城的师范学校来公社招生,每个公社一个名额。陈江北报了名,考了试,等了一个多月。通知下来那天,赵建设亲自送到祠堂。
赵建设说:“你考上了。师范学校,两年制。毕业就是公办教师。”
陈江北接过通知,手在抖。他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但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上海,不是未来,而是沈秀兰。
他去找沈秀兰。沈秀兰正在地里干活,看见他来了,直起腰。他走到她面前,把通知给她看。她不识字,但她看懂了。
沈秀兰说:“你要走了?”
“两年,最多两年。”陈江北说,“我毕业就来接你。”
沈秀兰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陈江北手里。是一块银元,民国二十三年的,已经磨得发亮。
沈秀兰说:“穷家富路。你拿着。”
“我不要。”陈江北推回去。
“你必须拿着。”沈秀兰把银元又塞回来,攥紧他的手,“你走了,别忘了我。”
“我不会忘。”陈江北说,“我发誓。”
临走前一晚,沈秀兰来找他。她带了一个布包,里面是十个煮鸡蛋。她说:“路上吃,别饿着。”
陈江北接过布包,不知道该说什么。沈秀兰站在祠堂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红色头巾在风里飘。
沈秀兰说:“你走吧。”
陈江北说:“秀兰,等我。”
沈秀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一下,但始终没有回头。
陈江北到省城后,给沈秀兰写了信。信寄到公社,再由公社转交。他写了三页纸,说学校很好,说他想她,说他一定会回来。
沈秀兰收到了信。她不识字,拿着信去找村里的老会计。老会计念给她听,她听完把信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她想给他回信,但她不会写。她去找老会计帮忙,老会计说可以代笔。她说了很多话,老会计写了两页纸。信寄出去,陈江北收到了。
陈江北的信一封接一封地来。沈秀兰一封接一封地收。每封信她都找人念,念完压在枕头底下。枕头越来越高,她的心越来越满。
1972年夏天,沈秀兰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算日子,应该是陈江北走之前那几天的事。她坐在床上,摸着肚子,哭了一场。哭完擦干眼泪,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想过写信告诉陈江北。但她怕他分心。师范学校读书不容易,她不想让他担心。她决定先不说,等他回来再说。
但肚子不等人。到了秋天,她的肚子已经藏不住了。村里人开始议论。有人说她不要脸,有人说她跟了野男人。她母亲问她孩子是谁的,她也不说。
赵建设知道了。他来找她,站在她家门口,半天没进去。
赵建设说:“秀兰,我可以娶你。孩子算我的。”
沈秀兰摇头:“赵哥,你别管我了。”
赵建设说:“你一个人怎么活?”
沈秀兰没回答。
1972年10月,沈秀兰在自家厢房里生下一个男孩。接生的是她母亲。孩子哭声很大,沈秀兰抱着他,给他起名叫念北。
沈念北。念北,念北方来的那个人。
沈秀兰生完孩子后,身体一直不好。她要喂奶,要干活,要照顾两个弟弟,还要照顾病弱的母亲。她瘦了很多,眼眶凹下去,颧骨突出来。
但她从不抱怨。她把陈江北的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让母亲念给她听。母亲念完,她就把信贴在脸上,闭上眼睛,像是在闻信纸上的味道。
1973年1月,陈江北回来了。
他放了寒假,坐了整整一天的火车和汽车,又走了十里山路,终于到了清溪村。他满心欢喜地去找沈秀兰,却发现她家的门锁着。
他去找赵建设。赵建设正在队部算账,看见他进来,脸色变了。
陈江北说:“秀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