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产妻子惨死婚房,床单处提取一根弯曲短发保留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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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那根头发

我叫王建国,今年四十二岁。这事儿得从十四年前说起,那时候我二十八,是村里最年轻的拖拉机手,也是大伙儿眼里最有福气的人——因为我娶了何秀芹。

秀芹是我们邻村的姑娘,皮肤不算白,但眼睛亮得像山泉。她不爱说话,见人就抿嘴笑,右脸颊挤出个小酒窝。我们是通过媒人介绍的,见了三次面就定了亲。我爹妈死得早,是叔叔婶子把我拉扯大,秀芹家也不要多少彩礼,说看中我老实肯干。

婚礼是2008年国庆办的,摆了十二桌,全村老少都来了。婚房是我爹妈留下的三间瓦房,我里外粉刷了一遍,窗户换了新的,床上铺着大红缎子被面,那是秀芹自己一针一线绣的鸳鸯。

结婚后第三个月,秀芹告诉我她有了。我记得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外头下着细雪。她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说:“建国,我那个……俩月没来了。”

我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然后我一把抱住她,在原地转了三圈,她捶我肩膀:“放下!当心孩子!”

从那天起,我干活更卖力了。开拖拉机给人犁地、拉货,一天跑七八十里路不觉得累。秀芹开始显怀后,我就不让她下地了,她在家里给我做饭、缝小孩衣服。她手巧,用旧衣服改的小褂子,领口还绣朵小梅花。

出事那天是2009年4月13日,星期一。我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跟邻村张老板说好去拉砖的日子。秀芹怀孕八个月,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要扶着腰。

早上五点半,天还黑着,我就起来了。秀芹也跟着起来,要给我做早饭。我说你多睡会儿,她不听,挺着肚子在灶台前忙活。那天的早饭是玉米粥、咸菜,还有她昨天特意烙的饼。我吃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手一直放在肚子上,轻轻摸着。

“今天动得厉害,”她说,“昨晚踢了我好几脚。”

我咧嘴笑:“肯定是个小子,有劲儿。”

“闺女我也喜欢。”她低头笑,头发垂下来,我伸手给她别到耳后。

六点十分,我吃完准备出门。秀芹送我到门口,外头天刚蒙蒙亮,村东头的公鸡在打鸣。她拉住我袖子:“建国,今天早点回来。我右眼皮老跳,心里慌慌的。”

我拍拍她手:“别瞎想。拉完这趟砖,张老板给现钱,我去镇上给你买点红糖,再称斤红枣。”

“我不要那些,你平安回来就行。”

我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她推我:“让人看见!”

拖拉机“突突突”开出院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秀芹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朝我挥了挥。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道金边。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她。

那天拉砖特别不顺。先是拖拉机在半路熄火,修了一个多钟头。到了砖厂,又发现张老板要的砖型号不对,重新装车。一来二去,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记得是晚上八点二十,村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我家那三间瓦房却黑着,窗户黑洞洞的。我心里“咯噔”一下,秀芹平时怕黑,天黑就开灯,今天这是怎么了?

停好拖拉机,我边往院里走边喊:“秀芹?秀芹?”

没人应。院门虚掩着,我推开进去。堂屋门也开着一条缝,里头黑漆漆的。我心跳开始加快,摸到墙边拉亮电灯。

堂屋里一切正常,桌上还摆着中午的碗筷,一碗吃了一半的面条已经糊了。我推开卧室门,里面更黑,有股怪味。

“秀芹?”

我摸到开关,“啪”一声,灯亮了。

然后我就看见了。

秀芹躺在床上,还是早上那件蓝布衫,但皱巴巴的,上面有深色的污渍。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侧向一边,眼睛睁得很大,看着窗户方向。肚子那里,被子被掀开了,衣服卷到胸口,肚子裸露着,上面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从胸口一直划到小腹。

血。到处都是血。床单是红的,被子是红的,她身下汪着一滩暗红色的血,已经半凝固了。血一直流到地上,地上也有,像泼翻了的油漆。

我站在那里,大概有十几秒完全不能动,不能呼吸。然后我扑过去,腿一软,跪在床前的地上,血浸湿了我的裤子。

“秀芹?秀芹!”

我去摸她的脸,凉的。我去握她的手,僵的。我去探她的鼻子,没有呼吸。我又把手按在她脖子上,没有脉搏。

不,不可能。我一定是做梦。早上还好好的,她还给我做早饭,她还说让我早点回来。

“秀芹你醒醒,秀芹你别吓我……”

我开始摇晃她,她的头随着我的动作无力地摆动,眼睛还是那么睁着,直直地看着窗户。我看向她的肚子,那道伤口很深,能看见里面的东西。我突然意识到,孩子,我的孩子还在里面。

我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是硬的,没有动静。我疯了似的想把她肚子合上,好像合上伤口孩子就能活过来似的。血沾了我满手,温热黏腻的血。

“救命!来人啊!救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去的,鞋掉了一只都不知道。我冲出院子,在黑暗的村道上狂奔,声嘶力竭地喊。第一家是李满仓家,我拼命拍门:“满仓!满仓!救命啊!”

李满仓开了门,看见我一身血,吓了一跳:“建国?你这是咋了?”

“秀芹……秀芹死了……孩子……孩子……”我语无伦次,抓着他的胳膊往我家拽。

很快,半个村的人都来了。我家院子挤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堂屋里也站满了人,所有人都伸着脖子往卧室里看,又不敢进去。

“我的老天爷啊……”隔壁王婶看了一眼就瘫坐在地上,被人搀出去。

李满仓还算镇定,拦住要进去的人:“别进!保护现场!快去叫村长,打电话报警!”

村长赵德顺来了,五十多岁的小老头,看见屋里情景,脸都白了。他掏出那个翻盖手机,手抖得按不准键,最后还是李满仓帮他打了110。

警察是四十分钟后到的,两辆警车,红蓝灯在夜里一闪一闪,把半个村子都映红了。来了五六个警察,为首的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四十多岁,脸很黑,眉头中间有道深深的纹。

警察把人都赶出院子,拉了警戒线。我坐在堂屋门槛上,浑身是血,有人给我披了件衣服,我完全没感觉。老周蹲在我面前,问了我几个问题:什么时候发现的,最后一次见秀芹是什么时候,今天都去了哪里。

我机械地回答,声音像不是自己的。然后我看见警察在屋里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每亮一下,我就看见秀芹躺在床上的样子,在黑暗里像照片一样定格。

法医也来了,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提着箱子进去。过了很久,他出来跟老周说话,声音很低,但我听见几个词:“失血过多死亡……凶器应该是锋利刀具……胎儿……死亡时间大概在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

我的孩子。下午两点到四点,我在砖厂跟人吵架,因为型号不对。那时候我的孩子正在死去。

我突然站起来,要往屋里冲。李满仓死死抱住我:“建国!建国你冷静!”

“放开我!我要看秀芹!我要看我的孩子!”

老周走过来,示意李满仓放开我。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凝重。

“王建国,你听我说。你爱人身上除了腹部的致命伤,手腕和脚踝有捆绑的痕迹,嘴里有布料纤维,应该是被堵过嘴。从现场看,是有人入室行凶。”

我看着他,脑子嗡嗡响。

“现场很乱,有搏斗痕迹。但有一个发现很奇怪。”老周顿了顿,“我们在你爱人手里,发现了一根头发。很短,弯曲的,应该是个男人的头发。握得很紧,是挣扎时扯下来的。”

头发。一根头发。

“还有,我们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了这个。”老周从证物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是秀芹的存折,结婚时我给她开的户,里面有两千块钱,是我给她的家用。“里面钱没了。但奇怪的是,抽屉里还有你爱人的金戒指和一副银耳环,值钱东西没拿走。”

“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问。

老周看着我:“凶手可能不是为了钱来的。或者,不主要是为了钱。”

那根头发被小心地装进证物袋。在2009年,我们县的公安局还没有DNA鉴定设备,要送到省城去。老周说,这是关键证据,如果能在嫌疑人头上找到匹配的头发,就能定罪。

那天晚上,我没能再进卧室。警察封锁了现场,我在李满仓家凑合了一夜,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只有两样东西:秀芹睁着的眼睛,和那根装在塑料袋里的、弯曲的短发。

第二天,消息传遍了十里八乡。我成了“那个死了老婆的可怜人”,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然后压低声音议论。葬礼是三天后办的,秀芹娘家来了人,她妈哭晕过去三次,她爸指着我鼻子骂,说我没保护好他闺女。

我没说话,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棺材里,秀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红棉袄,那是结婚时穿的,她说要留到过年穿,结果第一次穿就是进棺材。肚子被缝上了,但形状还是鼓的。化妆师给她化了妆,眼睛闭上了,看着像睡着了。

棺材下葬时,天下起了小雨。人们都说,这是冤死的,老天爷都哭了。

葬礼后第三天,老周又来了。他脸色很难看,把我叫到村支部办公室,关上门。

“王建国,我得跟你说实话。那根头发,送省里去了,但结果不理想。”

“什么意思?”

“头发是毛干,没有毛囊。2009年的技术,没有毛囊的头发做不了DNA鉴定。只能做血型比对,但血型相同的人太多了,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我坐在那里,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而且,”老周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现场被破坏得太厉害。那天晚上进去的人太多,脚印乱七八糟,有价值的指纹都被覆盖了。唯一的硬证据,就是这根头发。但光有头发,没有毛囊,定不了罪。”

“那就……没办法了?”我的声音在抖。

老周沉默了很久:“我们会继续调查,走访村民,排查有前科的人。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没有新证据,这案子可能会……”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意思。会变成悬案,积案,慢慢被人遗忘。

“不过,”老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证物袋,放在桌上,“我把头发要回来了。这是原件,你留着。万一……万一以后技术先进了,说不定还有用。”

我盯着那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有一根不到两厘米长的头发,深黑色,微微弯曲,静静地躺在袋底。

“保存好,别弄丢了。也别跟别人说,免得打草惊蛇。”老周站起来,拍拍我肩膀,“节哀。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他走了。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那根头发。十四年前,这根头发从某个人的头上,被我的秀芹扯了下来。秀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留下了这个。

我小心地拿起证物袋,对着光看。头发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暗暗的光泽。

我要等。等多久都要等。

但我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四年。

第二章 疑云

秀芹死后,我的日子变成了灰色。

拖拉机不开了,看见车就想起那天早上,秀芹站在门口挥手的样子。房子也住不下去了,一闭眼就是满床的血,和秀芹睁着的眼睛。我搬到了村西头的老磨房,那里早就废弃了,只有两间漏雨的土坯房。

村里人一开始还常来看我,送点吃的,说几句“想开点”。时间长了,来得就少了。只有李满仓,隔三差五拎瓶酒过来,陪我坐一会儿,也不多说话,就干喝。

警察那边,老周每个月来一次,问问有没有新情况,说说调查进展。其实也没什么进展,排查了村里所有有前科的人,查了秀芹的社会关系,都没发现问题。那根头发,老周送到省里又试了一次,还是做不出DNA。

半年后,村里开始有闲话了。

最先是从女人堆里传出来的。河边洗衣服时,王婶跟刘嫂嘀嘀咕咕,被我撞见过一次。她们看见我,立刻不说了,低头用力搓衣服。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词:“克妻”“命硬”“妨人”。

后来这话传到秀芹娘家,她妈跑来村里闹了一场,坐在我家老房子门口哭,说我命里带煞,克死了她闺女。我没反驳,跪在她面前,任她打骂。最后是村长把她劝走的。

再后来,传言升级了。有人说,看见秀芹死前跟外村一个卖货郎眉来眼去。有人说,秀芹肚子里的孩子可能不是我的。还有人说,是我在外面欠了赌债,还不起,把老婆害了骗保。

最后这个传言最恶毒,也最有市场。因为警察确实调查过我那段时间的经济状况,这是办案程序,但到了别人嘴里,就成了“警察都怀疑他”。

李满仓有次喝多了,拍桌子骂:“建国,你就任由那帮孙子胡咧咧?你不去撕烂他们的嘴?”

我摇摇头,又灌了一口酒。白酒烧喉咙,但比不上心里火烧火燎的疼。

“清者自清。”我说。

“清个屁!”李满仓眼睛红了,“秀芹妹子死得那么惨,你还让她背上这种名声?你得找出真凶,还她清白,也还你自己清白!”

“怎么找?”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警察都找不着。”

“那根头发呢?你收好了没?”

我点点头,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塑封袋。半年了,我一直随身带着,用塑料布包了好几层,怕汗浸湿了。

李满仓盯着头发看了半天,突然说:“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村里人干的?”

我一震。

“你想啊,”他压低声音,“如果是外头人,怎么对咱村这么熟?大白天进你家,没人看见?杀了人,还能悄没声地溜了?咱们村虽然不大,但白天总有人在外头晃悠。”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村里的人。二十几户,百十来口,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张大爷爱在村口下棋,李大妈天天坐在门口择菜,村东头的二狗子整天带着一群孩子疯跑……如果有人进我家,应该有人看见。

“警察没走访吗?”我问。

“访了,都说没看见。”李满仓凑近些,“但如果是村里人,看见也不会说。或者,看见了,没当回事——因为是自己人,进你家很正常。”

我的手开始发抖。如果是村里人,那是谁?为什么?

“秀芹人缘好,没跟谁红过脸。”我说。

“那要是……冲你来的呢?”

我愣住。

李满仓叹口气:“建国,你别怪我说话直。你爹妈死得早,但你王家在村里,也不是没结过怨。”

我想起来了。我爹活着时,因为宅基地的事,跟村西头的刘宝柱家闹过。我爹脾气犟,刘宝柱他爹也不是善茬,两家人打过架,我爹脑袋被开了瓢,缝了七针。后来是村长调解,划清了地界,但两家再没来往。

我结婚时,没请刘家人。刘宝柱他爹前年死了,现在他家就他和他妈。刘宝柱比我大五岁,一直没娶上媳妇,在镇上砖厂干活。

“不会吧,”我说,“那都是老一辈的事,而且他爹都死了。”

“人心隔肚皮。”李满仓把酒喝完,摇摇晃晃站起来,“我就是瞎猜,你别往心里去。但建国,这根头发你得收好,这是秀芹妹子用命换来的证据。总有一天,能用上。”

他走了。我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个塑封袋。

如果是刘宝柱……我想起他那张脸,黝黑,总耷拉着眼皮,看人时从下往上瞟。在村里碰见,他从不跟我打招呼,我也一样。

但就为二十年前的宅基地,杀人?杀一个怀孕八个月的女人?

我想不通。

第二天,我去了刘宝柱家。他家在村西头最边上,三间旧瓦房,院里堆着废砖头,是他从砖厂捡回来的。我去的时候是中午,他妈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婶子,宝柱哥在家吗?”我问。

老太太摇摇头:“上工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得天黑。”

我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堂屋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黑乎乎的,家具很少,墙上贴的年画还是好几年前的。堂屋正中间挂着他爹的遗像,黑白照片,脸很瘦,眼睛直勾勾看着前面。

“有事?”老太太问。

“没,就问问。”我转身走了。

走到村口,碰见了村长赵德顺。他正背着手溜达,看见我,招招手:“建国,来。”

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但没点。

“你去刘宝柱家了?”他问。

我点点头。村里什么事都瞒不住。

“唉,别瞎想。”赵德顺吐了口烟圈,“警察查过他了。秀芹出事那天,他在砖厂上工,有好几个人证明,下午两点到四点,他一直在窑上干活,没离开过。”

“真的?”

“我还能骗你?”赵德顺拍拍我肩膀,“建国,我知道你难受。但这事,得相信警察。老周他们没闲着,一直在查。你要是听到什么闲话,别往心里去,也别自己瞎琢磨,容易魔怔。”

我嗯了一声。

“房子还空着?”他问。

“嗯。”

“老住磨房也不是个事儿。要不,我把房子给你收拾收拾,你搬回去?”

“不了,”我说,“等案子破了再说。”

赵德顺叹口气,摇摇头走了。

案子一直没破。时间一天天过去,村里人渐渐不再议论了,秀芹成了茶余饭后偶尔提起的“那个可怜人”。我的生活变成简单的重复:早上起来,去地里转转,中午随便做点吃的,下午去秀芹坟上坐一会儿,晚上喝酒,喝到睡着。

那根头发,我一直随身带着。用塑封袋装好,外面包了层油纸,再放进一个小铁盒里,铁盒塞在贴身的衣兜。睡觉时放在枕头下,洗澡时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有几次,我差点忍不住,想把头发拿出来,挨个比对村里男人的头发。但我知道这没用。没有DNA鉴定,光看长短曲直,看不出什么。而且会打草惊蛇。

第三年,秀芹娘家托人带话,说有个寡妇,男人病死的,带个闺女,问我要不要见见。我回了两个字:不见。

第五年,李满仓劝我,要不搬走吧,去城里打工,换个环境。我摇摇头。我不能走。我要等一个结果。

第七年,老周调走了,去了市里。新来的警察姓吴,很年轻,拿着卷宗来找我,问了很多当年的事。但问完也就没下文了。我能看出来,他对这个十四年前的旧案没什么兴趣。

第九年,村里修路,要从我家老房子门口过。赵德顺来找我商量,说能不能把房子拆了,村里给我补偿块新宅基地。我说不拆,多少钱都不拆。那是秀芹死的地方,也是可能留有证据的地方。

赵德顺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

第十年,我四十岁。生日那天,我买了瓶酒,去了秀芹坟上。坟头已经长了草,我拔干净,摆上两杯酒,自己坐在地上喝。

“秀芹,十年了。”我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

风呜呜地吹,像哭声。

“那根头发还在,我收得好好的。你放心,只要我活着,我就等。等到能验出来的那天,等到抓住那个畜生的那天。”

我喝光了整瓶酒,在坟前睡了一夜。

第十四年,2014年秋天,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那天我正在地里收玉米,李满仓骑着摩托飞奔而来,老远就喊:“建国!建国!快!警察找你!”

我心里一紧,扔下镰刀就跑过去。

“老周回来了!”李满仓气喘吁吁,“在村支部,说是有要紧事!”

老周真的回来了,穿着便服,但坐得笔直,还是当年那个样子,只是头发白了一半。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当年那个年轻警察小吴,现在也成熟了;另一个不认识,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

“建国,坐。”老周指着凳子。

我坐下,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全是汗。

“这位是省厅技术科的张工。”老周介绍那个戴眼镜的,“专门为你的案子来的。”

张工冲我点点头,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文件夹:“王建国同志,我们长话短说。最近,DNA鉴定技术有了突破性进展,特别是对于微量物证和降解生物检材。省厅成立了积案攻坚小组,重新梳理未破的命案。你爱人这个案子,因为保存了关键物证,被选为第一批复核案件。”

我心跳如擂鼓:“那根头发……”

“对,就是那根头发。”张工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报告,“你保存得很好。我们做了新型STR检测,成功从毛干中提取了微量DNA。虽然降解严重,但经过多次扩增,得到了一个完整的DNA分型。”

我听不懂那些术语,只盯着他:“然后呢?”

“然后,我们把这个DNA分型输入了全国DNA数据库进行比对。”老周接过话,声音很沉,“没有比中。”

我的心一下沉到谷底。

“但是,”张工推了推眼镜,“我们换了个思路。既然可能是熟人作案,我们就在本村、以及周边几个村的成年男性中,进行了秘密采集。以体检的名义,采集了血样。”

我屏住呼吸。

“昨天,比对结果出来了。”张工看着我的眼睛,“比中了。”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是谁?”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老周和小吴对视一眼。小吴站起来,走到门口,关上门,还反锁了。

“这个人,你绝对想不到。”老周一字一顿地说。

“是谁?!”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倒地。

老周深吸一口气,吐出三个字:

“赵德顺。”

我愣住了。村长?赵德顺?

“不可能……”我下意识地说,“他……他当时帮我报警,帮我料理后事,他……”

“DNA不会说谎。”张工把报告推到我面前,“那根头发上的DNA,和赵德顺的DNA,20个位点完全一致。同一认定的概率是99.99%以上。”

我看着报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一个字也看不懂。但最下面那行红字,我看懂了:“认定同一”。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他为什么要杀秀芹?”

老周示意我坐下。我扶起椅子,手抖得厉害。

“这也是我们想知道的。”小吴开口了,“所以,今天我们来,是希望你能配合。赵德顺在村里威望很高,没有确凿证据,不能打草惊蛇。我们需要你帮忙,引他出来,让我们能秘密取证更多证据。”

“怎么帮?”

老周压低声音:“你就说,那根头发你弄丢了。这十四年,你一直靠这根头发撑着,现在头发丢了,你崩溃了,不想活了。你要闹,要自杀,让全村人都知道,你最后的希望没了。”

我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凶手可能会放松警惕,甚至……可能会有所行动。”老周眼神锐利,“我们会24小时监控他。只要他露出马脚,我们就抓人。”

“这太危险了,”小吴补充,“所以你一定要演得像。要让所有人,包括赵德顺,都相信你真的垮了。”

我沉默了很久。十四年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天。但真到了这一天,我却感到一种不真实的恐惧。

“你们确定是他?”我又问了一遍。

“确定。”老周重重地点头,“但光有DNA还不够,我们需要作案动机,需要更多证据,才能把他钉死。建国,你能做到吗?”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秋天的太阳很好,村里炊烟袅袅,孩子们在路边玩耍。赵德顺这会儿应该在村支部,或者在家喝茶。他是村长,是村里最受尊敬的人,是帮我料理秀芹后事的人,是劝我想开点的人。

是杀了秀芹的人。

“我能。”我说。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十四年的等待,终于要结束了。

第三章 演戏

从村支部出来,我直接去了秀芹的坟上。

坟头的草又长高了,枯黄一片。我跪下来,用手一根一根地拔。拔着拔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演戏,是真哭。十四年了,我每次来这儿,都跟秀芹说,等着,我一定会找到那个人。

现在找到了,却是最想不到的人。

赵德顺。我该叫他叔。他比我爹小两岁,小时候抱过我,给我买过糖。我爹妈死后,他帮我跑过救济款,我结婚时他是证婚人,秀芹出事那天,他是第一个赶来的村干部,忙前忙后,还自掏腰包垫了棺材钱。

为什么?

拔完草,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血红。我掏出那个小铁盒,打开,看着里面塑封袋中的头发。十四年了,它一直是我的念想,是我的枷锁。

现在,我要用它来做最后一件事。

回到家——我说的家是那个废弃的磨房——我开始准备。先把屋子弄得一团乱,衣服扔地上,碗摔碎几个,酒瓶子倒得到处都是。然后我洗了把脸,把头发抓乱,眼睛揉红,对着破镜子练习表情:绝望的,崩溃的,活不下去的表情。

天完全黑透时,我出门了。

第一站,李满仓家。他正在吃饭,看见我这样子,吓了一跳:“建国?你咋了?”

我冲进去,抓住他胳膊,声音发抖:“满仓,丢了……丢了……”

“啥丢了?”

“头发!那根头发!我弄丢了!”我吼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我天天带在身上,十四年!今天去地里,一摸口袋,没了!我回去找,找了五遍,没有!没了!”

李满仓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你说啥?!那根头发丢了?!”

“丢了!全完了!秀芹的仇报不了了!我活着还有啥意思!”我瘫坐在地上,捶地大哭。

李满仓媳妇赶紧过来拉我,邻居也围过来看。我继续哭嚎,把十四年的委屈、痛苦、绝望,全倒出来。这一次,不全是演戏。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了。不到半小时,半个村的人都聚到了李满仓家门口。人们议论着,叹息着,有人说“可怜”,有人说“早该放下了”,还有人小声说“一根头发能顶啥用”。

然后,赵德顺来了。

他披着外套,显然是刚从家里赶来,脸上带着焦急:“建国?建国咋了?”

人群让开一条路。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手放在我肩膀上:“建国,听叔说,别这样。一根头发,丢了就丢了,人要紧。”

我抬起头,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四十年,慈祥的,威严的,有时不耐烦的,但此刻,我第一次在这张脸上看到了别的东西——一丝如释重负?还是我的错觉?

“叔……”我抓住他手腕,抓得很紧,“那是秀芹留下的……唯一的……我弄丢了……我对不起她……”

“别说傻话。”赵德顺拍拍我的手,但他的手很凉,“秀芹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这样。这么多年了,该放下了。”

“放不下!”我吼起来,“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梦见她满身是血,问我找到凶手没!我说没有!她说你去找啊!去找啊!”

人群安静下来。有人开始抹眼泪。

赵德顺叹口气,扶我起来:“先回家,回家说。满仓,搭把手。”

李满仓和我一边一个,架着我往回走。赵德顺跟在后面。路上,他一直在劝:“建国,听叔一句,人死不能复生。你才四十出头,日子还长。要不,叔给你张罗张罗,再成个家?”

我不说话,只是哭。

回到磨房,赵德顺看着满屋狼藉,摇头:“你这日子过的……明天我让你婶子来收拾收拾。”

“不用,”我哑着嗓子,“我活够了。头发丢了,我也该去找秀芹了。”

赵德顺脸色一变:“胡说八道!啥活够了!你爹妈就你一个,你想让老王家绝后?”

“绝后就绝后,”我惨笑,“反正孩子也没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屋里一阵沉默。

“叔,”我突然问,“当年,你真的没看见可疑的人吗?那天下午,你在哪?”

赵德顺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在村支部开会,跟几个村干部商量修路的事。怎么,你怀疑我?”

“我谁都怀疑,”我盯着他,“我怀疑村里每一个人。但我最恨的是我自己,那天我为什么要出门?我要是早点回来,秀芹就不会死……”

“别说这些了。”赵德顺移开视线,“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他走了。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窗外,月光很亮,我能看见院子外有个黑影一闪而过。那是警察安排监视的人。

第二天,我开始“寻死”。

先是去村口的老槐树下上吊,绳子都挂好了,被路过的张大爷救下来。然后去河边要跳河,被洗衣服的妇女们拉住。最后,我买了瓶农药,坐在秀芹坟前,说要喝下去陪她。

这次是赵德顺带人来的。他抢下农药瓶,狠狠扇了我一耳光:“王建国!你还是不是个男人!秀芹要知道你这样,在下面能安心吗!”

我捂着脸,看着他,突然笑了:“叔,你打得对。但我想明白了,我不死了。”

他松口气:“这就对了。”

“我要走了,”我说,“离开这儿,去南方打工。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赵德顺怔住了:“走?去哪?”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房子你帮我看着吧,地租给别人种。等我安顿下来,再跟你联系。”

“建国,你冷静冷静……”

“我很冷静。”我看着他的眼睛,“十四年,我等够了。头发丢了,警察也破不了案,我留在这儿,每天都是折磨。走了,可能还能活出个人样。”

赵德顺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也好。出去散散心。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这么急?”

“多待一天,我都难受。”

他叹口气:“行吧。钱够吗?不够叔这儿有点……”

“够了。”我转身离开。

走出坟地时,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粘在我背上。

那天晚上,我去了李满仓家,跟他说了要走的打算。李满仓眼睛红了:“真要走?”

“嗯。”

“也好。”他倒了杯酒给我,“出去看看,别老憋在这伤心地。有啥事,打电话。”

我们喝到半夜。我醉了,哭得稀里哗啦。李满仓也哭了,说秀芹是多好的人,说老天爷不长眼。

离开时,我紧紧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声音说:“满仓,帮我个忙。明天我走后,你盯着赵德顺。”

李满仓身体一僵,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你怀疑他?”他压低声音。

“别问。就帮我盯着,看他有什么反常。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把新买的手机号写给他——这是老周给我的,专门用来联系。

李满仓盯着那张纸条,然后重重点头:“你放心。”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个破编织袋,在村口等车。天刚蒙蒙亮,村里静悄悄的。赵德顺来了,塞给我一个信封:“拿着,路上用。”

我推辞,他硬塞进我口袋:“就当叔借你的,以后有钱了再还。”

车来了,是去县城的早班车。我上了车,从车窗往外看。赵德顺站在路边挥手,表情复杂。车子开动,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

我没有去县城,而是在半路下了车。老周的车等在路边,我上了车,小吴在驾驶座。

“怎么样?”老周问。

“他信了。”我说。

“好。”老周拿出对讲机,“各单位注意,目标可能开始行动。严密监控。”

接下来的三天,我住在县公安局的招待所里,度日如年。老周不让我出门,说怕被看见。每天,小吴会来跟我说进展。

第一天,赵德顺没什么异常,在村支部办公,晚上在家看电视。

第二天,他去镇上开了个会,下午去信用社取了笔钱,不多,五千块。

第三天,也就是我“离开”后的第三天,事情有了变化。

小吴冲进房间时,我正在看新闻。他脸色发红,呼吸急促:“王哥,有情况!”

“什么情况?”

“赵德顺今晚要去后山!”

“后山?去干嘛?”

“不知道。但我们监听到他打了个电话,说‘今晚老地方见,东西我带来了’。然后就开车往后山方向去了。”

我猛地站起来:“我也去!”

“不行,太危险……”

“那是我老婆的案子!”我吼道,“十四年了!我要亲眼看见!”

老周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小吴说:“让他去。但必须听指挥,不能暴露。”

我们三辆车,悄无声息地开出县城,驶向村里。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山路很暗。在离后山还有两里地的地方,我们停车,徒步前进。

警察们训练有素,悄无声息地散开,形成包围圈。我跟着老周和小吴,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夜视仪里,我们看到赵德顺的车停在山脚下,人已经上山了。

“跟上去。”老周低声说。

我们开始往上爬。后山我很熟,小时候常来玩,但晚上走还是第一次。老周让我走在中间,前后都有警察。山路很陡,我手脚并用,好几次差点滑倒。

爬到半山腰,有一片平地,是早年开荒留下的,后来荒废了,长满了灌木。夜视仪里,我们看到两个人影站在那里,一个是赵德顺,另一个……

“是刘宝柱。”小吴低声说。

我心脏一紧。刘宝柱?他怎么在这儿?

两人在说话,声音顺风飘过来,断断续续。

“……东西带来了吗?”是刘宝柱的声音,很哑。

“带来了。”赵德顺递过去一个布包,“点点。”

刘宝柱打开布包,用手电照了照,是钱。他数了数,塞进怀里。

“这是最后一次,”赵德顺说,“以后别找我了。”

“最后一次?”刘宝柱冷笑,“赵德顺,十四年,五千块一年,你觉得够吗?”

“那你想要多少?我这些年给你的还少吗?!”

“我一条人命,就值这点钱?”刘宝柱逼近一步,“我告诉你,王建国虽然走了,但警察没撤。我今天看见有生人在村里转悠,搞不好是便衣。”

“你少吓唬我。”

“吓唬你?赵德顺,当年是你让我去王建国家的!是你告诉我那天他不在家!是你让我去偷钱,制造入室抢劫的假象!但我没让你杀人!秀芹那孩子,是你捂死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抓住身边的树干,指甲抠进树皮里。

赵德顺的声音在发抖:“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

“我什么我?我进去的时候,秀芹还活着!是你后进去的,你怕她说出去,你捂死了她!还伪造现场,制造强奸杀人的假象!赵德顺,你真狠啊,连孕妇都下得去手!”

“闭嘴!”赵德顺低吼,“钱给你了,滚!”

“这点不够。”刘宝柱伸出手,“再加五万,我就永远消失。不然,咱俩一起完蛋。”

“我没那么多钱!”

“你有。你是村长,这些年捞了多少,别以为我不知道。五万,买你后半辈子清净,不亏。”

两人对峙着。夜风很大,吹得灌木哗哗响。

老周对耳麦低声说:“准备行动。”

就在这时,赵德顺突然动了。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在月光下反光——是刀!

“你干什么?!”刘宝柱后退一步。

“刘宝柱,你别逼我。”赵德顺的声音阴森森的,“十四年前我能弄死一个,今天就能弄死第二个。”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赵德顺扑了上去。两人扭打在一起,滚倒在地。警察们从四面冲出:“警察!不许动!”

手电光同时亮起,照得那片空地如同白昼。赵德顺骑在刘宝柱身上,手里的刀高高举起,正要往下刺。警察一拥而上,把他按倒在地,夺下刀。

刘宝柱躺在地上,胸口被划了一刀,血流如注。他指着赵德顺,嘴唇哆嗦:“他……他杀了秀芹……是他……”

赵德顺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土,还在挣扎:“胡说!是他杀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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