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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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许明,是个心理医生,在监狱系统干了快十年。主要工作是给那些判了重刑的犯人做心理疏导,特别是死刑犯。别人都说这工作晦气,天天跟要死的人打交道。可我总觉得,人走到最后一步,总得有个能说说话的人。
那天是星期二,早上七点半,我像往常一样开车去市郊的看守所。路上堵了会儿车,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我看了眼副驾驶座上那个磨得有些发白的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我今天的“工作对象”的资料——周大志,四十七岁,故意杀人罪,死刑,复核已经下来了,今天下午执行。
案卷我看了好几遍。很普通,普通得让人心里发沉。周大志是个货车司机,杀了他老婆。原因也俗套,他跑长途回家,撞见他老婆跟别的男人在床上。冲突中,他抄起厨房的剁骨刀,把两人都给捅了。男的当场死亡,他老婆送医院没救过来。现场血迹、指纹、凶器,证据链完整得像是教科书案例。他自己对犯罪事实也供认不讳。
这样的案子,这样的犯人,我见过太多。愤怒、绝望、悔恨,或者麻木。我的任务,就是在最后这几个小时里,尽量让他们平静一点,别在最后一刻闹出什么乱子,也算是对生命最后一点体面。
看守所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走廊很长,光线昏暗,两侧是紧闭的监室铁门,只有高处小小的窗户透进一点惨白的天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带着回音,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管教老刘在前面带路,他是个老狱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闷头走路。走到最里头那间特监室门口,他停下来,掏出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老许,就这个。”老刘压低声音,回头看了我一眼,“折腾一早上,早饭没吃,水也不喝。就坐那儿,一句话不说。”
我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铁门打开,里面比走廊更暗。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坐在固定在水泥地上的铁凳子上。他穿着橙色的囚服,背有些佝偻,头发剃得很短,能看到青白的头皮。房间很小,不到五平米,除了那张凳子,就墙角一个蹲便器,再没别的。
听到开门声,他没回头。
我走进去,老刘没跟进来,只是把门虚掩上,留了条缝。这是规定,也是安全考虑。
我把手里的折叠小马扎打开,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同样焊死在地上的小铁桌。桌上空空荡荡。
“周大志。”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尽量放平缓,“我是这里的心理医生,我姓许。今天由我来……”
“许医生。”他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嘶哑,但出乎意料的平稳。他慢慢转过身。
我见过太多死囚临刑前的脸。有的一脸死灰,眼神涣散;有的涕泪横流,浑身发抖;也有的强作镇定,但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可周大志不一样。
他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不是那种绝望的疯笑,也不是嘲弄,就是一种很平静的,甚至有点……得意的笑。他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反常,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知道你。”他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们都叫你许医生,专门送人上路的,是吧?”
这话有点刺人,但我没接茬。干这行,更难听的话也听过。我打开公文包,拿出笔记本和笔,例行公事地问:“最后这点时间,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或者,有什么需要我帮你转达的?给你的家人,孩子?”
“孩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眼神更亮了,像烧着的炭,“我闺女,十六了,在老家跟着我姐。儿子……”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案卷里提过,他有一儿一女。女儿上高中,儿子小,才八岁。出事前,儿子好像生病了,具体什么病没细写。
“儿子怎么了?”我顺着他的话问,这是个常见的突破口,谈谈家人,有时候能打开他们封闭的情绪。
周大志没回答儿子的事,他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铁桌子上,手腕上的镣铐“哗啦”一响。他凑近我,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古怪的兴奋:
“许医生,咱俩唠点别的。你信不信……”他停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给我俩小时,就俩小时,这案子,就能翻过来。”
我拿着笔的手停住了。
翻案?死刑复核都下来了,下午就要执行,他说翻案?
我心里第一个反应是,这是临死前常见的妄想,或者是一种极端的心理防御机制,拒绝接受现实。我见过有死囚在最后时刻突然翻供,说自己冤枉的,说得有鼻子有眼,但证据就摆在那儿。更多的是一种精神崩溃前的胡言乱语。
“周大志,”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带着专业人士那种疏离的安抚,“你的案子,证据很充分,你自己也认罪了。法律程序已经走完了。现在,我们能谈谈的,是你自己,你的心里……”
“我没疯。”他打断我,脸上的笑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认真。他敲了敲铁桌子,手指关节凸起,皮肤粗糙,“我清醒得很。我知道我下午就得吃枪子儿。但我说的也是真的。”
他往后一靠,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那盏惨白的节能灯,光线落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许医生,你干这行,见过不少要死的人吧?他们最后,是不是都哭爹喊娘,后悔得不行?”他没等我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我不后悔。我杀那对狗男女,一点不后悔。他们该死。”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是那种压抑到极致后爆发出来的恨意。这倒符合案情,也符合一个杀人犯临死前可能的心态。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又垂下来,落在我脸上,那目光沉甸甸的,“这案子,判错了。至少,有一点,他们全搞错了。”
我合上了笔记本,笔搁在封面上。看守所里很静,能听到门外很远处隐约传来的说话声,还有我们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空气好像变得更粘稠了,带着铁锈和霉味,往肺里钻。
“哪一点错了?”我听见自己问。职业习惯让我追问,尽管我心里已经给他贴上了“临终妄想”的标签。
周大志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狡猾,像个藏着秘密的孩子。他摇摇头:“我不能告诉你。告诉你,就没意思了。这是个……这是个只有我知道的钥匙。钥匙对了,锁就开了,整个案子,就得倒过来看。”
他开始用戴着手铐的手,在铁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我就想着,就这么死了,憋屈。有些事,就烂在我肚子里了。可昨天晚上,我睡不着,我想,凭啥啊?凭啥我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总得有个人知道,这事儿不对,透着一股邪乎劲儿。”他抬眼瞅我,“许医生,我看你人还行,跟他们不太一样。你眼睛里,还有点人气儿。”
这话说得我心里有点发毛。什么叫“还有点人气儿”?难道其他人在他眼里都不是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语气不自觉硬了一点。面对这种故弄玄虚,尤其是来自一个将死之人,让人有些不舒服,甚至有些被冒犯。我的工作是疏导,不是来听他打哑谜的。
“我不想说什么。”周大志耸耸肩,镣铐又响了一下,“我就是告诉你,有这么个事儿。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他看了看墙上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钟表位置,“反正我也没几个小时了。这秘密,跟着我走,也挺好。就是不知道,我走了以后,有些人,晚上睡不睡得着。”
他这话里有话,指向不明,但那股阴冷的意思,却清晰地透了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老刘。他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老许,时间差不多了。那边催了,还得做准备。”
我看了一眼周大志。他又恢复了那种有点得意,又有点超然的表情,好像刚才说那些话的人不是他。他甚至对我挤了挤眼睛。
我收起马扎,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那里,背对着我,望着墙壁,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老刘跟我并肩往外走,低声说:“这人是不是有点魔怔了?早上就开始不对劲,问啥都不说,就自己在那儿嘀嘀咕咕,一会儿笑一会儿咬牙的。”
我没接话。脑子里全是周大志那个亮得反常的眼神,还有那句“给我俩小时,这案子就能翻过来”。
走到走廊尽头,阳光从高高的窗户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光斑。外面的世界车来车往,人声嘈杂。可看守所里面的那种寂静和冰冷,好像还贴在我的皮肤上。
坐进车里,我没马上发动。点了一支烟,看着烟雾在方向盘前缭绕。
翻案?钥匙?秘密?
我用力吸了口烟,想把那点不舒服的感觉压下去。一个杀人犯临死前的胡话,我见得多了。没必要在意。
可当我发动车子,开出看守所大院时,眼睛瞥到副驾驶座上那份摊开的案卷。周大志那张一寸照,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说“这案子判错了,至少有一点搞错了”。是哪一点?证据那么扎实,能是哪一点?
凶手是他,凶器上有他的指纹,现场有他的血迹和脚印,他也认罪了。动机充分,过程清晰。
除非……
除非人不是他杀的。
这个念头跳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觉得荒谬。怎么可能?证据链闭合得严丝合缝。
可如果他不是真凶,他为什么要认罪?还认了两次,侦查阶段一次,庭审一次。谁会替别人顶下死罪?除非……
烟烧到了手指,烫得我一哆嗦。我赶紧掐灭,甩了甩手。
心里那点不舒服的感觉,非但没压下去,反而像滴进水里的墨汁,慢慢氤氲开了。周大志最后那个眼神,那个狡猾又带着点疯狂的眼神,在我眼前晃。
他说“总得有个人知道”。
他知道什么?
我看了看车上的时间,上午九点二十。离下午执行,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第二章
回到市区,我没直接回家,也没去办公室,鬼使神差地把车开到了市局附近。我在路边找了个车位停下,摇下车窗,看着那栋庄严的灰色大楼。
我是监狱系统的心理医生,跟办案的刑警不是一条线,但平时也有些工作往来,认识几个人。我在想,要不要进去找个相熟的刑警,随便聊聊周大志的案子?就说是临刑前犯人情绪不稳定,有些疑点想了解一下?
可怎么说呢?说犯人自称能翻案?这理由太不专业了,像个外行。而且案子已经终审判决,复核也过了,板上钉钉。我一个心理医生,跑去质疑已经生效的死刑判决?这不合规矩,也显得我多事。
正犹豫着,手机响了。是我老婆打来的。
“喂?老许,在哪儿呢?上午还顺利吗?”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锅铲碰撞的背景音,应该在准备午饭。
“嗯,刚结束。往回走呢。”我含糊地应道。
“哦,那你快回来吧,饭快好了。对了,刚才妈又来电话了,说这周末想过来看看,顺便说说小宝上学的事。”老婆提到儿子,语气里多了点忧心,“我听着她意思,还是想让我们把小宝送到她那边去上那个私立小学,说条件好……”
“再说吧,等我回去商量。”我有些心烦意乱地打断她。家里的这些事,柴米油盐,孩子上学,老人干预,平时就够让人头大,此刻在周大志那些话的映衬下,更显得琐碎又遥远。可这才是真实的生活,不是吗?那些离奇的、血腥的、带着阴谋气息的“秘密”,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你怎么了?声音不太对,是不是又遇到难缠的了?”老婆听出我语气不对,关切地问。
“没事,有点累。挂了,马上回。”
挂了电话,我看着市局门口进出的人流,最终还是发动了车子,开走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个死囚的疯话而已。
下午,我强迫自己不去想周大志的事。我在家整理一些案例资料,可总有点集中不了精神。老婆在客厅里跟儿子玩,儿子咯咯的笑声不时传进来。阳光很好,晒得阳台上的绿植发亮。一切都那么正常,安稳。
可我心里那点墨渍,还在扩大。
我打开电脑,犹豫了一下,在内部系统的查询权限范围内,又调出了周大志案子的电子卷宗。其实没什么新东西,我已经看过很多遍。现场照片很血腥,卧室的地板、床上,大片深褐色的血迹已经发黑。法医报告详细列明了两位死者的伤口位置、深度、凶器类型(与现场提取的剁骨刀吻合),死亡时间。周大志本人的供述笔录,对作案过程描述得相当具体,包括怎么撞见,怎么争吵,怎么冲动之下冲进厨房拿刀,怎么捅刺……情绪从愤怒到失控再到茫然,逻辑基本自洽。
警方调查显示,周大志和妻子关系长期不和,经常吵架,妻子曾向闺蜜抱怨过想离婚。那个情夫是妻子的高中同学,单身,两人秘密来往了大概半年。案发当天,情夫的车就停在周大志家楼下不远处,有监控拍到。邻居也证实,案发时间段听到周大志家有激烈的争吵和摔打声。
一切都指向周大志。
我滑动着鼠标,目光在字里行间逡巡。他说“有一点搞错了”,到底是哪一点?
是凶器?可指纹是他的。
是动机?可奸情属实。
是作案时间?可邻居听到了争吵,监控拍到了情夫的车,时间对得上。
难道……是死者?
我脑子里灵光一现。除非,死的不是他老婆?这个想法更荒谬了。尸体经过家属(周大志的姐姐)辨认,DNA也核对过,身份确凿无疑。
那还能是什么?
我烦躁地关上电脑页面。感觉自己被周大志临死前那几句话给魇住了,像个傻瓜一样在这里钻牛角尖。
下午三点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看守所的老刘发来一条简短的信息:“走了。挺平静。”
走了。就是执行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有点空落落的,又好像松了口气。那个带着古怪秘密的男人,已经消失了。他说的那些话,也随着他一起,变成了真正的、无人知晓的秘密。
这件事,该翻篇了。
我站起身,走到客厅。儿子坐在地毯上搭积木,老婆在旁边削苹果。阳光斜照进来,暖洋洋的。我挨着儿子坐下,摸了摸他的头。
“爸爸,你看我搭的城堡!”儿子举起他的作品,一脸炫耀。
“真棒。”我笑了笑,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
晚上吃饭的时候,新闻里在播一条本地快讯,大意是“我市严厉打击严重刑事犯罪,一批罪犯被依法执行死刑”,画面是法院和公安局的标徽,没有具体内容。老婆一边给我盛汤,一边随口说:“现在这治安,是得严点。”
我“嗯”了一声,低头喝汤。热汤下肚,身体暖和了一些,可心里某个角落,还是凉的。
夜里,我睡得不太踏实。迷迷糊糊中,好像又回到了那间特监室。周大志背对着我坐着,然后突然转过身,脸上不是那种得意的笑了,而是极度惊恐,他张着嘴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我想走近,脚却像钉在地上……
猛地惊醒,额头上有点汗。旁边老婆睡得正沉。我轻轻起身,走到客厅,倒了杯水。窗外夜色沉沉,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晕。
我打开手机,无意识地又点开了内部系统。周大志的档案状态已经更新为“已执行”。我下意识地翻看着,目光扫过家属联系信息一栏。他女儿,周晓雨,十六岁,联系方式留的是他姐姐,也就是孩子姑姑周大梅的电话和地址。地址在邻市,一个县城。
还有他儿子,周晓峰,八岁。备注里有一行小字:“体弱,患病,具体情况见副卷。”
副卷?我皱了皱眉。主卷是案件核心材料,副卷一般是一些关联性不强或者需要保密的补充材料。以我的权限,看不到副卷内容。
患病?什么病?案卷里确实没细说,只简单提了一句“其子患病,需长期治疗”。
我盯着那个名字和那行备注,看了很久。一个模糊的、不成形的念头,在脑子里飘来飘去。周大志提到他儿子时,那种顿住的表情……
我摇摇头,关掉手机。人都死了,还想这些有什么用。
接下来几天,我试图恢复正常生活。上班,处理其他犯人的心理评估,下班,接孩子,应付老妈的电话轰炸(她坚持要我们把小宝送进那所昂贵的私立小学)。周大志的影子似乎渐渐淡了。
直到周五下午,我收到一个快递。牛皮纸文件袋,寄件人信息是打印的,只有“内详”两个字,寄出地址就是本市,但没有具体街道。
我疑惑地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折起来的、皱巴巴的香烟壳纸,就是最便宜的那种红梅烟。纸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用力很深,几乎划破纸面:
“许医生:我儿子晓峰,在市二院儿科住院部三楼17床。他有白血病,要换骨髓。我没配上。我老婆李红(就是那贱人!)也配不上。她死之前,跟我说,晓峰不是我的种。钥匙在她手机里,手机应该还在你们那儿。看看她死前最后联系的人。给我俩钟头,我真能翻案。我没杀那男的,我只想杀她。那男的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信不信由你。周大志。”
纸的右下角,还有个暗红色的印子,像是指纹,又像是……血迹。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烟纸,手有点抖。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可我后背却一阵阵发冷。
这是周大志写的!在我们见面之后,执行之前!他通过什么途径寄出来的?看守所里,犯人寄信都要经过严格检查,这种内容,怎么可能寄得出来?除非……他有别的办法?或者,这根本就是个恶作剧?是谁在搞鬼?
我立刻拿起手机,打给看守所的老刘。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背景音有点嘈杂。
“老刘,我许明。”
“哟,许医生,啥事?”
“上周二,那个周大志,执行前,有没有寄过什么东西出去?或者,有没有人探视过他?最后那几天。”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周大志?我想想……没有,肯定没有。他家里没什么人了,就一个姐姐,在邻市,来办过后事,把骨灰领走了。探视?最后那几天不可能让探视。寄东西?更不可能,他那情况,写的每个字我们都得检查。”老刘语气很肯定,随即有点疑惑,“怎么了老许?出啥事了?”
“哦,没事,就是……随便问问,写个案例总结,想了解全面点。”我找了个借口。
“这样啊。反正我记得是没啥特别。哦对了,”老刘像是想起什么,“他关押期间,就申请过一次,想打个电话给他姐,说说他儿子治病的事儿,但没批准。后来就没再提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里那张烟纸。
没寄出来,没探视,那这纸是怎么到我手里的?难道真是他自己写的,然后通过什么不可思议的渠道,在死后寄给了我?这太离谱了。
可上面的内容……
“钥匙在她手机里”。
“我没杀那男的,我只想杀她”。
“那男的怎么死的,我不知道”。
如果这不是恶作剧,如果周大志写的是真的……
我猛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心跳得有点快。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大志只承认杀了她妻子李红,不承认杀了那个情夫。可现场两个人都是被同一把刀捅死的,伤口特征一致。如果情夫不是周大志杀的,那是谁?李红更不可能,她也是死者之一。
难道现场有第三个人?!
这个想法让我头皮发麻。如果现场有第三个人,杀了那个情夫,然后嫁祸给周大志?可周大志为什么认罪?还认了杀两个人?仅仅因为愤怒和绝望?还是因为……“钥匙”?
钥匙在李红的手机里。她死前最后联系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是一个心理医生,不是刑警。我没有调查权。这件事,已经随着周大志的死亡,在法律上彻底了结了。
可我看着那几行字,看着那个暗红色的印子,周大志那双亮得反常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
“总得有个人知道。”
“你信不信给我俩小时,这案子就翻案了。”
他那么笃定,甚至有些得意。他是不是认为,这个秘密,或者说这个“钥匙”,足以撼动整个判决?
我坐回椅子,拿起手机,找到市局刑侦支队一个认识的朋友的电话。他叫王斌,以前因为一个犯人的心理评估问题打过几次交道。
电话拨通了。
“喂,王队,我,监狱局的许明。”
“许医生啊,你好你好,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王斌那边听起来有点忙。
“有点事想咨询一下,方便吗?关于一个已经结案的案子,可能有点敏感……”我斟酌着用词。
“结案的?你说,我看我知道不。”
“大概半年前,一个故意杀人案,凶手叫周大志,杀了他老婆和……”
“周大志?”王斌打断我,声音顿了一下,“哦,知道,货车司机杀妻那个嘛,证据确凿,已经执行了。怎么了?”
“那个……案子的物证,比如死者的手机,一般会保留多久?”我问。
“物证?看情况。重大案件,尤其是死刑案,物证通常会长期保存,至少到案犯执行后一段时间,有的会永久存档。你问这个干嘛?”王斌的语气带上了疑惑。
“没什么,就是……嗯,最近在做个研究,关于死刑犯临终心理的,想了解一下案件细节,丰富一下案例。”我编了个理由,自己都觉得牵强,“特别是死者李红的社会关系,她死前通讯记录这些,能查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许医生,”王斌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点公事公办的严肃,“这不合规矩。案子已经结了,物证和侦查细节,非办案人员不能随便调阅。你有什么研究,需要走正规程序申请,还得看领导批不批。而且,人都死了,研究这个还有啥意义?”
“是,我明白,就是……随口一问,不方便就算了。”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推拒和警觉。
“许医生,”王斌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知道你们搞心理的,有时候想法比较多。但这个案子,铁案,没什么好研究的。我劝你,别瞎琢磨。没什么事我挂了,这边还忙着。”
“好,打扰了。”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
我握着手机,手心有点汗。王斌的态度很明显,不想沾,也不想我沾。他最后那句话,与其说是劝诫,不如说是警告。
“铁案,没什么好研究的。”
真的吗?
如果真是铁案,周大志临死前那番话,和这张莫名其妙的烟纸,又算什么?他为什么要写这些?就为了耍我?一个将死之人,有这必要吗?
我的目光落在烟纸最后那句“信不信由你”上。
信,还是不信?
如果信,我可能会卷入麻烦,甚至危险。王斌的态度暗示了这一点。
如果不信,我可以把这张纸扔进碎纸机,当一切没发生过,继续过我平静的生活,为儿子的私立小学学费发愁,听老妈的唠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办公室里的光线变得昏黄。
我拿起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烟纸,看了很久。
然后,我拉开抽屉,把它小心地放进一个空的信封里,封好,锁进了我办公桌最底层带锁的抽屉。
我没有选择相信,也没有选择完全不信。
但我决定,至少,先去一个地方看看。
那个周大志用血(或许是)和最后一点机会,留给我的地址。
市二院,儿科住院部,三楼,17床。
第三章
周六上午,我找了个借口,说要去医院看个朋友,从家里出来了。市二院是本市最大的综合医院之一,即便是周末,也人满为患。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各种人声、脚步声、推床的轮子声,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我穿过嘈杂的门诊大厅,顺着指示牌找到住院部,坐电梯上到三楼儿科。和下面的喧嚣相比,儿科住院部相对安静一些,但那种压抑感更重。走廊里贴着卡通图案,却掩不住疾病带来的沉重。偶尔有孩子的哭声,或是大人压低声音的交谈,都透着疲惫和焦虑。
我放慢脚步,沿着病房门上的号码找过去。15床,16床……17床。
房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这是一间六人病房,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男孩。他头发剃光了,戴着口罩,露出的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睛显得特别大,正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手背上打着留置针,连着上方的输液架。床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面容憔悴,眼袋很深,正低着头,笨拙地削着一个苹果,削得坑坑洼洼。
是周大志的姐姐,周大梅。我在案卷的家属资料里见过她的照片。
男孩应该就是周晓峰。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八岁要小,瘦得让人心疼。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该怎么开口,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了,看了我一眼:“找谁?”
“哦,我……我路过,看看。”我含糊地说,让开了门口。
护士没多问,推车进了隔壁病房。
我又看了一眼病房里。周大梅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到男孩嘴边,男孩轻轻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周大梅的手僵在半空,叹了口气,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抬手抹了抹眼角。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周大志写在烟纸上的那些话,忽然不再是抽象的符号。白血病,换骨髓,父母都配不上,母亲临死前还说孩子不是父亲的……这些沉重的字眼,压在这个瘦弱的孩子和这个疲惫的女人身上。
我转身离开,走到楼梯间的窗边,点了支烟,手有些抖。
如果周大志没撒谎,如果李红死前真的说过孩子不是周大志的,那对这个孩子,对这个家庭,意味着什么?周大志杀妻,是因为撞见奸情,还是也因为这句话的刺激?他说“钥匙在她手机里”,是指李红手机里有能证明孩子生父,或者别的什么秘密的信息?
那个情夫,如果不是周大志杀的,会是谁?谁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个杀人现场?第三个人存在的目的是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我掐灭烟,下楼。走到住院部门口的花坛边,我停下脚步。周大梅提着个热水瓶,从里面走出来,看样子是去打水。她低着头,脚步沉重。
“周大姐。”我叫了一声。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到我,脸上露出戒备和疑惑:“你是?”
“我姓许,是……周大志的朋友。”我临时编了个身份,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以前一起跑过车。听说他出事了,也听说孩子在这儿住院,今天顺路,过来看看。”我举了举手里刚才在医院门口水果店买的一袋苹果和香蕉。
周大梅眼中的戒备稍减,但悲伤和疲惫浓得化不开。她苦笑了一下:“朋友?他还有朋友肯来看他……看我们娘俩?进来坐吧,门口有椅子。”
我们在住院部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我把水果递给她,她接过去,道了声谢,声音很干涩。
“孩子怎么样了?”我问。
“还能怎么样……”周大梅眼圈红了,看着手里的热水瓶,“白血病,要换骨髓。他爸……唉,配不上。他妈也……”她哽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只是摇头。
“治疗费,挺贵的吧?”
“嗯。以前的积蓄,都花得差不多了。他爸出事以后……就更难了。”周大梅抹了把脸,“我也就是个普通工人,能帮的有限。医院催过几次费了。我现在是没办法了,想着能不能找找媒体,搞个捐款……”
“孩子妈妈那边,没什么亲戚能帮衬吗?”我试探着问。
周大梅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抿紧,眼里露出恨意:“别提那个贱人!要不是她,我弟弟能走到这一步?好好一个家,全让她毁了!她家里?哼,早就不来往了,出了这种事,他们还有脸来?”
“我听说……大志出事前,孩子妈妈好像说过一些话,关于孩子……”我斟酌着词句。
周大梅猛地扭过头,盯着我:“你听谁说的?”
她的反应有点激烈。我忙说:“我也是……听别人传的,不太清楚。就随口一问。”
周大梅胸膛起伏了几下,眼神复杂,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那贱人,临死都不安生!她跟我弟弟吵的时候,是说了混账话,说晓峰不是大志的种……那是她故意气大志的!瞎说的!我弟弟就是听了这话,才彻底疯了,动了手……可再怎么,她也不该说这种话啊!晓峰多好的孩子,现在病成这样,还背这么个名声……”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那……孩子到底是不是……”我轻声问。
“当然是我弟弟的!”周大梅斩钉截铁,但眼神却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我的注视,“那贱人乱说的!她就是为了气人!我弟弟老实,心眼实,就信了……不然,不然也不会……”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我看着她。她在撒谎,或者说,她在逃避。她不确定,或者说,她害怕知道真相。周大志的怀疑,李红死前的话,像一根刺,扎在这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庭里。
“周大姐,”我换了个方向,“大志出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者,给过你什么东西?”
周大梅茫然地摇头:“没有。他出事那天早上,还给我打了个电话,就说要出趟车,让我有空去看看晓峰。再后来,就接到警察电话了……”她又哭起来,“我苦命的弟弟啊……还有晓峰,以后可怎么办啊……”
问不出更多了。周大梅沉浸在悲伤和对李红的怨恨中,情绪很不稳定。而且,她显然知道一些事情,但不愿说,或者不敢说。
我又安慰了她几句,留下一点钱(她起初不肯要,我硬塞下了),起身告辞。
走到医院大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白色的住院大楼。三楼某个窗户后面,那个叫周晓峰的男孩,还在生死线上挣扎。而他的身世,成了一个可能永远无法解开的谜,或者说,一个被刻意掩盖的脓疮。
周大志说“钥匙在她手机里”。李红的手机,作为物证,应该还在公安局。
我又想起了王斌的警告。
接下来的几天,那张烟纸和医院里见到的一幕,像鬼影一样缠着我。上班时走神,吃饭时没胃口。老婆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可能有点累。
我知道,我平静的生活,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好奇心,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感,推着我往那个黑暗的漩涡靠近。
我必须看到李红的手机。至少,要试试。
我没有再去直接找王斌。我知道那没用,反而会引起更多注意。我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档案室。
我们监狱系统和公安局在一些旧案归档、犯人交接材料时,会有往来。我以研究为名,申请调阅一些已执行死刑犯的案卷(不涉及核心侦查内容)是可行的,但通常只能看到法院的卷宗副本,看不到侦查阶段的原始物证和详细笔录。
我需要一个更好的理由,或者,一个能接触到那些东西的人。
我想起了老张。老张是市局档案室的老管理员,快退休了,喜欢下象棋。以前市局和我们单位搞联谊比赛时,我跟他下过几盘,还算有点交情。他是个老烟枪,话不多,但人不错,就是有点怀旧,喜欢喝点小酒。
也许,这是个突破口。
我特意挑了个周五的下午,买了点好茶叶,去了市局。没去刑侦支队,直接绕到后面的办公楼,找到了档案室。
老张正戴着老花镜,在整理一堆泛黄的卷宗。屋子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张师傅,忙着呢?”我笑着打招呼。
老张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才认出我:“哟,小许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来来,坐。”他指了指旁边一张堆着材料的椅子。
我先把茶叶递上:“朋友给的,明前龙井,我不太会品,想起您好这口,就拿来了。”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老张推让了一下,接过茶叶,闻了闻,脸上露出笑容,“好茶,好茶。坐坐。”
寒暄了几句,聊了聊象棋,我慢慢把话题引过来。
“张师傅,最近我在搞个调研,关于重刑犯心理的,需要查点旧资料。有些案子的细节,想了解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什么案子?你说说看,我看档案还在不在。”老张喝了口茶,问。
“就最近刚执行的那个,周大志,杀妻那个。”我尽量说得随意。
老张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东西。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周大志啊……知道。案子不小。你想看哪方面?”
“主要是想了解下死者,就是李红,她的一些社会关系,背景什么的。这对分析犯罪动机有帮助。”我斟酌着说。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着。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旧空调发出嗡嗡的响声。
“小许啊,”老张开口,声音压低了点,“这个案子,我劝你,别碰。”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张师傅?”
“没怎么。就是结了的案子,特别是这种……背后麻烦。”老张话说得有点含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关上了门,走回来坐下,“你也不是外人,我就跟你透个底。这案子的原始物证,包括那女的手机,被封存得特别严。王队那边特意打过招呼,除了当初的办案人,谁都不能动。”
“为什么?”我问。
“谁知道呢。”老张摇摇头,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可能就是规矩吧。反正,你别打听了。你要做研究,换别的案子,我帮你找,这个,真不行。”
他语气很坚决,但眼神有点飘忽。
我知道,再问下去,不仅问不出什么,反而会让老张起疑,彻底关上这道门。
“行,那张师傅,麻烦您了。那我再看看别的案子。”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又闲聊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走出档案室,我心里更沉了。王斌打过招呼,物证被封存得特别严。这不合常理。一个已经结案执行的案子,为什么还要对物证如此保密?除非……里面真有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
周大志的话,像魔咒一样又在我脑子里响起。
“钥匙在她手机里。”
“给我俩小时,这案子就能翻过来。”
还有老张那讳莫如深的表情。
我站在市局大楼外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车流人流,喧嚣不已。可我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站在一个巨大的、寂静的秘密边缘。
我该继续吗?前面可能是禁区,甚至可能是危险。
可那个躺在病床上,苍白瘦弱的男孩的脸,和周大志姐姐那绝望又躲闪的眼神,交织在一起,让我无法转身离开。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那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干了律师,后来听说主要做一些刑事辩护的案子,路子挺野,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点。我们关系不算特别近,但偶尔有联系。
也许,他能有办法?至少,能从法律角度,告诉我如果案子里真有疑点,现在还能怎么做。
我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喂,老同学,是我,许明。有点事……想咨询你一下,方便吗?”
第四章
电话那头有点嘈杂,我那律师同学老谭似乎在外面。他听出是我,有点意外,寒暄两句后,我说想找他咨询点法律上的事,关于一个已判决的案子。他沉吟一下,说晚上正好有空,约了个茶馆见面。
晚上七点,我到了那家隐蔽在巷子深处的茶馆。老谭已经在了,要了个小包间。几年不见,他发福了些,西装革履,手指上戴着个不小的金戒指,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但眼神里那种精明和市侩劲儿没变。
“稀客啊,老许。”他给我倒上茶,“你们那单位,可是清水衙门,怎么想起找我了?”
我没绕太多弯子,把周大志的案子,简单跟他说了说,隐去了烟纸的具体内容和我去医院的事,只说接触犯人时,犯人临刑前声称有重大隐情,案子有疑点,涉及死者手机里的信息。
老谭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等我说完,他喝了口茶,笑了:“老许,你这可是给我出难题啊。案子都执行了,人死不能复生,法律程序也终结了。你现在跟我说有疑点?还是死刑犯临死前的疯话?这能当证据吗?”
“我知道这很难。”我说,“但如果有确凿证据证明案子真有错呢?比如,凶手可能不是他,或者不是他一个人?”
“证据呢?”老谭摊手,“你说的,只是怀疑。死无对证。就算那女手机里真有天大的秘密,谁能保证那秘密就跟案子有关?退一万步,真有关,现在翻出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公检法办了个错案,杀错了人!这可能吗?老许,这牵扯有多大,你想想。”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而且,你知道当初这案子是谁主办的吗?”
我摇摇头。
“刘振东,刘大队。”老谭说,“市局刑侦支队的悍将,破案率常年排前头,立功受奖不少。周大志这案子,证据确凿,办得漂亮,是他的招牌案之一。你现在去翻这个案,等于打他的脸,打整个办案队伍的脸。谁会配合你?谁愿意承认自己办错了死刑案?”
我心里一沉。刘振东的名字我听说过,确实是个厉害角色,作风强硬。
“难道……就算真有冤情,也就这么算了?”我不甘心。
“冤情?”老谭笑了笑,有点讽刺,“老许,你不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了。这世上,黑白分明的事有多少?很多案子,特别是这种已经走到死刑的,背后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道程序把关。你说翻就翻?凭一个死囚的几句话?太天真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听我一句劝,老许。你是学心理的,应该比我更懂。那犯人就是临死前不甘心,想找点存在感,或者干脆就是精神出问题了,胡言乱语。你别当真。你这工作,接触负面东西太多,容易移情,钻牛角尖。好好过日子,别惹麻烦。”
他的话,和王斌、老张的警告如出一辙。他们都在暗示我,这件事水很深,碰不得。
“就没有任何办法,能查看一下那个手机吗?哪怕只是确认一下?”我问。
老谭看了我几秒,身体靠回椅背,慢条斯理地说:“办法嘛……不是完全没有。但这种已经归档封存的物证,想不通过正规手续调看,很难。除非……你能找到当初办案的人,而且还得是信得过的,愿意为你冒风险的人。”
他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或者,你知道那手机具体存放在哪个仓库,哪个柜子,而且……还得有办法‘进去’看看。但这可是违法的,老许,一旦被发现,就不是丢工作那么简单了。”
他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很清楚。而且,他也在试探我到底知道多少,决心有多大。
我沉默了。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理智告诉我应该停下。可周大志最后那个眼神,烟纸上的字,医院里男孩苍白的脸,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转。
“我再想想。”我最终说。
老谭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就对了。别想那么多。来,喝茶,这茶不错。”
那晚回到家,老婆孩子已经睡了。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老谭的话在耳边回响。刘振东,招牌案,打脸,麻烦,违法……
每一个词都像一盆冷水。
可周大志写下的“信不信由你”那几个字,却像火炭一样烫着我的心。
他真的只是在胡说吗?一个将死之人,费尽心机(如果烟纸真是他寄出来的)传递这样一个信息,就只是为了耍我?还是说,这是他绝望之下,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把他无法说出口、或者说了也没人信的“秘密”,交给一个他认为“还有点人气儿”的陌生人?
我失眠了。
第二天是周日,我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下午,我鬼使神差地,又开车去了市二院附近。我没进去,就在马路对面,看着住院部的大楼。
三楼,17床。那个孩子现在在干什么?治疗顺利吗?钱还够吗?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可能藏着那么残酷的秘密?知不知道,他父亲在临死前,还在试图抓住一点渺茫的可能?
正当我出神时,忽然看到周大梅从住院部走了出来,她一边走,一边在打电话,情绪似乎很激动,对着电话大声说着什么,还不停地抹眼泪。她走到路边,招手拦出租车。
我下意识地发动车子,跟了上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好像有种无形的力量推着我。
周大梅坐的出租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最后在城西一个老旧的居民区停下了。她下了车,急匆匆走进一条巷子。我把车停在路边,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墙壁,晾晒着各种衣服。她走到一栋灰扑扑的单元楼前,上了楼。我躲在拐角,看着她敲响了三楼的一户房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男人,五十岁上下,穿着普通的夹克,有点秃顶。周大梅一见到他,就激动地说着什么,那男人脸色一变,赶紧把她拉进屋里,关上了门。
我记下了门牌号,又在楼下等了一会儿。大约半小时后,周大梅出来了,眼睛红肿,但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那个男人送她到门口,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点点头,下楼走了。
等周大梅走远,我走到那栋楼前,看了看单元门口的邮箱和电表箱,上面贴着住户的姓氏。三楼那户,贴着“李”。
李?是巧合吗?李红也姓李。这男人是李红的亲戚?周大梅来找他干什么?借钱?还是……
我正想着,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我赶紧退到一边,假装路过。那个男人走了下来,手里提着个垃圾袋。他扔了垃圾,站在楼门口点了支烟,眉头紧锁,似乎在为什么事烦心。
我看清了他的脸。很普通的一张脸,没什么特点。但他抽烟的姿势,微微佝偻的背影,让我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在记忆里快速搜索着。案卷!对,案卷里的照片!李红的家庭关系调查里,有她父母和兄弟姐妹的信息和照片。她有个哥哥,叫李建军!照片上的人,和眼前这个男人很像!
李红的哥哥!周大梅来找李红的哥哥?她们两家不是闹翻了吗?周大梅对李红恨之入骨,怎么会来找她哥哥?而且看刚才的样子,两人似乎并不是仇人相见,反而有点……熟络?
疑团越来越大。
我悄悄离开,回到车上,心脏怦怦直跳。我感觉自己正在无意中,触碰到这个案子水面之下的冰山一角。周大梅和李红的哥哥有联系,而且看起来并非简单的仇恨关系。他们瞒着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利用工作间隙,做了一件更冒险的事。我再次以研究为名,去了市局档案室,但不是找老张,而是借口查阅其他已执行犯人的社会关系材料(这是被允许的),在档案室里“泡”了两个下午。我趁着管理员不注意,或者去上厕所的间隙,悄悄在那些厚重的归档目录和索引中,寻找着任何与周大志案、李红、刘振东大队长,甚至那个被杀的情夫(他叫赵建国,一个普通公司职员)相关的蛛丝马迹。
我不敢直接调卷,只能看一些边缘的、公开的索引信息。这种大海捞针,收获甚微。但我并非全无发现。在一个存放旧年简报和内部通讯的柜子里,我翻到了一份大半年前的内部工作简报,上面有一则简讯,表彰刑侦支队某大队(正是刘振东所在的大队)快速破获“周某故意杀人案”,称赞其证据扎实,办案神速,为社会消除重大隐患云云。这没什么特别。但简报的角落里,有一张很小的配图,是破案后领导慰问办案人员的合影。刘振东站在中间,旁边是几个民警。我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忽然停在刘振东旁边一个年轻民警的脸上。
这个人……我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