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传的齐《论语》与秦汉全本《诗经》首次向公众展出

澎湃新闻记者 顾维华 发自南昌

失传1800余年的齐《论语》、秦汉时期的全本《诗经》……这些汉代海昏侯简牍，一直引发学术界与公众的巨大关注，但却始终未曾真正走进公众视野。

《澎湃新闻｜古代艺术》获悉，2026年4月14日起，在第五届全民阅读大会即将到来之际，“书香海昏——汉代海昏侯国简牍文化展”在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对外展出，这是海昏侯刘贺墓出土简牍修复成果的首次大规模集中展示，100余枚新修复完成的海昏简牍原件首次面向公众展出，其中包括齐《论语·智道》篇以及去年底受到学界巨大关注的全本《诗经》目录等重要汉代简牍。

“书香海昏——汉代海昏侯国简牍文化展” 展览现场 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 供图

“《齐论语》和鲁论、古论最大的区别，就是多了《问王》和《知道》两篇。而当时我们在海昏侯墓的红外扫描结果中，居然看到了《智道》篇的篇名简，所以我们当时可以断定，墓中出土的《论语》就是《汉书·艺文志》记载的且失传 1800 多年的《齐论语》。”在汉代海昏侯国简牍文化展开幕之前，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馆员、海昏侯墓考古发掘领队杨军对《澎湃新闻｜古代艺术》记者说道。

在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这场以“简出海昏”“侯家典籍”“汉隶墨趣”为核心单元的展览，立体呈现了海昏简牍的发掘、修复与研究成果，既让千年经典得以“开口说话”，也为解读西汉中期的思想学术、教育礼制与王侯生活，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实物佐证，成为一次跨越时空的文明对话。

海昏侯刘贺墓出土的简牍包括竹简五千余枚、木牍八十余版、木榻二百余件、封检近三百枚。在这4个独立柜中，展示了海昏侯墓中出土的竹简、木牍、木榻和封检四大类别的简牍，是江西考古史上的首次发现，更是中国简牍考古的重大收获。出土时，竹简放置在五个漆筒内，竹简简文内容极为丰富，主要包括《诗经》《论语》《春秋》《礼记》《孝经》《六博》《易占》《悼亡赋》等。

“书香海昏——汉代海昏侯国简牍文化展” 展览现场 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 供图

失传千年的经典如何重见天日

2011年3月，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区大塘坪乡墎墩山墓葬遭盗扰，一场抢救性考古发掘随即展开。这座墓葬正是西汉第一代海昏侯刘贺之墓，也是我国目前发现的面积最大、保存最好、格局最完整、内涵最丰富的汉代侯国都城聚落遗址。2015年7月，考古人员在主椁室西藏椁文书档案库，清理出土简牍近六千件，这批简牍原分置于七个漆笥内，大多已腐朽，底部以织物承托，出土时仍可见部分织物与竹编残痕。

惊喜背后，是极高的修复难度。海昏竹简在地下埋藏两千余年，经酸、碱、水分及微生物侵蚀，已完全散乱解体，部分变形、残断、腐朽，稍一触碰便可能碎裂、墨迹脱落。

文保人员正在进行汉简揭剥工作。（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

谈及海昏竹简修复工作，荆州文物保护中心方北松专家坦言：“海昏侯墓简牍的保护工作，是我们做的所有简牍保护工作中最难的。”也正是由于修复之难，这批汉简一直到11年以后才首次大规模展出。

据介绍，海昏竹简有着巨大的学术价值，墓中出土的西汉简本《诗经》《礼记》类、《论语》《孝经》类等儒家经传，是出土典籍类文献的一次重大发现。其中《诗经》《论语》简本具有较为明确的师承来源，对于研究儒家学说及其经典的传播、演变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可为历代学者争论不休的若干疑难问题提供新的启示，进而推动相关学术研究走向深入。罕见的是，该批简牍墓葬时代清晰、墓主身份明确，同墓出土儒家经典、诗赋、数术与方技文献并存，为认识西汉昭宣时期的思想学术图景提供了珍贵资料，也为研究汉代诸侯王的教育、文学素养、个人修养及思想信仰等问题提供了新的契机。

“书香海昏——汉代海昏侯国简牍文化展” 展览现场

值得一提的是，海昏侯汉简书法精湛，更是研究西汉中期隶书的重要材料，必将有助于深化对汉代隶书演变历程的认识。

首次展出的齐《论语》与全本《诗经》

海昏侯墓出土《论语》简现存竹简500余枚，残存三道编绳，简背带有斜向划痕。每简容字24个，每章单独起简，未见专用分章符号；通篇抄写严整，不使用重文、合文符号，亦无句读钩识标识。各篇保存较为完整的首简，背面均发现有篇题。书风整体庄重典丽，但存在细微差异，似非出于同一书手。因竹简保存状况不佳，完简数量极少，目前可释读文字约为今本《论语》的三分之一，有《雍也》《公冶长》《先进》《子路》《尧》《宪问》和《智道》等篇章，每篇独立成卷。

“书香海昏——汉代海昏侯国简牍文化展” 展览现场 的《齐论语》中的《智道》篇 ，释文：孔子智道之易也易易云者三日子曰此道之美也莫之御也

“在第一次对出土的汉简做红外扫描时，我们就发现了《论语》的内容。在汉代，《论语》有三个版本，分别是古《论语》、齐《论语》和鲁《论语》，之前河北中山怀王刘修墓也出土过《论语》相关简牍，李学勤先生当时就怀疑这些简牍和现在看到的《论语》不一样，可能是齐《论语》，但一直没有直接证据。而《齐论语》和鲁论、古论最大的区别，就是多了《问王》和《知道》两篇。而当时我们在海昏侯墓的红外扫描结果中，居然看到了《智道》篇的篇名简，所以我们当时可以断定，墓中出土的《论语》就是《汉书·艺文志》记载的且失传 1800 多年的《齐论语》。”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馆员、海昏侯墓考古发掘领队杨军在展览开幕前对《澎湃新闻｜古代艺术》记者说。

据介绍，西汉《齐论》代表性学者王吉，在刘贺受封昌邑王期间担任昌邑国中尉，负责辅弼君主、匡正过失，时常直言谏争。由此可推断，海昏侯墓出土《论语》简本应传承自王吉，属于《齐论》系统的典型传本。齐《论语》于汉末魏晋时期失传，距今已有约1800年历史。厘清该简本的篇卷结构、分章体例与文字内容，既能深化对《论语》文本内涵的解读，更能为《论语》学史研究提供关键性史料与全新突破口。该简本出土于江西南昌，成书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直观反映了西汉中后期儒学的传播广度与发展脉络，是研究汉代儒学整体进程的重要实物佐证。

海昏侯墓中出土《诗经》简1200余枚，每支长23厘米，宽0.8厘米，三道编绳，完简容字在20—25字之间，内容由目录与正文两部分组成。海昏《诗经》结构严谨，分章有序，共305篇、1076章 ，与今传本《毛诗》（西汉鲁国毛亨与赵国毛苌辑注的古文《诗经》传本）篇数相同，证明海昏简《诗经》为全本《诗经》，是秦汉时期全本《诗经》的首次发现。

展出的海昏侯《诗经》简

“由于墓葬的保存环境的影响，这一版本的诗经未必一字不落地全部保存下来了，但目录是非常全的，可以说这是迄今考古发现存字最多的诗经简。之所以说‘全本诗经’，其实是说海昏侯墓随葬时就是全本诗经，这也是要还原历史的原本语境和真相。至少这能说明，《诗经》在海昏侯所处的西汉早中期，是作为官学存在的 —— 汉武帝时期设立五经博士，专门讲授《诗经》，当时的《诗经》就有 305 篇。”杨军对澎湃新闻说。

写有“诗三百五篇、凡千七十六章，七千二百七十四言”《诗经》简 （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

北京大学博雅荣休教授 、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教授朱凤瀚曾主编《海昏简牍初论》，他在接受《澎湃新闻｜古代艺术》采访时表示，他判断海昏侯《诗》可能属于《鲁诗》系统，“这主要基于墓主刘贺的老师王式是《鲁诗》大家的史实，而且海昏侯《诗经》与属于鲁诗系统的汉《熹平石经》残石诗经之间存在重要关联与吻合处。”

朱凤瀚教授说，海昏《诗》与汉《熹平石经》（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官定儒家经典刻石）之间存在重要关联，这在编排结构上表现得尤为明显。

一窥西汉王侯的精神世界

除齐《论语》与《诗经》外，海昏侯墓出土简牍内容极为丰富。出土时，竹简放置在五个漆笥内，简文内容主要包括《诗经》《论语》《春秋》《礼记》《孝经》《六博》《易占》《悼亡赋》等。其中，《悼亡赋》应与刘贺有关，被悼亡者应当为海昏侯刘贺，描述刘贺生病、祷祠、小殓、大殓、哭丧、吊唁、墓室状况及部分葬品等信息；《祠祝》类简则是当时祝官用于求雨、祈福、祈寿的实用文书。尤为重要的是，本次发现的“仪”类简，为复原汉代日常礼仪提供了极为珍贵的文字资料。而《子虚赋》简，与传世本文字存在差异，更为研究司马相如辞赋提供了重要的版本依据。

展出现场

刘贺墓还出土了《孝经》类简600余枚，内容与“孝”的说解和阐释相关，征引了《吕氏春秋》《孟子》等至少12种典籍，是目前已出土同类文献中内容最为丰富的一批；《礼记》类简出土约300枚，部分内容与今本《礼记》的《曲礼上》《曲礼下》《中庸》等篇有关，也与《大戴礼记》的《保傅》篇有关，还有一些不见于传世文献的佚文；《春秋》类简200余枚，多是僖公时期的《春秋》经传；《易占》类简出土180余枚，内容是用易卦占卜时日吉凶。此外，还有首次发现的《六博》棋谱简1000余枚，以及“房中”类简60余枚，展现了西汉王侯丰富多元的生活情趣和养生智慧。

除竹简外，刘贺墓还出土了木牍、木楬、封检等。其中奏牍和诏书两类木牍尤为重要——奏牍为刘贺及其夫人向皇帝与皇太后的上书，是迄今所仅见的汉代最高等级上行公文原本；诏书为刘贺逝世后颁布的海昏侯国除国诏书，亦是考古所见首份西汉除国诏书实物。海昏侯墓的考古发现，是当代中国考古学的重大成果。2015年南昌西汉海昏侯刘贺墓的考古发掘，以其规模宏大、内涵丰富的出土文物，揭开了西汉列侯制度与物质文化的神秘面纱。先后获“中国考古六大新发现”“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田野考古奖”“考古资产保护金尊奖”及第四届“世界考古论坛奖·重大田野考古发现奖”等多项重要奖项。万余件（套）珍贵文物，系统展现了西汉时期的礼制规范、工艺水平与生活方式，成为阐释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重要实证。

十年间，海昏侯刘贺墓出土文物保护修复与学术研究不断推进，取得“最早齐《论语》”“最早中药炮制品实物”“最早炒钢医用毫针”“最早蒸馏酒器”等一批“海昏之最”成果，填补多项学术空白。2020年9月，海昏侯国遗址公园正式开放，至今已累计接待游客达1000万人次，成为江西乃至全国重要的文化地标与“金色名片”。

据悉，“书香海昏——汉代海昏侯国简牍文化展”位于江西省南昌市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二楼。

本 期 编 辑 邢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