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明清学霸丨“五代七翰林，一榜三进士”的贵阳何氏家族

撰文：厐思纯

在清代二百六十七年的历史中，贵阳、开阳的何氏家族在科举场上风光占尽，书写了“五代七翰林”“一榜三进士”的骄人成绩。

何氏先世来自安徽庐江府，后移居四川长寿。明末天下大乱，何氏因避张献忠之乱而入黔，著籍贵阳小高寨。据《贵州通志・人物志》所载：何氏入黔始祖何梦熊，“天资英敏，博览群书，默识一过辄不忘；工诗文，叠韵长篇，援笔立就；尤善钟太傅（钟繇）及二王（羲之，献之）书法，寸简尺牍，人争宝之”。

作者声明：该图片由AI生成

清康熙十二年（1673）十一月，吴三桂在云南举兵反清，自称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一时间，云南巡抚朱国治被杀，贵州提督李本深附敌，吴三桂马宝部进抵安顺，云贵成了大战场。

当得知吴三桂叛乱的消息后，何梦熊跃跃欲试。何梦熊虽然与行军打仗素无渊源，但因早年熟读《左传》《战国策》，深悟战守攻御之奥妙，加之对吴三桂亡明投清继而又造反的节操深恶痛绝，决定帮助官军平叛。

他往来于滇黔之间，遍访战地，观察山川形势，密访吴军虚实，然后急速赶往贵阳，将其调查结果及平叛建议禀报清军主帅。因其平叛思路与主帅暗合，遂被留置军中参议戎机。在其后的日子里，主帅采用了何梦熊的建议，在平远（今织金县）大败吴军，进而收复黔西、大定（今大方县）、毕节等地，为光复西南奠定了基础。

尽管何梦熊深得清军主帅器重赏识，然而他淡泊名利，不求仕进。平定“三藩”之后，他功成身退，回归故里，每日吟诗作赋，醉心翰墨。

作者声明：该图片由AI生成

康熙十八年(1679)，杨雍建入主黔政，慕何梦熊之名，延请他入幕。在此期间，凡巡抚衙门文稿题奏，悉出其手；在清理积案时，何梦熊认真审理，公正执法，平反冤狱数十案；对地方政务之利弊，他知无不言，坦诚献策。正是由于他的精明干练和公正严明，不仅赢得了杨雍建的信任，而且百姓亦对其感恩戴德。

康熙三十年（1691）阎兴邦抚黔，何梦熊再度入幕襄事。他才识闳通，善于策划政务，深得阎的倚重。

何梦熊个性洒脱，孤高自傲，不愿受制于官场的繁文缛节。几年后，以母老为由，坚辞幕职，随后携家移居开州（今开阳县）思茅坪，闭门养亲教子，以诗文书画为乐，“自是足不履城市，年逾七十，犹于灯下作小楷，点画无误，寿七十七”。

何梦熊的儿子何锦（字鹤川），是何氏家族入黔后第一个获取科名的人。何锦自幼好读书，弱冠（二十岁左右）有文名。雍正元年（1723），何锦参加乡试，中癸卯科举人。雍正三年（1725），云贵总督鄂尔泰聘请滇、黔、蜀、粤四省名宿主校文事，公开考试选拔。何锦才冠群儒，荣膺第一，再试亦系第一，于是声名大噪。雍正七年（1729），何锦中明通榜进士，入翰林院，散馆任检讨，之后，出任浙江仙居知县。

何锦履任后，得知仙居盗贼猖獗，民不堪其扰，何锦立即遣干役，捣匪巢，捕盗魁。在其严厉打击下，盗党一一解体，社会秩序日趋安定。当时，仙居流行祈雨恶俗，一些宵小之辈借此敛聚钱财，百姓亦因此耽误耕作。何锦对此大为反感，认为不仅劳民伤财，而且有伤民风民俗，于是予以革除。

之后，何锦调归安知县，因上司索贿不予，被劾免职。后经按察司查验实属诬陷，得以复职。这次政治打击，使他对官场有了深刻的认识，不再眷恋仕途，于是乞假还乡。

何德新，字晖吉，何锦长子。《贵州通志・人物志》称其“十岁能诗，稍长博览群书，亦豪侠不羁，能拓五石弓，好谈兵，论天下大事，又甚有文名。人嫉其才，斥以为狂”。

乾隆六年（1741），何德新举于乡，十年（1745）成进士，入翰林院，选庶吉士。十三年(1748)授翰林院检讨。在京任职期间，何德新为遣寂寞，曾单骑至西山游玩，因迷方向，困于山中，后遇僧导出，遂自号“西岚子”，作《西岚赋》《西岚子传》以自况。

乾隆十四年（1749）冬，何德新出任凉州知府，亲临辖属五县十二驿。在此任上，何德新问民疾苦，排忧解难，恪尽职守。当得知当地农民常为争夺分配灌溉用的雪水而大打出手、闹得你死我活时，为消弭民众纠纷，他特制定章程以约束。由于章程公正公平，民众对此亦无怨尤。

甘肃凉州府事何德新手书 “彩振台衡”匾额 来源：凉州文化研究

凉州是回汉杂居的地区，民族矛盾、宗教矛盾时有发生，对地方稳定带来了隐患。为化解民族矛盾，增进民族了解，何德新周游堡帐，拜会回、汉居民及地方首领。在其坦诚的劝诱下，回、汉矛盾得以缓和。

不久，治地柳林湖屯民发生欠租、聚众、逋逃等事件。经过调查，得知这次事件源于官逼民反。柳林湖地处凉州镇番城边界外，与贺兰山阿宝牧地相接。雍正中期，因征讨准噶尔而在此屯田。柳林湖侧面有三个渠，屯民沿渠编号而居。十多年后，当地渐有兼并，贫者不能偿租，兼并者便告之以官。县衙闻讯后，立即派差役前往拘提。屯民到后，差役不问缘由，“凌虐屯民”，从而激起了差役的反抗。人们纷纷群聚，对虐民害民的差役围而殴之。知县对此大怒，又派营官前往弹压。屯民见事闹大，惊恐而逃。

作者声明：该图片由AI生成

何德新深受儒家思想熏染，为保民恤民，不使事件扩大，他亲自来到屯民逃亡的地方，承诺过往不咎，对其欠租以官方代偿及缓征延期等办法处理。由于处置得当，符合屯民利益而得到拥护。在其感召下，屯民纷纷返回，柳林湖事件就这样骤然平息下来。

乾隆十九年（1754），清军征讨准噶尔，何德新因运军粮的包装“毛袋”之事得罪了陕甘总督永常，旋即以“玩视军储”的罪名被劾革职。

乾隆二十五年（1760）春，清军平定西乱，乾隆帝拟将祭谒皇陵。何德新入京献《圣武平两赋》，洋洋两千余言，乾隆帝阅后大为欣赏与嘉许，随之召见何德新，并询问其罢官缘由。何德新据情以对。乾隆帝得知其本意是为了国家利益，便笑道：“军需所重粮，非裹粮之物也。若粮运迟误，虽锦包绣裹亦难道，如其无误，毛袋何妨。”随之下旨恢复何德新原职。

何德新在京一月，三次受乾隆帝召见。每次召见，均“逾时”。之后，何德新出任湖南永州知府。在任上，因救灾、赈民劳累过度，病故任上，时年四十四。

何德新一生著作甚丰，时人称其“文齐韩、柳，诗宗工部”，所著有《五湖集》《燕南集》《西凉集》《甘泉集》等。其诗作被选入《黔诗纪略》及广东台山人诗选中。

何德峻，字鲁瞻，号自岳，何锦第三子。何德峻两岁时，赴浙任职的父亲携他同往。八岁时，他在父亲仙居任所第一次见到了省亲的长兄何德新。当时何德新已二十六岁，对幼弟非常疼爱。两人朝夕相处，情深意笃。之后，为提升弟弟的学养，何德新倾其所学，悉心教导，并与之谈文论学，质正诗文。在长兄的影响下，何德峻学业大进，声名远扬，不久考取秀才。

乾隆十八年（1753），何德新任甘州知府，何德峻亦举于乡。三年后，何德新奔父丧，兄弟再次相见。守孝三年后，兄弟二人先后入京，没想到分别不久，兄弟阴阳相隔，成了永诀！

乾隆二十五年（1760），何德新劳碌过度，病故于永州任上。惊悉长兄凶耗，何德峻如同雷殛，哀恸之至，随即自京奔丧。

自兄殁后，何德峻矢志著述，为诗文若干篇。时人评其为“国朝以来，贵阳能文章者，盖以德峻为最”，并对其修纂的《东山志》赞誉甚高，认为“赅洽谨严”“有良史才”。

乾隆三十四年（1769），何德峻荣登科甲，选庶吉士，官翰林院编修，不久以病告归，四年后卒于家，年三十九。

诗礼传家，代有传人。乾隆五十二年（1787），何家又传喜讯，何德新之子何泌中进士，入翰林院，散馆后改庶吉士，官编修。何泌与其父的个性极其相似，对翰林院刻板的工作和保守的氛围极不习惯，于是乞归乡里，主讲于贵山书院。

作者声明：该图片由AI生成

贵山书院是省城最负盛名的书院，其前身为明代的阳明书院。明清以来，贵山书院一直由学识渊博的学者主持，是培养举人、进士的摇篮。何泌主讲期间，与监院翟翔时密切配合。两人在贵筑县知县王堪恩的大力支持下，对贵山书院进行教法改革，致使“士行蒸蒸日上，文学、科名日盛，贵阳人士遂冠于西南”。

何泌之子何应杰，嘉庆七年（1802）进士，官翰林院编修。其学养俱佳，颇受士林推崇。可惜英年早逝，时年二十九。

乾隆五十八年（1793），开州何氏的另一支再报捷音，何学林进士及第，选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检讨，充国史馆纂修，改御史。嘉庆五年（1800），何学林出任江南乡试副主考，次年任湖南学政，官至苏淞常镇道及杭嘉湖道。有政声。卒于官，享年五十七。

据《贵州通志・人物志》所载：何学林少孤家贫，穷蹙无告，母子相依为命。当秀才时，为奉养母亲，何学林常肩负粮米往来于黔湘交接之境。数十百里的长途肩负，其中的艰难困苦不言而喻。后来何学林金榜题名出任湖南学政时，专程赶往旧游处，想到昔日的艰辛，不禁慨叹不已。那些曾经认识何学林的人，想到彼情，看到此景，莫不感触万千，叹息不已。

作者声明：该图片由AI生成

“一榜三进士”是何氏家族引以为傲的文化符号。咸丰十年（1860）清文宗三十岁，朝廷特赐恩科取士。时贵州籍廷试成进士者共五人，而贵阳、开阳何家居其三，时人称为“一榜三进士”。这三位何姓进士是何亮清、何鼎和何庆恩。何鼎系亮清从侄，庆恩亦是其族人。何鼎是何德修（德新之弟）的曾孙。

何学林之孙何亮清，字湘雪，贵筑人。咸丰十年（1860）中进士后，授翰林院编修。官至四川保宁府、署成绵道，所至政绩昭著，光绪初年卒于成都。何亮清善书法，工诗文，著有《苍漪山房诗钞》。

何亮清之姐系戊戌变法时礼部尚书李端棻之母。李端棻少孤，承蒙叔父李朝仪及舅父何亮清的悉心教诲，终成大器。李端棻晚年在评论自己一生的学养时，曾有“吾一生为人之道，得之吾叔；为学之道，得之吾舅”的感慨之语。

据《贵阳府志》所载，自清初何梦熊以来，何氏家族一直弘扬家风，克承先学，穷则修身齐家，达则治国平天下，不仅出了“五代七翰林”“一榜三进士”，而且涌现出人数众多的举人和贡生、廪生，形成了实力强大的家族文人集团。这种“文化现象”一直维持到清朝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