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妻子包里放着绝嗣药,我悄悄换成维生素,不久她测出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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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和妻子叶舒结婚七年,人家说七年之痒,我没觉得痒,只觉得日子一天天过着,像温吞水。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当项目主管,她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财务,都是普通上班族。我们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九十多平的房子,每月还着四千多的房贷。

我们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早上七点,她起床做早饭,我洗漱。七点半一起吃,通常是粥、鸡蛋、一点小菜。八点十分各自出门,她坐地铁,我开车。晚上谁先到家谁做饭,饭后她刷碗,我看会儿电视或加会儿班。十一点左右,各自上床睡觉。

这种规律在三年前被打断了。不是吵架,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她开始说累,说没心情。一开始是“今天太晚了”,后来是“我有点头疼”,再后来连理由都不找了,背对着我睡。我不是没试着沟通,但每次开口,她要么沉默,要么说“你就只想这个吗”。次数多了,我也就懒得提了。分房倒没有,但一张床,中间像隔着条河。

我今年三十五,她三十三。两边老人明里暗里提过要孩子的事。我妈电话里总说:“楼下的老张家,孙子都上幼儿园了。”她妈说得委婉些:“趁我还带得动,你们抓紧。”叶舒每次都说“知道了,在计划”,然后挂了电话,继续吃她的避孕药。

我知道她吃避孕药,床头柜抽屉里那个粉色小药盒,她每天睡前吃一颗。她说怕意外怀孕,现在压力大,想再攒点钱。我说好,听你的。我不是没怀疑过,但看她每天按时吃药,我又觉得是自己多心。谁会拿这个骗人呢?

直到那个星期四晚上。

她加班,说公司盘账,要晚点回。我难得准时下班,去超市买了菜,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清炒西兰花。七点,她没回。八点,还没消息。我发了条微信:“到哪了?”没回。打语音,响了七八声,接了,背景音很静,不像在公司。

“还在忙?”我问。

“嗯……快了,你先吃,别等我。”她声音有点喘,不太自然。

“行,路上小心。”

九点二十,门口传来钥匙声。她进屋,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有点亮,像刚运动完的那种光亮。她脱下米白色的风衣挂好,换鞋时动作有点急。

“吃过了吗?”我问。

“在公司吃过了。”她没看我,径直往卧室走,“累死了,我先洗个澡。”

她进了浴室,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但没看进去。茶几上放着她的包,一个棕色的牛皮托特包,用了好几年,边角都磨白了。包口敞着,露出里面的钱包、钥匙、一包纸巾,还有——一个淡蓝色的小药盒。

不是床头柜那个粉色药盒。

我心猛地一跳。起身,走到茶几边。浴室水声哗哗响。我站了几秒,伸手拿起那个药盒。很轻,药片撞击盒壁发出细碎的声响。药盒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白色的药片,圆形的,和平时她吃的避孕药长得不一样。

我翻到正面。没有商标,没有生产信息,只有一张手写的标签贴在上面,字迹工整,像是药店的人写的,但内容让我手一抖。

“绝嗣汤剂(七日量),每日一片,温水送服。忌茶、酒、辛辣。”

绝嗣?

我捏着药盒,指节发白。浴室水声停了。我迅速把药盒放回她包里原来的位置,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胡乱换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撞,耳朵里嗡嗡响。

她从浴室出来,穿着睡衣,用毛巾擦着头发,看了我一眼:“还不睡?”

“就睡。”我说,声音有点干。

她拿起包,进了卧室。我跟进去,装作随意地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账对不上,折腾半天。”她背对着我,从包里拿出那个淡蓝色药盒,很自然地放进了自己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然后上了锁——那个抽屉她以前从不上锁。

“那是什么药?”我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随口一问。

她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调理身体的,最近总觉得乏,中医开的。”

“哦。”我没再问,躺到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调理身体?绝嗣药调理什么身体?我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很多画面。她最近回家晚的次数变多了,手机来了消息总是立刻按掉,洗澡要带手机进去,以前不这样。还有,我们三年没同房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但我使劲按下去。不会的,叶舒不是那样的人。我们恋爱两年,结婚七年,她不是那种乱来的人。可是……那药怎么解释?绝嗣药,听名字就不是好东西。她不想生孩子,我理解,可为什么要吃这个?避孕药不够吗?

我一夜没睡踏实,天快亮时才迷糊过去。醒来时,她已经做好了早饭,在厨房煎蛋。阳光照进来,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侧脸安静柔和。这个画面看了七年,我曾经觉得很温暖,很满足。

可现在,我只觉得冷。

“吃饭了。”她把煎蛋放在我面前,又端来两碗粥。

我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舌头发麻。我抬头看她,她小口吃着鸡蛋,神色如常,甚至对我笑了笑:“今晚我可能要加班,你别等我了。”

又是加班。

“好。”我说。

出门前,我看着她穿上那件米白色风衣,拿起那个棕色皮包。包不重,但我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一整天上班,我都心不在焉。开了两个会,说什么全没听进去。同事小刘拍我肩膀:“周哥,脸色这么差,没睡好?”

“有点。”我敷衍道。

下午三点,我请假提前走了。开车去了几家药店。在第三家,一个老药师听我描述后,推了推老花镜,压低声音:“你问这个干什么?那可是伤根本的东西,正规药店不卖的。”

“我就想知道,什么人会吃这个?”

老药师打量我,叹口气:“还能什么人?要么是身体有毛病,大夫让绝育的。要么……”他顿了顿,“是自己不想生,又怕常规避孕不保险,一劳永逸呗。不过这药很伤身,吃多了,可能真就怀不上了。”

“吃了这个,还能同房吗?”我问了个傻问题。

老药师古怪地看我一眼:“能啊,这不就是图这个吗?不想留种。”

我道了谢,走出药店,手心里全是汗。不想留种。叶舒不想留我的种?还是……不想留别人的种?

回家路上,我去药店买了瓶最普通的维生素片,大小形状和她包里那个“绝嗣汤剂”差不多。又去文具店买了和那个淡蓝色药盒很像的空药盒,还有打印标签的贴纸。回家后,我把维生素片装进新买的药盒,对照着记忆,尽量模仿那张标签上的字迹,写了“绝嗣汤剂(七日量)”,贴上去。做这些时,手一直在抖,标签写废了三张。

我把仿制的药盒藏进书房抽屉深处。真的那个,我拿出来,捏在手里,塑料盒子被我捏得咯吱响。我想摔了它,想冲进卧室质问叶舒。但最后,我只是把它狠狠塞进我自己公文包最里层。

晚上叶舒又是快十点才回来。这次她看起来真的很累,眼下一片青黑。她说吃了饭,直接去洗澡了。我听着水声,快速走进卧室。她的包放在梳妆台上。我轻轻打开,拿出那个淡蓝色药盒,把我做的那个假的放进去。位置、朝向,尽量和原来一样。做完这些,我退出来,坐在客厅沙发上,感觉自己像个贼,心跳得像要炸开。

她从浴室出来,看了看我,没说话,进了卧室。我听到梳妆台抽屉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她躺下的声音。

我走进卧室,她背对着我侧躺着。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无声地躺下。黑暗中,我睁着眼,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她似乎睡着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我发现那个药盒起,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大概过了一周,相安无事。叶舒每天还是会从那个淡蓝色药盒里拿“药”吃,她不知道那已经是维生素片了。她的生活节奏依旧,加班,晚归,偶尔周末说要和闺蜜逛街,一去就是大半天。我偷偷查过她手机——趁她洗澡时,密码没换,还是我们结婚纪念日。聊天记录很干净,和几个女性朋友的对话正常,和同事的也正常。没有可疑的。要么她真的没事,要么……她删得很干净。

我越来越烦躁,在公司对下属发了两次火,回家也沉默寡言。叶舒问我是不是工作不顺,我说是。她没多问,给我泡了杯蜂蜜水放在桌上。看着那杯水,我心里堵得慌。

又过了两周,是个周六。叶舒说头晕,恶心,没胃口。早上起来对着马桶干呕了半天。我给她倒了水,拍着她的背,心里那点猜疑像藤蔓一样疯长。

“是不是吃坏东西了?”我问。

“不知道,可能昨晚有点着凉。”她漱了口,脸色苍白。

“要不,去医院看看?”

“不用,躺会儿就好。”她躺回床上,蜷着身子。

我没坚持,去厨房熬了小米粥。端着粥进卧室时,她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我放下碗,视线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又迅速移开。

周一她请了假,说还是不舒服。我下班回来,带了点清淡的菜。她勉强吃了几口,又冲进卫生间吐了。我跟过去,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她趴在马桶边呕吐的背影,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明天必须去医院。”我说,声音有点硬。

她没反驳,虚弱地点点头。

第二天,我请假陪她去了社区医院。医生问了情况,开了单子让她去验尿。叶舒接过单子时,手抖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我没说话,陪她去了卫生间门口。她在里面待了挺久,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塑料杯,递给护士。

等结果的时候,我们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旁边一对年轻夫妻拿着B超单子,兴奋地小声说着什么。叶舒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盯着对面墙上“妇科”两个红色大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护士在窗口喊:“叶舒!”

叶舒猛地站起来,走过去。护士递给她一张单子,说了句什么。叶舒低头看着单子,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冻住了。过了几秒,她慢慢转过身,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

她一步一步走回来,把那张单子拍在我怀里,力气大得吓人。

我拿起单子。上面一堆数值,我看不懂。但最下面一行字,黑体加粗,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眼睛里:

检测结果:HCG阳性。

“这……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巴巴的。

“我怀孕了。”叶舒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我抬起头看她。她也在看我,眼睛里有震惊,有茫然,有恐惧,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怀孕?”我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词很陌生。

“对,怀孕。”她声音突然拔高,带着颤抖,“周明,我问你,咱们三年没同房了!这孩子哪来的?啊?你告诉我,这孩子他妈的是哪来的?!”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旁边那对年轻夫妻诧异地看过来,护士也从窗口探出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像针一样扎着我。

我捏着那张化验单,纸张边缘硌得手心生疼。我看着叶舒因为激动而发红的脸,看着那双曾经温柔现在却充满质问和愤怒的眼睛,三个月来压在心口的猜疑、愤怒、委屈、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像火山一样轰然爆发。

我慢慢站起来,把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纸,慢慢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我看着她,用我自己都没想到的冰冷、平静的声音说: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叶舒,你最好自己想想,这孩子到底是从哪来的。”

“或者,去问问你私下约会的情人。”

第二章

我的话像一盆冰水,把叶舒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她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得厉害,眼睛瞪得极大,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走廊里安静得可怕,消毒水的味道浓得让人作呕。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指节发白。

旁边那对年轻夫妻赶紧拿着B超单快步走开了,边走边回头瞥我们。护士皱着眉头,敲了敲窗户:“家属,安静点,这里是医院。”

我一把抓住叶舒的手腕,攥得很紧。她手冰凉,还在抖。我拖着她往电梯方向走,她脚下踉跄,几乎是被我拽着。

“放开!你放开我!”她挣扎,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理,一直把她拖到电梯前。电梯门开了,里面有人,看到我们这架势,都愣了一下。我铁青着脸,把叶舒拉进去。电梯下行,狭窄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粗重的呼吸声。其他人都尽量缩在角落,眼神躲闪。

一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刺眼。我松开手,叶舒立刻把手腕抽回去,白皙的皮肤上赫然一圈红印。她退后两步,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受伤和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慌乱?

“周明,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情人?你血口喷人!”她声音发抖,但努力维持着气势。

我看着她,只觉得心口那块冰越结越厚。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化验单,在她面前抖开,又指了指她的肚子——那里现在还平坦着。

“血口喷人?叶舒,你自己看看!这化验单是真的吧?你怀孕了,没错吧?”我压着嗓子,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我们三年没在一起了,这孩子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我梦游干的好事?”

她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我。“我……我怎么知道!也许是……也许是弄错了!”

“弄错了?HCG阳性,医生说的,怀孕了,这也叫弄错?”我冷笑,“行,就算这家医院错了,我们现在就去市中心医院,去省妇幼,再去查!查到你信为止!”

我上前又要拉她,她猛地往后一躲,后背撞在医院门口的柱子上。她看着我的眼神,从愤怒渐渐变成了惊恐,好像我是个陌生人,是个疯子。

“你……你是不是早就怀疑我了?”她忽然问,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绝望的沙哑。

“是。”我毫不避讳,盯着她,“从我发现你包里那个‘绝嗣汤剂’开始,我就怀疑了。不,也许更早,从你找各种理由不让我碰你,从你加班越来越多,手机从不离身开始!”

“绝嗣……”她喃喃重复,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比刚才看到化验单时还要难看,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她死死抓住柱子,指甲刮在粗糙的水泥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你……你看到了?你换了我的药?”

她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那毫不掩饰的惊恐,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口。她果然知道那是什么药!她果然一直在吃!她果然……

“是,我看到了,我换了!”我逼近一步,几乎是吼出来,“我把我妈的维生素片换给你了!叶舒,你真行啊!为了跟野男人鬼混不留后患,你连这种绝嗣的药都敢吃?你是不是还嫌不够,还要吃多久?吃到再也生不了孩子为止?啊?!”

我的吼声引来路边行人的侧目。叶舒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地上。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摇头,眼泪随着动作飞溅。

“不是……不是那样的……周明,你听我说……”她终于发出声音,破碎,哽咽。

“不是那样是哪样?!”我打断她,怒火烧掉了最后一点理智,“你说啊!孩子是谁的?那个野男人是谁?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在我买的房子里,在我睡的床上,你们他妈干了多少次?!”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甩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我偏着头,愣住了。

叶舒的手还扬在空中,也在抖。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愤怒,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那眼神让我心脏猛地一抽。

“周明,”她放下手,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是吧?”

说完,她不再看我,转身就跑,踉踉跄跄地冲向路边,拦了辆刚刚停下的出租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叶舒!”我追了两步,出租车已经启动,汇入车流。

我站在医院门口,脸上还残留着巴掌的灼痛。阳光晃得我眼花,周围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嗡嗡作响,我却觉得世界一片死寂。脸上疼,心口更疼,像被掏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往里灌。

手机响了,是我妈。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半天才接起来。

“喂,妈。”

“明明啊,你跟小舒怎么回事?刚才小舒给我打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要去医院打胎!我问她什么她都不说,就是哭!你们吵架了?怀孕是好事啊,吵什么架?”我妈的声音又急又慌。

打胎?她要去打胎?

我脑子“嗡”的一声。“妈,她在哪儿?她跟你说在哪儿?”

“我哪知道!她就说对不起我们,孩子不能要,然后就挂了!再打就不接了!你到底怎么她了?她是不是身体不好?怀孕了不能受气啊!”

“妈,我知道了,我……我去找她。”我挂了电话,手指冰凉。

她要去打胎。她果然不要这个孩子。因为这个孩子来历不明,因为她没法解释,因为她心里有鬼!

我冲回停车场,发动车子,却不知道该往哪儿开。回家?她可能不会回去。她公司?今天是请假出来的。她闺蜜那儿?她有几个走得近的朋友,但具体住哪儿我不清楚。

我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城里乱转,去了她常去的几家商场,去了我们以前常散步的公园,甚至开到了她公司楼下。都没有。

天渐渐黑了,华灯初上。我把车停在江边,看着对岸的万家灯火,心里空落落的。副驾驶座上,还放着她早上匆忙落下的发圈,一个简单的黑色线圈。我拿起来,握在手里,橡胶的质感冰凉。

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我想起刚结婚的时候,我们租住在城中村一个小单间,夏天热得像蒸笼,就挤在凉席上分吃一个西瓜,她笑我吃得满脸都是籽。想起她第一次给我做饭,把糖当盐放,齁得我直灌水,她还委屈地说“我看颜色差不多”。想起我们攒钱买房,看着账户里一点点多起来的数字,她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叫我“老公”时,脸红得像苹果。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是搬进新房后压力大了?是工作越来越忙交流少了?还是……真的像别人说的,日子久了,感情就淡了?

可就算淡了,她怎么能……做出那种事?还吃那种药!

手机又响了,是叶舒的闺蜜,罗婷。罗婷是个急性子,电话一接通,劈头盖脸就骂过来:“周明!你对舒舒做了什么?!她现在在我这儿,哭得都快晕过去了!我问她她也不说!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她是不是怀孕了?怀孕了你不好好哄着,还把她气成这样?你还是不是男人!”

“她在你那儿?”我抓住重点,“地址给我,我马上过来。”

罗婷报了个小区名和楼号,又警告我:“我告诉你周明,舒舒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赶到罗婷家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罗婷开的门,狠狠瞪了我一眼,侧身让我进去。这是个单身公寓,不大,客厅里,叶舒蜷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还在哭。茶几上扔着一团团用过的纸巾。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脸上泪痕交错,看到我,眼神瑟缩了一下,往后缩了缩。

罗婷倒了杯水塞我手里,叉着腰:“说吧,怎么回事?舒舒说她怀孕了,是好事啊,你们吵什么?还说什么打胎不打胎的,多不吉利!”

我握着水杯,没喝,看着叶舒:“她自己清楚。”

叶舒身体一颤,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罗婷,声音嘶哑:“婷婷……你……你先去房间待一会儿,好吗?我……我想单独跟他说。”

罗婷看看我,又看看叶舒,叹了口气,拍拍叶舒的肩膀:“行,我就在屋里,有事喊我。”说完,又警告性地瞪我一眼,进了卧室,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叶舒抽了张纸巾,用力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看向我。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但眼神却平静了一些,只是那平静下面,是无尽的疲惫和灰暗。

“周明,”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有情人。”

我看着她,没说话。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她一字一句地说,眼泪又无声地流下来,“那药……那药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叶舒,证据呢?你告诉我,没有别人,这孩子怎么来的?无性繁殖?还是你觉得我傻,会信这种鬼话?”

叶舒闭上眼,两行泪顺着脸颊滑落。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又开始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受伤的小兽。

“我不是……我不是想骗你……”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是没办法……我不敢说……我怕……”

“怕什么?”我追问,心却莫名地揪紧了。她这个样子,不像装的。可如果不是出轨,那到底是什么?强暴?这两个字蹦进脑海,让我浑身一冷。不,不会的……

叶舒放下手,脸上湿漉漉的,眼睛红肿,用一种近乎崩溃的眼神看着我:“我怕你嫌我脏……怕你不要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

“三个月前……大概就是……就是我晚归的那天……”她断断续续地说,身体抖得厉害,“我加班……是真的加班……走的时候……很晚了……在车库……”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紧紧抱住自己,指甲掐进胳膊的肉里,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车库?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猛地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她回来很晚,声音不自然,洗澡洗了很久。难道……

“有人……欺负你了?”我问,声音发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叶舒没回答,只是拼命摇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恐惧和绝望,让我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凉下去。

我慢慢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想碰碰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叶舒,”我叫她名字,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清楚。”

她抬起泪眼,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羞耻,还有一丝乞求。“我……我不敢告诉你……我觉得……我吃了药……就没事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她语无伦次,逻辑混乱,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割在我心上。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那我这三个月来的猜忌、愤怒,我刚才在医院门口的羞辱和怒吼,算什么?

我看着眼前哭得几乎昏厥的妻子,那个我认识了九年,结婚七年的女人,心里那座用愤怒和猜疑筑起的高墙,轰然坍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恐惧,和灭顶的愧疚。

“哪个车库?”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冷得像冰。

叶舒抽泣着,报了一个商场的地下车库名字。那是她公司附近一个大型商场,车库很大,结构复杂。

“那个人,”我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你看清了吗?长什么样?”

叶舒猛地打了个寒颤,脸上血色褪尽,眼神里充满惊惧,拼命摇头:“没有……很黑……他从后面……我……我没看清……他捂着我嘴……我……”

她说不下去了,又开始剧烈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卧室门猛地被拉开,罗婷冲了出来,一把抱住叶舒,怒视着我:“周明!你还是不是人!没看到舒舒都成这样了吗?!你还问!问什么问!滚!你给我滚出去!”

我慢慢站起来,看着在罗婷怀里瑟瑟发抖、崩溃哭泣的叶舒,手脚冰凉。我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叶舒。她靠在罗婷肩上,闭着眼,眼泪不停地流,像个破碎的娃娃。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照着我。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在地。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愤怒、猜疑、恐惧、愧疚,还有一丝不肯散去的疑虑,疯狂地撕扯着我。

她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我简直是个畜生。

可如果是假的……是她编出来骗我的故事呢?

那个“绝嗣药”又怎么解释?她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如果被欺负了,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告诉我?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找不到答案。我摸出烟,点了一支,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着。烟雾缭绕中,我仿佛又看到医院门口,她把化验单拍在我怀里时,那双充满震惊、茫然和愤怒的眼睛。

那眼神,不像装的。

可……

我狠狠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我妈。我没力气接。

震动停了,又响,是公司同事。我还是没接。

世界一片嘈杂,又一片死寂。

我不知道在楼道里坐了多久,直到烟盒空了,脚边一堆烟头。罗婷家的门一直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是叶舒的。

我撑着墙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电梯镜面映出我此刻的样子:脸色惨白,眼睛布满血丝,胡子拉碴,像个鬼。

下楼,上车。我没有回家,那个充满我们回忆,现在却让我觉得窒息的家。

我发动车子,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开。最后,车停在了一条僻静的小路上。我伏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方向盘,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无力感淹没。

我需要证据。我需要知道真相。

无论那真相有多残酷,多难以承受。

我抬起头,看向车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一点点冷硬下来。

明天,我要去那个车库看看。

第三章

我没回我和叶舒的家,在附近找了个快捷酒店,凑合了一晚。几乎没睡,一闭眼就是叶舒痛哭的脸,还有医院化验单上那行刺眼的字。早上起来,眼睛干涩发疼,照镜子,里面的人憔悴得脱了形。

我给公司发了消息请假,说家里有急事。然后直接开车去了叶舒说的那个商场车库。

到的时候才早上八点多,商场还没开门,但车库入口已经开放,方便上班的人停车。我开进去,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尘土味和淡淡的汽油味。车位还空着大半,零星停着几辆车。我放慢车速,沿着车道缓缓开,目光扫过每一根柱子,每一个角落。

很大,很空旷。车道交错,指示牌复杂。有些区域的灯坏了,闪烁着,投下晃动的、不真实的光影。在这种地方,如果晚上人少,在某个偏僻的角落发生点什么,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叶舒的公司就在商场隔壁的写字楼,她平时会把车停在这里,然后走员工通道过去。她说过,公司有停车补贴。

我找到她平时习惯停车的区域,靠近商场电梯间的B2层C区。这里更僻静一些,离主车道有点距离。我把车停在她常停的那个车位附近,熄了火。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还有排风扇低沉的嗡鸣。我坐在车里,点了一支烟,没抽,就看着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袅袅上升。想象着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她加完班,独自一人走到这里,打开车门,或者刚下车……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推开车门,下车。水泥地冰冷坚硬。我走到一根粗大的承重柱旁,柱子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广告,还有一道新鲜的、深深的划痕。我蹲下身,仔细看柱子底部和墙角。墙角有些积灰,似乎被人蹭过。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凑近看,光线里,灰尘的纹路有些凌乱。

我又走到不远处的消防栓旁边,红色的铁柜子上,似乎有一点暗色的印子,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我伸手摸了摸,已经干了,蹭不掉。是血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喉咙发干,手心冒汗。

我又在附近转了转,没发现其他明显的痕迹。三个月了,就算有什么,也早就被清理、被掩盖了。

我回到车上,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头抵在方向盘上,太阳穴突突地跳。

如果……如果叶舒说的是真的……

那这三个月,她在经历什么?每天吃下那种药,以为自己能把那场噩梦“处理”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和我这个毫不知情的丈夫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她心里该有多恐惧,多恶心,多绝望?而我,我这个所谓的丈夫,不仅没有察觉她的异常,反而因为她刻意的疏远和那些“药”疑神疑鬼,在心里给她判了刑,用最恶毒的想法揣测她。

昨天在医院门口,我说的那些话……“野男人”“鬼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难怪她会崩溃,会打我耳光,会用那种心死的眼神看我。

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可是……我心底那丝疑虑,像水底的暗草,顽固地飘动着。为什么是“绝嗣药”?那种东西,她从哪里弄来的?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偏偏是“三个月前”,正好是我们彻底没有夫妻生活之后?时间点太巧了。

我猛地抬起头,启动车子,驶出车库。我需要知道更多。

我没去公司,直接开车回了父母家。我妈开门看到我,吓了一跳:“明明?你怎么来了?脸色这么差?小舒呢?你们……”

“妈,”我打断她,声音沙哑,“叶舒她妈那边,最近有没有联系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吗?”

我妈被我严肃的样子唬住了,让我进屋,给我倒了杯水。“亲家母?上周还通过电话,聊了聊家常,没说什么特别的啊。就是问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我说不急不急,顺其自然。怎么了?是不是小舒身体……”

“她没事。”我接过水,没喝,“妈,叶舒有没有……跟你提过,她之前有没有交过别的男朋友?比较……特别的?或者,她有没有什么心事,跟你提过?”

我妈更疑惑了,在我旁边坐下,仔细打量我:“你问这个干什么?小舒那孩子,性格是有点闷,但跟你结婚后,眼里心里全是你,这我看得出来。之前是谈过一个,大学时候吧,毕业就分了,都好多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到底出什么事了?昨天小舒电话里哭成那样,还要打胎,可把我吓坏了!孩子是不是……”

“孩子没事。”我放下水杯,心里乱糟糟的。从我妈这里,问不出什么了。

我又坐了会儿,敷衍了我妈几句,在她担忧的目光中离开。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罗婷的电话,语气很冲:“周明,我不管你们俩到底有什么误会,舒舒现在状态非常不好,一直在哭,也不怎么吃东西,这样下去孩子保不住,人也得垮掉!你是她丈夫,这种时候你不陪着她,你跑哪儿去了?”

“我在查事情。”我说,“她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问什么都不说,就说对不起你,孩子不该来。”罗婷声音低下去,带着担忧,“周明,我不是偏袒谁,但以我对舒舒的了解,她不是那种乱来的人。你们之间肯定有误会。你……你好好跟她谈,行吗?别刺激她了。”

“我知道。”我顿了一下,“我晚上过去接她。”

“接她回去?她现在这样,回去能行吗?”

“总不能一直住你那儿。”我说,“我会……注意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长长吐出一口气。误会?我也希望是误会。可如果真是那样……

我不敢往下想。

下午,我去了辖区派出所。接待我的是个年轻警察,听我说想了解三个月前某个商场车库是否发生过治安案件或者接到过相关报警,他查了一下电脑记录,摇摇头:“没有。那个商圈治安一直不错,最近几个月没什么大事,偷窃倒是有一两起,你说的……没有记录。”

“那……如果有女性在那种地方被侵犯,但没报警,你们会知道吗?”我试探着问。

年轻警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那很难。当事人不报警,又没有其他目击者或者证据,我们无从查起。你是……受害者家属?”

“……不确定。”我含糊道,“只是想了解一下。”

警察合上记录本,语气严肃了一些:“先生,如果真有这种事,我建议当事人尽快报警。这种事拖得越久,取证越困难,对受害者的心理伤害也越大。如果需要帮助,我们可以提供。”

我道了谢,有些茫然地走出派出所。没报警。叶舒果然没报警。为什么?害怕?羞耻?还是……有别的原因?

站在派出所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忽然想起一个人——叶舒的表妹,苏晓。她在市医院妇产科当护士,和叶舒关系不错,也许……

我拨通了苏晓的电话。响了几声,接了,背景音有点嘈杂。

“喂,姐夫?”苏晓的声音清脆。

“晓晓,在忙吗?有点事想问你。”

“刚忙完一阵,你说。”

我斟酌着词句:“是……关于你姐的。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我有点担心。她以前……有没有过类似的状况?或者,有没有去看过什么……不太一样的医生?比如……中医之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姐夫,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姐怎么了?”

“她……”我顿了顿,“她怀孕了。但之前我们一直没要孩子,她好像偷偷吃过一些药,我有点担心对身体有没有影响。”

“怀孕了?真的?太好了!”苏晓的声音立刻高兴起来,但随即又压低,“吃药?什么药?我姐没跟我说过啊。她身体一直挺好的,就是有点气血虚,我之前还让她找我们医院中医科的王主任看看,调理一下,但她好像一直没去。别的……没听说啊。姐夫,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孩子不健康?”

“没有,只是随便问问。”我赶紧说,“你别跟你姐说,免得她多想。”

“哦,好。姐夫,你多照顾我姐,她有时候喜欢把事情闷在心里,你得主动点问。”苏晓叮嘱。

挂了电话,最后一条线索也断了。叶舒没找过相熟的医生,那“绝嗣药”是哪里来的?网上买的?还是通过什么隐秘的渠道?

我开车回家。推开门,屋里空荡荡,冷冰冰的。昨天早上她煎蛋的平底锅还泡在水池里。沙发上,还扔着她昨晚穿的那件家居服外套。

我坐到沙发上,拿起那件外套,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我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堵得难受。

晚上七点,我开车去罗婷家接叶舒。按了门铃,罗婷开的门,看到我,脸色不太好,但还是让开了身。叶舒坐在客厅沙发上,身上盖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听到我进来,睫毛颤了颤,没动,也没看我。她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比昨天更瘦了一圈。

罗婷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吃了点粥,吐了一半。几乎不说话。我劝了半天,没用。你……”她看了一眼叶舒,压低声音,“你问出什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摇摇头,没回答,走到叶舒面前,蹲下身。她终于慢慢转过视线,落在我脸上,那双曾经明亮温柔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疏离。

“我们回家吧。”我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罗婷帮她把东西收拾好,其实也没什么,就一个随身的小包。我扶她起来,她身体僵硬,避开了我的手,自己慢慢站起来,但脚步虚浮。我伸手想去搀她,她微微侧身,躲开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一路无话。我开车,她靠副驾驶椅背,头转向窗外,一动不动,像个没有生气的瓷娃娃。车里安静得能听到发动机的嗡嗡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回到家,她径直走向卧室。我跟进去,说:“你睡吧,我去做点吃的。”

她没应声,坐在床边,低着头。

我转身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没什么菜。我拿了两个鸡蛋,准备煮面。水在锅里咕嘟咕嘟烧着,我看着跳动的火苗,脑子里乱糟糟的。

忽然,卧室里传来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呜咽,随即是呕吐的声音。

我冲进卧室,叶舒趴在床边,对着垃圾桶干呕,脸憋得通红,却只吐出一些酸水。我赶紧过去,拍她的背,把垃圾桶往她面前挪了挪。她浑身都在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等她缓过来一点,我递给她水杯。她没接,自己撑着床边,慢慢坐直身体,抬手擦了擦嘴角,动作缓慢而僵硬。

“叶舒,”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我们谈谈,好不好?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

她抬起眼,看着我,眼神空洞,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谈什么?还有什么好谈的?周明,你都认定了,我就是个不干净的女人,怀了个野种。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没有认定!”我急道,抓住她的肩膀,“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真相!我很乱!你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人是谁?你看清了吗?一点特征都没有?还有那个药,你从哪里弄来的?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行吗?”

“想办法?”她重复了一遍,眼神里闪过一丝嘲讽,随即又被痛苦淹没,“想什么办法?把孩子打掉?然后呢?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和你过日子?周明,回不去了。从你怀疑我,从你说出那些话开始,就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我承认,我说了混账话!”我抓着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我,“我道歉!对不起,叶舒,是我混蛋!但我当时……我当时看到那药,看到你怀孕,我……我气疯了!我……”

“你气疯了,就可以那样说我?”她眼泪又流下来,无声地,不停地流,“周明,你知道这三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那个车库,梦见那个人……我不敢关灯睡觉,不敢一个人走夜路,甚至不敢让你碰我!我觉得自己脏,特别脏!我偷偷去查,去找那种药……我以为吃了就没事了,就能把那个晚上抹掉……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嫌弃我,怕你觉得我脏,怕你不要我……”

她哭得浑身颤抖,语不成调。

“可是……可是我吃了药,为什么还是……还是有了……”她捂住脸,崩溃地哭喊,“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我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紧紧地,不顾她的挣扎。

“对不起……对不起……叶舒,对不起……”我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声音哽咽,“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你,我还……我还那样说你……对不起……”

她在我怀里挣扎,捶打我的后背,哭喊着:“你放开我!你走开!我不要你可怜!你走!”

我不放,死死抱着她。“我不走。叶舒,我是你丈夫。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你丈夫。”

她打累了,哭得脱了力,瘫软在我怀里,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我抱着她,感受着她瘦削的肩膀在我怀里颤抖,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心疼。如果我能多注意一点,如果在她开始晚归、情绪异常的时候,我能耐心一点,关心一点,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是不是就不会让她一个人承受这些?

“叶舒,”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沙哑,“我们报警,好不好?不能让那个人渣逍遥法外。我们去医院,好好检查,这个孩子……我们听医生的,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那药……我们找个好医生看看,会不会对身体有影响。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会陪着你,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靠在我怀里,身体依然僵硬,但哭声渐渐小了。

良久,她忽然轻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没用的……”

“什么?”

“那个人……他戴着帽子和口罩,车库很黑……我什么都没看清……”她闭上眼,眼泪从睫毛缝隙滑落,“没有证据……报警也没用……只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我……”

她说不下去了。

我的心沉到谷底。是啊,没有证据,时隔三个月,报警的希望渺茫。而流言蜚语,却能杀人。

“那……药是哪里来的?”我问。

她身体一僵,沉默了。

“叶舒,告诉我。那药对身体伤害很大,我们必须知道是什么,万一……万一以后影响你身体怎么办?”

她在我怀里动了动,终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网上……一个论坛……私信买的……他说……吃了就没事……不会怀……”

网上!那种三无产品!我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把那个卖药的揪出来!可更多的是后怕,如果她一直吃下去,如果我没有换掉……

“瓶子还在吗?链接还有吗?”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她摇摇头:“早扔了……聊天记录也删了……”

线索又断了。唯一庆幸的是,她吃的被我换成了维生素,那害人的东西,她只吃了几天。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我说,“做个全面的检查,看看孩子……也看看你的身体。别怕,有我。”

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抓住了我的衣服,像抓住最后的浮木。

那一晚,我们相拥而眠。她蜷缩在我怀里,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会惊醒,身体发抖。我轻轻拍着她,低声安抚,直到她再次睡去。我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心里充满了苦涩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事情远没有结束。那个人渣还在外面。叶舒心里的创伤,可能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愈合,甚至永远留下疤痕。而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又该如何处置?

但至少此刻,我知道,我不能放开她的手。

无论未来有多难,我必须陪她走下去。

这是我作为丈夫,亏欠她的。

第四章

第二天,我陪叶舒去了市里最好的妇幼医院。挂号,排队,她一直很沉默,紧紧攥着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周围都是挺着肚子的孕妇和满脸喜色的家属,只有我们两个,脸色凝重,与周遭格格不入。

做B超的时候,我陪她进去。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她小腹上,她身体微微颤抖。医生移动着探头,屏幕上的图像模糊不清。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心冰凉。

“孕囊可见,大小符合孕周。”医生盯着屏幕,语气平静,“胎心……嗯,也有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屏幕,那个小小的、跳动的光点,微弱却顽强。这就是……那个孩子。一个以最不堪的方式开始的生命。

叶舒也看着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只是抓着我的手,更用力了。

医生又检查了一会儿,嘱咐了些注意事项,开了些叶酸和维生素,让我们去抽血,做更详细的检查。整个过程中,叶舒像个提线木偶,我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不反抗,也不主动。

抽血的时候,针头扎进她纤细的胳膊,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暗红色的血液流进管子。我别开脸,心里堵得慌。

检查结果要过几天才能全部出来。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中午。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晕。叶舒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了看天,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她抬手挡了一下,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我觉得她脆弱得像阳光下即将融化的冰。

“饿不饿?想吃什么?”我问。

她摇摇头:“不饿,想回家。”

“多少吃点,你现在……”

“我说了不饿!”她突然提高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随即又像耗尽了力气,低声道,“我想回去躺着。”

我没再坚持,开车带她回家。路上经过一家粥店,我下去买了份山药排骨粥和几个清淡的小菜。回到家,我把粥盛出来,放在她面前。“多少吃一点,不然身体受不了。”

她看了那碗粥一会儿,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一项任务。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

“再吃点。”我说。

“吃不下了。”她推开碗,起身想回卧室。

“叶舒。”我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孩子的事,”我艰难地开口,“你是怎么想的?”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她才低声说:“我不知道。”

“留下,或者不留下,我都会尊重你的决定。”我走到她身后,想抱她,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但你要考虑清楚,对你身体的影响。还有……心理上,你能不能承受。”

她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瞪着我:“承受?我怎么承受?周明,你告诉我,我怎么承受一个……一个强奸犯的孩子在我肚子里一天天长大?!”

“强奸犯”三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开在我们之间。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说出那晚的性质。她浑身发抖,眼泪涌上来,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这不是你的错,叶舒。”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错的是那个畜生。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但如果你觉得,留下他会让你痛苦一辈子,那我们就不留。我陪你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如果你觉得……可以试试,那我们……”

“试试?”她打断我,声音尖利,“怎么试?每天看着他,提醒我自己经历过什么?还是等生下来,告诉所有人,这是个父不详的野种?周明,你说得轻松!痛苦的不是你!怀着他的不是你!”

她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是啊,痛苦的,承受这一切的,是她。我没有资格替她做决定,甚至没有资格轻易说“试试”。

“对不起。”我低下头,“是我没考虑你的感受。我们……先不急着做决定,等所有检查结果出来,看看你的身体状况再说,好吗?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她没说话,只是胸口剧烈起伏,瞪着我,眼泪终于还是大颗大颗滚落。然后,她转身冲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的生活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叶舒大部分时间待在卧室,睡觉,或者只是发呆。我尽量准时下班,回家做饭,收拾屋子。我们很少交流,对话仅限于“吃饭了”“嗯”“药吃了”“吃了”。

她不再提打胎的事,但整个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吃得很少,睡得不安稳,常常半夜惊醒,然后睁眼到天亮。我提出陪她去看看心理医生,她拒绝了,说不想对陌生人重复那些事。

检查结果出来了,除了有些贫血和营养不良,她身体没有大问题。那个“绝嗣药”因为只吃了几天就被换掉,幸运地没有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孩子发育指标也正常。

我把结果告诉她,她只是“哦”了一声,继续看着窗外发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去阳台抽烟。夜风很凉。抽到第三根的时候,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回头,叶舒穿着睡衣,抱着胳膊站在客厅与阳台交界处,看着我。

“怎么起来了?冷,进去吧。”我把烟掐灭。

她没动,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周明,如果……如果我坚持要打掉这个孩子,你会不会觉得我狠心?”

我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不会。这是你的身体,你的权利。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那如果……我想留下他呢?”她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试探,“你会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吗?会爱他吗?会不介意他的出身,好好养大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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