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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早期的经费困境:建党大业背后的艰难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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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文:
一、 防线的瓦解

1921年10月4日下午,上海法租界巡捕房突然包围了老渔阳里2号,以“编辑出版过激刊物”的罪名,逮捕了陈独秀及其妻子高君曼,以及正在这里的包惠僧、杨明斋、柯庆施三人。

在狱中,陈独秀自忖证据确凿,革命党人的身份难以掩盖,估计“这回自己要坐上七八年牢了”。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仅仅三天后,事情就出现了戏剧性的转机。

关键时刻,正是那个与他吵得面红耳赤的马林,伸出了援手。

马林深知陈独秀对中共的重要性,他不惜重金,四处奔走。他花费巨款,打通了法租界会审公堂的各个关节,并聘请了上海最有名的法国律师巴和出庭辩护。最终,在缴纳了白银五百两保释金后,陈独秀于10月7日被保释出狱。10月26日,法庭最终判决,以“违背禁令”出售《新青年》的罪名,罚款100元,销毁查抄书刊,此案了结。

李达后来回忆说:“马林和中国共产党共患难了一次。”

从预计的“七八年牢狱”到几天后重获自由,这个巨大的反差深深震撼了陈独秀。出狱后他才知道,为了营救他,马林总共花费了折合五千元巨款(当时一个小学教员月薪约8-10元)。

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寸步难行!

这让让陈独秀认识到经费的重要性。这让他不得不向现实妥协,而陈独秀内心也深深埋下了“离开经费来源将寸步难行”的心理阴影,为日后的右倾机会主义错误埋下了伏笔。

另一方面,这次生死关头的倾力相助,彻底融化了陈独秀与马林之间的坚冰。出狱后不久,他主动拜访马林。两人的会谈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马林首先放低姿态,谦虚地表示:“中国党的一切工作完全由中共中央负责领导,作为共产国际代表的我,只与中共最高负责人保持经常接触,商谈一般政策而已。”

陈独秀则诚恳回应:“中共拥护共产国际,对其代表在政策上的建议自应尊重。”

在最为敏感的经费问题上,双方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妥协:中共在组织上承认是共产国际的一个支部,但中共中央不直接接受共产国际的经济汇款。款项通过“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这个公开的工人组织接收,中共中央如有需要,再从书记部调拨。

这仿佛一层薄薄的面纱,试图维系那已名存实亡的“独立”尊严。

现实的需求是迫切的。据陈独秀在1922年6月30日给共产国际的报告中如实记载:自1921年10月至1922年6月,中央机关共支出17655元,其中16655元来自“国际协款”,自行募捐仅1000元。共产国际的经费,已占总支出的94%以上。

经济上的深度依赖,必然导致组织上的隶属。

1922年7月,中共二大正式通过了《中国共产党加入第三国际决议案》,白纸黑字写明:“中国共产党为国际共产党之中国支部”。决议案更是明确规定:“凡属于国际共产党之党,必须建筑于德莫克乃西的中央集权的原则之上”,“在目前激烈的国内战争时代,共产党必须按照高度集中的方式组织起来,在党内实行像军事纪律那样的铁的纪律,党的中央机关必须拥有广泛的权力……”

至此,中共在组织上,完全融入了共产国际这个“世界共产党”的严密体系。

二、沉痛的代价

从维经斯基跨入北大红楼,到中共二大决议案形成,中国共产党的建立过程,清晰地展现了一条环环相扣的矛盾链条:

欧洲革命受挫,共产国际的革命输出战略不得不向东转;

东方的理论传播、组织孵化与零基础现实的矛盾,不得不派出代表进行直接指导和资金支持;

中共早期党员追求政治独立与面临生存危机的矛盾 ,理想不得不向现实妥协,接受共产国际的资助和领导,最终固化为严密的组织隶属关系。

中国共产从诞生之初,就是“先天不足”的。这意味着,这个立志拯救中国的无产阶级政党,在其最幼弱的时期,其思想资源、组织模式、战略决策乃至经济命脉,都不可避免地与一个远在莫斯科、以苏联利益为核心、并不真正了解中国复杂国情的国际中心紧密绑定。

这种“支部”身份,犹如一副既有支撑力又有束缚性的铠甲。它让幼年的党得以快速成形、获得庇护,但也埋下了教条主义、脱离实际、在关键决策上丧失自主性的深远隐患。

“拿谁的钱,听谁的话”,经济依赖严重制约了党的独立自主决策。反对者常讥讽中共是“卢布党”,质疑其革命动机的纯粹性。组织松散的风险。完全外部输血,难以培养党员对组织的责任感和归属感。

后续的历史残酷地证明了这一点:大革命时期对国民党右派的妥协退让、三次“左”倾错误特别是王明路线的统治、第五次反“围剿”的惨败……这些挫折的背后,都晃动着共产国际脱离实际的指令和其扶持的教条主义领导者的影子。中国革命为此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经济上的深度依赖,如同一把双刃剑。

它在维系组织生存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带来了“雇佣革命”的嫌疑与风险。部分早期党员加入组织,并非纯粹出于对主义的信仰,而是将革命活动视为一种“职业”或谋生手段。当共产国际的经费成为主要生活来源时,革命热情便容易与经济利益纠缠不清,队伍的纯洁性和坚定性面临严峻考验。

三、投机与争权夺利

这种结构性弱点,在革命遭遇低潮和残酷镇压时暴露无遗。

一些意志不坚定者,在白色恐怖的高压或个人利益的诱惑下,迅速动摇、脱党甚至叛变,给革命事业造成毁灭性打击。

例如,中共一大代表陈公博,在革命受挫后很快脱党,最终沦为汪伪政权要员;更为惨痛的是曾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特科负责人的顾顺章,他的叛变不仅导致党中央机关几乎被一网打尽,众多重要领导人被捕遇害,更几乎葬送了当时设在上海的中共中央。这些叛变者中,不乏当初因组织能提供生活保障或活动经费而加入的人。

更典型的例子则是张国焘。

早在1938年公开叛党之前,其实张国焘早已出现过叛党行为。

就在前文提到1921年10月陈独秀被捕之后,上海的大街小巷突然出现了一份传单,题目是《伟大的陈独秀》,把陈独秀的事迹夸得天花乱坠,而且,这份宣言还是以共产党的名义印发的。

这下,就引起了法租界巡捕的注意。

本来,巡捕并没有找到陈独秀与共产党有联系的证据,以为他只是北京大学的一名教授,结果这份传单一出来,立刻就把陈独秀的真实身份暴露了出来!这给营救陈独秀的工作一度造成了很大的困难。

这份传单作者,就是张国焘。

包惠僧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张国焘对陈独秀表面上很恭敬顺从,心里却是另外一套。陈独秀在上海被捕时,他曾用共产党的名义印发宣言,暴露了陈独秀的身份,这个宣言并没有经过中央委员会通过。陈独秀在法国巡捕房的案子并没有了解,这个宣言的作用等于告密。

“我从大牢里出来,看见这个宣言,虽然是把陈独秀恭维了一番,可是把陈独秀的一切革命的关系都暴露了,使反动统治阶级便于提防他、压制他,使他动弹不得。

我看了之后,问张国焘为什么要发这个宣言?他说这是一种政治上的宣传,很有必要。当时别人对这个宣言如何看法,我因为不久就离开上海不知道,以我的看法,这是张国焘对陈独秀不利的一种阴谋诡计。”

那么,张国焘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呢?

张国焘参加革命,争权夺利的动机远大于革命理想,他的这一行为就是典型的反装忠,想把陈独秀除掉,自己取而代之。

张国焘这个人志大才疏,野心勃勃,很有权力欲,陈独秀虽然当时是中国共产党众望所归的最高领导人,但张国焘却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陈独秀就是一介书生,做做宣传工作还行,根本不适合当领导人。

在中共一大会议上,成立了中央局,包括陈独秀、张国焘、李达三人,张国焘的地位仅次于陈独秀。

所以,张国焘认为只要把陈独秀弄下去,他就是一把手了。

好在马林能量很大,让这份传单没有起到作用,陈独秀很快就被放了出来,也让张国焘的阴谋没能得逞。

对另一位中央局成员李达,张国焘也是极力打压,李达后来回忆说:“张国焘阴谋诡诈,我对他很不满,他所以借这个机会在大会上(中共二大)打击我,‘打倒你,我起来’,这就是他的秘诀。他以后叛党做特务,就是从这个时候发芽的。我从第一次代表大会的时候起,早已确定他是一个坏蛋。”

陈独秀被张国焘出卖,幸运地逃过一劫,但是中共另一位主要创始人李大钊就没那么幸运了。1925年5月20日,张国焘从上海来到北京,找李大钊商谈。但是,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张国焘在第二天就被抓走了,关进了监狱。

起初,张国焘表现得还算硬气,没有供出李大钊等人,但随着反动派对他动用各种酷刑,张国焘就受不了了,向敌人招供,导致有40多人被抓去了,让北京的共产党组织遭到了一场浩劫!

不过,对张国焘的这次叛变,李大钊并不知道,后来还亲自出面营救他,把他救了出来,真是救了一条白眼狼啊!

很多年后,张国焘在《我的回忆》中写道:“我在狱中的思想对我以后的种种作为颇有影响,大体说来,减少了我这个在当年只有27岁的青年那种勇往直前的锐气,并磨掉了做人处事太过直率的一些棱角。……我已不像以前那样迷信革命,转而认为革命是非常手段,并不能解决众多的社会问题,而且革命还会产生一些不良的副产品。”

两年之后,李大钊再次被自己的学生李渤海(笔名黎天才)出卖,被捕入狱并被杀害。尽管历史不能假设,但还是有人忍不住设想:假如李大钊没有在1927年牺牲,那么陈独秀因右倾路线离职后,由李大钊接任最高领导,以他的威望与经验,年轻的共产党也许不会走后来那么多弯路……

有的人,越是遇到挫折,越是对革命更加坚定;而有的人,一遇到挫折,就开始怀疑革命,否定革命。

张国焘等人无疑就是后一种人,顺利的时候,踌躇满志,勇往无前,一旦遇到困难,就被吓怕了,开始自我怀疑,自我否定,最终怀疑一切、否定一切。

他们的行为,从反面印证了:一个缺乏内在经济基础和信仰淬炼的政党,其组织纽带是脆弱的,难以经受血与火的生死考验。

四、党费的重大意义

正是这些惨痛的教训,像一记记重锤,敲醒了真正的革命者。

它让中国共产党人刻骨铭心地认识到:革命不能“雇佣”,信仰无法“购买”

党的生命力,必须根植于每一位党员自觉的奉献与牺牲,根植于对主义的真诚信仰和为中国人民谋解放的坚定初心。

于是,从井冈山到延安,党开始有意识地通过最艰苦的环境来锤炼队伍——“党费制度”的严格执行,正是这种自我淬炼的关键一环

它从最日常、最细微处,区分了“雇佣兵”与“战士”,将经济义务升华为政治忠诚的仪式,将外部“输血”模式,彻底扭转为内部“造血”机制。

那些愿意从微薄收入中挤出党费、在牺牲前交出最后一块银元的党员,他们的忠诚,经过了利益的过滤和生死的考验,远比任何外部经费支撑的纽带更为牢固。

这段由“依赖”到“自立”、由“混杂”到“纯洁”的痛苦蜕变,恰恰是中国共产党从幼稚走向成熟不可或缺的“成人礼”。它从正反两方面证明:一个政党的真正强大,不在于获得了多少外部资源,而在于能否在内部完成精神的淬炼,将信仰转化为超越物质利益的、坚不可摧的集体意志。

然而,也正是这种“先天不足”所带来的深刻教训,以及绝境求生的残酷实践,最终教育了中国共产党人。

他们逐渐认识到:中国的革命,必须由了解中国国情的人来领导;马克思主义的真理,必须与中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一个政党的生命线,在于独立自主。

于是,才有了井冈山上的道路探索,才有了遵义会议上的伟大转折,才有了延安窑洞里的理论飞跃。中国共产党最终在血与火的淬炼中,挣脱了教条主义的枷锁,形成了以毛泽东同志为核心的坚强领导集体,找到了“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这条属于自己的正确道路。

襁褓时期的经费依赖带来的切肤之痛,让缴纳党费成为每一个中共党员必须遵守的义务。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党长期处于农村游击战争和白色恐怖的地下状态,外部经济来源几乎断绝。这一时期,党费制度从一项要求,变成了生存的必需和纪律的试金石。

生存的血液:在井冈山、在苏区,党组织的日常运作、宣传品印刷、交通员补助、甚至照顾伤病员,都需要极其微薄但稳定的内部经费来源。每位党员交纳的少量党费(可能是几个铜板、一升粮食),汇涓成流,维系着组织最基础的运转。

纪律的标尺:能否按时、足额交纳党费,成为检验党员组织观念、纪律性和对党忠诚度的一项最基本、最日常的指标。在生死考验面前,连党费都不愿交纳的人,其革命坚定性值得怀疑。毛泽东在《井冈山的斗争》中就特别提到过党费收缴对纯洁组织的作用。

平等的象征:从党的领袖到普通战士,人人都要交纳党费。这体现了党内政治平等的原则,避免了因经济供给制可能产生的特权思想。周恩来、朱德等领导人,一生都模范地亲自交纳党费。

前文开头提到的,党员牺牲前交最后一次“党费”,正是这一传统的生动写照。


回望起点,那个作为“东方支部”诞生的党,其早期的依赖与挣扎,并非耻辱,而是一段无法回避的、充满张力的成长序章。

它从反面深刻地揭示了一个真理:任何真正的革命力量,其最终的成熟与强大,必然要经历从依赖到独立、从模仿到创造、从听从外部指令到把握自身命运的艰难蜕变。

中国共产党的伟大,恰恰在于它最终完成了这一蜕变,并将这段充满矛盾的诞生史,化为了自身走向独立自主、走向胜利的宝贵历史镜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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