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悬在半空。
程鹏的脸在寿宴吊灯下泛着油光,他举着酒杯,声音盖过了包厢里的嘈杂。
“姐夫,”他眼睛盯着我,嘴角挂着笑,“你是体面人,收入高。这大头……你得出吧?”
全桌寂静。
岳父程仁华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那道裂纹。妻子程优璇的膝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又迅速移开。我能感到她身体的僵硬。
小姨子一家停下筷子。连跑来跑去的小孩都察觉气氛不对,缩回妈妈身边。
程鹏还在等我的回答。他的眼神里有种东西,不只是试探,更像是一种逼迫。好像我今晚不给出一个数字,这寿宴就没办法收场。
我放下筷子。
陶瓷碰在转盘上,发出轻微的脆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声音聚过来。
我没有看程鹏,而是转向岳父。
老人终于抬起眼睛,浑浊的眼球里映着顶灯的光。
“爸,”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程鹏举着的酒杯晃了一下。
酒液溅出几滴,落在雪白的桌布上,迅速洇开成暗红色的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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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赴宴前两小时,妻子在卧室里换了三套衣服。
最后她选了那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配黑色长裤。站在穿衣镜前,她左右转了转,又抬手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会不会太素了?”她问我。
我从书房的资料里抬起头。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弓着,那姿势我太熟悉——每次回娘家前,她都是这样。
“挺好。”我说,“爸八十整寿,穿素点稳重。”
她没接话,继续盯着镜子。
我合上文件夹,走到她身后。镜子里,我们的视线相遇。她四十出头,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还和二十年前一样,容易不安。
“怎么了?”我问。
她转过身,没看我,低头整理并不存在的衣褶。“昨晚妈打电话,”她说,“说小鹏最近又去家里了两次。”
小鹏是她弟弟程鹏。
“嗯。”我等她说下去。
“也没说什么事,就是坐坐。”她顿了顿,“但妈说……他提了好几次,说爸住的那老房子没电梯,上下楼太受罪。”
我走到窗边,点了支烟。楼下小区里,几个孩子在追逐。
“你知道的,”妻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鹏那人,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
我知道。程鹏四十二岁,经营一家建材公司,据说前两年还不错,但去年开始,总听他说“行情不好”
“货款难收”。岳母私下跟妻子提过,他先后“借”走了五万块钱,说是周转,没打借条。
“今天人多,”妻子走到我身边,声音压低了,“他要是说什么,你……别跟他较真。”
我看着窗外。暮色渐浓,远处楼宇亮起零星灯火。
“我有数。”我说。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沉甸甸的。
出门前,我检查了要带的礼物。两瓶茅台,是托人买的,保真。一套紫砂茶具,岳父喜欢喝茶。还有一个厚实的红包,里面装了八千八百块。
妻子看到红包时,眼皮跳了一下。
“是不是……有点多?”她问。
“整寿。”我说。
她不再说话,默默把红包塞进礼盒的夹层。动作很小心,像在藏什么秘密。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映出我们的样子。
她挽着我的手臂,头微低着。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她家的情景。
也是晚上,也是这样的电梯。
那时程鹏还是个高中生,穿着校服,喊我“陈哥”,眼睛亮晶晶的。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红灯。我踩下刹车。
“向东,”妻子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小鹏今天提钱的事……”
“看情况。”我说。
绿灯亮了。
她没再问。车厢里只剩下导航机械的女声:“前方路口右转,目的地将在左侧。”
右转。
这条街我开了十几年。
路边的梧桐树粗了一圈,有些店面换了招牌,但整体还是老样子。
就像岳父家那个老小区,墙皮斑驳,楼道昏暗,但岳父就是不肯搬。
他说住惯了。
车拐进小区时,天已经全黑了。
楼栋之间挂着的彩灯亮起来,都是邻居们自己拉的,为了喜庆。
岳父住的这栋楼在小区最里面,没有电梯,六层。
他们家在三楼。
我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礼物。
妻子站在车边,抬头望向三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着,但能看见人影晃动,不少。
“人都来了吧。”她喃喃道。
我锁上车,拎起礼物。“走吧。”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
我打开手机电筒,照亮坑洼的水泥台阶。
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管道、开锁、宽带办理。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油烟味,混杂着潮湿的霉味。
走到二楼半,妻子忽然停住。
她摇摇头,继续往上走。
但我知道她为什么停——三楼的铁门开着,里面的嘈杂声已经传了出来。
程鹏的大嗓门格外突出,正在说什么“今年建材价格波动”的事。
我们在门口换上拖鞋。
客厅里挤满了人。
岳父坐在正对门的旧沙发上,穿着妻子上个月给他买的新唐装,深红色,衬得脸色更暗了。
岳母于彩凤坐在他旁边,腿边放着拐杖。
小姨子一家四口占了左边的小沙发,两个孩子在地上玩玩具。
程鹏站在客厅中央,手舞足蹈。
“哎呀,姐,姐夫来了!”程鹏最先看到我们。
他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礼盒,掂了掂。“茅台?可以啊姐夫!”
他的手掌厚实,拍在我肩上,力道不轻。
岳父抬起头,朝我们点点头。岳母想站起来,妻子赶紧过去扶住她。“妈您坐着。”
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礼物。水果篮、保健品、烟酒。最显眼的是一个精致的按摩椅模型,应该是程鹏送的——他去年就说要给父亲买按摩椅。
“就等你们开席了。”程鹏说,“我在‘聚贤楼’订了包厢,两桌。咱家亲戚都通知了。”
他说话时眼睛扫过我带来的礼盒,又迅速移开。
妻子去厨房帮忙端菜。我跟岳父打了招呼,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工作忙吧?”岳父问。
“还好。”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的手背上有深褐色的老年斑,手指关节粗大,是早年做钳工留下的。
程鹏又接了个电话,嗓门很大:“对,包厢留好了!菜按我之前定的上,酒水我们自己带……”
小姨子的丈夫对我笑了笑,笑容有点尴尬。他的目光也时不时飘向程鹏,带着一种警惕。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飘进客厅。抽油烟机大概老了,轰隆隆响,但压不住锅铲碰撞的脆响。
妻子端着一盘凉菜出来,额头有细汗。
“姐,你歇着,我来。”程鹏终于打完电话,抢过盘子。
在那一瞬间,我看见妻子肩膀放松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几乎看不见。
但我看见了。
02
“聚贤楼”是家老牌饭店,装修有些年头了,但口碑不错。程鹏订的是二楼最大的包厢,两张圆桌,能坐二十人。
我们到的时候,大部分亲戚已经来了。
七大姑八大姨,堂兄表弟,孩子们跑来跑去。包厢里热气腾腾,说话声、笑声、小孩的尖叫混在一起。墙上挂着“寿”字剪纸,红艳艳的。
程鹏自然是全场的中心。
他穿梭在两桌之间,递烟,倒茶,拍拍这个的肩膀,和那个开两句玩笑。今天他穿了件崭新的Polo衫,领子竖着,皮带扣闪着金属光泽。
“鹏子现在混得可以啊。”一个远房表叔笑着说。
“哪里哪里,就混口饭吃。”程鹏摆手,但脸上的得意藏不住。
他走到主桌,弯腰对岳父说:“爸,今天您就坐着,啥都不用管。儿子都安排好了。”
岳父点点头,没说话。
岳母坐在他旁边,手一直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时不时看一眼程鹏,眼神复杂。
妻子和我被安排在岳父左边。右边是程鹏和他的老婆孩子。小姨子一家坐在另一桌。
凉菜上齐了。程鹏站起来,举杯。
“各位长辈,各位亲戚!”他声音洪亮,“今天是我爸八十大寿。俗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我爸八十,那是福气!”
大家都举杯。
“我这当儿子的,没多大本事,”程鹏继续说,“但孝心是有的。今天这顿饭,是我一点心意。来,大家一起,祝我爸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杯子碰撞。岳父抿了一小口白酒,咳嗽起来。
“爸您慢点。”妻子赶紧递上纸巾。
程鹏已经仰头干了。他亮了亮杯底,又给自己满上,开始挨桌敬酒。
我静静看着。茅台是我带的,程鹏开瓶时动作熟练。第一杯敬岳父后,他就把那瓶酒放在了自己手边,没再给别人倒。
“姐夫,”妻子在桌下轻轻碰我,“吃点菜。”
我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味道不错,香油放得恰到好处。
程鹏敬到我们这桌了。他端着酒杯过来,脸上泛着红光。“姐,姐夫,我敬你们。”
我们站起来。
“这些年,家里多亏你们照应。”程鹏说,眼睛看着我,“特别是姐夫,对我爸我妈没得说。”
“应该的。”我说。
他碰了我的杯子,力道有点大,酒洒出来一点。“干了!”
我一饮而尽。白酒辣喉咙,但能忍。
程鹏又去敬别人了。他走路已经有点晃,但兴致越来越高。开始讲他公司的“大项目”,讲他认识的“大老板”,讲建材行业的“内幕”。
“现在这行情,难啊。”他话锋一转,“但再难,孝心不能少。爸年纪大了,住那老房子,我看着就心疼。”
桌上安静了一瞬。
小姨子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她丈夫低头扒饭。
“六楼啊,没电梯。”程鹏继续说,“爸腿脚不好,妈还拄拐。上下楼多受罪?我这当儿子的,心里过不去。”
岳父夹了颗花生米,慢慢嚼着。
“鹏子说得对。”一个姑妈接话,“那房子是太老了。”
“就是,”程鹏立刻接上,“所以我琢磨着,咱们是不是该给爸换套房子?也不用多大,八九十平,有电梯就行。让二老享享福。”
他说这话时,眼睛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很短的一瞥,很快移开。
但我捕捉到了。
妻子在桌下轻轻碰我的腿。这次不是提醒,是紧张。
“换房是好事。”另一个亲戚说,“但现在房价……”
“所以我说‘咱们’啊。”程鹏笑了,“一家人嘛,凑一凑。我出大头,剩下的,大家量力而行,表表心意。”
包厢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低头喝茶。
程鹏回到座位,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次他没马上喝,而是转着酒杯,看着里面晃动的液体。
“其实我早看中一个楼盘,”他说,“离这儿不远,新盖的,绿化好。单价两万出头,九十平的话,一百八十万左右。首付三成,五十四万。剩下的贷款,我来还。”
数字报得很流畅,像早就算过很多遍。
岳父放下筷子。
“我不搬。”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桌上瞬间安静。
“爸,”程鹏凑过去,“您看您,老是这么倔。那老房子有什么好?墙皮都掉了,水管三天两头堵。换个新房,您住着舒服,我们也放心。”
“住惯了。”岳父还是三个字。
“习惯可以改嘛。”程鹏笑了,“等您住进新房,有电梯,有阳光,您就知道好了。”
岳母开口了,声音细细的:“你爸说不搬,就不搬吧。那房子……住了四十年了。”
“妈,”程鹏转向母亲,“您怎么也这么说?您腿脚不好,每次上下楼,我看着都揪心。”
他这话说得动情,眼眶似乎还红了红。
岳母不说话了,低下头。
热菜开始上了。红烧鱼,油焖大虾,梅菜扣肉。但桌上的气氛已经变了。大家夹菜的动作都轻了,说话声也低了。
程鹏好像没察觉,还在说新房子的好处:朝南,双阳台,小区里有健身器材,离医院也近。
“首付五十四万,”他又绕回数字,“我出三十万。剩下的二十四万,咱们亲戚凑凑。一家一两万,意思意思就行。”
他看向小姨子:“小玲,你们家条件差点,出一万就行。”
小姨子脸色变了变,没应声。
“其他叔伯姑姑,也都量力而行。”程鹏继续说,“主要是心意。咱们程家,不能让外人说闲话,说子女不孝顺,让老人住破房子。”
他把“外人”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妻子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发出“铛”的一声。
很轻,但在我耳朵里,格外清晰。
程鹏终于停下来,吃了几口菜。他吃得很快,狼吞虎咽,像是饿了很久。
我慢慢喝着汤。汤是鸡汤,炖得浓白,但喝进嘴里,没什么味道。
岳父一直沉默着。他面前的盘子几乎没动,只是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程鹏的老婆——我该叫弟妹——一直在给孩子夹菜。她很少抬头,也不说话。她嫁进程家十年,一直是这样的,安静得像影子。
孩子倒是活泼,八岁的男孩,正吵着要喝饮料。
“给你给你。”程鹏不耐烦地递过去一罐可乐,“少喝点,回头又咳嗽。”
孩子迫不及待地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洒了一手。
岳母赶紧拿纸巾去擦。她的动作很慢,手有点抖。
程鹏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
“妈,您看您,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要照顾孩子。”他说,“要是住新房,请个钟点工,您就轻松了。”
岳母擦干净孩子的手,没说话,只是把脏纸巾慢慢叠好,放在自己碗边。
叠得很整齐,四四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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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过三巡,桌上又热闹起来。
男人们开始互相敬酒,女人们聊起家长里短。孩子们吃饱了,在包厢的空地上追逐打闹。
但主桌的气氛始终没真正缓过来。
程鹏不再提房子的事,转而说起他公司的“宏伟计划”。什么要扩大规模,要接政府工程,要引进新设备。他说得眉飞色舞,不时用手比划。
“等这个项目成了,”他说,“别说一套房,给爸买套别墅都行!”
有亲戚奉承:“鹏子有出息。”
程鹏更来劲了,开始讲他如何“搞定”某个难缠的客户,如何在酒桌上“喝倒”竞争对手。他说这些时,眼睛发亮,声音亢奋。
我静静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
妻子几乎没动筷子。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在等待什么。
岳父起身去洗手间。妻子想扶他,他摆摆手,自己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老人的背影佝偻着,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程鹏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继续讲他的故事。
五分钟后,岳父还没回来。
妻子站起来:“我去看看。”
“没事儿,”程鹏拦住她,“爸就是慢。姐你坐着。”
但他自己也朝门口望了一眼。
又过了两分钟。妻子坐不住了,还是起身出去了。
程鹏这才停下讲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顺着杯沿流下一点,他用手背抹掉。
小姨子小声问自己丈夫:“爸不会不舒服吧?”
她丈夫摇头,示意她别多问。
包厢门开了。妻子扶着岳父回来。岳父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嘴唇有点发白。
“爸,没事吧?”程鹏问。
“没事。”岳父坐下,喘了口气。
妻子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岳父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个小动作,程鹏看见了。他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重新换上笑容。
“来,爸,我再敬您一杯。”他又举起酒杯,“祝您长命百岁!”
岳父端起茶杯,和他碰了碰。
程鹏一饮而尽,亮杯底时,动作有点猛,杯子差点脱手。
“小心。”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姐夫放心,我酒量好着呢。”
但我知道他差不多了。眼睛开始发直,说话舌头有点大。
果然,他又倒了一杯,这次没马上喝,而是端着杯子,看着岳父。
“爸,”他说,“刚才说那房子的事,我是真心的。您再考虑考虑?”
话题又绕回来了。
桌上再次安静。连旁边那桌都察觉到什么,说话声小了下去。
岳父慢慢转着茶杯。那是个老式玻璃杯,杯身上印着红色的“劳动模范”字样,漆都快掉光了。
“我说了,”岳父开口,“不搬。”
“您怎么这么倔呢?”程鹏声音提高了,“那破房子有什么好?您看看这包厢,这环境,这才叫生活。您苦了一辈子,老了不该享享福吗?”
“我觉得现在挺好。”岳父说。
“您觉得好,我们觉得不好!”程鹏放下酒杯,声音更大了,“我们做子女的,看着您住那种地方,心里难受!您懂不懂?”
这话说得重了。
岳母拉他袖子:“小鹏,别这么跟你爸说话。”
“妈,我说的是实话。”程鹏甩开母亲的手,“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这房,必须换!钱的事,我负责!”
他拍着胸脯,砰砰响。
所有亲戚都看着这一幕。有人尴尬,有人好奇,有人事不关己地继续吃菜。
小姨子夫妻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妻子脸色发白。她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我看着程鹏。他的脸通红,眼睛里有血丝,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情绪真的激动。
“鹏子,”我开口,“这事不急,慢慢商量。”
他转向我,眼睛眯了眯:“姐夫,你不懂。这事不能慢。爸都八十了,还能等几年?现在不换,以后想换都没机会了。”
这话更不好听。
岳父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吃饱了。”岳父放下筷子,想站起来。
“爸您别走。”程鹏按住他肩膀,“话还没说完呢。”
他的手按得很用力。岳父的肩膀沉了沉。
妻子猛地站起来:“程鹏!”
声音不大,但很冷。
程鹏愣了一下,松开手。
包厢里静得可怕。连孩子们都不闹了,缩在妈妈身边。
程鹏看着姐姐,脸上表情变了变,最后挤出个笑:“姐,你别急。我这不是为爸好吗?”
“为爸好,就尊重爸的意思。”妻子说,声音在抖。
“尊重?”程鹏笑了,笑得很怪,“姐,你知道现在外头怎么说吗?说程家儿子没本事,让老爹住贫民窟。这话好听吗?”
“谁说的?”妻子问。
“谁说不重要。”程鹏摆摆手,“重要的是,咱们得把这事办了。不光为爸,也为咱们程家的脸面。”
他把“脸面”两个字,咬得很重。
岳父慢慢抬起头,看着儿子。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的脸,”岳父说,“不用你挣。”
程鹏愣住了。
岳父拄着拐杖,真的站起来。这次没人拦他。
“我出去透透气。”他说,慢慢朝门口走。
妻子想跟,岳父摆手:“不用。”
门开了,又关上。
包厢里一片死寂。连服务员上菜都轻手轻脚,放下盘子就赶紧退出去。
程鹏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忽然抓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全灌了下去。
酒太烈,他呛得咳嗽起来。
咳嗽声在安静的包厢里回荡,很难听。
岳母站起来,颤巍巍地给他拍背。“慢点,慢点喝……”
程鹏推开母亲,喘着粗气。他眼睛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我读懂了。
不甘,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像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04
岳父十分钟后回来了。
他没说什么,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脸上看不出情绪,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程鹏也坐下了,但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敲着。
服务员开始上果盘。西瓜切成小块,橙子瓣摆成花形,中间是几颗鲜红的草莓。
但没人动。
“吃水果,吃水果。”一个堂叔试图打圆场。
大家这才象征性地夹一点。叉子碰在瓷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程鹏没吃。他盯着果盘看了几秒,忽然抬起头。
“各位长辈,各位亲戚,”他又站起来了,“刚才我说话急,可能有些地方不对。我先自罚一杯。”
他真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了。
然后他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
“但房子的事,我是认真的。”他说,“爸八十了,妈腿脚也不好。那老房子确实住不了人了。咱们做子女的,不能光嘴上说孝顺,得拿出实际行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刚才我说了,我看中个楼盘,首付五十四万。我出三十万。”他顿了顿,“剩下的二十四万,咱们亲戚凑凑。钱不多,一家一两万,就是个心意。”
他看向小姨子:“小玲,你家情况我知道,出一万就行。”
小姨子低下头,没应声。
“二叔,”程鹏转向一个中年男人,“您家两个儿子都工作了,出一万五,没问题吧?”
被点名的男人尴尬地笑了笑,没说话。
“三姑,”程鹏继续,“您女儿嫁得好,女婿开公司的,出一万,就当给您侄儿撑个脸面。”
他一个一个点过去。桌上的亲戚们,有的低头喝茶,有的假装看手机,没人接话。
程鹏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但他还是继续。点到最后一桌时,他转向一个远房表哥:“哥,你去年买房,我还借了你三万。这次,你出一万,不过分吧?”
那表哥脸红了,支吾着说:“鹏子,那钱……我下个月就还你。”
“钱不急。”程鹏摆摆手,“关键是心意。”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响声。
程鹏终于点完了。他走回主桌,站在我和妻子身后。
“姐,姐夫,”他说,“你们的情况,我就不多说了。姐夫在国企,中层,收入稳定。姐是老师,待遇也好。”
他的手搭在我椅背上。
“所以我想,”他声音提高了些,“剩下的部分,姐夫你多担待点。”
全桌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妻子身体僵了一下。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陶瓷碰在转盘上,声音很轻,但此刻格外清晰。
程鹏走到我旁边,弯下腰,脸凑得很近。我能闻到他嘴里浓重的酒气。
“姐夫,”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东西,像是恳求,又像是逼迫,“你是体面人,收入高。这大头……你得出吧?”
他问出来了。
终于问出来了。
时间好像停了一下。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了: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端起的酒杯忘了喝,张开的嘴忘了合上。
连隔壁桌的孩子都安静了,睁大眼睛看过来。
妻子在桌下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指尖在抖。
岳父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盘子里还有半块没吃完的扣肉,肥肉已经凝固,泛着白色的油光。
岳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程鹏还在等我回答。他脸上挂着笑,但笑容很僵硬,嘴角在微微抽搐。
我轻轻挣开妻子的手,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
动作很慢,很仔细。
擦完了,我把纸巾叠好,放在碗边。叠得方方正正,像岳母之前叠的那样。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程鹏。
他没躲闪,直直看着我。
包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空调还在吹,但我感觉不到凉意,只觉得闷,闷得喘不过气。
亲戚们都看着。有人同情,有人好奇,有人等着看热闹。
小姨子夫妻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程鹏的老婆把孩子搂在怀里,用手捂住孩子的耳朵。但孩子挣扎着,探出头来看。
“姐夫?”程鹏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些,但更急。
我转动手里的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墨绿色的一团。
杯身上,“劳动模范”四个字,红漆斑驳。
我抬起眼睛,没看程鹏,而是看向岳父。
老人还低着头,但我知道,他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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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包厢里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此刻变得异常清晰。
滴答。滴答。
像在倒数。
程鹏还站在我旁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他可能有点累了,膝盖微微抖了一下,但没动。
他在等我回答。等一个数字。
一万?三万?五万?还是更多?
妻子又在桌下碰我的腿。这次不是提醒,是用力地,一下,又一下。
她在说:别答应。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岳母终于忍不住了,小声说:“小鹏,你坐下,坐下说……”
程鹏没理她。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岳父终于抬起头。他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很淡,淡得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他看向我。
我们的目光相遇。
岳父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但此刻,那浑浊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短暂,但我看见了。
是请求?还是别的什么?
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一个下午。
那天岳父单独给我打电话,说有事商量。我开车去他家,他正在小区门口等我。
“去街道办一趟。”他说。
我没多问,扶他上车。街道办不远,开车十分钟。
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递过来一份文件。“程师傅,这是旧城改造的初步通知。您这栋楼在规划范围内,具体情况还要等评估。”
岳父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他把文件递给我。
我扫了一眼。主要内容是:这片老城区纳入改造计划,涉及拆迁。具体补偿方案,要等房屋评估后确定。现在只是征求意见阶段。
“您怎么想?”我问。
岳父沉默了很久。街道办的会议室很安静,窗外有棵槐树,叶子已经黄了。
“我老了,”他终于说,“经不起折腾。”
“那就不签字。”我说。
他又沉默。手指在文件边缘摩挲,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但我担心小鹏。”他说。
我等着他说下去。
“他要是知道了,”岳父说,“肯定要闹。这房子,他惦记很久了。”
我知道。程鹏提过不止一次,说老房子位置好,要是拆迁就发财了。
“所以我想,”岳父看着我,“这事,先别告诉他。”
我点点头。
“还有,”岳父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这个,你帮我收着。”
我打开。是一份公证委托书的复印件。内容大致是:程仁华委托陈向东,在其意识不清或无法处理事务时,代为处理名下房产相关事宜。
“我找街道司法所办的,”岳父说,“合法。”
我捏着那张纸,很薄,但很重。
“爸,这是……”
“我不是信不过你。”岳父打断我,“我是信不过小鹏。这孩子,心思活。钱到了他手里,留不住。”
他顿了顿,又说:“真要拆迁了,钱怎么用,我想好了。大头留给孙子读书。剩下的,我和你妈的养老看病。”
“那程鹏呢?”我问。
岳父笑了,笑得很苦:“他?他有本事就自己挣。”
当时他说这话时,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淡,但坚定。
现在,在包厢里,在所有人注视下,岳父轻轻点了点头。
程鹏可能也看见了,因为他突然直起身,声音拔高:“姐夫,你到底什么意思?出还是不出,给句痛快话!”
他的耐心耗尽了。
妻子抓住了我的手臂。抓得很紧,指甲隔着衬衫掐进肉里。
小姨子终于忍不住,小声说:“哥,今天是爸生日……”
“我知道是生日!”程鹏吼回去,“所以我才提这个!给爸换房,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你们懂不懂?”
他眼睛红了,不知道是酒劲还是激动。
亲戚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鹏子喝多了。”一个长辈说。
“我没喝多!”程鹏拍桌子,“我清醒得很!今天这钱,必须凑!爸的房子,必须换!”
桌子震了一下。盘子里的汤汁晃出来,流到桌布上。
岳父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手背上,青筋凸起。
程鹏转向我,一字一顿:“陈向东,我就问你一句:这钱,你出,还是不出?”
他叫了我的全名。
不再叫“姐夫”。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脸上。
我知道,这一刻,我不能再沉默。
06
我放下茶杯。
陶瓷碰在转盘上,发出很轻的“叮”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包厢里,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
程鹏还在等我回答。他站在那儿,胸膛起伏,眼睛死死盯着我。
妻子抓着我手臂的手,更紧了。我能感觉到她的颤抖。
岳母在抹眼泪,没有声音,只是用手背一下一下擦着眼睛。
岳父还是闭着眼,但拳头握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我轻轻拉开妻子的手,站起来。
动作很慢。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比程鹏高半个头。站起来后,他不得不微微仰头看我。
“鹏子,”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房子的事,爸其实跟我商量过。”
程鹏愣了一下。
亲戚们也都愣住了。连抽泣的岳母都停下来,抬头看我。
“什么……什么意思?”程鹏问。
我没回答他,而是转向岳父。老人终于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球里,映着包厢顶灯刺眼的光。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