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平壤普通江区，柳园制鞋厂的车间里，机器嗡嗡作响。流水线上，一双双白色运动鞋整齐排列，从女工们手中经过——上线、粘合、检验、包装。它们将被运往朝鲜各地的商店和学校，最终穿在小学生和幼儿园孩子的脚上。
标签上的价格：15000朝鲜元。按官方汇率折算，约合人民币12元。
12元。在中国，一杯奶茶钱，半包烟钱，一个汉堡钱。在这里，是一双鞋。一双能让朝鲜孩子走上好几里山路不磨脚的鞋。
太阳能撑起的工厂，和撑不起的生活
柳园鞋厂曾经几近倒闭。进口设备老旧，电力不稳，款式单一。去年改建后，屋顶铺满了1200多块太阳能电池板，保证了80%的用电。自主研发的机器取代了进口线，产量翻了好几倍。设计师每周推出十几种新款式，足球鞋卖到65元人民币，学生鞋只卖12元。
可谁来穿这些鞋？谁来造这些鞋？
车间里的女工，每天站着工作七八个小时，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上千次。她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头发包在帽子里，戴着白手套。偶尔抬头，眼神疲惫。她们一个月的工资，折合人民币不到三百块。
12元一双的学生鞋，她们要干满一天才能挣到——不，一天挣不到。一天工资大概十块钱，买不起一双自己亲手做的鞋。想买一双工厂里最便宜的鞋，得干一天半。想买那双65元的足球鞋，要干整整一个星期。
她们用双手制造着朝鲜最时尚的鞋子，自己脚上穿的却是磨破了边的旧布鞋。
主力设计师沈恩心，大学毕业后就来到柳园。每周，她带领团队设计十几种新款式。她通过样品了解世界流行趋势，再结合朝鲜人的喜好，设计出“朝鲜特色”的鞋。
她指着那双白色学生鞋，眼里有光：“这款专为学生设计，轻便、耐穿，孩子们都很喜欢。”
12元一双，确实便宜。可朝鲜有多少家庭，能轻松掏出这12元？普通工人月薪三百，一家四口一个月口粮就要花掉大半。给孩子买一双新鞋，意味着要省下好几顿菜钱。
恩心每个月工资，大概四百块。她买自己设计的鞋，也要花掉近十分之一的收入。她想买那双足球鞋送给弟弟，犹豫了整整一个月。
窗外，平壤的天灰蒙蒙的。远处有几栋高楼，更多的是一片片灰白色的居民楼。恩心说，她的梦想是让朝鲜的鞋子“在国际市场上也有竞争力”。可她不知道，在隔壁中国温州，同样质量的运动鞋出厂价也许只要8元，工人月薪却是她的五倍。
便宜的鞋子，昂贵的代价
柳园鞋厂是朝鲜制鞋业的“标杆”。它的变化，被电视台反复报道。太阳能、自主设备、新款设计——每一个进步都值得骄傲。
可骄傲背后，是女工们每天站到腿肿的辛苦，是设计师为追赶“世界潮流”却连一本像样时尚杂志都买不起的窘迫。她们生产着便宜的鞋子，自己却穿不起更好的鞋。她们制造着“朝鲜特色”，自己却被困在这个特色里。
那双12元的鞋，最终穿在一个朝鲜小学生脚上。他可能不知道，这双鞋来自一个太阳能供电的工厂，由一个月薪三百块的阿姨做成。他只知道，新鞋很白，舍不得踩脏。
而在中国，同一天，一个和他同龄的孩子正穿着三百块的名牌运动鞋，在操场上奔跑。他不知道朝鲜有一双12元的鞋，更不知道造那双鞋的人，一个月工资只够买两双自己做的产品。
不公吗？太不公了。可谁又能改变什么？
也许，下一次当我们抱怨鞋子不够潮、不够贵的时候，可以想想平壤那间太阳能工厂里弯着腰的女工。她们用最廉价的劳动，做出最便宜的产品，却给了朝鲜孩子一双能走路的鞋。
而那双鞋上的每一针每一线，都缝着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也缝着一个国家在困顿中拼命往前走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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