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源于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https://mp.weixin.qq.com/s/6pxjZorCMWdyYhYn9N03Bg
![]()
本文约2200字,阅读约6分钟
《齐民要术》里为什么没有记载害虫防治方法?
蒋高明
翻阅《齐民要术》会发现,这部六世纪的农业百科全书对蚜虫、螟虫、金龟甲等虫害几乎“视而不见”。这并非贾思勰的疏忽,而是古代农业深层智慧与现代农业困境之间的一场隔空对话。
北魏贾思勰所著的《齐民要术》,是中国现存最完整的古代农学巨著,对农、林、牧、副、渔的技艺记载备细,其核心在于“趣时”与“务本”。然而,令人称奇的是,这部指导古人耕作的书里,关于虫害防治的内容却极为稀少。
![]()
如果我们将历史上的零星记载与今天农业面临的多达几百种常发性害虫对比,会发现一个令人深思的悖论:为什么在缺乏现代农药的古代,虫害反而似乎“越少”;而在化学防护严密的今天,害虫却越杀越多? 《齐民要术》的“留白”,恰恰藏着中国农业最朴素的生态智慧。
《齐民要术》不重杀虫,根源在于中国传统农业哲学中的“共生”与“平衡”思想。贾思勰强调顺应天时、地气,通过精耕细作、轮作换茬和种子选育来培育作物的“正气”,即植株活力。
![]()
现代生态学揭示,在健康的农田生态系统中,天敌(捕食者、寄生蜂)是控制害虫的关键力量。贾思勰或许不懂生物学分类,但他懂得观察。古代农书中记载的“蚁子”(黄猄蚁)防治柑橘害虫,是世界上最早的生物防治案例。古人通过保护自然栖息地,维持了田间“捕食者”与“猎物”的动态平衡。只要害虫种群被压制在经济阈值以下,就不算“灾害”。这种 “适度容忍” ,避免了灭绝式的屠杀,反而保护了天敌种群。
反观现代化学农业,随着广谱化学农药的普及,我们观察到一种反直觉的现象:害虫的种类和发生频率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从历史上的零星十几种,激增到今天的七八百种,且危害周期越来越短。
从生态学角度看,这背后是“天敌灭杀”与“害虫再猖獗”的悲剧。农药在杀死害虫的同时,也成倍地杀死了瓢虫、草蛉、寄生蜂等天敌生物。 害虫的繁殖能力(r策略)通常远超天敌(K策略)。一旦天敌被“清场”,残存的害虫由于失去了自然控制,会迅速繁殖,并在没有天敌威胁的环境下爆发。
更严重的是,长期化学灭杀诱导了害虫的抗药性。例如,原本在传统农业中只是偶发性的稻飞虱、红蜘蛛,在大量用药后反而成为了优势种群。这正是《齐民要术》时代极少遇到的情况,因为古代农业没有给害虫提供这种“进化加速器”。
![]()
(图文无关)在《齐民要术》中,稻谷(稻)被列为农业的核心作物,书中详细记载了其育苗、定植、耕作深度及水肥管理等技术,并强调“岁易”轮作以防止土壤贫瘠,同时还涉及稻谷加工和储藏的经验;而关于高粱(文中称为“粱”),则主要强调其对土壤的要求,指出高粱必须种植在肥沃的良田而非废墟上,并将其置于作物种植排序的后段,反映了其在当时农业体系中作为补充性粮食作物的地位。上图是国家自然博物馆有关稻和高粱的标本。©Linda Wong 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为什么《齐民要术》强调“因地制宜”?现代研究给出了惊人的注脚。
一是 “杂草”的保护伞作用。现代景观生态学发现,田边的非作物植被并非纯粹的“害草”。它们为天敌提供了避难所和替代食物(花粉、蜜源)。当农田喷药时,这些边缘植被是天敌的“诺亚方舟”。而在单一化种植且过度清洁的现代农田,天敌无处可逃,害虫却依然能随风或随水迁入。
二是 “瘦树”效应。现代关于山松甲虫等爆发性害虫的研究表明,树木的生长活力与抗虫性密切相关。当树木因干旱、种植过密而活力下降(即低活力树木)时,其化学防御能力减弱,极易引发害虫的“地方性种群爆发”。这也反衬出《齐民要术》强调通过精细管理培育“壮苗”的科学性——健壮的作物本身才是最好的防虫手段。
《齐民要术》之所以鲜见杀虫药方,是因为它走的是一条“防患于未然”的道路。它通过构建复杂的生态系统,利用生物间的相互制约,将害虫压制在萌芽状态。正如“螟蛉有子,蜾蠃负之”这句古语,在古代它是寄生的自然现象,而在近代被曲解为过继子之前,它本身就是一种生物防治的朴素观察。
![]()
▲上图:古语“螟蛉之子”的主角——镶黄蜾蠃(拉丁学名:Oreumenes decoratus)。摄影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害虫从历史上的十几种到如今的七八百种,这个数字的增长,不仅是害虫种类的增加,更是生态系统对我们发出的一次次警报。重温《齐民要术》,并非要我们退回到刀耕火种,而是要汲取其 “道法自然” 的智慧。真正的害虫防治,不在于一瓶药剂的毒力有多强,而在于我们能否像古人那样,在田野里重新建立起那只看不见的“生态之手”。只有当生态系统恢复了自我调节的能力,我们才能真正走出“越杀越多”的恶性循环。
![]()
(图文无关)▲上图:一只狼蛛。它们是重要的农业害虫天敌,主要捕食蚜虫、叶蝉、红蜘蛛及夜蛾类幼虫,对控制棉田、粮田害虫种群具有生态价值,显著降低了化学农药的使用需求,保护了农田生态平衡。幼蛛孵化后会短暂聚集于雌蛛腹部背面,由母蛛携带保护,之后独立活动。
文 | 蒋高明
(作者为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科学院大学教授)
![]()
【声明】1)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供读者参考,不代表平台观点。2)本文已开启快捷转载。欢迎微信公众号转发(直接转发即可)。3)欢迎专家、读者留言、赐稿。
文 | 蒋高明
编辑 | Linda
排版 | LXY
时间 | 2026年4月
欢迎投稿 | editor@oceanbiodiversity.cn
![]()
▲上图:汉字起源于图画,即“象形”。古人生活的世界,虫豸繁多,它们是先民最熟悉的自然事物之一。在古人的观念里,“虫”的范畴远比现代生物学上的“昆虫”要宽泛得多。《说文解字》的作者许慎说:“虫,一名蝮,博三寸,首大如擘指。象其卧形。”他一开始把“虫”定义为一种毒蛇。但紧接着他又说:“物之微细,或行,或毛,或蠃,或介,或鳞,以虫为象。”在这个宏大的宇宙观里,飞鸟、走兽、鱼虾、爬虫(如汉字:蛇、蛙、虾、蟹、蚊、蝇),都被纳入了一个广义的“虫”的系统。今天我们看到的许多汉字带有虫子旁,这就不足为奇了。上图是中国科技馆的一个墙上的展示。©Linda Wong 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 海潮天下·往期相关报道:
●农业活动引发北美鸟类大范围“系统性加速衰退”
●4月8日国际珍稀动物保护日:一个查不到源头,却火遍全网的环保节日
●这种“致命诱饵”,每年正吞掉马达加斯加20万公顷森林
●暴跌81%!地球上最壮观的鱼类迁徙,正在我们脚下崩溃
●消失60年的标本“复活”!秘鲁世界遗产地迎来第2位“印加溪鼠”成员
●全球蜜蜂物种数量首次统计学推估出炉!2.6万种上限背后,是25%分类学缺口
●老挝发布农业生物多样性主流化路线图
●蒋高明:不用化肥,一半的人没有粮食吃吗?
蒋高明教授:不用化肥行不行?有机农业的命脉在哪?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是一个科学传播和学术服务平台,聚焦全球生物多样性治理,以科学视角解读生态系统奥秘,分享全球前沿研究与自然保护实践,提供学术服务平台,助力中国科研人员参与全球环境治理。从神秘的深海生物到脆弱的珊瑚礁系统,从极地生态到可持续渔业和陆地生态系统,从环境法前沿到塑料污染谈判、以及即将生效的BBNJ……我们致力于打造最新、最快、客观中立、高质量的生物多样性传播与学术桥梁,争取不辜负读者的每一分钟。欢迎关注!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