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我叫林晓,今年考上北大。
我爸在工厂当质检员,我妈在超市收银,家里日子紧巴巴的。
舅舅李建国,做建材生意,嘴上没把门的,欠我爸十五万好几年没还清。
那天他打电话来:“晓晓,舅舅给你三十万!”
我爸在旁边听见,当场冷笑:“你舅舅那张嘴,骗鬼呢。”
没想到舅舅真把银行卡送来了。我爸非要当面去ATM查。
屏幕跳出余额:300523元。
我爸愣在原地,脸白得像纸。
我以为是钱太多吓着他了。
回家后,他坐在床边,摸着那张卡低声说:“你舅舅……总算硬气了一回。”
![]()
01
七月二十二号,我收到北大录取通知书。
那天早上快递员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热剩饭。母亲上班去了,父亲也上班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跑下楼,连拖鞋都没换。
快递员从车里拿出那个红色的快递信封,让我签字。我的手在抖,笔都拿不稳。
撕开信封的时候,我站在楼道里就拆了。
通知书上写着我的名字,林晓,北京大学。
我当时就哭了。蹲在楼道里哭,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隔壁王奶奶开门看见我,吓了一跳,以为我被欺负了。
我说没事,王奶奶,我考上北大了。
王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花,非要塞给我两百块钱。我没要,她硬塞进我口袋里。
上楼的时候我腿都是软的。
回到家第一件事,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在超市上班,接电话的时候那边吵得很。我说妈,通知书到了。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见她哭了。
她说她马上请假回来。
我又给父亲打电话。父亲在厂里,机器声音很大,他喊了好几声才听清我说什么。他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好,好,好。”
三个好字,每个都带着颤音。
中午母亲回来了,眼眶红红的。她拿着通知书看了又看,翻来覆去地看,好像怕它是假的。
父亲比平时早回来了两个小时。他还买了菜,两条鱼,一只鸡,还有一瓶白酒。他平时不喝酒的,说喝酒误事。
吃饭的时候父亲说,晓晓,你给你爷爷奶奶烧点纸,告诉他们一声。
我说好。
那天下午,舅舅打电话来了。
舅舅叫李建国,是我妈的亲弟弟。他在南方做项目,具体做什么项目我也不知道。反正好几年了,过年回来一两次,平时就打电话。
电话是打给我妈的,我妈接起来说了几句,然后喊我:“晓晓,你舅舅要跟你说话。”
我接过电话,舅舅在那头嗓门很大:“晓晓!听说你考上北大了?”
我说是,通知书今天到的。
舅舅在那头哈哈大笑,笑得很响,旁边好像还有人。他说:“好!好!好!舅舅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三十万!直接打在银行卡里!”
我当时愣了一下。
不是觉得惊喜,是觉得不太对劲。
不是我不领情,是我舅舅这个人吧,怎么说呢,他说话爱往大了说。
小时候他每次回来都说给我带礼物,有时候带,有时候不带。带了就是一个变形金刚或者一套书,不带就说忘了拿,下次补上。
后来他做生意,跟家里亲戚借了不少钱。说什么三个月翻倍,六个月翻三倍。结果赔了,钱还不上,亲戚们过年见面都不说话。
我妈把电话按了免提,父亲在饭桌上听得清清楚楚。
我看见父亲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下去了。
他放下筷子,盯着手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舅舅还在那头说:“晓晓,你把地址给我,我把卡寄过去,或者我亲自送过去也行!三十万,一分不少!”
我妈赶紧打圆场:“哥,你别乱来,孩子上学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你赚钱也不容易,别……”
舅舅打断她:“我说到做到!晓晓考上北大,那是咱老李家的光荣!我这个当舅舅的不表示表示,像话吗?”
我妈还想说什么,父亲站起来,端着碗进了厨房。
晚上,父亲一个人在客厅抽烟。
我路过的时候闻见烟味,以前他都是在阳台上抽的。今天在客厅抽,一根接一根。
我坐过去,他没看我,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
“你舅舅上次说给你表哥找工作,”父亲突然开口,“你知道最后怎么着吗?”
我没说话。
“你表哥毕业那年,你舅舅拍胸脯说,进他朋友的建筑公司,月薪八千起。你大姨高兴地请了三天假,在家等消息。等了两个月,没影了。打电话问你舅舅,你舅舅说那公司黄了。”
父亲弹了弹烟灰。
“你表哥现在在物流公司搬货,一个月四千五。”
我说:“那是表哥的事,跟我这个不一样吧?”
父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就是那种“你还是太年轻”的眼神。
“你舅舅那张嘴,”父亲把烟掐了,“骗鬼呢。”
我没接话。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有蝉叫,叫得很响。我想着舅舅说的话,三十万。
三十万不是小数目。
我们家的情况我知道。母亲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二。父亲在工厂当质检员,一个月四千五。两个人加起来不到八千块,供我上了六年补习班。
我上高中的时候,母亲经常加班,有时候加到晚上十点才回来。父亲周末还去给人搬货,挣点外快。
他们从来不跟我说家里缺钱,但我知道。
有一次母亲跟父亲吵架,我听见母亲说:“晓晓下学期补习班的钱还没凑够,你想想办法。”父亲说:“我想什么办法?厂里三个月没发奖金了。”
后来那笔钱是母亲跟她同事借的,借了五千块,还了半年。
所以舅舅说给我三十万,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不敢信。
不是不想信,是不敢。
万一又是空欢喜呢?
小时候舅舅对我挺好的。六岁那年,舅舅骑自行车带我去买书包,我挑了一个蓝色的,上面有奥特曼。舅舅说喜欢就买,不用看价钱。
那是我第一个新书包,以前都是用表哥剩下的。
后来有一次舅舅来我家,跟父亲吵起来了。两个人从客厅吵到阳台,最后动了手。母亲哭着拉架,我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那天以后舅舅很少来了。
再后来他离婚了,表妹跟了前舅妈。舅舅去了南方,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都待不长。
我心里希望舅舅说的是真的。
三十万啊,够我上四年大学了,说不定还能剩点给家里。
但我又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深夜,我起来上厕所。
路过父母房间的时候,门没关严,里面透出一线光。父亲还没睡。
我放轻了脚步,但还是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你弟弟要是真拿三十万,”父亲压着嗓子说,“我倒立出门。”
母亲没说话。
“我赌那张卡里连三万都没有。”
过了几秒,母亲才回了一句:“万一他是真心呢?”
父亲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特别清楚。
“他真心?他欠咱家的,还差十五万呢。”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十五万?什么十五万?
母亲没有接话。
我听见翻身的声音,然后灯灭了。
我悄悄回到自己房间,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舅舅欠父亲十五万?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欠的?我从来没听他们提过。
脑子里全是问号,但我不敢去问。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一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舅舅来了,拿着一沓钱往我手里塞,我接过来一看,全是白纸。
我猛地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02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舅舅来了。
我是在阳台上先看见他的车的。一辆半新不旧的SUV,白色的,车身有几道划痕。他把车停在楼下,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花衬衫,扣子开到第二颗,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
手腕上戴一块表,表盘挺大的,反着光。
我下楼接他。
舅舅看见我就笑了,那个笑容很真,不像假的。他拍拍我的肩膀:“晓晓长高了,变漂亮了,像你妈年轻时候。”
我笑了笑,喊了声舅舅。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拿着,零花。”
红包挺厚的,我捏了一下,大概有两千块。
我说:“舅舅,太多了,我不能要。”
舅舅把脸一板:“什么不能要?舅舅给外甥女,天经地义。收着。”
我只好收了。
上楼的时候舅舅走在前面,脚步很重,鞋底在楼梯上啪啪响。他回头跟我说:“卡里才是大头,三十万,舅舅专门去银行存的。”
我说谢谢舅舅。
进了门,父亲坐在沙发上。
他没起来,也没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舅舅。
舅舅倒是热情,进门就喊了一声:“姐夫!”
父亲点了一下头,声音很淡:“来了。”
气氛一下子就僵了。
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笑着说:“哥来了,快坐,我给你倒水。”
舅舅坐下,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红色的卡,工商银行的。
舅舅说:“三十万整,一分不少。晓晓上学用,不够再跟舅舅说。”
父亲端坐不动,眼睛盯着那张卡。
母亲端着水过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卡,又看了看舅舅,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我在旁边站着,手不知道该放哪。
舅舅拍着沙发扶手说:“晓晓是咱家第一个北大,我高兴。当年我要是好好读书,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父亲突然开口了:“你当年要是好好读书,也不会欠一屁股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整个客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舅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姐夫,过去的事不提了,我现在不是好着呢嘛。”
母亲赶紧岔开话题:“哥,你吃饭了吗?我包了饺子。”
舅舅说没吃,正饿着呢。母亲去厨房下饺子,我跟着去帮忙。
厨房里,母亲低着头切葱花,眼眶有点红。我说妈,你没事吧?她摇摇头,说没事,你舅舅来了我高兴。
我端着饺子出来的时候,父亲和舅舅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一个什么购物节目。
![]()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坐在饭桌边。母亲包的韭菜鸡蛋馅饺子,舅舅爱吃这个,我记得。
舅舅吃了几个,夸母亲手艺好。
父亲一直没怎么动筷子,光喝那杯白酒。
吃到一半,父亲突然放下酒杯,看着舅舅:“吃完饭,咱去楼下ATM查一下。”
舅舅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抬起头,脸上那个笑还在,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了。
“姐夫,你什么意思?信不过我?”
父亲说:“不是信不过,是钱的事当面点清,省得以后扯皮。”
舅舅的脸慢慢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
“我在电话里说了三十万,卡也拿来了,你还要查?”
“查一下怎么了?”父亲声音不大,但很硬,“三十万不是小数目,查清楚对大家都好。”
“你……”舅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行,查就查。谁怕谁?”
母亲夹在中间,急得眼眶都红了:“你们能不能消停会儿?孩子刚考上大学,你们这是干什么?”
父亲没看母亲,盯着舅舅。
舅舅也不看母亲,盯着父亲。
我坐在中间,后背全是汗。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舅舅后来也没怎么吃了,就喝了碗饺子汤。父亲倒是把那杯酒喝完了,喝完又倒了一杯。
我心里很乱。
一方面,我希望卡里真有三十万。那样学费就有了着落,父母也不用再为钱发愁了。我甚至想过,等毕业工作了,一定要好好报答舅舅。
另一方面,我又怕卡里没有三十万。不是怕丢人,是怕父亲和舅舅当场吵起来。
他们以前吵过,也动过手。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客厅里的东西摔了一地,母亲哭着跪在地上求他们别打了。我躲在门后面,不敢出来,手心里全是汗。
那时候我八岁。
现在想起来,手还会出汗。
吃完饭,舅舅把那张卡从茶几上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
“走吧,”他说,“去查。”
父亲站起来,把外套穿上。
母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心,也有无奈。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她反过来握紧了我的。
四个人下楼,往小区外面的ATM走。
舅舅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走得很快。父亲跟在后面,不快不慢,距离始终隔着五六步。母亲和我走在最后面,她一直没松我的手。
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老板正在门口抽烟,看见我们一家四口这个阵仗,多看了两眼。
我走在后面,心里一直打鼓。
就在这时候,舅舅的手机响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脚步慢了下来。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离他不远,还是听见了几句。
“……那批货你再宽我三天……”
“……钱一到我立马还……”
“……哥,求你了,就三天……”
他的声音很急,还赔着笑,点头哈腰的,虽然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
我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舅舅是不是手头很紧?
那他哪来的三十万?
难道他借钱给我的?
还是借的高利贷?
舅舅挂了电话,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就一秒钟,但我觉得他好像知道我听懂了什么。
他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勉强。
“走啊晓晓,”他说,“愣着干嘛?”
我嗯了一声,跟上去。
但脑子里那个声音一直在转:那批货,宽三天,钱一到就还。
舅舅到底在做什么生意?
那三十万到底从哪来的?
03
ATM机在小区门口往右拐,走两百米就到了。
那个地方我经常来,每个月母亲发了工资,都会带我来取生活费。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要查一笔三十万的账。
舅舅第一个走到ATM前面,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姐夫,你来看着。”
父亲没动:“你插卡,输密码。”
舅舅把卡插进去,屏幕亮起来,跳出几个选项。他按了“查询”,然后开始输密码。
他输密码的时候用手遮着,但我站在旁边,还是隐约看见几个数字。
屏幕上转圈的时候,那几秒钟像几个小时。
我们四个人都没说话。
母亲攥着我的手,她的手心里全是汗。父亲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下巴绷得很紧。舅舅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屏幕刷新了。
三十万,多出五百二十三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眼睛都不敢眨。
舅舅转过头,看着父亲,嘴角往上翘:“姐夫,看清楚了吗?”
父亲没说话,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看短信,”父亲突然说,“银行会发短信。”
舅舅皱了皱眉,但还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短信那一栏。
他把手机屏幕对着父亲。
我也凑过去看了。
“您尾号3827的储蓄卡转账收入300,523.00元,余额300,523.00元。”
发送号码是95588,工商银行的官方号码。
日期是三天前。
父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晒黑的那种白,是那种突然失血的白。嘴唇也白了,干干的,抿成一条线。
他站在ATM前面,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个手机屏幕,好像要把那几个数字看出洞来。
我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舅舅一眼。
![]()
舅舅站在那里,下巴抬着,脖子上的金链子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他说:“哥,我说到做到吧。”
父亲没接话。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转身就走。步子很快,比来的时候快多了,几乎是在走。
母亲喊了一声:“国强!”
父亲没回头,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母亲叹了口气,看着舅舅:“哥,你姐夫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
舅舅摆摆手:“我知道,我不怪他。”
他把银行卡从ATM里退出来,递给我。
“晓晓,拿着。”
我接过卡,卡面还是温热的,带着ATM机器的温度。
我说:“舅舅,谢谢你。”
舅舅拍拍我的头,那个力道很轻,跟以前一样。
“谢什么谢,你是咱家第一个北大,舅舅不能丢人。”
母亲走在前面,去追父亲。我和舅舅并排走在后面。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几步,舅舅突然低声说了一句:“晓晓,这钱你省着花。”
我转头看他。
他没看我,看着前面的路。
“舅舅这几年不容易,”他说,声音跟平时不一样,没有了那种大嗓门,变得很低,“但你好不容易考上,我不能丢人。”
我心里一酸,鼻子也跟着酸了。
我说:“舅舅,你放心,我一定省着花。”
舅舅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回到家,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看。
母亲在厨房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的。
舅舅进来就说:“姐夫,我走了,明天一早还有事。”
父亲嗯了一声,没站起来。
母亲从厨房出来,说:“哥,住一晚再走呗,我给你铺床。”
舅舅说不了,明天真有事。
他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晓晓,好好学,给咱家争口气。”
我说好。
舅舅开门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还是睡不着。
舅舅真给了三十万。
三十万啊。
我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买书包,想起他过年偷偷塞给我压岁钱,想起他离婚那年回来,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不说话。
舅舅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说话爱吹牛,但他对我一直不错。
我又想起父亲说的那句“他欠咱家的,还差十五万呢”。
到底怎么回事?
正想着,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父亲的声音。
他和母亲在说话,门关着,但隔音不好,能听见几个词。
“……他哪来这么多钱?”父亲的声音,闷闷的。
母亲说了什么,听不清。
“……上次借的钱还没还完……”父亲又说了一句。
母亲又说了一句什么,这次我听清了一句。
“你就不能盼他好一次?”
然后就没声音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舅舅的钱到底哪来的?
父亲说的十五万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了一整夜。
04
接下来几天,父亲一直不太对劲。
他下班回来就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也不看。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母亲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不说。
舅舅给的那张卡,母亲放在她梳妆台的抽屉里,用一个信封包着。
父亲从来没说过要去动那笔钱,但他也没说过谢谢舅舅。
有一天下午,母亲没去上班,在家收拾屋子。
我帮她擦桌子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晓晓,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我放下抹布,坐下了。
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银行卡的信封,转来转去。
“你舅舅跟你爸的事,你也看到了,”母亲说,“其实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十年前,你舅舅做生意缺钱,找你爸借了十五万。”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出她在控制情绪。
“那时候你爸还在原来的厂里,效益还行,攒了点钱。你舅舅说三个月就还,还带利息。你爸本来不想借,我劝的,我说那是我亲弟弟,他不能坑咱们。”
母亲停了一下,把那信封翻了个面。
“结果你舅舅赔了,一分没赚,全亏了。说好一年还,拖了三年只还了两万。后来你爸下岗了,家里揭不开锅,你舅舅一分拿不出来。”
母亲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爸去找你舅舅要钱,你舅舅说没钱。你爸火了,说没钱你借什么借。两个人吵起来,后来就动手了。你那时候小,可能不记得了。”
我记得。
我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可怕的一个晚上。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舅舅慢慢还了八万,还差五万没还。但你爸不认这个账,他说当年那十五万要是没借出去,存银行吃利息都不止这些。加上通货膨胀,你爸觉得你舅舅欠他的,不止五万。”
母亲把信封放在床上,看着我。
“你爸这个人,别的都好,就是记仇。他记的不是那五万块钱,他记的是你舅舅让他丢了人。”
“什么意思?”
“你考上高中那年,要交补习班的钱,家里拿不出来。你爸去找你舅舅,你舅舅说手头紧,过两个月给。你爸等不了,最后是跟我同事借的。”
母亲擦了擦眼角。
“你爸觉得,他一个当姐夫的,找小舅子要钱没要到,丢人。从那以后,他就不待见你舅舅。”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很多事情一下子串起来了。
怪不得父亲每次提到舅舅,都是一副“我瞧不起他”的样子。
不是真的瞧不起,是不想欠他的。
他坚持要当面核对余额,不是真的怀疑舅舅给不起。
他是希望舅舅给不起。
他要在所有人面前证明,舅舅还是在吹牛。这样他就可以继续恨舅舅,不用感激他,不用承认自己当年错了。
但余额是真的。
舅舅真的给了三十万。
父亲输了。
他的愣住,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一直瞧不起的人,这次真的比他强了。
他的自尊心受不了。
那天晚上,我鼓起勇气去找父亲。
他一个人在阳台上坐着,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着。
我拉开阳台的门,走过去。
“爸。”
他嗯了一声。
“我想跟你说说话。”
他没拒绝,也没答应。我在他旁边蹲下来。
“舅舅的事,妈跟我说了。”
父亲没接话。
“爸,你是不是觉得舅舅这次给钱,让你没面子了?”
父亲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捏了捏,烟丝从两头挤出来。
“不是面子的事,”他说,“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我就懂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
阳台外面有风,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服晃来晃去。
“当年我借给你舅舅那十五万,是打算给你攒着上大学的。”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跟你妈那时候就商量好了,这笔钱不动,等你上大学用。”
他顿了一下。
“结果你舅舅把钱赔了。你上高中的时候,我连补习班的钱都拿不出来,得让你妈去跟同事借。”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不是恨他赔了钱。我是恨他让我在你面前抬不起头。你是我的女儿,我连补习班的钱都拿不出来,我算什么当爹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爸……”
“你舅舅这次给三十万,我确实没面子。”父亲说,“但我不高兴的不是这个。我不高兴的是,他拿得出三十万,说明他这些年混得不错。那他为什么不早点把那五万还了?非要等到你考上北大了,一次性拿出来充好人?”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父亲站起来,把手里那根捏碎的烟扔进垃圾桶。
“算了,不说了。钱是给你的,你收好就行。”
他转身要回屋,我喊住他。
“爸。”
他停下来。
“不管舅舅以前怎么样,这次他确实给了。你也别难受了,等我毕业了挣了钱,第一个孝敬你。”
父亲没回头,站在门口停了几秒,然后进去了。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路灯。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准备回屋。路过父母房间的时候,门没关严。
我看见父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银行卡。
他没发现我进来。
他低着头,看了那张卡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你舅舅……总算硬气了一回。”
声音有点抖。
我没进去,悄悄退了出来,把门轻轻带上了。
05
距离查账过去了一周。
舅舅没有走。
他说要多陪陪我,就在家里住下了。睡客厅沙发,每天晚上看电视看到很晚,第二天睡到快中午才起来。
父亲的态度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不冷不热。吃饭的时候舅舅跟他说话,他会回一两句,但不会主动开口。
母亲倒是挺高兴的,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她说舅舅在外面吃不好,回来了要补补。
那几天舅舅带我出去逛了几次。去了新华书店,给我买了好几本大学英语的书。还去吃了一顿火锅,他非要请客,花了三百多。
吃饭的时候舅舅喝了几瓶啤酒,话多了起来。
他说他在南方做建材生意,跟一个朋友合伙的。那个朋友有关系,能拿到便宜货,倒手一卖就是钱。
“晓晓,等你毕业了,要是找不到工作,来南方找舅舅。舅舅给你安排。”
我说好。
他又喝了一口酒:“不过你北大的,肯定不用我安排。你比舅舅强多了。”
那天吃完火锅回家,舅舅喝得有点多,走路有点晃。我扶着他,他一个劲地说:“晓晓,舅舅对得起你吧?”
我说对得起,谢谢舅舅。
他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忘。
那天晚上,我下楼倒垃圾。
舅舅说他在楼下抽烟,让我帮他带下去。我提着垃圾袋下去,倒完垃圾回来,看见舅舅坐在小区花坛边上,正在打电话。
他背对着我,没看见我过来。
我本来想喊他,但走近了两步,听见他说的话,脚步就停住了。
“……哪批货真的出问题了?”
他的声音很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我投了二十五万进去……不是小数目……”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舅舅沉默了十几秒。
“不行,我得把钱抽回来。”
又是一阵沉默。
“对……那张卡里的钱先别动……”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哪张卡?
哪张卡?
给我的那张吗?
舅舅又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低,我听不清了。他挂了电话,坐在花坛边上,低着头,肩膀塌着。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回走。
这时候舅舅回过头,看见了我。
他的脸色刷地变了。
那种变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的事。从放松到紧张,从紧张到惊慌,就跟被人当场抓住了一样。
他站起来,挤出一个笑。
“晓晓,听见什么了?”
那个笑太假了,嘴角在往上扯,但眼睛没动。
我说:“没听见,我刚下来。”
舅舅盯着我看了一两秒,好像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然后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晓晓,舅舅有点事要处理,明天得走一趟。那三十万你收好,别跟你爸说太多。”
我说好。
舅舅又说:“你别多想,舅舅就是生意上有点小事,处理完就回来。”
我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那批货真的出问题了”,“我投了二十五万进去”,“那张卡里的钱先别动”。
舅舅到底在做什么生意?
他说他投了二十五万,那给我三十万的钱哪来的?
他自己还有钱吗?
那张卡是哪张卡?是给我的那张吗?还是别的卡?
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第二天舅舅走了。
他走的时候跟母亲说去南方处理生意,几天就回来。母亲让他路上小心,他嗯了一声,下楼开车走了。
我看着他的车拐出小区,心里说不出的慌。
接下来的三天,舅舅没打电话回来。
母亲给他打了两次,都没人接。她有点担心,父亲说:“他能有什么事,又不是小孩子。”
第四天,母亲接了一个电话。
我正在房间里看书,听见客厅里母亲说话的声音突然变大了。
我走出来,看见母亲站在茶几旁边,脸色煞白。
手机开着免提,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公事公办的语气。
“请问是李建芳女士吗?我们是XX小额贷款公司的。您认识李建国吗?”
母亲说:“认识,他是我弟弟。”
对方说:“李建国先生有一笔二十万的贷款,已经逾期未还。合同上担保人签的是您的名字,麻烦您尽快联系他处理一下。”
母亲懵了。
“我没给他担保过!我什么时候签过字?”
对方说:“合同上有您的签名和手印,如果您有异议,可以来我们公司核实。”
母亲挂掉电话的时候,手在发抖。
父亲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谁的电话?”
母亲把事情说了一遍。
父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得发紫。
他把锅铲往桌上一摔。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他的钱来路不正!”
母亲急了:“你先别骂,想想怎么办。”
“怎么办?报警!”父亲掏出手机,“他拿你的名字去贷款,还伪造你的签名,这是诈骗!”
母亲抢过手机:“你先别打!万一搞错了呢?”
“搞错?你弟弟那个人,搞错过一次吗?”
我在旁边站着,浑身发凉。
舅舅给我的三十万,难道是他借的高利贷?
那他拿我的卡去还贷怎么办?
卡在我手里,但密码他知道。
他告诉过我密码,说是方便我取钱。
那天晚上,我等父母都睡了,悄悄拿了那张卡,去了楼下的ATM。
半夜的小区很安静,路灯昏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走到ATM前面,手一直在抖。
把卡插进去,输了密码。
屏幕上跳出选项,我点了余额查询。
转圈。
那个圆圈一直在转。
我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是汗。
心跳得咚咚响,在这空荡荡的小街上,我自己都能听见。
屏幕还在转。
我盯着那个圈,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钱还在吗?
舅舅到底做了什么?
屏幕很快刷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