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公众时代，更应厘清正当评论、舆论监督与网络暴力的边界

在数字媒介技术深度重构公共话语空间的当下，网络舆论场进入以“情感公众”为核心主体的情感化传播时代。情感公众理论认为，公众不再仅仅依靠观点思辨来连接，而是通过情感的动员、传染与共鸣形成舆论浪潮。情感成为驱动公共舆论生成、扩散与演变的核心动力，在激发公共参与、赋能弱势群体、推动社会议题进展的同时，也可能加剧网络空间的观点极化与群体对立，导致公共讨论失去理性基础，制造新的伤害与社会悲剧。

从现实层面看，在情感的逻辑下，基于朴素正义感的正当评论可能滑向针对个人的无底线谩骂；多元的个体观点表达可能在群体激情中异化为网络暴力的帮凶；更有借“舆论监督”之名，行恶意攻击之实，使得正当评论与网络暴力的边界前所未有地模糊。与此同时，“网络暴力”概念也存在被泛化滥用的风险，一些合理的舆论批评被不当处理，亦侵害了表达权利。

网络暴力治理的标准模糊、边界不清状态长期存在，不仅扭曲公共讨论的本质，更会让情感驱动的舆论场失范。厘清边界不仅是平台治理的技术问题，更成为关乎公民权利、网络秩序和公共讨论健康发展的核心命题。2026年3月，抖音正式上线新版《抖音网络暴力治理规范》。作为一项平台规则的迭代，该规范尝试在“情感公众”时代，以更清晰的判定标准、更精准的治理原则，厘清正当评论、舆论监督与网络暴力的核心区别，为网民参与热点讨论探索一条理性表达的“安全线”。

一、划定“安全线”：正当评论、舆论监督与网络暴力的三重分野

在情感的洪流中，抖音《新规》首次明确了网络暴力的三大核心判定要素——指向性、危害性、规模性。

第一，指向性：对事，还是对人？

正当评论与舆论监督的核心在于“就事论事”，其对象是公共议题、事件本身或相关方的公共行为。例如，讨论某公共政策的合理性，或批评某机构在突发事件中的应对失当，可以提出改进建议，但不能攻击事件当事人的个人品行、家庭背景等。网络暴力则具有明确的人身指向性，其矛头从公共事务转向具体的个人，通过“人身攻击”“道德绑架”等方式发泄情绪。

第二，危害性：说理，还是伤害？

正当评论以事实和逻辑为基石，旨在辨明真相或推动问题解决，即便言辞激烈，也属于观点交锋范畴，不会对他人造成实质性伤害。网络暴力则以侮辱谩骂、造谣诽谤、恶意揣测为手段，其直接目的是对特定个体进行精神打压和人格贬损，往往对受害者造成严重的心理创伤、名誉损害，侵害当事人的人格尊严、名誉权、隐私权等合法权益，导致其出现焦虑、抑郁等心理问题，影响正常生活、工作。危害性截然不同。

第三，规模性：个体表达，还是技术加持、群体围猎？

正当评论是分散、多元的个体意见表达，不会形成统一的攻击态势。网络暴力则从行为特征（重复性、持续性、组织性）以及行为特点（信息技术协助扩大负面行为）方面具有规模化效应。一方面，参与人数多、传播速度快、持续时间长，甚至有组织地煽动网民发动攻击，通过海量、重复、持续的恶意信息，对个体进行“围猎”。另一方面，网络暴力不同于线下暴力的重要特征还包括，运用信息技术或网络平台实施、协助、扩大其负面行为，这些都严重加剧了负面社会效应的后果，突破了道德底线，甚至触犯法律。

二、平台探索：从“风险规避”走向“公共利益平衡”

面对情感公众时代网络暴力治理的复杂性，抖音《新规》首先在治理逻辑上，以“三要素”取代过去粗放的内容审核，通过综合评估指向性、危害性和规模化，推动对网暴行为更精准地识别和判定，有效避免误伤正当评论。相关规则超越了传统内容治理范畴，形成了“内容治理+易感群体特别保护+异常社群精准打击”的生态治理体系。确立“特别保护原则”，对未成年人、老年人等群体实施优先保护，提供“一键防网暴”、隐私设置、一键取证等工具，帮助弱势群体阻断风险、维护权益，体现了技术治理中的人文温度。同时，矛头直指“异常社群”，通过技术手段监测团伙化、组织化网暴行为，精准打击识别网暴黑产链条，从源头开展遏制。这种全链条、生态化的治理模式，为行业提供了可借鉴的经验样本。

最具深意的是，新规引入“公共利益平衡原则”，明确涉及公共利益的议题，应当允许合理的社会监督和舆论批评。这有效防止了“网暴”概念的泛化，避免了公职人员、公众人物或公共事件当事人利用“反网暴”之名来压制正当的舆论监督，为公共讨论保留了必要的空间，也标志着平台治理从单纯的“风险规避”转向更主动的“公共利益平衡”。

三、理性“跟风”：从情感公众到责任网民

平台的规则探索了数字公共领域的底线，但清朗网络空间依赖于每一位“情感公众”的自觉。在热点事件面前，如何避免被情绪裹挟，成为理性的“责任网民”？除了坚守“对事不对人”的评论底线，更要警惕“法不责众”的情感幻觉。情感不能成为豁免责任的借口，每一次带有恶意的转发、点赞都可能成为法律追责的证据。唯有在澎湃的情感浪潮中，坚守理性的边界、法律的底线和尊重他人的基本伦理，我们才能避免公共讨论异化为数字暴力，让网络空间真正成为既有温度又有秩序的公共空间，让情感的力量更多服务于建设，而非伤害。

（作者系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副院长郑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