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面,不对劲!”
我死死盯着被扒开的白面缸底,那个用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疙瘩,硌得我手心生疼。
荒坡上连一丝风都没有,我猛地拽开最后一层塑料布。
看清里面的东西后,我只觉得头皮发麻,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我连散落的面粉都顾不上捧,一把抓起那个东西死死塞回袋子,转身像疯了一样,顺着原路朝舅舅家狂奔而去!
01
一九八七年的那个夏天,老天爷就像是瞎了眼。
从开春起,我们村就没下过一滴透雨。
地里的庄稼全都旱得冒了烟。
玉米秆子枯黄得像是干柴,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叶子。
村里的水井都干涸了三四口,去挑水得排大半天的队。
饥饿,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寸一寸地割着家家户户的胃。
我家的情况,比别人家更惨。
父亲去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家里连个壮劳力都没有。
米缸在半个月前就彻底见了底,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这半个月来,我和母亲全靠着去后山挖点野菜,掺着发霉的红薯面熬糊糊度日。
那红薯面糊糊又苦又涩,拉嗓子眼。
母亲本就有严重的胃病。
连续吃了半个月这种连猪都不吃的糊糊,她的胃病彻底犯了。
那天中午,母亲疼得蜷缩在破木板床上,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
她枯瘦的手死死捂着肚子,嘴唇咬得发白。
“大毛……”母亲虚弱地喊着我的乳名。
我赶紧凑过去,眼眶红得像兔子。
“妈,我在,你忍着点,我去给你烧点热水。”
母亲一把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得吓人,像是一把干枯的树枝。
“别忙活了,喝水顶不住饿的。”
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颤抖的手指了指墙角的破柜子。
“去……去把柜子底下那条空麻袋拿出来。”
我愣了一下,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母亲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哀求。
“你去一趟你舅舅家吧,找他借几十斤粗粮。”
“哪怕是高粱面、玉米面都行,只要能对付过这半个月,等秋后的红薯下来就好了。”
听到“舅舅家”这三个字,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猛地站起身,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我不去!”
“妈,你明知道舅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咱们家这两年去借过多少次?哪次不是被她指桑骂槐地赶出来?”
“她连咱们家的一口水都嫌脏,我去了就是找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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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是实话。
舅舅家在十里外的镇上,舅舅脑子活泛,早几年干起了倒卖生猪的买卖。
在这饭都吃不饱的八七年,舅舅家硬是盖起了大瓦房,成了镇上拔尖的富户。
可舅舅是个耙耳朵,家里的大权全捏在舅妈手里。
舅妈是个出了名的铁公鸡,精明算计到了骨子里,而且极其势利眼。
她一直嫌弃我妈是个穷寡妇,觉得我们家就是无底洞。
平时逢年过节,我们拎着鸡蛋去走亲戚,她连个笑脸都不给。
让我去求她借粮,简直比登天还难。
“大毛,妈求你了……”
母亲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眼角滚落下来,砸在破旧的枕巾上。
“妈是真的扛不住了,再这么熬下去,妈怕是连今年冬天都熬不到。”
“你舅舅终归是妈的亲弟弟,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饿死的。”
看着母亲疼得扭曲的脸,和那双充满绝望与哀求的眼睛,我心里的防线轰然倒塌。
屈辱算什么?脸面算什么?
只要能让母亲吃上一口饱饭,就算是让我给舅妈下跪,我也认了。
我死死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妈,我去。”
我抓起那条补了三个补丁的空麻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外面的太阳毒辣得像是在下火。
十里的山路,我走得口干舌燥,脚底板磨出了两个核桃大的水泡。
但我不敢停,满脑子都是母亲在床上疼得打滚的模样。
下午三点多,我终于站在了舅舅家那扇朱红色的大铁门前。
院子里传来大肥猪哼哼唧唧的叫声,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肉香。
这股肉香刺痛了我因为饥饿而痉挛的胃。
我咽了一口苦涩的唾沫,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敲了敲门。
“谁啊?大中午的叫魂呢!”
院子里传来舅妈尖酸刻薄的声音。
大门被“吱呀”一声拉开。
舅妈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手里还拿着一把大蒲扇。
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是我,而且手里还捏着一条空麻袋时,原本就不耐烦的脸瞬间拉得比马脸还长。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大毛吗?”
她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声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麻袋。
“这又是刮的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我局促地站在门口,双手死死地攥着麻袋的边缘,指关节都泛白了。
“舅妈,我……我找我舅。”
“你舅不在家!去乡下收猪去了!”
舅妈连门都没打算让我进,身子挡在门框中间,像一尊门神。
“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也是一样的,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来打秋风借钱的,趁早免开尊口。”
“我们家这生意看起来红火,外面欠了一屁股三角债,连买猪饲料的钱都凑不齐了。”
她这分明是提前堵死我的嘴。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但想到病床上的母亲,我硬生生把涌上喉咙的怒火咽了下去。
“舅妈,我妈胃病犯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不用借钱,就……就借二三十斤玉米面,等秋收了,我们砸锅卖铁也还上。”
我几乎是低声下气地说出这句话。
舅妈一听,冷笑了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玉米面?你当我家是开粮仓的啊!”
“现在这光景,谁家有多余的粮食?地里连根毛都没长出来!”
“再说了,二三十斤?你们家那是无底洞,填不满的!”
她越说声音越大,恨不得让左邻右舍都听见。
“当年你妈非要死乞白赖地嫁给你那个没本事的穷鬼爹,我就说她以后得要饭。”
“现在好了,男人死了,自己带着个拖油瓶,天天就知道上门来吸娘家人的血!”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可以忍受她羞辱我,但我绝不能容忍她侮辱我死去的父亲和我可怜的母亲!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双眼红得滴血。
02
“舅妈,你说话放干净点!”
舅妈被我吃人的眼神吓了一跳,倒退了一步。
但她马上又反应过来,觉得在一个小辈面前丢了面子,顿时恼羞成怒。
“怎么着?你还想打我不成?!”
“上门要饭还这么横,你给我滚!我家就是把粮食喂猪,也不给你这种白眼狼吃!”
她说着就要狠狠地关上铁门。
就在这时,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了门后。
是舅舅回来了。
舅舅后座上绑着两个大竹筐,满头大汗,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大毛?你怎么来了?站门口干啥,快进屋!”
舅舅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舅妈狠狠地瞪了舅舅一眼,阴沉着脸扭着腰进了屋,“砰”地一声甩上了堂屋的门帘。
舅舅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理你舅妈,她就那脾气,走,进屋说。”
我跟着舅舅进了院子。
那天晚饭,是我这辈子吃过最憋屈的一顿饭。
舅妈在厨房里摔摔打打,弄得锅碗瓢盆震天响。
端上桌的,是一大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和一小碟切得极碎的咸菜疙瘩。
在满院子猪肉香的衬托下,这盆稀粥显得无比讽刺。
吃饭的时候,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舅妈端着碗,一双三角眼斜睨着我,嘴里叭叭个不停。
“今年这生猪行情太差了,收猪的价格高,卖出去的价钱低,完全是在赔本赚吆喝。”
“家里那几个小猪崽子天天张着嘴要吃,饲料又涨价了,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有的人啊,自己不努力,天天就指望着亲戚救济,亲戚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她每一句话都夹枪带棍,就差直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寄生虫了。
舅舅全程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喝着稀粥,一言不发。
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被舅妈拿捏得死死的,根本不敢还嘴。
我看着碗里几粒可怜的玉米糁子,胃里像是有火在烧,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
但我没有哭出声,只是机械地把那碗几乎全是水的粥灌进肚子里。
吃完饭,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站起身,看着舅舅,声音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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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我妈病了,家里断粮了,能不能借我二十斤面,什么面都行。”
舅舅刚想开口,舅妈“啪”地一声把筷子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借面?没有!”
“我都说了家里连猪都喂不起了,哪有粮食给你?你趁早绝了这个念头!”
舅舅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媳妇,那可是我亲姐……”
“亲姐怎么了?亲姐就能把我们家往死里坑吗?!”
舅妈像个泼妇一样站了起来,指着舅舅的鼻子大骂。
“你要是敢给她拿一粒粮食,明天我就带着你儿子回娘家,咱们这日子别过了!”
舅舅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看着舅舅窝囊的样子,我彻底死心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往外走。
“大毛!”舅舅喊了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愧疚。
“天都黑了,山路难走,你今晚就在杂物房将就一宿,明早……明早再说。”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偏房那张堆满破烂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正房里,舅舅和舅妈的争吵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舅妈刻薄的咒骂声,舅舅无奈的叹息声,交织在这个闷热的夏夜里。
我咬破了嘴唇,暗暗发誓。
明天一早我就走,哪怕是去山上挖树皮,我也绝不再踏进这个家门半步!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我胡乱抹了一把脸,抓起那条空麻袋就准备悄悄离开。
刚走到院子里,堂屋的门帘掀开了。
舅妈竟然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她今天的神情很古怪。
没有了昨天的张牙舞爪,眼神里反而透着一丝慌乱和躲闪。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袋口用一根麻绳扎得死死的。
“拿着!”
舅妈快步走过来,把那个布袋生硬地塞进我怀里。
布袋不大,但很沉。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推辞。
“你舅舅昨天半夜就去乡下收猪了,临走前非逼着我给你拿点粮食。”
舅妈的语速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家里实在没余粮了,我把面缸底都刮干净了,凑了这8斤白面。”
“白面?!”我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在八七年的农村,白面可是稀罕物!
那是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来了贵客才舍得吃的精贵东西。
平时连舅妈自己都舍不得敞开吃,今天怎么会大方到给我8斤白面?!
“看什么看?不要还给我!”
舅妈作势要抢,我下意识地抱紧了袋子。
“拿了赶紧走!告诉你妈,今年别再让人来了,我家也不是开善堂的!”
她一边说,一边急躁地把我往门外推。
“砰”的一声,大铁门在我身后紧紧关上,还传来了上插销的声音。
我站在清晨的薄雾中,抱着那袋沉甸甸的白面,脑子里一团乱麻。
舅妈这种连掉根针都要心疼半天的人,会好心给我白面?
我心里充满了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施舍的屈辱感。
我觉得这8斤白面,是舅妈用来彻底买断我们两家亲戚情分的遣散费。
“8斤白面就想打发我?就想让我妈彻底闭嘴?”
我咬牙切齿地嘟囔着,赌气般地把面袋子往肩上一扛,大步朝着回家的山路走去。
早晨的山路带着露水,空气渐渐变得闷热起来。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走得飞快。
可是,走着走着,我就感觉肩膀上的面袋子越来越不对劲。
8斤面粉,应该是非常软和的。
扛在肩膀上,应该能顺着肩膀的轮廓贴合下来。
但是这个面袋子中间,却似乎有一个硬邦邦的大块疙瘩。
随着我走路的颠簸,那个硬疙瘩一下一下地硌着我的肩胛骨,生疼生疼的。
起初,我以为是面粉受潮结块了。
但这可是白面啊,怎么可能结出这么硬、这么大一块疙瘩?
我停下脚步,把面袋子从肩膀上放下来,用手捏了捏。
隔着布料,那个硬块四四方方的,棱角分明。
这绝对不是面粉结块!
那一瞬间,我脑海里猛地闪过舅妈早上那闪躲的眼神和急切赶我走的样子。
一股邪火“噌”地一下从我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难道是舅妈不想借粮,又怕舅舅回来骂她,所以故意在面粉里掺了石头或者半截砖头?!
她故意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恶心我家,好让我妈以后再也没脸登门?
03
“毒妇!简直是欺人太甚!”
我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都红了。
我一把将面袋子重重地摔在荒坡旁的一棵老槐树下。
我倒要看看,你这黑心肝的女人到底在里面塞了什么烂砖头!
我蹲下身子,三把两把扯开了扎在袋口的麻绳。
由于用力过猛,一蓬白色的面粉直接扑在了我的脸上。
但我根本顾不上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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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双手直接插进白花花的面粉里,顺着那个硬块的方向往下一掏。
面粉很细腻,但我的手很快就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被某种粗糙材质包裹着的东西。
我一把捏住那个硬块,用力把它从面粉堆里拽了出来。
当看清里面的东西时,我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