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婆婆董玉娇夹了块排骨,放进大姑姐彭心怡碗里,又给自己盛了碗鸡汤。她吹了吹热气,眼睛没看我,话却是冲着我来的。
“你那个月入三千的工作,辞了吧。”她说得轻描淡写,“心怡这月子得有人伺候。”
大姑姐靠在椅背上,脸色还有些苍白,抱着怀里的婴儿轻轻摇晃。
我放下筷子。
丈夫彭志坚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扒饭,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客厅的灯有些暗,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大姑姐还没离婚,婆婆的头发还没这么多白。
我看着婆婆,笑了笑。
婆婆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汤勺从婆婆手里滑落,“哐当”掉进汤碗。
汤汁溅了出来。
01
塑料袋勒得手指发麻。
我从超市走出来时,天已经擦黑。特价区挤满了人,我抢到一把蔫了的青菜,三根有些弯曲的黄瓜,还有一盒今晚必须吃完的打折鸡蛋。
省了十一块五毛。
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四站,我拎着袋子下车,穿过小区门口那条总是积水的小路。三楼的窗户亮着灯,厨房的灯也亮着。
我掏出钥匙开门。
“……那还能有假?B超照过了,带把儿的!”
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高亢,兴奋。她在打电话。
我把菜放进厨房。水槽里堆着碗碟,是昨晚的。我加班到九点回来时,大姑姐正窝在沙发里吃水果看综艺,面前的茶几上摆着果皮和零食袋。
她说手肿了,洗不了碗。
我换了鞋,经过客厅。婆婆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边。
“我们家心怡就是争气,第一胎就是儿子!不像有些人……”她的声音压低了些,但依然清晰,“嫁进来三年了,肚子没动静,工作嘛,也就挣那三千块钱,够干啥的?”
我脚步没停,走进自己房间。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很暗,我没开灯。把包放在椅子上,我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小孩的哭闹声,隔壁夫妻在吵架,锅铲刮着铁锅。
三千块钱。
扣掉社保,到手两千八百四。我每个月交一千五给婆婆做家用,剩下的,买点日用品,偶尔给自己添件换季的衣服。
婆婆总说,家里开销大。
丈夫跑长途,一趟出去四五天,回来歇一两天又走。他的工资卡在婆婆那里,说是要攒钱换大车。
我拉开抽屉,摸出那瓶眼药水。
滴了两滴,闭上眼。
冰凉的感觉渗进去。再睁开时,视线清晰了些。床头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彭志坚笑得很拘谨,我靠在他肩上,眼里有光。
现在那光有点暗了。
我起身,脱掉外套,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水槽里的碗碟油腻腻的,泡在浑浊的水里。我打开热水,挤洗洁精。泡沫涌起来,淹没我的手。
客厅的电话挂了。
婆婆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晚上炒个黄瓜鸡蛋,青菜用蒜蓉炒。”她吩咐,“心怡想吃酸的,你切点泡菜出来。”
“好。”我说。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我听见她吸气的声音,像是要说什么。
“冯羽彤。”她叫我的全名。
我关上水龙头,转过身。
婆婆穿着那件深紫色的毛衣,袖口有些起球。她看着我,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圈。
“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嗯。”
“志坚他爸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志坚都上小学了。”她说,“你们也得抓紧。”
我没说话。
“工作嘛,反正也就那样。”她转身往外走,“别光顾着上班,家里的事才是正事。”
她的拖鞋声远去。
我重新打开水龙头。热水烫得手背发红,我慢慢洗着碗,一个,又一个。窗户外面的天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模糊的,没什么表情。
洗好碗,我擦干手,开始切黄瓜。
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我把黄瓜切成薄片,又打了两个鸡蛋。鸡蛋是特价的,蛋黄颜色有点浅。
油锅热了,鸡蛋倒进去,“滋啦”一声。
烟冒起来。
我翻炒着,忽然想起昨天在公司,周琳娜拉着我去茶水间。她说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泡芙特别好吃,周末一起去。
我说好。
她说,羽彤,你最近话越来越少了。
有吗?我问。
她把泡好的咖啡递给我,没再说话。
鸡蛋炒好了,盛出来。我又炒了黄瓜,最后把鸡蛋倒回去一起翻炒。加盐,出锅。
饭菜摆上桌时,大姑姐彭心怡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穿着宽松的孕妇裙,肚子高高隆起,手撑着腰。婆婆赶紧扶她坐下,在她背后塞了个垫子。
“累死了。”大姑姐叹气,“这小东西今天踢了我一天。”
“那是活泼。”婆婆笑,“活泼好,聪明。”
我盛了三碗饭。
大姑姐看了看桌上的菜,眉头皱起来:“又是黄瓜炒蛋啊?妈,我想吃鱼。”
“明天买。”婆婆说,“今天将就一下。”
“嘴里没味儿。”大姑姐扒拉着米饭,没动筷子。
我默默吃饭。黄瓜炒得有点软,鸡蛋有点老。盐可能放少了,淡。
“志坚什么时候回来?”婆婆问。
“后天吧。”我说,“他上次发消息说这趟去山东。”
“跑那么远。”大姑姐撇撇嘴,“钱也没见多挣。”
婆婆瞪她一眼:“你弟弟辛苦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家。
我嚼着嘴里的饭粒,一粒一粒的。米饭煮得有点硬,硌得牙龈疼。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大姑姐回房间躺着了,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地方台的调解节目,两个女人为了房子吵得声嘶力竭。
我把剩菜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
水槽又堆满了,今晚的碗。
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器有点问题,水要放一会儿才热。冰冷的水冲在手上,我打了个哆嗦。
电视里的女人在哭。
婆婆突然换了个台。
02
婴儿的哭声像一根细针,扎进耳朵里。
我睁开眼,看了看手机屏幕。凌晨两点十七分。
哭声是从隔壁传来的,大姑姐的房间。接着是含糊的抱怨声,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然后我的房门被敲响了。
“羽彤?羽彤你睡了吗?”
我坐起身,开了床头灯。彭志坚在旁边的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门,没醒。他今天下午刚回来,累得洗完澡倒头就睡。
我披上外套开门。
大姑姐穿着睡衣站在门外,头发乱糟糟的,一手扶着门框。
“我渴得不行。”她说,“你帮我倒杯水吧,要温的。我腰疼,起不来。”
走廊的灯很暗,她的脸在阴影里。
我走到厨房,打开灯。热水壶里还有半壶水,我倒了点出来,又兑了些凉的。用手指试了试温度,刚好。
端着杯子回到大姑姐房间。
她把水喝完了,把杯子递还给我:“谢谢啊。”
“还要吗?”
“不用了。”她躺回去,拉好被子,“你去睡吧。”
我帮她关上门。
走回自己房间时,我经过客厅。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茶几上。彭志坚的外套搭在沙发背上,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白。
我走过去,想帮他把外套挂起来。
拿起外套时,有什么东西从内袋里掉了出来。
落在茶几上,轻轻的一声。
是个塑料卡套,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卡片。我捡起来,借着月光看。卡片已经旧了,边角磨损,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是一个工作证。
单位名称那里印着:“宁安临终关怀中心”。
底下有姓名栏,但被人用黑色记号笔涂掉了,涂得很用力,几乎把纸都划破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个“彭”字。
职位栏写的是:“义工”。
我捏着那张卡片,塑料套冰凉。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转过身。彭志坚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我,看着我的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是被突然惊醒的警觉。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把卡片递过去:“从你外套里掉出来的。”
他走过来,接过卡片,动作很快,几乎是抢过去的。然后他把它塞进自己睡衣口袋,拍了拍。
“怎么还没睡?”他问。
“大姑姐叫我倒水。”我说。
他点点头,没说话。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眼角有很深的皱纹,是常年开车熬出来的。
“那个……”我指了指他口袋,“是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以前单位的东西。”他说,声音很低,“没什么用,忘了扔。”
以前单位?
我记得他开货车之前,在物流公司做过仓管,在快递站干过分拣。没听过什么临终关怀中心。
“你做过义工?”我问。
他转身往房间走:“睡吧,明天我还要早起。”
我跟进去。他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这边。我关掉床头灯,在黑暗里躺下。
房间里很静,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
我在想那张卡片,那被涂黑的名字。为什么要涂掉?如果只是“以前单位的东西”,为什么要随身带着?
“志坚。”我小声叫他。
他呼吸顿了一下。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问。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才说:“别瞎想。睡吧。”
我没再问。
但我知道他没睡。我也没睡。我们躺在同一张床的两侧,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他起身。
他动作很轻,但我还是醒了。他穿上外套,拿起那个卡片,对着窗外的微光看了看,然后把它塞进外套内袋的最深处。
拉上拉链。
他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闭着眼,假装还在睡。
门轻轻关上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灰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那道裂缝在那里很久了,婆婆说等天气好了补一补。
一直没补。
03
打印机发出嗡嗡的声响,一张一张吐着纸。
我站在旁边整理,按部门分好,用夹子夹起来。窗外在下雨,雨点敲打着玻璃,留下一道道水痕。
“冯羽彤,”部门经理走过来,“这份合同复印三份,下班前给我。”
“好的。”
我接过文件,走到复印机前。机器是旧的,预热需要时间。我看着指示灯从红变绿,按下开始键。
手机震了一下。
是婆婆发来的微信:“晚上炖个汤,心怡想喝。”
我没回。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回了个“嗯”字。一个字,加一个句号。
周琳娜端着咖啡走过来,靠在我旁边的桌沿上。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毛衣,衬得脸色很好。
“周末真不去?”她问,“那家泡芙真的绝了。”
“可能去不了。”我说,“家里有事。”
她看着我,没说话。咖啡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眼镜片。
“羽彤,”她忽然压低声音,“我昨天在医院看到你老公了。”
我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下去。
“哪个医院?”
“市二院。”她说,“我陪我姑去做复查,在走廊上看到的。他陪着个老太太,看起来得有七八十岁了,走路不太稳,他扶着她。”
复印机停了。我拿出复印好的文件,整理齐边。
“可能……是亲戚吧。”我说。
“不像。”周琳娜摇头,“那老太太穿得很朴素,像是农村来的。你老公对她特别耐心,扶着她走路,还蹲下来帮她系鞋带。”
她喝了口咖啡。
“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她说,“你老公平时话不多吧?可他对那老太太,一直在说话,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态度……很温和。”
我捏着文件,纸张边缘硌着手指。
“而且,”周琳娜犹豫了一下,“那老太太做完检查后,有个护工模样的人过来了。你老公跟那护工交代了几句,还塞了个信封给她。”
信封?
“可能是医疗费吧。”我说。
“可能吧。”周琳娜拍拍我的肩,“我就这么一说,你别多想。也许就是好心帮忙。”
她端着咖啡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叠文件突然变得很重。打印机又响了,催促我去取下一份。我走过去,机械地操作着。
下班时雨还没停。
我撑开伞,走进雨里。公交车站挤满了人,伞檐碰着伞檐,雨水滴进脖子里,冰凉。
回到家时,已经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飘过来。客厅的电视开着,婆婆和大姑姐坐在餐桌边,桌上的盘子已经空了。
“回来了?”婆婆没看我,夹了最后一筷子青菜,“菜都凉了,你自己热热吧。”
大姑姐在喝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孕妇饿不得。”她说,“妈,明天我想吃排骨莲藕汤。”
“好,明天买。”婆婆说。
我换了鞋,把伞放进卫生间沥水。走进厨房,锅里还有一点剩菜,米饭在电饭煲里保温。我把菜倒进盘子,放进微波炉。
“叮”的一声。
我端着热好的饭菜走到餐桌,在他们旁边坐下。盘子里的菜颜色发暗,青菜的黄叶没有摘干净。
我低头吃饭。
电视里在播家庭伦理剧,婆媳吵架的声音很大。婆婆看得很专注,偶尔评论一句:“这媳妇真不懂事。”
大姑姐打了个哈欠。
“妈,我困了,先回房了。”她站起身,一手扶着腰,“羽彤,吃完记得把碗洗了,水槽里还有中午的。”
她回房间了。
婆婆继续看电视。我吃完饭,收拾碗筷。水槽里果然堆着碗,还有一口锅,里面粘着干掉的米粒。
我开始洗碗。
热水冲下来,洗洁精的泡沫堆得很高。我洗得很慢,一个一个,里里外外都洗干净。
电视剧播完了,开始放广告。
婆婆拿起遥控器换台。她换到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响起来。她靠在沙发里,眼睛半闭着。
我洗好碗,擦干手,准备回房间。
“冯羽彤。”婆婆突然开口。
我转过身。
她睁开眼,看着我。电视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你大姑姐快生了。”她说,“也就这个把月的事。”
“月子得有人伺候。”她说,“我得顾着她,还得顾着孩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坐直身体,拿起茶几上的橘子,慢慢剥皮。橘子皮裂开,散发出清苦的气味。
“你那个工作,”她剥下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反正也挣不了几个钱。”
橘子在她嘴里被咬破,汁水迸出来。
“要不……”她嚼着橘子,声音含糊,“就辞了吧?”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规律的轻响。
电视里,花旦正在唱:“我本是闺中女,何曾受这般苦……”
我站在那里,手还是湿的,指尖冰凉。
“妈,”我说,“我考虑考虑。”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审视的味道。然后她点点头,又靠回沙发里,继续看电视。
“行,你考虑。”她说,“反正也就这几天的事。”
我走回厨房,关紧了水龙头。
那一夜,彭志坚又很晚回来。他轻手轻脚地洗漱,躺下。我背对着他,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
他很快就睡着了。
或者是假装睡着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起周琳娜的话。医院,老太太,信封。
还有那张被涂黑名字的工作证。
宁安临终关怀中心。
04
大姑姐的预产期在月底。
婆婆开始往家里搬东西。小衣服,小袜子,奶瓶,尿不湿。客厅角落里堆着好几个纸箱,散发着新布料和塑料的味道。
“这个牌子的尿不湿好,”婆婆拿着手机给我看,“但贵。你那个同事是不是有孩子?问问她有没有渠道,便宜点。”
我说:“周琳娜还没结婚。”
婆婆“哦”了一声,继续刷手机。
我蹲在纸箱旁边整理。小衣服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婆婆说B超照出来是男孩,所以全买的蓝色。
“女孩也能穿蓝色。”我说。
婆婆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说什么呢,肯定是男孩。”
我没再说话。
彭志坚今天不出车,在家休息。他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在修一个旧收音机。螺丝刀在手里转着,拆开,又装上。
收音机吱吱啦啦地响,偶尔冒出一段戏曲。
我走过去,靠在阳台门边。外面天气很好,阳光照在晾晒的衣服上,风吹过来,衣服轻轻摆动。
“志坚,”我说,“你最近常去医院吗?”
他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
“怎么这么问?”
“周琳娜说看到你了。”我说,“在市二院,陪一个老太太。”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一颗螺丝拧紧。
“嗯,”他说,“一个远房亲戚。”
“哪边的亲戚?”
“我妈那边的。”他声音很低,“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一个人在城里看病,没人陪。”
收音机里突然传出清晰的人声,是天气预报。他调了调旋钮,声音又模糊了。
“你妈知道吗?”我问。
他摇头:“别跟她说。”
“为什么?”
他放下螺丝刀,拿起一块布擦拭收音机的外壳。擦得很慢,很仔细。
“我妈跟她娘家那边,关系不好。”他说,“很多年没往来了。”
我想起婆婆姓董。那张工作证上的老太太也姓董。
“那老太太姓董?”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
“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说。
他没再追问。把收音机装好,插上电源。这次声音清晰了,是一个访谈节目,主持人在问嘉宾关于养老的问题。
“她是我妈的姑婆。”彭志坚突然说,“按辈分应该这么叫。但我妈不认她。”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边。楼下有小孩在玩滑板车,笑声传上来。
“以前的事。”他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因为钱,或者别的什么。我妈跟她娘家几乎断了联系。”
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味道。
“那你怎么找到她的?”我问。
“她来城里看病,托人打听,找到我这里。”他说,“她没别的亲人,我就……”
他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所以他去陪她看病,所以他做义工,所以他口袋里那张被涂掉名字的工作证。
“你妈如果知道了,”我说,“会生气吧?”
但答案很明显。婆婆会生气,会大吵大闹,会骂他胳膊肘往外拐。会质问他为什么去管一个“外人”。
“所以别告诉她。”他说。
我点点头。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志坚!过来看看这个婴儿床怎么装!”
他转身进去了。
我留在阳台,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一个老太太牵着狗慢慢走,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在哭。
我想起那张工作证。
义工。
他每周出去一两次,说是去跟朋友聚聚,或者去修车。现在我知道了,他是去医院,去那个临终关怀中心。
照顾一个被自己母亲抛弃的、风烛残年的老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琳娜发来的消息:“泡芙店今天买一送一,真不来?”
我回:“今天有事,下次吧。”
她又发来一条:“对了,我又看到你老公了。还是市二院,不过这次是在住院部楼下,他跟一个护工在说话。那护工推着轮椅,轮椅上就是那个老太太。”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
照片有点模糊,是从远处拍的。彭志坚侧着脸,正在跟一个穿护工服的中年女人说话。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饭盒之类的东西。
轮椅上,一个瘦小的老太太裹着毯子,低着头。
照片放大,能看到老太太花白的头发,和搭在毯子上的、枯瘦的手。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
然后删掉了聊天记录。
05
凌晨三点,电话铃响了。
尖锐的铃声划破寂静,我从床上弹起来。彭志坚也醒了,伸手去摸手机。
是他的手机在响。
他接通:“姐?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大姑姐带着哭腔的声音:“我肚子疼……好像要生了……”
彭志坚立刻坐起来:“妈!妈!姐要生了!”
一阵混乱。
灯全亮了。婆婆披着外套冲进大姑姐房间,我和彭志坚也跟过去。大姑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
“疼……”她抓着被子,“好疼……”
“收拾东西!”婆婆指挥,“志坚去叫车!羽彤你去拿待产包!”
我跑回房间,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粉色的帆布包,很沉,里面塞满了东西。
彭志坚已经下楼去叫出租车了。
我扶着大姑姐下楼,婆婆跟在后面,不停地念叨:“慢点,慢点……”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昏黄。出租车很快来了,我们挤进去。大姑姐靠在我身上,呻吟声一阵接一阵。
婆婆坐在前排,不停地催司机:“师傅快点,快点!”
司机踩下油门。
医院急诊室的灯刺眼。护士推来轮椅,把大姑姐推进去。婆婆跟进去,我和彭志坚在外面等。
走廊里空荡荡的,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彭志坚在长椅上坐下,双手交握,低着头。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投下一片阴影。
我在他旁边坐下。
“会顺利的。”我说。
他点点头,没说话。
时间过得很慢。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发出轻微的“嘀嗒”声。窗外,天开始蒙蒙亮了。
护士出来过一次,说宫口开了三指,还早。
婆婆也出来过一次,说大姑姐疼得厉害,问有没有无痛。
“有,”护士说,“但得家属签字。”
婆婆看向彭志坚。他站起来,跟着护士去签字。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回来时,手里拿着缴费单。
“妈,去交一下费。”他把单子递给婆婆。
婆婆接过去,看了一眼数字,眉头皱起来:“这么贵?”
“无痛都这个价。”彭志坚说。
婆婆嘟囔着去缴费了。
走廊里又剩下我们俩。彭志坚重新坐下,揉了揉脸。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昨晚没睡好?”我问。
“嗯,”他说,“做了个梦。”
“什么梦?”
他沉默了一会儿。
“梦到我爸了。”他说,“还有……那个老太太。”
我看着他。
“在梦里,他们都穿着一样的病号服,躺在相邻的病床上。”他的声音很轻,“我去看他们,他们都不说话,就看着我。”
他搓了搓手。
“然后我就醒了。”他说,“正好电话响了。”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病人,家属,医生。推车碾过地板的声音,说话声,咳嗽声。
早晨六点半,护士又出来了。
“生了,”她说,“男孩,六斤三两,母子平安。”
彭志坚长长地出了口气。
婆婆从缴费处跑回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男孩?真是男孩?”
“对,”护士笑,“很健康。”
“太好了,太好了……”婆婆双手合十,对着空气拜了拜,“祖宗保佑。”
大姑姐被推出来时,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里有光。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里面露出一张红彤彤的小脸。
“妈,”她声音虚弱,“你看他……”
婆婆凑过去,眼睛一下子红了。
“像你,”她说,“鼻子像你……”
我跟在他们后面,看着那个新生命。他闭着眼,小嘴微微张着,在睡。那么小,那么软。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大姑姐被安顿好,孩子放在旁边的小床上。婆婆忙前忙后,打热水,整理东西。
彭志坚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外甥。
他看得很认真,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然后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非常轻地碰了碰婴儿的小手。
那只小手忽然张开,抓住了他的手指。
紧紧抓住。
彭志坚愣住了。他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小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
我站在门口,对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那个笑很短暂,但很真实。
婆婆回头看到我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志坚,”她说,“你去买点早饭。羽彤,你回家炖汤,中午送来。”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形。
我想起那张照片,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
她现在在哪里?也在医院的某个病房里吗?
我拿出手机,想给周琳娜发消息,问问她那个护工的联系方式。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先回家炖汤吧。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我看到花坛边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彭志坚。
他没去买早饭,而是站在那里,跟一个穿着护工服的女人说话。那女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那个老太太。
老太太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更小。她裹着厚厚的毯子,只露出一张脸。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
但她看着彭志坚,嘴角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彭志坚弯着腰,凑近她,认真地听。
然后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塞进老太太手里。老太太握紧了,又说了句什么。
彭志坚笑了。
那个笑,我在病房里见过。对着新生儿的时候,那种柔软的、温和的笑。
他直起身,目送护工推着老太太离开。轮椅碾过水泥地,发出轻微的声响,渐行渐远。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到了我。
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望着。晨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朝我走过来。
“你看见了。”他说。
“她住在老年病区,”他说,“情况不太好。”
“你每天都来看她?”
“尽量。”他说,“她没别人了。”
我们并肩往医院外走。门口有卖早饭的小摊,豆浆油条的香味飘过来。
“那个工作证,”我说,“是那里的吧?”
“嗯,”他说,“做义工需要办证,虽然我很少用。”
“名字为什么涂掉了?”
“怕被我妈看到。”他说,“也怕……给她添麻烦。”
我懂了。如果婆婆知道他在照顾这个“姑婆”,不仅会跟他闹,可能还会跑去医院闹。
“她得的是什么病?”我问。
“很多种。”彭志坚说,“心脏不好,肾也不好。医生说,就是老了,器官都在衰竭。”
我们走到公交站。早班车还没来,站台上只有几个人。
“她还能活多久?”我问。
他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但每次去看她,她都显得比上次更小一点。”
公交车来了。
我上了车,他还在站台上。车开动时,我透过车窗看他。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医院的方向。
手里提着刚买的豆浆和包子。
但我知道,他此刻想的不是早饭。
06
大姑姐在医院住了五天。
这五天,我每天中午送饭。鸡汤,鱼汤,猪蹄汤。婆婆说下奶的东西要轮着吃,所以我换着花样炖。
大姑姐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
孩子取名彭家乐,小名乐乐。婆婆抱着就不肯撒手,一口一个“我的大孙子”。
第五天下午,大姑姐出院了。
婆婆提前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窗户开着通风,客厅里摆了鲜花。她说月子期间不能吹风,所以窗户又都关上了。
晚饭很丰盛。
婆婆炖了鸡,烧了鱼,炒了四个菜。还特意蒸了一碗红糖鸡蛋,放在大姑姐面前。
“多吃点,补补。”婆婆说。
大姑姐坐在特意垫了软垫的椅子上,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小嘴一动一动的。
彭志坚今天没出车,也在家。他闷头吃饭,不怎么说话。
我给大姑姐盛了碗汤。
“谢谢。”她接过去,吹了吹,“这几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我说。
婆婆给大姑姐夹了块鸡肉,又夹了块鱼。然后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下定决心的味道。
“冯羽彤,”她说,“你大姑姐这出了院,月子才刚开始。”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彭志坚也停下了咀嚼。
“我这几天想了想,”婆婆继续说,“伺候月子不是轻松活。要照顾大的,还要顾小的。我年纪大了,一个人真忙不过来。”
大姑姐小口喝着汤,没抬头。
“所以啊,”婆婆清了清嗓子,“你那工作,还是辞了吧。”
餐厅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嘀嗒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一个月三千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婆婆说,“但跟家里的事比起来,还是家里的事重要。”
她看向我,等我回答。
彭志坚开口了:“妈,羽彤的工作……”
“你闭嘴。”婆婆打断他,“这是女人家的事。”
彭志坚不说话了,但脸色很难看。
我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我放下纸巾,看着婆婆。
“妈,”我说,“您让我辞职,是打算让我全职照顾大姑姐的月子?”
“对。”婆婆点头,“也就一两个月的事。等心怡身体恢复了,孩子大点了,你愿意再找工作也行。”
“那这段时间,”我问,“家里的开销怎么办?”
“志坚不是挣钱吗?”婆婆理所当然地说,“他跑长途,一个月万把块钱,够花了。”
“我的工资虽然不多,”我说,“但也能贴补家用。如果我不工作了,家里每个月就少三千块钱的收入。”
婆婆的眉头皱起来。
“三千块钱算什么?”她说,“家里缺你那三千块?”
“不缺吗?”我平静地问,“上个月您还说物业费又涨了,这个月又说乐乐的东西贵。如果不缺,为什么让我去买特价菜,为什么让我问同事有没有便宜的尿不湿渠道?”
婆婆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抬高了些,“我让你省着点花,还有错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我只是说,三千块钱对家里来说,不是可有可无的。”
大姑姐这时候抬起头,小声说:“妈,其实我可以……”
“你别说话。”婆婆瞪她一眼,“坐月子就好好坐月子,别操心这些。”
她又看向我,眼神变得锐利。
“冯羽彤,我就问你一句,”她说,“这个家,你还要不要?”
问题抛出来了。
像一块石头,砸在桌面上。
彭志坚猛地抬起头:“妈!”
“你让她说!”婆婆盯着我。
我笑了。
那个笑很淡,几乎没有温度。我看着婆婆,看着这个和我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三年,却始终把我当外人的女人。
“妈,”我说,声音很平稳,“您让我辞职,是为了照顾大姑姐。那如果家里还有更需要照顾的人呢?”
婆婆愣了一下。
“谁?”她问,“家里就这几口人,还有谁?”
我放下筷子,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
“志坚在临终关怀中心做义工,照顾的那个孤老太太。”我一字一句地说,“姓董,是您娘家村里的五保户。”
婆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按辈分,”我继续说,“您该叫她一声姑婆吧?”
餐厅里死一般寂静。
大姑姐怀里的孩子忽然哭了起来,嘹亮的哭声打破了沉默。但没有人动,没有人去哄。
婆婆的手在抖。
她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又滚落到地上,“啪嗒”一声。
她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收缩。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彭志坚也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有慌乱。
“你……”婆婆终于发出声音,嘶哑的,“你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