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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我肩膀,手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去村里锻炼锻炼,别怨我。”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点头,喉咙发干,一个字没吐出来。
白石沟的水是锈红色的。郑美兰递过来的茶水,杯底沉着肉眼可见的细沙。老支书徐信义蹲在河边,像块被冲刷了百年的石头。
保安的棍子挥过来时,带着风声。手机屏幕碎裂的纹路,像一张骤然收紧的网。
电话那头,林永健的呼吸声粗重,压着火星。“……别惹麻烦。”他先挂了。
然后他来了。站在村委会掉漆的门框里,那张总是从容的脸白得吓人。他手里捏着张纸,边缘抖得厉害。
“我被调走了?”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不可置信几乎要溢出来,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接过那张盖着红章的文件。市档案馆。一个能把人所有声响都吸干净的角落。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又拍了一下我的肩。这次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河沟里,墨黑的污水正无声漫过裸露的卵石。远处矿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兽。
01
局里的空气比往年这个时候都要黏稠。
换届的风吹了小半年,始终没个准信,反倒把人心吹得七上八下。
文件柜、绿植叶子、甚至打印机吐出的纸张,都蒙着一层擦不净的灰。
我所在的监察支队,算是局里的刀刃。
刀刃钝没钝不知道,但握刀的手,肯定在出汗。
科长们凑在一起抽烟,烟雾缭绕里交换的眼神,比他们吐出的烟圈还飘忽。
林永健叫我上去时,是周五下午临下班。走廊空旷,我的脚步声被地毯吸了大半。
他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没像往常那样伏案疾书,也没看文件,只是靠着椅背,望着窗外。窗外是城市一成不变的天际线,灰白相间,缺乏生气。
“局长。”我站定。
他转过椅,目光落在我身上,看了几秒,像是要重新确认我的样貌。“立辉啊,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半个屁股挨着边。
他比我记忆里最后一次家庭聚会时瘦了些,眼袋明显,鬓角的白发没染,齐齐整整地冒出来。
五十二岁,在这个位置上,是个敏感的年纪。
他没寒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光洁的桌面。“最近支队工作怎么样?”
“按部就班,老样子。”我答得谨慎。
“嗯。”他应了一声,又沉默下去。空气凝滞,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桌上的茶杯,茶垢积了厚厚一圈。
“有个事,组织上考虑了一下,想听听你的意见。”他终于开口,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
“白石沟村,知道吧?北边,靠山,挺远。市里定了点,要派年轻干部下去驻一阵,充实基层力量,也……锻炼锻炼。”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白石沟,我知道。
地图上要用放大镜才找得到的小点,局里扶贫挂过名,据说路不好走,手机信号都时有时无。
所谓“驻一阵”,短则一年,长就没谱了。
“你是年轻人,学历高,在机关待着,容易脱离实际。”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我旁边。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烟味,混合着文件柜的木头气息。
“下去看看,接地气,对将来有好处。”
我没立刻回答。窗口的光线切割他的侧脸,明暗分明。他嘴唇抿得很紧。
“当然,也有困难。离家远,条件苦。你家里……未婚妻小杨那边,要做好工作。”他提到了杨倩,谈了两年的女朋友,正商量买房。
这事局里没几个人清楚。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右肩。手心温热,带着一种刻意的、长辈式的力度。“让你去村里锻炼,别怨我。”
这话说得古怪。他是局长,我是科员,工作安排,谈何怨不怨?可那个“怨”字,被他用重音轻轻咬了一下,沉甸甸地落进耳朵里。
我抬头看他。他避开了我的视线,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某一点,有些空茫。
“我服从组织安排。”我说。声音干巴巴的,像晒透的豆荚。
他像是松了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丝。
“好,好。准备一下,下周就去报到。具体手续,办公室会跟你对接。”他又拍了一下我的肩,这次轻了些。
“去吧。”
我起身,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回头看了一眼。他又坐回了椅子,重新面向窗外,背影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走廊的灯已经亮了几盏,昏黄的光晕散不开那无处不在的滞重感。
电梯下行时,失重感袭来。
我忽然想起,他自始至终,没提过我们之间那层淡得快没痕迹的远房叔侄关系。
02
去白石沟的中巴车老旧,引擎声嘶哑,在盘山公路上颠簸。
窗外起初还有些零散的屋舍,越往后,越是连绵的、沉默的山体。
裸露的岩壁是灰黄色的,植被稀疏。
空气倒是清新,带着凉意,只是隐约嗅到一丝别的什么味道,像铁锈,又像什么东西闷久了的腐败气。
车开了近四个小时,停在一个岔路口。司机指指旁边一条更窄的土路:“往里走,二里地,就到村口了。车进不去。”
我拎着行李下车,土路被车轮碾出深深浅浅的沟壑,前几天下过雨,低洼处积着浑浊的水。
拖着箱子走了没多久,轮子就陷进泥里好几次。
四周安静,只有风吹过山坡草丛的沙沙声,和我粗重的喘息。
那味道更明显了。
拐过一个弯,看见几幢零散的房子,多是红砖或土坯砌的,墙上刷着早已褪色的标语。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皮肤黝黑,穿着件半旧的夹克。
看见我,她快步迎上来,脸上堆起笑,眼角皱纹很深。
“是市里来的林干部吧?哎呀,可算到了!”她嗓门洪亮,伸手要帮我拿行李,“我是郑美兰,村支书兼主任。欢迎欢迎!”
她的手很有力,一把将箱子从泥里提出来。“路不好走,辛苦了!村里条件有限,林干部多包涵。”
她引我往村里走,热情地介绍着:这是村委会,那边是小卖部,再过去是原来的小学,现在孩子少了,合并到镇上了。
她语速快,眼神却很少与我长时间接触,要么看着前方,要么扫过路边的房屋、田地。
正是午后,村里却显得冷清。
偶见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目光迟缓地随着我们移动。
狗也懒得叫,趴在地上,耳朵耷拉着。
田地里的庄稼长得不算精神,叶子边缘有些发黄。
那怪味无处不在,越往村子深处走,越清晰。像铁器生锈,又掺着一股甜腥气。
村委会是一排平房,最边上两间收拾出来给我做宿舍和办公室。
房间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
墙壁刷过白灰,泛着黄渍。
窗户玻璃裂了道缝,用胶布粘着。
郑美兰帮我打来一盆热水,又提了个暖水瓶。
“林干部先擦把脸,休息休息。晚上就在我家吃顿便饭,给你接风。”她说着,视线掠过我的脸,很快落到地上,“村里没啥好东西,就是点土菜。”
“郑书记太客气了,叫我小林就行。”我接过毛巾。
“那不行,规矩要有。”她摆手,笑容依旧,但那份热络底下,有种紧绷的东西。“你先收拾,我一会儿来叫你。”
她转身出去,带上了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很快消失。
我拧干毛巾,擦了把脸。
水是温的,有股淡淡的涩味。
走到窗边,望向外面。
村委会前面是个不大的院子,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农具。
远处是山,层层叠叠,近处山体的颜色更深,像是被什么染过。
村子的房屋沿着一条土路和一条河沟分布。
河沟就在村委会后面不远,能看到一段浑浊的水流,缓慢地淌着。
那味道,好像就是从河沟那边飘来的。
放下毛巾,我拿起桌上那个印着红字的搪瓷杯,走到暖水瓶边想倒杯水。
水瓶很沉,倒出来的水却是凉的,泛着一种不明显的、极浅的黄色。
我凑近杯口闻了闻,那铁锈混合甜腥的味道,在水汽里愈发真切。
杯底,沉着一些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细小的颗粒。
03
第二天一早,我在村里转悠。郑美兰说要陪我,我婉拒了,说想自己随便走走,熟悉环境。
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青壮年很少见,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房屋新旧不一,好些看上去久无人住,院墙坍塌。
唯一的砖瓦新房在村东头,二层小楼,贴着白色瓷砖,窗户装着防盗网,与周围低矮的土坯房格格不入。
小楼院门紧闭,门口停着辆沾满泥点的黑色轿车。
我朝那边多看了几眼。旁边院子里,一个正在喂鸡的老太太抬起眼皮,很快又低下,嘴里发出“咯咯”的唤鸡声。
走到村西头,靠近后山脚的地方,有几个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我凑过去,递上烟。他们有些拘谨地接了,道谢,口音很重。
“老人家,咱这村子,靠山吃山,主要种点啥?”我问。
一个掉了门牙的老汉咂巴着烟:“能种啥?苞米、土豆。地不行了,长不好。”
“怎么不行了?”
“水不行咯。”另一个老人插嘴,声音含糊,“浇地,苗子不爱长。”
“我看那边有条河沟,水是有点浑。”
老人们沉默下来,抽烟的动作变得有些急。
最先说话的老汉把烟头在鞋底摁灭,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该回去做饭了。”其他人也陆续起身,散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各自的门洞里。阳光照在土墙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那味道始终萦绕在鼻端。
顺着踩出的小路往河沟边走。
越靠近,气味越浓,还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化工品的刺激味。
河沟有四五米宽,水流迟缓,颜色是一种浑浊的、发暗的红褐色,像稀释的血浆,又像生锈的铁水。
水面浮着一层油花似的虹彩,在阳光下变幻着诡异的光泽。
岸边裸露的石头和泥土,都被染上了一层同样的暗红,寸草不生。
我蹲下身,想看得更仔细些。水很浊,看不见底。忽然,旁边传来一声咳嗽。
是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背着手,不知何时站在我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
他年纪很大了,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但身板挺直,眼神浑浊却有种穿透力。
他盯着河沟里的水,半晌,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轻,像一片枯叶落地。
“这水,以前能喝,能浇地,娃子们夏天在里面扑腾。”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现在,连牲口都不碰。”
“老人家,您是?”
“姓徐,徐信义。在这儿活了一辈子。”他转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新来的干部?”
“是,市环保局下来学习的,林立辉。”
“环保局……”他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扯动一下,似笑非笑。
“好,好啊。”他没说好在哪里,又转回去看那河沟。
“源头在后山。那儿‘热闹’。”
我还想再问,他却摇摇头,背着手,沿着河沟上游方向,慢慢走了。步子很稳,背影在昏浊的河水映衬下,像一株枯死却未倒的老树。
后山。
我抬眼望去。
村子北面的山岭更高,林木看起来也更茂密些,只是山腰往上的部分,植被颜色有些异常,大片大片的灰黄,像是得了皮肤病。
山脚下,能隐约看到一条简易公路的痕迹,蜿蜒向上,消失在林木后面。
下午,我去小卖部买点日用品。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话不多,找钱时手指粗糙。
货架上的东西种类少,落着灰。
我买了牙膏肥皂,随口问:“大姐,后山那是干啥的?好像有路通上去。”
女人正在整理货架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矿场。”
“什么矿?”
“……不知道。好些年了。”她把找零递给我,硬币放在我手心时是冰凉的。“老板不常回来。”
“老板是咱村的?”
“嗯。”她终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警惕,“那楼就是他家的。”她朝村东头白瓷砖楼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道了谢,拎着袋子出来。
阳光把土路晒得发白,空气里的味道被热气蒸腾,更加滞重黏人。
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笑声在空旷的村子里显得突兀而短暂。
回到村委会,郑美兰正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叠表格。“林干部,正找你呢,有些基本情况要填一下。”
我请她进屋。她坐在我对面,递过表格,是驻村干部的例行信息登记。我拿起笔填写,她就在旁边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表格边缘。
“郑书记,我刚去河边走了走,水色不太对。”我边写边状似随意地说。
她捻动的手指停住了。“山里流下来的,都这样。前些年……开矿弄的。”她语速比平时慢,“也治理过,效果不大。”
“什么矿?污染情况向上面反映过吗?”
“反映过,怎么没反映过。”她语气里带上一丝疲惫,很淡,但听得出来,“镇里、县里,都来过人。检查,整改,罚款。停了又开,开了又停。咱村里人,能有啥办法。”
“老板是咱村的人?好像很有本事。”
郑美兰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抬手理了理头发,这个动作让她避开了我的目光。
“早些年出去闯的,后来回来包了矿。是能人。”她顿了顿,“林干部,你是市里来的,见识广。有些事……村里有村里的难处。大家还要吃饭,过日子。”
这话里的意思,我听得明白。
她把表格从我手里抽走,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公事化的笑容。
“你先忙着,晚饭好了我来叫你。今天炖了只鸡。”
她匆匆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有些凌乱。
我看着窗外。夕阳给远处的山脊镀上一层暗金,山腰那片灰黄在暮色里模糊了,像一块溃烂的伤疤,静静伏在那里。
04
接下来的两天,我继续在村里走动,和遇到的村民聊天。
话题一沾到后山、矿场、河水,气氛就立刻冷下来。
要么岔开话头,要么干脆沉默。
村东头的白瓷砖小楼始终关着门,那辆黑轿车也不见踪影。
郑美兰安排我跟村里的会计对了一遍扶贫账目,又去看了两家贫困户,送了点慰问品。
工作按部就班,但总隔着一层。
我能感觉到,村里人在观察我,带着一种疏远的、审视的态度。
周五上午,郑美兰说要去镇上开会,可能晚上才回来。我点点头,心里某个念头动了。
等她骑着那辆旧摩托车突突地离开村子,我回到宿舍,换了双更结实的旧运动鞋,把手机塞进裤兜,又找了顶帽子戴上。
没走村委会正门,从院子侧面的小门出去,绕到屋后,沿着河沟往上走。
越往上游,人迹越少。
河沟的水依旧浑浊,颜色似乎更深了些。
那股铁锈甜腥味浓得化不开,钻进衣服纤维里。
路越来越难走,杂草丛生,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绕过一片陡峭的崖壁,景象豁然一变。
前方山谷变得开阔,但面目全非。
大片山坡被剃光了头,裸露出灰白和暗红色的岩土,像巨大的伤口。
简易工棚、堆放的矿石、生锈的机械凌乱散布。
山体一侧有个巨大的矿坑,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几条粗大的管道从矿坑方向延伸出来,其中一条破损严重,暗红发黑、带着刺鼻气味的废水正从裂缝处汩汩涌出,毫无遮挡地流进旁边一条天然形成的土沟,而土沟下方不到五十米,就是那条流经村子的河沟。
矿场里似乎没人,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那废水流动的黏腻声响。
我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调整角度,开始拍摄。
矿坑全景,破损的排污管,肆意横流的废水,以及废水汇入河沟的清晰路径。
镜头拉近,能看到废水里悬浮的颗粒物,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拍了几段视频,又换着角度拍了不少照片。
手指因为用力握着手机有些发白。
山风很大,吹得帽子几乎要飞走,也把那股恶臭毫无保留地灌进我的口鼻。
正要再靠近一些,拍几张排污管裂缝的特写,一阵狗吠突然从工棚后面炸响。
紧接着,两个穿着迷彩服、戴着红袖章的男人冲了出来,手里提着橡胶棍。
“干什么的!”其中一个瘦高个厉声喝问,快步逼近。
我心里一紧,但没跑,站在原地,举了举手机:“路过,拍点风景。”
“拍什么拍!这里不让进,赶紧滚!”另一个矮壮的男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这地方是矿场作业区?排污管好像破了,废水直接排到河沟里,这不合适吧?”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瘦高个已经走到跟前,伸手就来夺我手机:“少废话!把手机拿来!”
我侧身躲过。“我是市环保局的工作人员,下来检查环境情况。你们这排污设施明显不合格,涉嫌违法排放。”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被更浓的戾气覆盖。矮壮男人啐了一口:“环保局的?跑这穷山沟来检查?骗鬼呢!把东西交出来!”
他挥动橡胶棍,作势要打。
我后退一步,脚下是松软的碎石,一个趔趄。
瘦高个趁机扑上来,抓住我拿手机的胳膊,用力一拧。
一阵剧痛传来,我手指一松,手机脱手飞出去,撞在一块棱角尖锐的矿石上。
屏幕瞬间黑了,蛛网般的裂痕炸开。
“妈的!”矮壮男人一脚踢在手机残骸上,把它踢进旁边的废水沟里。“滚!再敢来,打断你的腿!”
瘦高个松开我,推搡着我往来的方向。“快滚!听见没有!”
胳膊疼得发麻,我看着没入污浊水沟的手机,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但看着对方手里的棍子和凶神恶煞的表情,又强压下去。好汉不吃眼前亏。
我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背后传来他们的骂骂咧咧和狗吠声。
走了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站在矿场边缘,像两尊门神,死死盯着我的方向。
直到拐过崖壁,看不见矿场了,我才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岩石上,大口喘气。胳膊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心里却像堵了块湿透的棉花,又沉又闷。
证据没了。唯一能直接证明污染源和现场情况的照片视频,随着手机一起泡在了那污黑的废水里。他们认得我的脸了。
风从山谷灌进来,带着矿场特有的污浊气味,冰冷刺骨。我抬头,望向被开采得斑秃的山体,它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而傲慢的嘲笑。
05
回到村委会,天已经擦黑。胳膊上被扭到的地方青紫了一片,动一动就疼。我用凉水冲了冲,没什么用。
郑美兰还没回来。村委会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肚子不觉得饿,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手机没了,和外界唯一的便捷联系断了。
办公室里有台老式固定电话,蒙着灰。
我擦干净,拿起听筒,有拨号音。
犹豫了几分钟,我拨通了林永健的手机。
铃声响了六七下,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饭局。
“喂?”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酒意的沙哑。
“局长,是我,林立辉。”
“立辉啊。”嘈杂声小了些,他可能走到了安静处,“在村里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好。局长,”我顿了顿,吸了口气,“我今天去了后山的矿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哦?怎么想起去那儿?”
“河沟污染很严重,我顺着找到源头,是矿场的排污管破了,废水直排。”我尽量让叙述客观,“我拍了些照片视频,想留证。但被矿场的保安发现,冲突了一下,手机……摔坏了,掉废水沟里了。”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我能听见他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人没事吧?”他问,语气听不出太多关切。
“胳膊扭了一下,没大事。”
“那就好。”他像是松了口气,随即语气变得严肃,甚至有些急促,“立辉,你听我说。基层情况复杂,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调查取证,要讲方法,讲程序。你一个人,冒冒失失闯进去,太危险了!也容易引发矛盾。”
“局长,那排污是明摆着的,污染很严重……”
“我知道!我看见过报告!”他打断我,声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压下去,透着烦躁,“县里、镇里不是没管过!那里牵扯到村里就业,地方税收,不是关停那么简单!你要注意方法,别……别给自己惹麻烦,也别给局里惹麻烦。明白吗?”
他的用词很重。“惹麻烦”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我握着听筒,手心里渗出冷汗。窗外的夜色完全浓了,玻璃上映出我模糊而苍白的脸。
“你的任务,是熟悉基层,协助村里工作。污染治理,有专门的部门和程序。你不要越界。”他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生硬,“手机坏了就坏了,人没事最重要。好好在村里待着,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该碰的,别碰。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又是这句话。
“局长,那矿场老板,好像能量不小。村里人都不敢提。”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他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做好你自己的事!我还有应酬,先这样。”
不等我再开口,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忙音。他挂了。
我慢慢放下电话,冰凉的塑料外壳贴着掌心。办公室里没开灯,黑暗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胳膊上的疼痛变得清晰而具体。
他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这是为你好。”
为什么?为什么对一个明显的环境污染问题如此避讳?甚至警告我不要“惹麻烦”?仅仅是因为地方利益复杂?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想起他拍我肩膀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他提到“锻炼”时,那个古怪的“怨”字;想起他听说我去矿场后,那异常的烦躁和急切。
心里有个地方,一点点冷下去,沉下去。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着,却又惊醒好几次。
每次醒来,都仿佛还能闻到那股甜腥的铁锈味,听到那废水汩汩流淌的声音。
黑暗中,矿场保安凶狠的脸,和听筒里林永健烦躁的语气,交错重叠。
天快亮时,才勉强又睡了一会儿。梦里,那条河沟的水漫上来,淹过了脚踝,冰冷黏腻,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06
第二天上午,我胳膊疼得厉害,几乎抬不起来。郑美兰回来了,看到我淤青的手臂,吃了一惊。“林干部,你这怎么弄的?”
“不小心摔了一跤。”我没提矿场的事。
她眼神闪了闪,没再多问,从家里拿了瓶红花油给我。“揉揉,活血。”
我道了谢,心里却清楚,她或许猜到了什么。村里没有秘密。
一整天我都有些心神不宁。
林永健的电话像根刺扎在心里。
下午,我试着用办公室电话给杨倩拨了一次,她单位同事接的,说她出差了。
简单说了两句,挂了。
没什么可聊的,现状一团糟,前途未卜,说什么都显得无力。
临近傍晚,天色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我正在宿舍对着那台小电视机调雪花点,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声,还有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砰地推开,带进一股潮湿的凉风。
林永健站在门口。
我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穿着那件常穿的灰色夹克,但此刻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凌乱,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嘴唇紧抿着,嘴角向下撇出深深的纹路。
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局长?您怎么来了?”我站起身。
他没回答,几步跨进来,反手关上门。
动作有些僵硬。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扫视着这间简陋的宿舍,眼神空茫,像是第一次看到。
“立辉。”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完全不像昨天电话里那个虽然烦躁但依然沉稳的局长。他举起手里的文件袋,手在微微颤抖。“你看这个。”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我接过,抽出里面那份文件。
是市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林永健同志职务调整的通知》。
内容很简单:林永健同志不再担任市环境保护局局长、党组书记职务,调任市档案馆,任调研员(正处级)。
调令日期,就是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