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
家族群里,彭卫东发了一张照片。
雅文抢过我的手机,手指发抖地按着屏幕。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微的裂痕,没说话。
几个亲戚围着我,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
01
车开进老城区时,天已经擦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光秃秃的梧桐树影子拉长,又缩短。副驾驶座上,雅文把围巾又裹紧了些。她一直看着窗外,从上车到现在,话没说几句。
后备箱里,两瓶五粮液用红绸布包着,放在最外侧。
我伸手摸了摸。
包装盒的棱角很硬,透过绸布都能感觉到。雅文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今年……还带那个酒?”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车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两边都是自建的三层小楼,阳台上晾着腊肉香肠,在暮色里黑乎乎的一串串。
彭家那栋贴着米白色瓷砖的房子就在巷子中间。
院门敞开着。
车灯扫过院子,彭卫东那辆黑色SUV已经停在柿子树下了。车洗得很干净,在灯光下反着光。雅文解开安全带,叹了口气。
“待会儿……少说两句。”
她伸手帮我理了理衣领,手指有些凉。
院子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岳母高亢的招呼声。我们拎着年货下车时,彭卫东正从屋里走出来。他穿一件深棕色皮夹克,肚子把拉链撑得有些紧。
“哟,来了。”
他笑着迎上来,接过雅文手里的水果箱。
眼睛却往我手上瞟。
“又带好东西了?”他朝我手里拎的礼盒努努嘴,“还是五粮液?妹夫就是讲究。”
我没接话,把酒往身后挪了挪。
“先进屋吧,外面冷。”
堂屋里已经摆开了大圆桌。
岳父彭政坐在主位上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开得很大。
他朝我们点了点头,没起身。
岳母叶玉英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渍。
“雅文快来帮忙!卫东,你别站着,把瓜子糖果摆上!”
彭卫东应了一声,却没动。
他挨着我坐下,递过来一支烟。
“不抽。”我摆手。
“戒了?”他自顾自点上,深吸一口,“也是,现在什么都讲究健康。我就不行,应酬多,不抽烟不喝酒,生意没法谈。”
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雅文端着一盘炸好的带鱼进来,放在桌上。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彭卫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今年效益怎么样?”彭卫东弹了弹烟灰,“我那边接了个新项目,开发区那边的厂房改造,要是成了,少说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我没问是五十万还是五百万。
厨房里传来岳母喊彭卫东帮忙端菜的声音。他这才掐了烟,慢悠悠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我放在墙角的礼盒一眼。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雅文挨着我坐下,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算了。”她小声说,“一年就这一次。”
我没说话,伸手拿了个橘子,慢慢剥着。
橘皮撕开时喷出的那股酸涩气味,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02
厨房里油烟机轰隆隆响着。
岳母、雅文,还有雅文妹妹雅琴,三个女人挤在里面忙活。雅琴去年刚结婚,嫁了个开物流公司的,今年是第一次带着丈夫回来过年。
她丈夫叫郭强,这会儿正坐在客厅陪岳父喝茶。
彭卫东没在厨房帮忙。
他坐在我斜对面,手机横拿着,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游戏音效开得很大,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夹杂着胜利的欢呼。岳父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爸,”彭卫东头也不抬,“待会儿开我那两瓶茅台。朋友送的,说是什么特供,市面上买不到。”
“你留着吧。”岳父说,“俊楠不是带酒了?”
“他那五粮液哪年不带来?”彭卫东笑了,“正好,喝点不一样的。”
游戏又赢了一局。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伸了个懒腰。
“对了俊楠,你今年带的还是去年那种吧?第八代五粮液?我喝着还行,就是回味短了点。真要说起来,还是茅台酱香型够劲。”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有点烫,舌尖麻了一下。
“就普通的。”我说。
“谦虚。”彭卫东站起来,走到墙角,拎起我带来的礼盒,掂了掂,“两瓶?够了够了,咱们家也就我能喝点白的,爸现在都改喝红酒养生了。”
他把礼盒放回原处,位置比刚才更显眼了。
雅文端着凉拌海蜇皮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她脚步顿了一下,盘子边缘的水珠滴了两滴在地上。
“姐,”彭卫东笑着喊她,“妈说让你把蒸鱼豉油拿过来。”
雅文“嗯”了一声,转身回厨房。
她经过我身边时,肩膀轻轻擦过我的手臂。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郭强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包烟,递给彭卫东一根。
“哥,你那项目具体做什么的?”
“厂房改造。”彭卫东接过烟,郭强立刻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现在环保查得严,老厂房都得升级。我认识规划局的人,信息比别人快一步。”
“那得投不少钱吧?”
“前期垫资,后期回款快。”彭卫东吐着烟圈,“怎么,有兴趣?不过你这物流跟建筑不搭边啊。”
郭强呵呵笑着,没接话。
岳父也走进来了,背着手,看了看桌上的菜。
“差不多了,准备开席吧。”
彭卫东掐了烟,很自然地走到墙角,一手拎起那盒五粮液。
“我来开酒。”
包装盒的红绸布被他三两下扯开。两瓶酒并排立在桌上,透明的瓶身,熟悉的商标。灯光下,酒液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哟,这包装跟去年一模一样。”彭卫东拧开一瓶的盖子,凑近闻了闻,“嗯,香。”
他挨个给杯子里倒酒。
岳父的杯子只倒了小半杯。郭强说开车,只意思了一下。轮到我时,彭卫东倒得格外满,酒液几乎要溢出来。
“妹夫,咱俩得多喝点。”
他举起杯子,碰了碰我的杯沿。
清脆的一声响。
“来,第一杯,祝爸身体健康,妈笑口常开!”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
雅文端着最后一道鸡汤从厨房出来,看见这阵势,脚步又停了停。
她把汤锅放在桌子正中央,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才坐下拿起果汁杯。
彭卫东一饮而尽。
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哈”声。
“好酒!”他抹了抹嘴,眼睛发亮,“还是五粮液对味。”
我也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热辣辣的。
雅文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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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夜饭吃到一半,电视里的春晚已经开始播小品了。
岳母夹了块红烧肉,放到彭卫东碗里。
“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彭卫东正忙着剥虾,手上沾着油光。他把虾仁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忙啊,天天跑工地,吃饭都没个准点。”
“钱是赚不完的。”岳父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身体要紧。”
“爸你不懂,现在正是关键期。”彭卫东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等项目签下来,后面就顺了。到时候换辆更好的车,带您二老出去旅游。”
岳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雅琴插话:“哥,你去年不是说换车吗?”
“看好了,奔驰GLC。”彭卫东掏出手机,翻出照片给大家看,“就这款,黑色顶配。等货款一到,立马提车。”
郭强凑过去看了看,竖起大拇指。
“气派。”
彭卫东很受用,又喝了口酒。
他的杯子已经空了三次。我面前这瓶,下去了一大半。另一瓶还没开,立在转盘中央,随着桌子转动,时不时反射着灯光。
雅文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她一直在给岳父岳母夹菜,给雅琴盛汤,给郭强递纸巾。轮到自己时,碗里的米饭还剩大半。
“姐,你也吃啊。”雅琴说。
“吃着呢。”雅文笑笑,夹了片青菜。
彭卫东又把话题转到我身上。
“俊楠,你们设计院今年怎么样?听说现在房地产不景气,好多项目都停了。”
“还行。”我说,“改做城市更新了。”
“那活儿琐碎,赚不了大钱吧?”他拿起酒瓶,给我添酒,“要我说,你这专业出来单干多好。我认识几个开发商,正缺设计团队。要不我给你牵个线?”
酒又倒满了。
“谢谢,不用。”我说,“现在这样挺稳定。”
“稳定是稳定,就是……”彭卫东没说完,摇摇头,自己又喝了口。
空气安静了几秒。
电视里传来观众的笑声,显得屋里更静了。
岳父清了清嗓子。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俊楠在院里是高级工程师,说出去也有面子。”
“那是。”彭卫东立刻接话,“体制内嘛,安稳。”
他把“安稳”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雅文又给我夹了块鱼肉。
“刺都挑过了。”她小声说。
我点点头,拿起筷子。鱼肉很嫩,但吃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酒过三巡,彭卫东话更多了。从项目谈到人脉,从车谈到表,最后说到孩子教育。他儿子在国外念高中,一年花费几十万。
“再贵也值。”他说,“将来回来,那就是海归。”
岳母连连点头。
雅琴问:“在国外适应吗?”
“刚开始不行,现在好了,还交了个当地女朋友。”彭卫东笑道,“这小子,比他爹有出息。”
郭强又给他递了根烟。
这次彭卫东摆摆手:“不抽了,喝得有点多,晕。”
他确实脸红了,脖子都泛着红晕。眼睛也有些发直,盯着转盘上那瓶还没开的五粮液,看了好一会儿。
“这瓶……”他伸手拿过来,“别浪费,开了吧?”
“哥,你都喝这么多了。”雅文终于开口。
“这才哪到哪。”彭卫东已经拧开了盖子,“年夜饭嘛,尽兴。”
他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包括岳母。
“妈,你也尝尝,好酒。”
岳母推辞不过,抿了一小口,呛得直咳嗽。
彭卫东哈哈大笑。
他又给我倒,这次酒瓶几乎竖直,酒液哗啦啦冲进杯子。
“妹夫,咱俩再碰一个。”
杯子举起来时,他的手晃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我端起杯子。
两只玻璃杯在空中相碰。
很轻的一声。
04
春晚进行到歌舞节目时,岳母开始收拾碗筷了。
雅文和雅琴起身帮忙。桌子很快清空一半,只剩下酒瓶、杯子和果盘。彭卫东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肚子,另一只手在玩打火机。
咔嚓,咔嚓。
火苗窜出来,又灭掉。
郭强在客厅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谈生意。岳父还坐在主位,眼睛看着电视,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爸,困了就去躺会儿。”彭卫东说。
“等敲钟。”岳父摆摆手。
彭卫东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他揉了揉眼睛,目光又落到桌上。
两瓶五粮液,一瓶只剩个底儿,另一瓶喝了不到三分之一。透明的瓶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么好的酒,剩着可惜了。”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
我没接话,低头剥橘子。橘子皮撕开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俊楠啊,”彭卫东坐直身子,“这酒你们带回去也喝不完吧?放久了跑味儿。”
我抬起头。
他正看着我,眼睛因为酒意有些发红,但眼神很清醒。
“要不……我帮你处理了?”他笑了笑,“别浪费。”
咔嚓,打火机又响了一声。
岳父转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又转回去看电视。屏幕里,一群穿着鲜艳民族服装的演员在跳舞,锣鼓喧天。
雅文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
她听见了彭卫东的话,脚步停在厨房门口。
“哥,”她走过来,开始擦桌子,“俊楠他……偶尔也喝一点。”
“我知道。”彭卫东还是笑着,“可他一个人能喝多少?这两瓶剩的加起来,都快有一整瓶了。放久了,味道就差了。”
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擦着。
雅文擦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没事。”我终于开口,“哥喜欢,就拿去吧。”
这句话说出来,喉咙有点干。
彭卫东立刻站起来,动作快得一点也不像喝多的人。
“那我就……不客气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还是妹夫懂我。”
他拿来原来装酒的礼盒,把两个瓶子小心地放进去。瓶子里剩余的酒液晃动着,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红绸布重新包好,打了个松松的结。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太熟练了。
雅文还在擦桌子,同一块地方,擦了三四遍。
彭卫东拎着礼盒,走向门口。
“我放车里去,别待会儿忘了。”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电视里的欢笑声,院子里小孩放鞭炮的声音,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混在一起。
门又关上了。
雅文停下动作,抹布攥在手里,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她看向我。
我没看她,继续剥那个橘子。橘子已经剥好了,一瓣一瓣,摆在面前的碟子里。白色的橘络还粘在上面,丝丝缕缕的。
岳父忽然说:“俊楠,来陪我下盘棋。”
“好。”
我起身,走向客厅。经过雅文身边时,她伸手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很轻的一下,就松开了。
棋盒摆在茶几上。岳父执红,我执黑。车马炮摆好时,彭卫东回来了,手里空着,脸上带着笑。
“放好了。”
他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掏出手机。
棋下得很慢。岳父每走一步,都要想很久。我盯着棋盘,但那些棋子,那些楚河汉界的线条,好像都在晃。
“将军。”岳父说。
我挪开士。
“再将。”
马跳过来,炮架在后面。
没路可走了。
“我输了。”我说。
岳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有点浑浊,但目光很沉。看了两三秒,他才低下头,开始收棋子。
“再来一盘?”
第二盘刚开始,雅文和雅琴端着水果拼盘过来了。苹果切成兔子形状,橙子瓣摆成花,当中是洗好的草莓。
“吃点水果,解解酒。”雅文说。
她在我身边坐下,挨得很近。
我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很脆,很甜。
但咽下去时,喉咙还是发干。
05
零点钟声敲响时,我们都站在院子里。
鞭炮声从四面八方炸开,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烟花在夜空中一朵接一朵绽放,红的,绿的,金的,把所有人的脸都映得明明暗暗。
岳父点燃了一挂长长的鞭炮。
火花窜起来,纸屑飞溅,硝烟味浓得呛人。
彭卫东捂着耳朵,大声笑着。郭强拿着手机录视频。雅琴靠在郭强肩膀上,仰头看烟花。岳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祈福。
雅文站在我左边。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我的手。
很紧。
鞭炮放完了,院子里弥漫着青白色的烟。大家互相说着“新年好”,声音在鞭炮的余响里,显得有些虚幻。
回屋时,彭卫东走在最前面。
经过他那辆黑色SUV时,他下意识地往车后备箱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
甚至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我看见了。
雅文也看见了。她的手,又紧了紧。
客厅里,春晚已经接近尾声。主持人在说结束语,背景音乐恢弘而煽情。岳母张罗着煮饺子,雅文和雅琴又进了厨房。
“我出去抽根烟。”彭卫东说。
他拿着烟盒和打火机,又出了门。
岳父坐在沙发上,眼皮彻底耷拉下来了。头一点一点的,终于靠在了沙发背上。轻微的鼾声响起来。
郭强在回微信,手指飞快打字。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透过玻璃,能看见彭卫东站在柿子树下抽烟。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面朝着自己的车,站了很久。
烟抽完,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后备箱的灯亮了。
他走过去,弯腰往里看了看。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我能看见他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
然后后备箱盖缓缓落下。
灯灭了。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进屋时,带进来一股寒气。
“真冷。”他搓着手,“今年比去年冷多了。”
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端上来。岳父被叫醒,迷迷糊糊吃了几个,就说要去睡了。岳母也累了,嘱咐我们走时关好门窗。
彭卫东吃了整整一盘。
“还是妈包的饺子香。”他满嘴油光。
雅文没怎么吃,一直在看时间。
快一点时,她说:“不早了,该回去了。”
“急什么。”彭卫东说,“再坐会儿。”
“明天还要去俊楠爸妈那儿。”雅文已经站起来,开始穿外套。
彭卫东这才放下筷子。
“那行,路上慢点。”
送我们到院门口时,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酒我收好了,谢了啊妹夫。”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车开出巷子,拐上大路。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孤单地亮着。仪表盘上,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
雅文系好安全带,头靠在车窗上。
开了五六分钟,她忽然开口。
“那酒……”
声音很轻,几乎被引擎声盖过。
我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笔直的路。路灯的光一道道扫进车里,明,暗,明,暗,像心跳的节奏。
“是不是有问题?”
她转过脸来,看着我。
眼睛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
我没回答。
车继续往前开。导航的箭头在屏幕上稳定地移动着,离家的距离,一点一点缩短。
前方是红灯。
我踩下刹车,车稳稳停住。
十字路口空无一人,只有信号灯寂寞地变换着颜色。红灯的数字在倒数,60,59,58……
雅文还在看我。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根一根,慢慢蜷起来。
绿灯亮了。
我松开刹车,车重新启动。
轮胎压过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得很大,大得几乎能盖过一切。
包括心跳。
06
到家时,已经快两点了。
开门,开灯,换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屋子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热烘烘的空气裹上来,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雅文直接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开音乐。就坐在那儿,看着对面墙上的钟。秒针一圈一圈地走,咔,咔,咔。
声音很清晰。
卧室里传来雅文洗漱的声音,水龙头开了又关,抽屉拉开又推上。然后安静下来。
她没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推开玻璃窗,冷风立刻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热。楼下还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近近的。
夜空被城市的光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站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家族群的消息。岳母发的,一张全家福照片,配文:“团团圆圆,新年快乐。”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雅琴:“妈拍得真好!”
郭强:“新年快乐!”
表弟刘梓洋:“舅舅舅妈新年好!”
都是些拜年的吉祥话。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关好窗,回到客厅。钟显示两点二十。该睡了,但一点困意都没有。
进卧室时,雅文背对着我侧躺着。
床头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的背影。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点头发。她没动,好像睡着了。
我轻轻躺下,关掉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眼睛适应黑暗后,能隐约看见天花板上的轮廓。那道细微的裂痕,从墙角延伸出来,像一道浅浅的疤痕。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起来。
不是一下两下,是连续不断的震动,嗡嗡嗡,嗡嗡嗡,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雅文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家族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红色的未读数字飞快增加,99 。
最新的一条,是彭卫东发的。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照片。
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