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进过局子的前夫要是来找你麻烦,我弄死他。”
男人在电话里的声音阴冷透骨。
林夏捂着被打青的手臂,眼泪无声砸在方向盘上,拼命摇头说他不会来的。
她不知道,那个替人顶罪坐了五年牢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她身后的小餐馆里,死死握着一把滴血的菜刀。
01
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周诚深吸了一口气,初秋的冷风灌进肺里,带着久违的汽车尾气和煎饼果子的味道。
五年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布满老茧的双手,苦笑了一下。
五年前,他是本市冉冉升起的餐饮新星,手里握着三家连锁店。
五年后,他是一个档案里带着污点的劳改犯,全部家当只剩下一个泛黄的帆布包。
出狱的第一天,他没有联系任何人。
其实也没有人可以联系了。
入狱第二年,林夏就托律师送来了离婚协议书。
他当时在探视室里看着那张纸,上面甚至有林夏泪水晕染的痕迹。
他毫不犹豫地签了字,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个罪名,会毁了她一辈子。
他替兄弟顶了这五年的罪,唯一觉得亏欠的,只有林夏。
周诚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到了林夏现在居住的“御景湾”小区。
这是一个中高档小区,门口的保安站得笔挺,大门金碧辉煌。
周诚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香樟树下,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幽灵。
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傍晚时分,一辆白色的宝马停在小区门口。
车门打开,林夏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大衣,头发烫成了精致的微卷,手里提着名牌包。
只是隔得太远,周诚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依然窈窕的背影。
随后,驾驶座上走下来一个男人,身材高大,穿着西装。
男人自然地搂住林夏的腰,两人一起走进了小区的大门。
周诚站在树后,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手指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痛吗?
当然痛。
但是痛过之后,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释然。
她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一个有案底的男人,除了会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和别人的指指点点,还能给她什么呢?
周诚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他决定,这辈子绝不去打扰她的生活。
可是人要活下去,就得有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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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诚去人才市场转了三天,因为那张带着前科的身份证,屡屡碰壁。
洗车工、搬运工他都干过,但他心里那团关于厨房的火,始终没有熄灭。
半个月后,他在御景湾小区斜对面的老街上,发现了一间转让的破旧铺面。
这里是一片等待拆迁的老平房,和对面富丽堂皇的小区仿佛是两个世界。
铺面不大,只有三十平米,油污糊满了墙壁。
老板急着回老家,转让费要得极低。
周诚用在狱中踩缝纫机攒下的微薄补贴,加上当年入狱前偷偷存下的一张死期存折,把这间铺子盘了下来。
有人说他疯了,在富人区对面开这种苍蝇馆子,能有什么生意。
但周诚心里清楚,他只是想找个地方扎根。
或者说,他潜意识里,还是想离那个有着她气息的地方近一点。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餐馆没有名字,只是在门口挂了一块木板,用红漆写着“老周家常菜”。
从那天起,周诚的生活变成了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
每天凌晨三点,他会骑着二手三轮车去十公里外的农贸市场。
为了几毛钱的差价,他和肉贩子争得面红耳赤。
为了挑到最新鲜的排骨,他在猪肉摊前一蹲就是半个小时。
回到店里,洗菜、切配、熬高汤。
狭小的后厨里,炉火轰鸣,热油翻滚。
周诚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肌肉结实的脊背往下淌。
他喜欢这种被油烟包裹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踏实,觉得自已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小馆子的定价很低,主打就是一个分量足、味道好。
渐渐地,周围建筑工地的工人、上夜班的出租车司机,都成了这里的常客。
“老周,来份回锅肉,多放蒜苗!”
“好嘞,马上!”
每天晚上,伴随着锅铲碰撞的清脆声,是周诚最充实的时刻。
他总是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脸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医用口罩。
就算热得透不过气,他也绝不摘下来。
因为他害怕。
害怕哪天林夏偶然路过,认出这个满身油污的男人是她曾经的丈夫。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周家常菜在这一带竟然有了点小名气。
但周诚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每天晚上九点,晚高峰过去的空档期。
他会走到店门外,靠在斑驳的墙壁上,点燃一支廉价的香烟。
隔着熙熙攘攘的马路,他的目光总会越过车流,投向御景湾小区那个灯火通明的大门。
偶尔,他能看到林夏的车开进去。
有时候,他也能看到林夏独自一人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东西。
看了几个月,周诚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林夏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幸福。
她的背影总是透着一股疲惫。
有几次,他远远地看到林夏在小区门口接电话,身体不自觉地瑟缩着,像是在害怕什么。
周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
但他只能狠狠吸一口烟,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不要多管闲事,你没有资格。”他在心里一遍遍警告自己。
直到入冬的第一场冷雨夜。
那天雨下得很大,老街上积了很深的水。
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周诚正准备提前打烊。
门外的雨帘中,突然冲进来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
“老板,还有吃的吗?”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周诚正在擦桌子的手猛地僵住了。
那是他在梦里听过无数次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只是迅速将头上的鸭舌帽压得更低,又往上拽了拽口罩。
“有,想吃点什么。”周诚刻意压低了嗓音,让声音听起来沙哑粗糙。
“一盘蛋炒饭吧,不放葱,多加个鸡蛋。”
女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似乎刚刚哭过。
周诚背对着她走进了后厨。
他握着锅铲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放葱,多加个鸡蛋,这是她以前最喜欢的吃法。
炉火再次燃起,油温升高。
周诚把米饭炒得粒粒分明,每一颗都裹满了金黄的蛋液。
他把炒饭装盘,端了出去。
林夏正坐在最角落的桌子旁,低着头,拿着纸巾擦拭头发上的雨水。
周诚低着头走过去,把盘子放在桌上。
“您的炒饭。”
就在林夏伸手去拿勺子的那一刻,袖口往上滑落了一截。
周诚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林夏白皙的手腕上,赫然印着几道刺眼的紫红色淤青!
那分明是被男人大力拉扯留下的指痕!
周诚猛地捏紧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谢谢。”林夏并没有认出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拿起勺子开始吃饭。
她吃得很急,像是饿极了,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刚吃了几口,她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林夏的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慌乱地接起电话,声音里满是讨好和恐惧。
02
“喂……我刚刚加班太晚了,没赶上回去做饭……”
电话那头似乎在咆哮,因为周诚隐约听到了难听的咒骂声。
“我没有乱跑,我在小区对面的快餐店吃点东西就马上回去……”
“你别生气,我真的马上就回……”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
林夏眼眶通红,她胡乱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饭,站起身就要走。
“老板,钱放桌上了。”
她连伞都没拿,就冲进了大雨里。
周诚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
后厨里的高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沸腾,就像他此刻快要炸裂的胸腔。
他想冲出去,想抓住那个打她的男人,想把那个人碎尸万段。
但他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他看了看水槽里倒映出的自己。
一个沧桑、落魄、满身油烟味的劳改犯。
他出去能干什么?把那个男人打一顿,然后再进一次监狱吗?
那只会让林夏的处境更加难堪。
周诚痛苦地闭上眼睛,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从那天起,周诚的眼神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黑暗中默默注视的旁观者。
他开始刻意留意御景湾小区的门口。
他发现,林夏的现任丈夫,开的是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
那个男人通常很晚才回来,而且经常一身酒气。
有两次,周诚亲眼看到那个男人在小区门口,不耐烦地推搡着出来接他的林夏。
周诚把店里唯一的一把剔骨尖刀磨得雪亮。
他每天晚上收摊后,都会把那把刀揣在怀里,在御景湾小区外围转上一圈。
他在等。
等一个弄清楚事情真相的机会。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家暴,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林夏拉出火坑。
命运的齿轮,在一个星期后的傍晚,突然卡死了。
那天刚好是周五,老街上的生意出奇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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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门外还站着几个等打包的客人。
周诚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两个大铁锅同时开火。
“老板,外面有人找事!”
兼职的服务员小妹慌慌张张地跑进后厨,脸色煞白。
周诚皱了皱眉,关掉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挑开后厨那块满是油渍的门帘,走了出去。
店门外,那辆眼熟的黑色保时捷卡宴,极其嚣张地横停在马路上。
车身正好堵住了餐馆的大门,把几个买炒饭的客人挤到了泥水坑里。
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皮鞋锃亮的男人,正嫌恶地捂着鼻子,站在餐馆的中央。
他手里拿着一把眼熟的碎花雨伞,正是前几天林夏落在这里的那把。
“这破地方是人待的吗?一股泔水味。”
男人大声嚷嚷着,眼神中充满了对这种底层建筑的鄙夷。
“你们老板呢?叫他滚出来!我老婆的伞怎么会落在这种垃圾堆里?是不是你们手脚不干净偷的?”
男人的声音极其嚣张,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周诚站在后厨门口,鸭舌帽的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黑色口罩,又摘下了那顶戴了几个月的鸭舌帽。
“你找我?”周诚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嘈杂的小店里异常清晰。
男人听到声音,不耐烦地转过头。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的那一瞬间。
餐馆里鼎沸的人声、门外汽车的鸣笛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仿佛被瞬间抽空。
整个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诚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疯狂逆流,犹如坠入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