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碰到碗沿,声音很轻。
一桌子人都停下了。婆婆端着汤盆的手悬在半空,汤面晃了晃。公公韩喜没抬头,继续夹菜,咀嚼得很慢。
韩熠楠放下酒杯。
“女人家上什么桌。”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尖还差一寸碰到那块豆腐。桌上八道菜,热气正慢慢散开。
我放下筷子。
碗底碰上桌面的声音很脆。
“今天起,”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你家饭我一口都不碰。”
第六天傍晚,那本泛黄的家规册子摊在阁楼地板上。最后一页有褪色的血指印,旁边一行小楷:女不议价,妇不登堂。
韩喜站在楼梯口,手里握着老木盒。
钥匙在他掌心硌出了印子。
07的深夜,韩熠楠推开门。我靠着窗台,看外面黑透的山影。
“你到底想怎样?”他问。
我没回头。
“我想看看,”我说,“你们家的女人,到底要跪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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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是在镇上办的。
十五桌酒席,红塑料椅挤在水泥地上,厨子在后院架了三口大铁锅。
韩熠楠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胸口那朵绸花有点歪。
我穿着租来的婚纱,裙摆拖过地面时沾了灰。
敬酒到第三轮,婆婆董芬拉我到角落。
“累了吧?”她递过来一杯茶,手指关节粗大,手背有烫伤的旧痕。
我接过来,茶水是温的。
“还好。”我说。
她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额前一缕碎发捋到耳后。那边有人喊“新娘子”,她又轻轻推我后背:“去吧。”
那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晚上回到韩家老宅,二层小楼,外墙的瓷砖是九十年代流行的淡粉色。
我们的新房在二楼,窗户对着后山。
韩熠楠喝多了,倒在床上就睡。
我卸了妆,坐在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脸有点陌生。
抽屉里放着婆婆下午塞给我的红包,厚厚一沓。我抽出来数了数,六千六。里面夹了张纸条,铅笔写的:买点自己喜欢的。
字迹歪斜,像小学生写的。
第二天六点半,楼下有动静。我起床洗漱,韩熠楠还睡着。下楼时,婆婆正在灶台前煎鸡蛋,公公韩喜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看新闻。
声音开得很小。
“爸,早。”我说。
韩喜点点头,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上是早间天气预报。
婆婆端着一盘馒头出来:“熠楠呢?”
“还睡着。”
“让他多睡会儿。”她把馒头放在桌上,又转身进厨房。我跟过去:“妈,我帮忙吧。”
“不用不用。”她连连摆手,“你坐着去。”
但我还是站在厨房门口。灶台是老式的烧柴灶,旁边堆着劈好的木柴。婆婆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她额头有细密的汗。
“家里一直用柴灶?”
“嗯,”她说,“用惯了。”
早饭摆上桌时,韩熠楠下来了。他换上了家常衣服,头发有点乱。奶奶韩桂兰也从侧屋出来,手里拄着拐杖,脚步很慢。
圆桌,八个菜。清炒小白菜,煎鸡蛋,腊肉炒蒜苗,酸豆角,酱黄瓜,还有一盆白粥,一屉馒头。
婆婆最后一个坐下。
韩喜拿起筷子,大家才开始动。韩熠楠给我夹了块鸡蛋:“尝尝,我妈做的煎蛋是一绝。”
鸡蛋煎得边缘焦脆,里面还是嫩的。
我低头吃了一口。
“惠子,”韩喜突然开口,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跟我说话,“家里规矩不多,但有些事得按老的来。”
我抬起头。
他正在夹酸豆角,动作很稳:“你是韩家媳妇了,慢慢学。”
韩熠楠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脸上带着笑:“爸,惠子懂事。”
韩喜没接话,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婆婆起身去厨房盛汤。汤是昨晚剩的鸡汤,热一热。她端着汤盆回来时,我正好伸手去夹远处的酱黄瓜。
韩熠楠的筷子压住了我的筷子。
这句话说出来时,桌上静了一秒。婆婆的手抖了一下,汤泼出来一点,烫在手背上。她没出声,把汤盆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韩喜继续喝粥,仿佛没听见。
奶奶韩桂兰低下头,专心挑着粥里的米粒。
我看着韩熠楠。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没有看我,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只压着我筷子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干净。
是我们恋爱时,我夸过好看的手。
我慢慢抽回筷子,把它轻轻横放在碗上。
碗里的粥还有半碗,热气已经很淡了。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声音刺耳。
“今天起,”我说,“你家饭我一口都不碰。”
转身时,我看见婆婆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她又低下头,用抹布擦着桌上那摊洒出来的汤。
我走上楼梯。
身后没有任何声音。
02
婚房的门是暗红色的,漆有些剥落。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窗户开着,后山的风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梳妆台上还摆着昨天的化妆品。我走过去,把那些瓶瓶罐罐收进抽屉。动作很慢,好像这样就能把时间拉长。
抽屉最里面有个铁盒子,是我昨天放进去的。打开,里面是我的身份证、银行卡,还有一张回城的车票。
车票是三天后的。
当时买票时,韩熠楠还说:“这么着急回去?多住几天。”
“公司只给了七天婚假。”我说。
他搂着我的肩膀:“以后这就是你家了,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把车票拿出来,又放回去。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是婆婆。
我走到窗边。楼下院子水泥地晒得发白,墙角堆着农具。婆婆端着洗碗盆出来,蹲在压水井旁洗刷。她洗得很用力,背脊弯成一张弓。
韩熠楠从堂屋出来,点了根烟。他靠着门框抽烟,眼睛看着远处。烟雾被风吹散。
一支烟抽完,他转身上楼。
我坐到床边。
门开了,他走进来,身上有烟味。
“刚才,”他开口,语气尽量放轻,“我爸在,我得做做样子。”
我没说话。
“农村就这样,老规矩多。”他坐到我旁边,床垫陷下去一点,“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规矩?”我问。
“就是……”他挠挠头,“女人不上桌吃饭,这不是我们一家,村里都这样。我妈,我奶奶,一辈子都是厨房里吃。”
“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他笑了,像在笑我孩子气,“祖祖辈辈都这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恋爱两年,我第一次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他眼角有细纹,是常笑留下的。以前我觉得温暖,现在只觉得那纹路像某种刻度。
“韩熠楠,”我说,“我是你妻子。”
“对啊,”他握住我的手,“所以我得教你,免得你吃亏。以后在家,吃饭时别急着动筷子,等我爸先动。盛汤添饭这些事,你得主动点,我妈年纪大了……”
我抽回手。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出去吧,”我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愣了愣,脸上闪过不快,但很快又压下去:“行,你冷静冷静。晚上吃饭,记得下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刚才说那话,我爸有点不高兴。晚上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门关上。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漏水的痕迹,晕开一片黄褐色,像陈旧的地图。
下午三点,有人敲门。
是婆婆。她端着一碗面条,上面卧着荷包蛋,还有几片青菜。
“饿了吧?”她把碗放在桌上,“趁热吃。”
我坐起来:“妈,我不饿。”
“傻孩子,”她声音很轻,“早饭就没吃,哪能不饿。”
她站在那儿,两手在围裙上搓着。围裙是碎花布做的,洗得发白。
“您吃了吗?”我问。
“吃了吃了,”她连忙说,“我们都吃过了。”
但她的嘴唇有点干,额头上还有汗。现在是下午三点,午饭时间早过了,晚饭还没开始。她可能刚从地里回来,或者喂完鸡鸭。
“妈,”我说,“您坐。”
她犹豫了一下,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
我端起那碗面。面条是手擀的,汤很清,飘着油花。荷包蛋煎得完整,边缘有一圈焦黄。
“您手艺真好。”我说。
她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喜欢就多吃点。”
我吃了一口。味道确实好。
“熠楠他,”她小心翼翼地说,“脾气随他爸,倔。但心眼不坏,你多担待。”
“妈,”我放下筷子,“您嫁过来的时候,也这样吗?”
她怔了怔,眼神飘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那时……比你还小两岁。”
“上桌吃过饭吗?”
她摇摇头,动作很轻,像怕被谁看见。
“刚嫁过来那会儿,不懂事,有次饿急了,上桌夹了块肉。”她声音更低,“你爸——我是说熠楠他爸,把整盘菜掀了。”
“他说,”婆婆顿了顿,“没规矩。”
屋里很静,能听见后山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后来就学会了。”她站起来,拿起空碗,“在厨房吃,也挺好。清静。”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下来吃饭吧。我给你留好菜。”
“妈,”我说,“我不饿。”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点头,带上了门。
碗里还剩一点汤,我端起来喝完。
汤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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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饭时,我没下楼。
天快黑时,韩熠楠又上来一次。这次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
“你到底想怎样?”他站在门口,没开灯。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天光。
“我说过了。”我说。
“韩惠子,”他连名带姓叫我,这是第一次,“这是我家,你得守我家的规矩。”
“什么规矩?”
“女人不上桌,这是最基本的!”他声音高起来,“你看看村里哪家媳妇像你这样?第一天就要造反?”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山下有零星灯火,像散落的星子。
“韩熠楠,”我说,“我们结婚前,你从来没提过这些。”
“提什么?”他走过来,“告诉你我家女人不能上桌吃饭?你会嫁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轮廓有点模糊。
“所以你是骗我的。”我说。
“不是骗,”他语气软下来,“是……是觉得这些不重要。结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那些老规矩,应付应付就行了。”
“怎么应付?”
“就是……在爸妈面前装装样子。”他说,“等我们回城了,家里就我们俩,你想怎么吃怎么吃。”
“那现在呢?”
“现在你得配合我啊。”他拉住我的手,“给我个面子,行不行?我爸那人要强,你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你。”
他的手很热,手心有汗。
我抽出手。
“你出去吧。”我说。
他站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声很冷:“行,韩惠子,你有骨气。我看你能撑几天。”
他摔门走了。
楼下传来争吵声。是韩喜的声音,低沉含混,听不清内容。韩熠楠在辩解,声音时高时低。婆婆好像在劝,声音更小。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接着是长久的寂静。
晚上九点,又有人敲门。这次是奶奶韩桂兰。
我打开门。她拄着拐杖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小碗。
“孩子,”她说,“吃点东西。”
碗里是红糖水煮鸡蛋,冒着热气。
“奶奶,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她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站稳拐杖。
她坐下,喘了口气。老人身上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混着草药味。
“熠楠那孩子,”她开口,“脾气随他爷,倔。”
“咱们女人啊,”她看着窗外,“有些事,得认。”
“认什么?”
“命。”她说。
屋里只有桌上的小台灯亮着,光线昏黄。奶奶的脸在光里显得格外苍老,皱纹像干涸的土地裂开的缝。
“我十六岁嫁到韩家,”她说,“那天是腊月初八,雪下得很大。花轿抬到门口,我跨火盆时,裙子烧了个洞。”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晚上吃饭,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我坐在最下首,够不着菜,也不敢伸筷子。就吃面前那碗白饭,就着眼泪咽下去的。”
“没人给您夹菜?”
“新媳妇哪敢让人夹菜。”她摇摇头,“吃完那顿饭,我就知道,往后几十年,都得这么过了。”
“您没想过……”
“想过什么?”她看看我,眼睛里混浊,“跑?往哪跑?娘家收了彩礼,不会再收留你。那时候,女人就是泼出去的水。”
她端起碗,递给我:“趁热吃。”
我接过来。鸡蛋煮得很嫩,糖水甜得发腻。
“你比我有出息,”她说,“念过书,见过世面。但孩子,听我一句:过日子,不是较劲。”
“奶奶,”我问,“您后悔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嘴里缺了几颗牙。
“后悔?”她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什么生硬的东西,“后悔有什么用。一辈子都快过完了。”
她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红糖鸡蛋,我年轻时坐月子才吃得上。你公公——就是我儿子,出生那天,我婆婆给我煮了一碗。那碗甜啊,记了一辈子。”
她带上门,脚步声缓慢地消失在楼梯上。
我吃完鸡蛋,糖水也喝光了。
碗底沉淀着没有化开的红糖,深褐色,像干涸的血。
04
第三天早上,我被鸡鸣吵醒。
天刚蒙蒙亮。楼下传来压水井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是水流进盆里的哗啦声。是婆婆在打水。
我起床洗漱,换了身方便活动的衣服。下楼时,婆婆正在院子里喂鸡。她把谷子撒在地上,鸡群围过来,啄食得很欢。
“妈,早。”
“早。”她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关切,“睡得好吗?”
“还行。”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锅里热着粥,你自己盛。”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大铁锅,锅里是白粥,还温着。碗柜里摆着粗瓷碗,我拿了一个,盛了半碗。
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吃。
柴火的余温还在,坐上去暖烘烘的。
婆婆喂完鸡进来,看见我坐在那儿,愣了愣。
“这儿暖和。”我说。
“嗯,嗯。”她连忙点头,开始刷锅准备做午饭。
“妈,家里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不用,”她说,“你歇着。”
但我还是站起来,帮她洗菜。白菜叶子要一片片掰开洗,根部的泥土藏在褶皱里。我们并排站在压水井旁,水很凉。
“惠子,”婆婆小声说,“你……真不吃饭了?”
“嗯。”
“那怎么行,”她急了,“身体要垮的。”
“我吃别的。”我说,“房间里还有饼干,昨天镇上也买了水果。”
她看看我,叹了口气:“你呀,跟你爸一样倔。”
“我爸?”
“你公公。”她说,“他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
“所以他认定女人不能上桌?”
婆婆没接话,用力搓着白菜叶子。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袖口。
洗完菜,她说要去阁楼拿东西。阁楼在二楼最里面,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响。我想了想,跟了上去。
阁楼很矮,要弯着腰才能进去。里面堆满了杂物:旧家具、麻袋、破农具,还有几个大木箱。光线从一扇小窗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婆婆在角落的箱子里翻找什么。
我走到另一边。那里堆着一些旧书,用麻绳捆着。最上面一本是《毛泽东选集》,封面破了。下面是几本农历,年份都很早。
再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包。
我抽出来,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打开,里面是一本线装册子,蓝布封面,没有字。
翻开第一页,毛笔字,竖排:
《韩氏家规·民国廿三年重修》
字迹工整,但纸页泛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
我蹲下来,借着窗口的光往下看。
“一、晨昏定省,子媳须先于尊长……”
“二、女眷不得议价于市……”
“三、宴客时,女眷不得登堂……”
“四、女眷进食不得超过一炷香时……”
“五、女眷衣衫不得过艳……”
一条条,一共二十七条。最后一条字迹格外用力:“凡违者,杖责不贷。”
落款是:韩氏宗族第三十七代孙韩守业谨立。
韩守业,应该是韩喜的祖父。
最后一页有暗红色的痕迹,像血迹。旁边有行小字,墨色较新:“妹玉兰,庚辰年违规议价,杖二十,三日后殁。此册永存为戒。”
庚辰年……我算了一下,是1940年。
玉兰。这个名字没听韩家人提过。
“找到了。”婆婆的声音传来。她拿着一个布包走过来,看见我手里的册子,脸色变了。
“这、这个……”她伸手要拿。
我递给她。她接过去,像接住一块烙铁,匆匆用牛皮纸重新包好,塞回书堆最底下。
“这些旧东西,”她声音有点抖,“没什么好看的。”
“玉兰是谁?”我问。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
“您知道,对吗?”
她背对着我,肩膀塌下去。过了很久,才说:“是……你公公的妹妹。”
“亲妹妹?”
“嗯。”她转过身,眼睛里有泪光,“那时候……我也刚嫁过来,听说的。小姑娘,才十五岁。”
“因为议价?”
“她去镇上卖鸡蛋,”婆婆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价钱没谈拢,跟人争了几句。回来被她爹——就是你公公的爹,按家规打了。”
“然后呢?”
“打得太重,”婆婆抹了抹眼睛,“没挺过去。”
阁楼里很静,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那之后,”婆婆说,“你公公就把这本册子供起来了。他说……他说这是祖宗的规矩,不能破。破了,家里要遭殃。”
“遭什么殃?”
婆婆摇摇头:“他不说。但你看,他妹妹没了,他娘第二年也走了。他觉得……都是因为规矩没守住。”
楼下传来开门声。是韩喜回来了。
婆婆赶紧擦干眼睛:“走吧,该做午饭了。”
我们下楼时,韩喜正站在堂屋中央,手里提着一条鱼。鱼还在挣扎,尾巴拍打着塑料袋。
他看见我们从阁楼下来,眼神沉了沉。
“上去干什么?”
“拿东西,”婆婆连忙说,“找去年的花椒。”
韩喜没说话,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很沉,像有重量。
“爸。”我喊了一声。
他点点头,拎着鱼进了厨房。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还有……一股铁锈味。
他的右手手指关节处,有新鲜的擦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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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午饭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我回到房间,从包里拿出一包苏打饼干,就着白开水吃了几片。
窗外,韩熠楠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瓶酒。
他在院子里和韩喜说话,两人声音都不高。
下午,村里有人来。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裤腿卷起一截。他在堂屋和韩喜说话,声音很大,语气很急。
“韩哥,你得帮帮我,”他说,“明天王家嫁女儿,请了二十桌,厨子突然说家里有事不来了!这临时让我上哪找人去?”
韩喜抽着烟,没说话。
“工钱好说,”那人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韩喜,“只要能把场面撑下来。”
“我不会做饭。”韩喜说。
“不用你做,你就帮我管管场子。借你家几张桌子凳子,再找几个手脚利索的帮忙端菜。”
韩喜吐出一口烟:“我家里也忙。”
“韩哥——”那人要跪下似的。
我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走下楼。
那人看见我,愣了愣。
“叔,”我说,“我在酒店工作过,大型宴会也协调过。如果您不嫌弃,我可以试试。”
堂屋里静下来。
韩喜看向我,眼神里有审视。
“你是……”那人问。
“韩家新媳妇。”我说。
“哎哟,太好了!”那人一拍大腿,“念过书的,见过世面!那、那韩哥,你看……”
韩喜没看我,对那人说:“老王,这事你自己定。”
老王看看我,又看看韩喜,最后一咬牙:“行!闺女,明天早上六点,到村东头王家大院。工钱一天两百,管三顿饭!”
“饭不用,”我说,“我自己解决。”
老王愣了愣,韩喜的眼神又沉了几分。
但我没看他,对老王说:“需要多少桌椅碗筷,您列个单子给我。帮工的人,村里能找几个?”
“能找……七八个吧,都是妇女。”
“够了。”我说,“明天早上五点,我先去场地看看。您把菜单给我一份,还有食材采购清单。”
老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都在这了,字丑,你将就看。”
我接过来。菜单是手写的: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四喜丸子……一共十二道菜,都是硬菜。
“酒水呢?”
“买了十箱啤酒,五箱白酒。”
“桌椅碗筷都齐吗?”
“桌椅差五套,碗筷……可能也不够。”
我转向韩喜:“爸,家里能借五套桌椅吗?”
韩喜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谢谢爸。”我说,“碗筷我让王叔再去镇上补一些。另外,明天需要两个大灶,王家有吗?”
“有有有,”老王连连点头,“后院有两个柴灶,平时不用。”
“那行,明天我带人去清洗灶台。还有,帮工的人,统一穿深色衣服,戴围裙和帽子。头发要扎起来。”
我一口气说完,老王听得一愣一愣的。
“闺女,”他说,“你、你真能行?”
“试试看。”我说。
老王走后,堂屋里只剩下我和韩喜。
他还在抽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
“你学过?”他问。
“在酒店工作过三年,从服务员做到领班。”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转身上楼。走到一半,听见他在身后说:“明天,别丢韩家的脸。”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我起床洗漱。天还没亮,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吠。
下楼时,厨房的灯亮着。婆婆在灶前烧水,看见我,递过来一个馒头:“路上吃。”
“妈,您起这么早。”
“睡不着。”她把馒头塞进我手里,还是热的。
走到村东头王家大院,天边刚泛鱼肚白。院子很大,但杂乱无章。桌椅堆在角落,碗筷散放在几个大盆里,地上还有昨天留下的菜叶。
老王已经在了,正在发愁。
“王叔,”我说,“我们先分区。”
“分区?”
“迎宾区、就餐区、备餐区、传菜通道。”我指着院子,“这里摆迎宾台,那边划出二十桌的位置,每桌之间留出过道。厨房在这边,从厨房到餐桌,这条线清出来,作为传菜通道,不许堆放任何东西。”
老王像听天书。
“这样,”我说,“您去找帮工的人,让她们六点到这里。我先整理。”
他走了。我挽起袖子,开始搬桌椅。实木的方桌很沉,我一次只能搬一张。搬到第五张时,后背全是汗。
天慢慢亮了。
帮工的妇女们陆续来了,有七八个,都是四十到六十岁。看见我一个年轻媳妇在搬桌子,都愣住。
“嫂子们好,”我抹了把汗,“今天麻烦大家了。”
她们面面相觑。
“咱们分一下工,”我说,“张婶李婶,你们负责清洗碗筷,用热水洗三遍。王大妈赵姨,你们整理桌椅,按我刚才画的位置摆。剩下的跟我去清洗灶台。”
没人动。
“工钱,”我补充,“晚上结。王叔说每人一百,我争取给大家要一百二。”
这下有人动起来了。
清洗灶台是最脏的活。两个大灶积了厚厚的油垢,要用铲子一点一点刮。我和三个妇女忙活了两个小时,才把灶台清理干净。
七点,食材送来了。鸡鸭鱼肉堆了半个院子。
我开始分派任务:杀鸡的、剖鱼的、切肉的、洗菜的。每个工序指定一个人负责,流水作业。
“刘姐,”我对一个手脚利索的中年妇女说,“你刀工好,负责切配。所有食材按菜单分好,装盘备用。”
“好嘞。”她接过菜刀,磨得锃亮。
我自己负责协调和检查。哪道工序慢了,就去帮忙;哪个环节出问题,马上调整。
十点,客人们陆续来了。院子里热闹起来。
传菜是个大问题。农村宴席没有传菜员,都是谁有空谁端。这样容易乱,还容易洒。
我把帮工的妇女分成两组:一组专门在后厨装盘,一组专门传菜。传菜的路线固定,每次只端一道菜,按桌号顺序送。
“上菜了——”我喊了一声。
第一道凉菜端出去。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节奏稳了下来。
中午十二点,二十桌客人全部坐满。菜一道道上,热气腾腾。有人夸今天的菜味道好,有人说上菜快。
老王穿梭在席间,脸上笑开了花。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后背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盐霜。
一个帮工的大婶端着一碗汤递给我:“闺女,喝口热的。”
“谢谢,我不饿。”
“你这孩子,”她叹气,“从早上忙到现在,一口没吃。”
我接过碗,汤是白菜豆腐汤,上面飘着油花。我喝了一口,很咸。
下午两点,宴席散了。客人们陆续离开,留下一片狼藉。
我和妇女们一起收拾。洗碗、擦桌、扫地,把借来的桌椅清点好。
老王拿着一个信封过来:“闺女,这是你的工钱。三百,多的一百是谢你的。”
我接过来:“王叔,帮工的嫂子们,能多给二十吗?她们今天特别辛苦。”
老王爽快地答应了。
结完工钱,妇女们围过来。刘姐拉着我的手:“闺女,下次有活,还叫我们。”
“一定。”
她们散了。我站在空旷的院子里,夕阳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
老王家的狗跑过来,蹭了蹭我的腿。
我蹲下摸摸它的头。
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看见韩熠楠站在院门口。
他不知道来了多久,就站在那里,手里夹着烟,没点。
06
回家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地走。
田间小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韩熠楠走前面,我走后面。谁也没说话。
快到韩家时,他停下,转过身。
“今天……”他开口,又停住。
“嗯?”
“没什么。”他转回去,继续走。
晚饭的饭菜已经摆在桌上了。
六菜一汤,比平时丰盛。
韩喜坐在主位,韩熠楠坐他左边。
婆婆在厨房盛饭,奶奶已经坐下了——坐在桌子最靠边的位置。
我走进堂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回来了,”韩喜说,“坐。”
他指的是韩熠楠旁边的空位。
我没动。
婆婆端着饭出来,看见这阵势,手抖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把饭放在韩喜面前,然后是韩熠楠,最后是自己那碗——她放在桌角,人站着。
“妈,您坐。”我说。
婆婆看看韩喜,韩喜没说话。
我拉开韩熠楠旁边的椅子,坐下。
这个动作让空气凝固了一秒。
韩喜拿起筷子,大家开始动。韩熠楠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今天辛苦了吧?多吃点。”
红烧肉炖得软烂,酱色浓郁。
我拿起筷子,伸向那盘清炒时蔬。
筷子尖刚碰到菜叶,韩熠楠的声音响起。
还是那句。
他说得比上次更自然,像在提醒我天气要变。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好像这只是夫妻间的小玩笑。
筷子停在半空。
桌上很静。能听见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在播新闻联播。
我看着韩熠楠。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看着他。
我又看向韩喜。他正在喝汤,喝得很慢,勺子和碗沿相碰,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奶奶低下头,开始数碗里的米粒。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很重,坠在空气里。
我收回筷子,把它轻轻放在碗上。
瓷质的筷子碰到瓷碗,声音很清脆。
然后我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那声音今天格外刺耳。
“今天起,”我看着韩熠楠,也看着韩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