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大学杨斌教授：赤子态，决定着领导力的存续与升华

来源：《iWeekly周末画报》

作者：杨斌

“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

不，也可以不这样——如果在经历人生熔炉淬炼后，仍然保有珍贵的“赤子态（neoteny ）”，一切可能性，仍将在你面前，无限展开。

2003年，非典疫情的特殊“熔炉”中，我完成了领导力大师沃伦·本尼斯与埃森哲顾问罗伯特·托马斯合著的《极客与怪杰》一书的翻译工作。这本书的英文原作名是Geeks and Geezers，在推敲中文译名时，我曾有过许久的纠结：一度执着要将“geezer”译为“怪耋”，想以这个字精准传递资深长者历经岁月洗礼沉淀下的独特气质，编辑担心生僻字会让读者望而却步，继而影响书的传播与销量，反复劝说之下，我最终妥协，确定为“怪杰”，“geek”被译作“极客”。如今人们总习惯将“极客”与科技高手绑定，可在两位作者的研究里，这个词的核心并非指向某种职业，而是形容那些怀揣少年锐气、年纪轻轻便投身于有意义的大事、用行动创造价值的青年先锋。

在这本书中，有两个从专业领域引申而来的核心词汇，后来也成了我在领导力研究与分享中常常论及的关键词，一个是源自化学的crucible，一个是来自生物学的neoteny，它们被赋予了全新的组织与领导力内涵，成为理解卓越领导力的两把钥匙。

crucible的本义是实验室中用于高温熔炼金属、玻璃的坩埚，本尼斯与托马斯将这个冰冷的工业意象，类比为事业与人生中严峻的考验场，我把它译为“熔炉”。这个译法简洁易懂，很快被广泛接受，成为描述领导力淬炼场景的通用表达。所谓熔炉，是一个人、一个群体乃至一代人所经历的巨大压力、极限挑战与深刻变革的环境，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真正的领导力才得以熔炼与锻造、得以升华与彰显。两位作者的研究揭示，在熔炉中的淬炼成长，藏着领导力养成的关键密码，其中的配方与精微之处，读者不妨去书中细细品读。后来托马斯又以crucible为主题深耕创作了新书，我还特意邀请他来到学院，做了一场题为“锻造领导力的熔炉”的分享，让这个概念被更多人熟知。

相比之下，neoteny这个词要生僻得多，七个字母的组合，就连文字处理器都会频繁提示拼写错误，仿佛在质疑这个词是否真的存在。我曾拿着这个词考倒过不少英文词汇量颇丰的朋友，也因为这份小小的“强迫症”，让身边更多人认识了这个冷门词汇，更“被迫”听我逐层拆解它与领导力之间奇妙的关联。相较于crucible 的广为人知，了解 neoteny 的人寥寥无几，实在可惜，需要及时补齐这个词汇认知。

neoteny源于希腊语，是一个纯粹的生物学概念，本义为“幼态持续”，指生物在发育成长的过程中，将幼年时期的体态、习性与特质，一直保留到成年阶段。这本是描述生物形态的专业术语，却被本尼斯和托马斯巧妙地迁移到领导力研究中，跳出了生物学的边界，被赋予了全新的人文内涵与领导力诠释。这里的neoteny，绝不是我们常说的“青春永驻”，后者总让人联想到外在的容貌与年龄，而两位作者想传递的，是一种根植于内心的精神状态，也可以说是一种“心件”。

这里容我摘出书中的核心表述来供各位咂摸：neoteny是“持续保有与青春相伴的美好特质：好奇心、玩儿心、热忱、无畏、温暖与活力”。它能让无论身处何种年纪的幸运者，始终把目光投向未来，去发现、去拥抱那些奇妙的、尚未被发掘的全新可能。斟酌再三，我决定将这个语境下的neoteny译为赤子态。这个词，是对一种贯穿生命始终的精神特质的精准概括，是让个体领导力与创造力始终鲜活、实现终身成长的内在“心件”，是历经世事却初心自在的纯粹状态。

这一概念的提出，并非凭空想象，而是基于两位作者大量扎实的深度研究。在《极客与怪杰》中，他们做了一项极具启发性的对照研究：选取两组年龄跨度极大的领导者作为样本，一组是历经岁月、深耕领域多年的“怪杰”，一组是崭露头角、充满活力的年轻“极客”，通过深度访谈与长期追踪观察，提炼出一个与年龄无显著相关性的规律——所有卓越的领导者，无论年纪大小、资历深浅，身上都有着浓烈的赤子态特质。

杨斌教授主编：“卓越领导之道”书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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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力之父、组织发展理论先驱

沃伦·本尼斯经典四部曲

书中有诸多鲜活的案例，足以印证这一结论。赤子态从来不是对生理年龄的描述，而是一种内在的心力状态。本尼斯本人，以及他同年龄段的访谈对象，将“老当益壮”演绎到了极致：有人年近八旬，依然每个周末坚持去冲浪，还会主动放下资深领导者的身段，向年轻下属请教新兴技术，丝毫没有思维固化的暮气；有人在退休之后毅然开启二次创业，不被传统行业规则束缚，敢于质疑既有的技术定论，即便遭遇失败也绝不轻言放弃，始终怀揣着最初的探索之心。不被过往经验绑架，不被生理年龄束缚，不被起伏胜负困扰，这正是赤子态最本质的内涵。

赤子态作为一种珍贵的心件与特质，却并非某个人与生俱来的天赋，很多时候都是人们经由熔炉历练而得；对个体而言，赤子态值得悉心呵护、终身坚守，在人生的不同阶段，会呈现出不同的模样，绽放出别样的光芒。

青春期的年轻人，尚未被固有经验、世俗规则捆绑，好奇心与试错勇气与生俱来，敢于挑战权威、不惧失败，脑海里总冒出新奇的想法与大胆的念头。这个阶段的赤子态，是不急于变得“世故成熟”，不轻易放弃对世界的好奇，不被功利心裹挟绑架，让领导力与创造力在本真的驱动下，自然生长、自由舒展。

步入中年，人们往往背负着家庭、事业的多重责任与压力，挫折与磨砺让多数人渐渐趋于求稳，容易陷入经验主义的路径依赖，原本旺盛的好奇心与探索欲也在不知不觉中折损。中年阶段能守住赤子态，靠的是历经人生熔炉淬炼后的不忘初心与清醒自觉，是主动放下偏见与傲慢，拒绝自我固化与思维僵化；在扛起责任、做好本职的同时，依然保有斜杠人生的热爱，对未知的领域始终保持好奇与探索的热情。

等到步入老年，人与人之间的分化变得格外鲜明，有人渐渐沉沦平庸，有人却老当益壮。本尼斯与托马斯研究中的“怪杰”们，从未被“年龄”“退休”贴上“安度晚年”“停止探索”的标签，即便生理年华老去，赤子态依旧鲜活。他们从不以权威自居、不把自己当作“老人”，愿意融入年轻群体，倾听他们的新故事、新词汇、新想法，对新鲜事物始终抱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对自己未必能长久参与的未来，依然满怀期待与矢志不渝的乐观。

赤子态决定着领导力的存续与升华，而它从来都不是年龄的函数。当年我为这本书撰写译者跋时，特意选用了李宗盛《鬼迷心窍》里的第一句歌词“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作为标题，本意是想唤醒一些朋友的“心件”。很多人年纪并不大，却早早追求所谓的“成熟”，亲手放弃了这份珍贵的心力：熟练地用固化的思维模式行事，热衷寻找现成的人生攻略，对未知事物失去好奇；习惯跟风避坑，对少有人走的路充满畏惧与犹疑；被训练得过于冷静平稳，内在的热忱渐渐冷却，心力也随之冰封。

事实上，赤子态作为内在心件，不仅是本尼斯关心的长青领导力（lifetime leadership，也称终身领导力）的引擎，也是比尔·乔治倡导的真诚领导力（authentic leadership）的本源，鼓励人守住本真、不伪饰、不迎合，以纯粹初心直面领导挑战；以及埃德加·沙因提出的谦逊领导力（humble leadership）的根基，促进人放下权威层级、平等倾听、乐于求教、缔结与组织内外更多同行者的2.0关系。

回归生物学“幼态持续”的本源，研究者曾提出一个有趣的进化观点：智人能在生物进化中脱颖而出，成为地球的主宰，或许正是因为人类这一物种在进化链路上的竞争选择使得幼年状态持续得更为长久。在进化的历程中，人类保持尝试、探索、爱玩、无拘无束的时间越来越长，我们是地球上不成熟期最长的生物，从一个无助依赖他人的婴儿，成长为完全成熟的个体，需要近二十年的时间。

基于这一生物学事实，还有一个更有意思的推想：人类的幼态持续进化趋势仍在继续，只是目前在人群中的分布并不均匀。我们能清晰地看到，大多数人在二十岁出头就“按时”停止了孩童般的玩耍，将大部分时间投入工作，只在业余间隙短暂放纵好奇心；但总有一个数量不多却举足轻重的群体，始终保持着“玩耍”与探索的状态。这群人，往往是最具天赋与才华的人，他们是学者、创业者、艺术家，是创新者、探索家、终身学习者。他们投身于那些未必能带来即时实质性回报的事业，沉浸在高智力、高创造性的探索之中，这正是“幼态持续”——赤子态。

那么，这少部分之外的“幼态被迫中断”的大多数，能否找回这份人之为人的宝贵心件呢？

越来越有可能。如今，AI技术飞速发展，相当一部分的共识都预测：未来社会物质丰裕程度会整体大幅提升，人们获取资源与探索世界的范围与能力也越来越大。更要紧的是人能够从被迫承担的工具角色劳动中获得解放，获得更大的自由与发展的空间。或许在未来，探索欲、好奇心、热忱与玩耍，会在个体的一生中和人类的全体中，都占据越来越高的比例，从稀缺特质成为共同基因；曾经更多在卓越领导者身上才看得到的赤子态，最终，“进化”为大多数人的平常态。

“进化”尚需时日，积极才有未来；愿你我都能经世事熔炉的淬炼而不被经验与惯性所浸染，呵护、刷新心中的赤子态。

杨斌

清华大学校务委员会副主任，经济管理学院教授、领导力研究中心主任，清华大学可持续社会价值研究院院长。曾任清华大学副校长、教务长、研究生院院长等职。杨斌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组织行为与领导力、企业伦理与社会责任、高等教育管理等；著有《企业猝死》《战略节奏》《在明明德》等，译有《大学的窘境与革新》《变革正道》《管理者而非MBA》等；开发并主讲《批判性思维与道德推理》《领导力与组织变革》《管理思维》等多门清华大学精品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