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建波 | 寻画、鉴画、读画——评周飞强的潘天寿研究三部曲

遥想2005年把周飞强推荐给欧阳英馆长留在学校图书馆任职，如今看来不仅是积德之举，更是对图书馆的一个小小贡献。在相当长的时段里，图书馆工作被视为取书、还书的机械劳动，工作人员往往缺乏专业知识，对师生的研究起不到实质性的帮助。这一缺憾在中国美术学院这样的专业院校尤为明显。我自己在拍摄中国美术史课程需要的幻灯片时，就遭遇因大量翻检画册而被馆员投诉的啼笑皆非的“笑话”。飞强毕业于浙江大学历史系文物和博物馆学专业，2002年考入中国美院攻读美术馆专业研究生，曾旁听我的中国美术史课程一年，长时间的接触交流，我深感这是一个老实肯干，好学善思，能耐得住寂寞的人，于是有了上述的推荐之举。想不到留在图书馆的飞强，不仅能时时为老师们的研究提供资料，而且自身的研究也不断深化，近十年来陆续在潘天寿的专题研究领域取得不俗的成果。新近由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又出版了《江山多娇：潘天寿诗画录》一书，与2018年的《细读潘天寿》、2022年的《潘天寿作品丛考》，构成了他个人关于潘天寿研究文章合集的三部曲，凭一己之力把此一专题研究往前推进了一大步！这显然得益于他图书馆学与美术学的跨学科知识面，并能充分利用图书馆的资源爬梳馆藏各类珍贵纸质文献和数字资源密不可分，更缘于他能沉得下心做笨功夫，并勤于思考，勤于动笔的努力。

事实上，潘天寿研究要做出点新东西非常不容易。正如《细读潘天寿》一书的自序中飞强自述的：潘天寿研究之前给人的感觉就是“前人之述备矣”。而飞强的可贵之处即在于，自感于与潘天寿纪念馆一种朴素的亲近感，并继而生发出对馆主本身的敬仰，但又不是盲目地一味歌功颂德式的揄扬，这在态度上就为其开展进一步的深入研究打下了一个良好的基础；方法上，则从一些看似细碎的问题入手，刨根问底、穷源尽流，寻绎出琐碎材料之间内在的关联，正所谓“伟大存在于细节”，如此可能会让读者看来其所述更加可信。

这三本集子的文章，整体上都围绕着潘天寿的作品展开，即贯穿着作者寻画、鉴画、读画的一个基本思路。《细读潘天寿》中，我们看到了潘天寿民国时期发表在各类报纸期刊上的若干作品图版，及新中国时期在《浙江日报》《杭州日报》《东海》等各类书刊报上的图片。尽管这些未必是潘先生生前作品发表的全貌，但已然拓展了以往相关研究的视界。因为这些作品大多真迹不存而少为现在人所知，而这些刊载的图像一方面能为其艺术风格的演变提供参考，另一方面也能让我们大略知晓其彼时受社会认可的状况。

而《潘天寿作品丛考》一书，通过对公私收藏、拍卖市场的寻访，又为一些图版找到了原作。比如刊于1931年《当代名人画海》的《拟苦瓜和尚山水》，即作者指出的2020年嘉德拍卖的《拖泥带水山图》。这一发现十分重要，一方面证明此帧作品的可靠性，另一方面则可知潘天寿创作于1961年的《晴峦积翠图》有更早的图式，两幅作品相隔32年，但面貌大体类同，从中就可推知潘天寿的艺术成熟期其实很早。像1954年的《竹谷图》，1954年的《江洲夜泊图》，1961年的《棕榈》等，都能寻得画家早年相近似的图式，说明画家的创作并非一味的线性发展。正是基于稀见图像的挖掘，并结合其他相关的史料，作者对潘天寿的“变体画”问题发表了不一样的看法。虽然作者的观点也并不一定对，但是这类探讨，显然有益于深入读解潘天寿的画。

《江山多娇：潘天寿诗画录》则进一步寻得了一批稀见的诗书画。像南京博物院藏的《普陀写景图》，曾刊于1934年的《时代》画刊，作者据相关史料更其原名《南海观音跳一角》，亦属合理。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通过此幅原迹，不仅能明确画家的行迹和作画时间，且能见两首未见录《潘天寿诗存》的佚诗，题跋曰：

船廔无际暮云凝，天险神州莫自矜。

山入海时真古健，潮当春后已奔腾。

（潮音洞半里许即观音跳，海石奇绝。观音下夺跳北面三字，寿又记）

求仙徐福人知妄，蹈海仲连世孰能。

我上落伽缘小憩（洛误落），非关散发作诗僧。

二十二年四月十五日，与敬庐师渡江过绍抵普陀，住息耒禅院。冒雨畅游，一来复之，久殊快意。此帧写观音（跳） 一角，亦聊记游踪耳。寿并记。

诗书画一体，确实体现了潘老早熟的艺术语言和高雅的文人画意境。从一幅画作为一个点，辅之其他诗画作品以游踪为经串连成一条线，再考索其他不同时间的相关行迹所得书画交织成一个面，这样就使得我们对潘天寿诗书画的理解有了更为生动具体的历史情境。这类例子在飞强兄的《潘天寿诗画录》中屡见不鲜，全书十余篇文章，也就大致按这一思路，呈现了十余条画家游历的线路，钩沉了五十余首佚诗，并展示了七八十幅不为人熟知的书画。而据我所知，作者所整理出的潘天寿佚诗实际已有百余首，书内刊出的图版，也不过是其掌握的十之七八罢了。

更可贵的是，作者保持了一贯的学术求真态度。像《潘天寿诗賸》所录《春游杂咏》题记“乙亥暮春，与姜敬庐先生及朱屺瞻同社等六人，作富春钓台、金华北山之游。遂成杂诗十首，以当游记”，通常来说当事人的一手材料是具有第一性的。但作者从1936 年5 月10 日出版的《国画》第2 号中“潘天授等游踪”的报道，以及姜丹书的《姜丹书教育生活年鉴（自编年谱）》“民国廿五年（1936） 丙子 52 岁”条所记等材料，推论出此乃潘天寿的误记，“乙亥”应为“丙子”，虽然还缺一锤定音的证据，譬如画家的相关不在场证明，而从论证逻辑上，也属在理。

历史研究有时确实如侦探破案一般，想引人入胜需故事情节生动细致，但绘画史的研究本体，可能还是得归结在笔墨、章法、布局等关键问题。我们欣喜地看到潘天寿纪念馆近些年来策划的“潘天寿美术教育文献展”、“潘天寿写生研究展”、“潘天寿变体画展”“记得先生”系列展和相关研究出版物，及童中焘、张立辰等人的专著，从大处着眼，把相关研究大大地推进了，为后续研究提供了研究思路与大量物证。相信年富力强的飞强兄在现有的研究成果基础上，会不断涌现新的果实。

江山多娇：潘天寿诗画录

编著者：周飞强 著

定价：188.00元

ISBN：978-7-5013-8648-2

装帧：精装

开本：16开

■ 文章来源：国家图书馆出版社重大项目编辑室

供稿 | 王若舟 编辑 | 邓旭欣

监制 | 张颀

审核 | 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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