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周,今年62,在部队干了三十年,从新兵蛋子熬到团长,最后带着一身军功章光荣退休。这辈子我最看重的就是战友情,那是在训练场上一起扛过枪、在猫耳洞里一起挨过冻、在战场上一起豁过命的情分,比亲兄弟还亲。
去年秋天,我回了趟老家——豫东那个叫周庄的村子。阔别快四十年了,村里变化大,泥路变成了柏油路,土坯房换成了小洋楼,连村口那棵老槐树都粗了好几圈。我拎着两盒好酒,心里揣着热乎乎的念想,第一个就想去见王铁柱。
铁柱是我当年的兵,比我小两岁,河南汉子,黑黢黢的脸,笑起来能露出两排白牙,干起活来不要命。九八年抗洪那回,长江决口,我带着连队去堵口子,洪水卷着泥沙往人身上拍,是铁柱一把把我从泥水里拽出来,自己腿被碎石划了道深口子,都没喊一声疼。后来他退伍早,说是家里老娘身体不行,得回去伺候,走的时候我俩抱在一起哭,他说:“周团长,这辈子我忘不了你,以后你回河南,一定找我,我陪你喝三天三夜!”
这话我记了二十多年,这些年不管我在部队多忙,每年都要给铁柱寄点家乡的特产,逢年过节发消息,他也总是秒回,一口一个“团长”叫着,热乎得很。我想着这次回乡,终于能当面兑现当年的承诺,把当年没喝成的酒补回来,跟他唠唠这些年的家常,说说部队里的老事儿,心里就跟揣了个暖炉似的。
到了铁柱家门口,我先没敢直接敲门,先在门口打量了一圈。院子收拾得挺干净,墙根下种着几株辣椒,晾衣绳上挂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看着跟当年他家里的样子差不多,就是比以前敞亮多了。我理了理身上的夹克,又擦了擦皮鞋,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咚咚咚”,敲了三声,没动静。我又敲了敲,嗓门大了点:“铁柱,在家不?我是老周啊,回来看你了!”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铁柱,我一眼就认出他了。只是比记忆里老了太多,头发白了大半,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背也驼了,跟当年那个挺拔的兵样子完全不一样了。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多少温度。
“老周?”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沙哑。
“哎!是我!铁柱!”我赶紧往前凑了两步,把手里的酒递过去,“你看我,给你带了咱们老家的杜康,当年你最爱喝的那种,今天咱爷俩好好喝一顿!”
我以为他会像当年一样,一把接过酒,咧嘴笑着喊“团长太客气了”,可他没接,就那么站在门口,身子微微侧着,没让我进去的意思。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没听清,又补了一句:“铁柱,我这次回来待三天,专门来看你的。当年你说等我回来陪你喝酒,我这不是兑现来了嘛!”
铁柱还是没动,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酒,又抬头看了看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没那必要。”
就这五个字,像一把冰锥,“嗖”地一下扎进我心里,把我那一路的热乎劲儿全浇灭了。我当时都懵了,站在门口,手里的酒还举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以为我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啥?铁柱,你说啥?没那必要?”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的:“对,没那必要。团长,你都退休这么多年了,我也退伍快三十年了,咱俩早就没啥交集了。现在的日子,各过各的,挺好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当年抗洪的画面、训练场上的汗水、分别时的拥抱,一幕幕全在眼前晃。我拉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进屋:“铁柱,你咋说这话呢?咱俩是战友啊,一起在鬼门关闯过的,这点情分就不算了?你是不是有啥难处?要是缺钱,我这有;要是家里有事,你吱声,我肯定帮你!”
他轻轻把我的手挪开,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团长,我真没啥难处。家里日子过得还行,儿子儿媳孝顺,孙子也上小学了,不用你帮。我就是觉得,没必要再扯那些老事儿了。你这次来,我知道你是好心,但真没必要。”
我站在原地,手脚都凉了。我想不通,当年那个跟我掏心掏肺、说一辈子忘不了的兄弟,怎么现在变得这么生分?是我哪里做错了?还是他遇到啥事儿了,不想让我知道?
我不死心,跟他唠当年的事儿:“铁柱,你忘了?九八年抗洪,你为了救我,腿被石头划了个大口子,血淌了一地,都没喊疼;那年冬天拉练,你把自己的棉袄让给我,自己冻得发烧三天;还有那次演习,咱俩躲在猫耳洞里,啃着冷馒头,说以后一定要常聚……这些你都忘了?”
他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沉默了半天,才说:“没忘,这些我都记着。但记着不代表要天天挂在嘴边,也不代表要天天见面。团长,人老了,就喜欢安安静静的,不想再折腾那些过去的事儿了。你是团长,见过大场面,我就是个普通的老百姓,咱俩现在的圈子不一样,聊不到一块去了。”
“圈子不一样?”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酸了,“铁柱,在我心里,从来没有什么团长和兵,只有兄弟周铁柱!当年你在部队,我把后背交给你,现在我老了,想把后背交给你这个兄弟,你却跟我说圈子不一样?”
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往屋里走:“团长,你别为难我了。这酒你拿回去,自己喝吧。我还有事,就不招待你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跟刀割似的。我站在门口,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回头。院子里的辣椒叶被风吹得晃,老槐树上的鸟叫得刺耳,我突然觉得,这个我记了一辈子的老家,好像一下子变得陌生了。
我没走,就在门口蹲了下来。手里的酒还温热着,可我心里却凉透了。我想起这些年,我给铁柱发消息,他总是回得很快,我以为他是盼着跟我见面,现在才明白,他可能只是出于礼貌。我想起我退休后,总想着跟老战友们聚聚,每年组织战友聚会,联系了二十多个当年的兄弟,大家都热热闹闹的,唯独铁柱,每次都以各种理由推脱,我当时还以为他忙,现在才知道,他是真的觉得没必要。
蹲了快一个小时,我腿都麻了,也没见他再出来。我知道,再等下去,也没啥意义了。我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那盒酒放在了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走了。
走在村里的柏油路上,我心里五味杂陈。村里的人看见我,都热情地打招呼,问我是不是从城里回来的老周。我笑着应和,可眼泪却忍不住往心里流。我想起当年在部队,我们连的兄弟,不管是军官还是兵,大家都亲如一家。训练时互相帮衬,受伤了互相照顾,有了困难一起扛。那时候,我们说过,一辈子都是兄弟,不管走多远,不管过多久,都不能忘。
可现在呢?几十年过去,有的人走了,有的人散了,有的人还在,却变得生分了。我不是怪铁柱,我只是觉得遗憾。遗憾当年的情分,没能抵得过岁月的流逝;遗憾当年的承诺,没能兑现;遗憾我记了一辈子的兄弟,现在却连见一面都觉得是“没必要”。
我在老家待了两天,去看了几个还在世的老战友,大家都挺热情,拉着我喝酒唠嗑,说着当年的趣事,笑着说以后要常聚。可我心里,总觉得少了点啥。我知道,铁柱不是不想念当年的情分,可能是他真的老了,不想再折腾;可能是他觉得,现在的日子安稳,不想被过去打扰;也可能是我们都变了,变得不再是当年的样子。
离开老家的前一天,我又去了铁柱家门口。那盒酒还在台阶上,没动过。我给铁柱发了条消息:“铁柱,我走了。酒放在门口了,你自己喝吧。不用回我,保重身体。”
过了半个小时,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看着这两个字,我叹了口气,转身上车了。
车子开出村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还在,院子里的辣椒还绿着,只是那个我记了一辈子的人,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
回到城里,我把这次回乡的经历,跟几个老战友说了。有的说铁柱太绝情,有的说铁柱可能有苦衷,有的说人老了,情分就淡了。我没说话,只是心里想着,这辈子,我可能再也见不到铁柱了。
但我不后悔去找他。至少我知道了,当年的情分,他确实记着;至少我兑现了我的承诺;至少我明白了,有些情分,虽然淡了,但曾经真的存在过。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经历很多事。有的情分,能陪我们走一辈子;有的情分,只能陪我们走一段。我们不能强求所有人都一直留在身边,也不能强求所有的情分都永远不变。
就像铁柱说的,“没那必要”。或许对他来说,现在的日子,安安静静,平平安安,就是最好的;对我来说,记着当年的情分,带着这份回忆过好余生,也是一种圆满。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当年那个黑黢黢的、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的兵王铁柱,想起他说的“团长,以后你回河南,一定找我,我陪你喝三天三夜”。
然后,笑着摇摇头,把这份回忆,好好收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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