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杯碎在地上。
“我住院,为什么让张硕来陪护?”
刘薇撑着手肘坐起来,输液管跟着晃。她嘴唇干得起皮,眼睛却亮得吓人。
李昂站在窗边,背光。他手里拿着个削到一半的苹果,刀停在果皮上。
病房里很静,隔壁床的老人翻了个身。
“你得的妇科病,病因是什么?”李昂声音很平。
刘薇脸上的红晕褪得干干净净。她手指捏着被单,指节发白。
张硕下午刚走,留下果篮和一束花。百合的香味混着消毒水,在空气里浮着。
“我问你为什么让他来……”刘薇声音开始抖。
李昂放下苹果和刀。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她。
“自己不清楚?”他问。
刘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看着李昂,像看一个陌生人。
窗外的天阴下来,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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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住院部三楼,妇产科。
李昂推开307的门时,刘薇正侧躺着看手机。她听见动静,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屏幕暗下去。
“来了。”她说,没回头。
李昂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桶是去年刘薇买的,淡粉色,印着卡通猫。现在边角磕掉块漆,露出里面的不锈钢。
“妈炖的汤。”他说,“趁热喝。”
刘薇翻身坐起来。她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青,但头发梳得很整齐,还涂了点口红。
“什么病非得住院。”她接过汤碗,勺子搅了搅,“门诊打几天针不就行了。”
“医生说要观察。”李昂从包里掏出换洗衣物,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
其实医生原话不是这样。那天下午,戴眼镜的女医生拿着化验单,看了李昂一眼:“你爱人这个情况,建议住院。”
“严重吗?”
“盆腔炎,急性。”医生把单子推过来,“但指标有点特殊。以前是不是……有过类似情况?”
李昂当时没懂。现在看着刘薇小口喝汤的样子,他突然想起医生说话时停顿的那个瞬间。
“张硕下午来过。”刘薇突然说。
李昂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打你电话没接。”刘薇吹着汤面,“就过来看看我。带了束花,放那儿了。”
窗台边确实有个玻璃花瓶,插着几支百合。花开得正好,白得扎眼。
“嗯。”李昂继续叠衣服。
“你让他来的?”刘薇问。
“我没联系他。”
“那他怎么知道我住院?”
李昂把最后一件睡衣放进柜子,关上门。柜门有点歪,关不严,得用力推一下。
“也许是你自己说的。”他说。
刘薇放下汤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咚一声。
“我谁都没说。”她盯着李昂,“连我妈都没告诉。”
李昂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空了大半,只有几辆车还停着。
一辆白色SUV很显眼,他知道那是张硕的车。
去年张硕换车时,刘薇还转发过朋友圈,配文是“我闺蜜就是牛”。
“可能是护士站告诉他的。”李昂说,“探视要登记。”
“护士站怎么会随便透露病人信息?”
“他是你家属。”
“他不是。”
李昂转过身。刘薇坐在床上,背挺得笔直,像在辩论会上。
“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李昂说,“你填的谁?”
刘薇的表情僵住了。
病房里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呼呼的,带着医院的凉意。隔壁床的老人又开始咳嗽,咳得很深,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我忘了。”刘薇重新端起汤碗,“可能是填错了。”
“三年前体检就填的他。”李昂说,“上次我阑尾炎住院,你跟我说,紧急联系人填错了没用,医院根本不看那个。”
刘薇不说话,小口小口喝汤。汤应该凉了,但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数着数。
李昂看着她喝汤的样子,突然想起七年前。
也是医院,产科病房。
刘薇刚生完孩子,脸色惨白,但眼睛很亮。
她抱着女儿,小声说:“李昂,我们有家了。”
那时候她喝汤也是这么慢,说是怕烫着。
女儿没活过满月。先天性心脏病,在医院住了二十七天,最后那个晚上,李昂和刘薇守在保温箱外面。医生说没办法了,问要不要抱出来看看。
刘薇摇头,说不看了。
后来李昂才知道,她是怕看了就舍不得。
从那以后,家里没人再提孩子的事。
刘薇辞了工作,说是要调养身体,但一养就是三年。
李昂的工资卡交给她,每个月拿五百块零花钱。
她说家里要攒钱,以后还得要孩子。
李昂没说什么。他需要加班费,科室主任总把夜班排给他。
“汤凉了就别喝了。”李昂说。
刘薇放下碗,碗里还剩大半。她抽了张纸巾擦嘴,口红印在纸巾上,是一道模糊的红。
“你晚上在这儿陪床吗?”她问。
“请了假。”
“请了几天?”
“三天。”
刘薇点点头,躺回床上。她侧过身,背对着李昂。
“我睡会儿。”她说。
李昂在床边椅子上坐下。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科室的工作群,消息一条接一条。主任又在催这个月的病历归档。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那辆白色SUV还停着。驾驶座好像有人,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李昂想起下午在护士站,值班护士查房时随口说:“307床的先生刚走,说是明天再来。”
他当时以为是哪个亲戚。现在想想,护士说的是“先生”,不是“家属”。
汉语里这两个词,意思不一样。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护士来抽血。
刘薇还在睡,被叫醒时有点起床气。她皱着眉伸出手臂,眼睛半睁不睁。
“空腹血。”护士扎上止血带,拍打她的血管,“昨晚十点后没吃东西吧?”
“没。”刘薇说,声音带着睡意。
李昂在卫生间洗漱。
水龙头有点漏水,嘀嗒嘀嗒的,声音在清晨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他捧水泼在脸上,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眼袋很重,胡子也该刮了。
昨晚他没怎么睡。陪护床太窄,翻身都困难。刘薇倒是睡得沉,呼吸均匀,一次也没醒过。
抽完血,护士拔针时说了句:“今天你老公陪你?”
刘薇按着棉签:“嗯。”
“昨天那位是你哥?”护士整理着托盘,“我看登记本上写的是兄长。”
刘薇按棉签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她说,“是我朋友。”
“哦。”护士点点头,推着车出去了。
李昂从卫生间出来时,刘薇正按着手臂发愣。棉签下渗出一点血,她没注意。
“按紧点。”李昂说。
刘薇回过神,用力按住。
早饭是医院食堂的粥和包子。刘薇只喝了半碗粥,包子碰都没碰。
“没胃口。”她说。
李昂把自己那份包子吃了。肉馅有点咸,他倒了些开水在粥里,搅了搅喝下去。
上午医生查房,还是那位戴眼镜的女医生。她身后跟着两个实习生,都是年轻女孩,拿着本子认真记。
“感觉怎么样?”医生问。
“还好。”刘薇说,“就是小腹还有点疼。”
“正常。”医生翻看着病历,“炎症消下去需要时间。今天再加一组药。”
实习生里有个短发女孩,凑过来看化验单。她小声问老师:“老师,这个HCG……”
“看错了。”医生打断她,合上病历,“是激素水平波动。”
女孩脸一红,退到后面去了。
刘薇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李昂站在床尾,看到她的手指抓着被单,抓得很紧。
医生离开后,病房又安静下来。隔壁床的老人被护工推去做检查,床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想吃苹果。”刘薇突然说。
李昂从袋子里拿出两个苹果,去卫生间洗。苹果是昨天买的,表皮鲜红,看着很诱人。水哗哗流着,他搓洗苹果表面,指甲缝里卡着一点泥。
出来时,刘薇正在接电话。
“嗯……在医院……还行……”
她声音压得很低,背对着李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层金边。
李昂拿起水果刀,开始削苹果。刀很锋利,果皮连着不断,一圈圈垂下来。
“……不用过来……真不用……”
刘薇说着,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李昂在削苹果,她匆匆说了句“先挂了”,按掉电话。
“谁啊?”李昂问,手下没停。
“张硕。”刘薇说,“问我要不要带点东西。”
苹果削好了。李昂把苹果递过去,果皮完整地堆在垃圾桶里,像条红色的蛇。
刘薇接过苹果,咬了一小口。她咀嚼得很慢,像是在数着嚼了几下才咽。
“他说下午过来。”她又咬了一口,“你不介意吧?”
李昂擦着水果刀:“这是你的病房。”
“我是问你。”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李昂把刀折起来,放进抽屉,“他是你朋友。”
刘薇不说话了,专心吃苹果。她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啃得很小,苹果核最后只剩薄薄一层果肉。
李昂想起刚结婚那年,刘薇吃苹果总要他削皮切成块,插上牙签。她说这样吃着方便,不会弄脏手。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又能自己啃整个苹果了。
苹果吃完,刘薇把果核扔进垃圾桶。她抽纸巾擦手,擦得很仔细,手指一根根擦过去。
“李昂。”她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刘薇顿了顿,“我们很久没好好说话了。”
李昂看着窗外。停车场里,那辆白色SUV又来了,停在昨天同样的位置。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手里拎着个袋子。
“你想说什么?”李昂问。
刘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张硕。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张硕进了住院部大楼。十分钟后,脚步声在走廊响起,由远及近。
敲门声很轻,三下。
刘薇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请进。”她说。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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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张硕进门时带进一股香水味。不是浓烈的男香,是某种清淡的木质调,混着一点柑橘味。
“薇薇。”他先跟刘薇打招呼,然后才转向李昂,“李哥也在。”
李昂点点头。他注意到张硕换了发型,比上次见时短了些,鬓角修得很整齐。灰色衬衫是某个牌子的新款,刘薇上个月在购物车里加过同款女装。
“感觉怎么样?”张硕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进口巧克力和几本杂志。
“好多了。”刘薇笑了笑,笑容很自然,“就是住院无聊。”
“无聊就看杂志。”张硕抽出最上面一本,封面是旅游专题,“你不是一直想去挪威看极光吗?这期有攻略。”
刘薇接过杂志翻看,手指划过彩页。
李昂去接水。饮水机在走廊尽头,他走得很慢。路过护士站时,听见两个护士在聊天。
“……307床那个女的,她老公昨天陪了一夜。”
“不容易,现在愿意陪床的男人不多了。”
“但她那个朋友也天天来,昨天还待到很晚。”
“什么朋友啊?”
“谁知道呢……”
李昂没再听下去。他接满一杯水,往回走。
307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张硕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在说什么。刘薇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看见李昂进来,两人的对话停了。
“李哥。”张硕站起来,“我刚跟薇薇说,等她出院了,我们几个老同学聚聚。好久没见了。”
“看情况吧。”李昂把水杯递给刘薇。
刘薇接过,抿了一小口:“都有谁啊?”
“就咱们班那几个留本市的。”张硕报了几个名字,“王蕾你还记得吗?她刚离婚,现在一个人带娃。”
“她结婚了?”刘薇惊讶,“我都不知道。”
“你呀,毕业就跟失联了似的。”张硕笑,“班级群也不说话,聚会也不来。”
刘薇低头喝水,没接话。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张硕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没接。
“公司电话。”他说,“最近项目赶进度,烦死了。”
“你升总监了吧?”刘薇问。
“副的。”张硕摆摆手,“就是个头衔,活儿更多了。”
李昂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张硕那辆白色SUV旁边,停了辆黑色轿车。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李哥现在还在医院上班?”张硕转向他。
“嗯。”
“辛苦啊。”张硕说,“我有个表弟也想学医,我劝他别,太累。”
“还行。”李昂说。
又是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得有点尴尬。
张硕看了眼手表:“那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我送你。”刘薇要起身。
“别别,你躺着。”张硕按住她的肩膀,“好好休息。”
他的手在刘薇肩上停留了两秒,才拿开。
张硕走后,病房里又只剩两个人。刘薇继续翻杂志,翻得很慢,一页看很久。
李昂坐回椅子上,拿出手机。科室群里,主任发了排班表,下个月他又要值十个夜班。
“李昂。”刘薇合上杂志,“我们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没什么胃口。”她顿了顿,“要不你去买点粥吧,就医院对面那家。”
那家粥店要穿过两条街。现在下午三点,过去买完回来,正好赶上下班高峰,来回至少一个小时。
“好。”李昂站起来。
“我要皮蛋瘦肉粥。”刘薇补充,“不要葱。”
李昂走到门口时,刘薇又叫住他。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帮我带包纸巾,病房里的太糙了。”
李昂点点头,带上门。
他没直接下楼,而是拐进了楼梯间。三楼到二楼拐角处有个窗户,正对着停车场。
张硕的车还在。但人没走。
李昂看见他站在车边抽烟,一边抽一边打电话。说了几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但没开走。
五分钟后,刘薇的电话响了。
李昂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看见张硕一手拿烟,一手拿着手机。通话持续了七八分钟,张硕一直在说,偶尔笑一下。
挂断电话后,他又坐了一会儿,才发动车子离开。
李昂下楼,穿过住院部大厅。门口有个水果摊,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正低头看手机。他走过去,买了两个苹果。
“要不要袋子?”摊主问。
“不用。”李昂把苹果揣进兜里。
走到医院门口时,他想起刘薇要的粥。但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街对面有家咖啡馆,玻璃窗擦得很干净。李昂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
他点了杯美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医院住院部大楼的三楼窗户。307在最边上,窗帘拉了一半。
李昂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他和刘薇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她住院那天早上。
刘薇:“肚子疼得厉害,我去医院看看。”
李昂:“我陪你去?”
刘薇:“不用,你上班吧。我自己去。”
李昂:“看完告诉我。”
刘薇:“嗯。”
然后就是下午,他接到医院电话,说刘薇要住院,让他来办手续。
李昂往上翻聊天记录。最近一个月,他们的对话都很短。大多是“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回”、“不回”这样的内容。
再往前翻,去年这个时候,刘薇还会给他发各种链接——衣服、包包、旅游攻略。他很少回复,偶尔回一句“你喜欢就买”。
然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发了。
咖啡端上来,李昂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下眉。他很少喝咖啡,刘薇说他睡眠本来就不好,喝这个更睡不着。
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在哭,妈妈弯腰轻声哄着。旁边走过一对老夫妻,手牵着手,走得很慢。
李昂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薇发来的消息。
“你到粥店了吗?”
李昂没回。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我有点饿。”
李昂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后他什么也没回,按掉了屏幕。
咖啡凉了。他端起杯子,一口喝光。
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到胃里。
04
李昂回到病房时,天已经暗了。
他没买粥,也没买纸巾。手里只拎着两个苹果,和下午出去时一样。
刘薇靠在床上看电视。医院电视只能收几个台,她看的是地方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粥呢?”她问。
“店关门了。”李昂说。
“这么早?”
刘薇没再问。她拿起遥控器换台,换来换去都是广告,最后停在了一个相亲节目上。
年轻男女在舞台上互相选择,灯光花里胡哨的。
李昂去洗苹果。
这次他洗得很慢,水流冲在手上,皮肤渐渐发白起皱。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疤,是很多年前手术室器械划的,缝了三针。
那时他刚进医院,刘薇还在读研。她每天下班来陪他,带着自己熬的汤。他手上缠着纱布,她就一口口喂他喝。
“以后要小心点。”她说,眼睛红红的。
李昂应着,心里却暖。他想,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苹果洗好,他削皮切成块,放在一次性碗里。没有牙签,他用水果刀尖戳了一块,递给刘薇。
刘薇愣了一下,接过。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相亲节目里,一个男嘉宾正在表白,说愿意为女嘉宾去另一个城市。观众鼓掌,背景音乐煽情。
刘薇小口吃着苹果,眼睛盯着电视,但眼神是散的。
“李昂。”她突然说,“你还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吗?”
李昂顿了顿:“记得。”
医学院和师范大学的联谊会。刘薇是文科生,被室友拉来凑数。她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就低头玩手机。
李昂当时被朋友推过去,说“那个妹子好看,你去要个微信”。
他去了,但没要微信,而是问:“你是被拉来的吧?”
刘薇抬头看他,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李昂说。
后来他们溜出会场,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坐了一下午。刘薇说她不喜欢这种场合,太吵。李昂说他也是。
那天他们说了很多话。刘薇说她喜欢看书,最喜欢余华,觉得《活着》写尽了人生的苦。李昂说他很少看小说,但《活着》的电影看过,哭得不行。
“男生也会哭啊。”刘薇笑他。
“那时候小。”李昂说,“现在不会了。”
后来他们在一起,结婚。
婚礼很简单,就请了双方亲戚和几个朋友。
张硕是刘薇的伴郎,婚礼上他喝多了,抱着李昂说:“好好对她,不然我饶不了你。”
李昂说好。
婚后的前两年是好的。
刘薇在中学当语文老师,李昂在医院轮转。
两人工资都不高,租着一室一厅,但每天一起做饭,周末去看电影,日子过得有盼头。
然后女儿出生,又离开。
一切都变了。
“有时候我在想,”刘薇吃完最后一块苹果,“如果我们没要孩子,会不会不一样。”
李昂没说话。
“我不是怪你。”刘薇很快补充,“我就是……想想。”
电视里,相亲节目进入广告时间。一个化妆品广告,女演员笑得灿烂,皮肤好得发光。
“张硕今天跟我说,”刘薇放下碗,“王蕾离婚后,一个人带孩子,也挺好的。”
李昂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刘薇移开视线,“就是闲聊。”
病房门被敲响,护士来送药。一个小药杯里放着几片药,还有一小包冲剂。
“睡前吃。”护士说。
“谢谢。”刘薇接过。
护士离开后,刘薇盯着药看了很久。白色的小药片,她数了数,一共五片。
“李昂。”她又叫他的名字。
“如果……”刘薇咬了咬嘴唇,“如果我做了什么事,你会原谅我吗?”
李昂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很紧,紧得发疼。
“什么事?”他问,声音很平。
刘薇摇摇头:“算了,没什么。”
她把药片放进嘴里,就着水吞下去。冲剂是中药,很苦,她皱着眉喝完。
李昂看着她喝药的样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两个月前,他在家整理衣柜。刘薇的衣服很多,塞得满满当当。他在最底层发现了一个小药盒,很不起眼,塞在角落。
他拿出来看,是避孕药。
他们很久没用过避孕措施了。从女儿离开后,刘薇一直说身体没恢复,医生说最好等两年。李昂尊重她,一直用安全套。
但药盒是满的,生产日期是半年前。
李昂当时没问。他把药盒放回原处,像什么都没看见。
现在他看着刘薇,突然明白了那个药盒的意思。
“刘薇。”他说。
刘薇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你……”李昂顿了顿,“你想要什么?”
刘薇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然后是敲门声。
这次不是张硕。是护士长,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
“307床家属,来一下医生办公室。”
李昂站起来。他看了刘薇一眼,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被单。
“我马上回来。”他说。
刘薇点点头,没抬头。
李昂跟着护士长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灯光白得晃眼。两侧病房的门都关着,有的门上挂着“静”字牌。
医生办公室里,戴眼镜的女医生正在看电脑。见李昂进来,她示意他坐下。
“你爱人的情况,有些细节需要跟您确认一下。”医生说。
李昂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医生推了推眼镜:“她在我们医院有过就诊记录,是三年前。您知道吗?”
“知道。”李昂说,“那时候我们刚失去孩子,她情绪不好,来看过心理科。”
“不只是心理科。”医生调出另一份病历,“妇科也有记录。”
电脑屏幕转向李昂。他看见了就诊时间,是女儿离开后的第二个月。诊断记录上写着:人工流产术后复查。
李昂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患者当时用的是化名。”医生说,“但身份证号是一样的。我们系统里能查到。”
“化名?”李昂重复。
“刘雨。”医生念出那个名字,“下雨的雨。”
李昂想起,女儿的名字里有个“雨”字。他们起的,说女孩叫这个字,温柔。
“当时手术不是在咱们医院做的。”医生继续说,“是在一家私立医院。术后她来咱们这儿复查,用的化名。”
“为什么……”李昂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木头,“为什么用化名?”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通常有两种情况。”她说,“一是患者不想让人知道,二是……手术的人,可能不想留记录。”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
李昂的手在膝盖上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里。
“还有一个情况。”医生把电脑转回去,“这次住院的化验结果显示,她可能……近期也有过妊娠。”
李昂抬起头。
“但已经终止了。”医生轻声说,“所以才会引起这么严重的盆腔炎。”
鸣笛声彻底消失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嗡嗡的,像某种背景噪音。
李昂站起来。他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桌子。
“您没事吧?”医生问。
“没事。”他说,“谢谢您告诉我。”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李昂一步一步往回走,脚步很沉。
307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刘薇背对着门,肩膀在轻轻发抖。
她在哭。
李昂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想起了那个满盒的避孕药。想起了张硕每天准时出现的车。想起了护士说的“兄长”,想起了刘薇手机里那些没给他看的信息。
还想起了三年前,女儿离开后的那个月。
刘薇说要回娘家住几天。他同意了,说也好,你散散心。
她去了一个星期。回来时眼睛红肿,说想孩子想的。
李昂信了。他抱着她,说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的。
刘薇在他怀里哭了很久,说对不起。
李昂当时以为,她说的是没能保住孩子。
现在他明白了。
对不起的,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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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刘薇哭了一会儿,渐渐停了。
她擦擦眼睛,转过身。看见李昂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
李昂走进来,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医生说什么了?”刘薇问,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李昂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金属的,很硬,坐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响声。
“说了你的病情。”他说。
“需要继续治疗。”
刘薇点点头,松了口气的样子。她拿起床头的水杯喝水,李昂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李昂。”她放下杯子,“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你说。”
“等我出院……”刘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李昂看着她。她的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为什么?”他问。
“就是……想一个人静静。”刘薇说,“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需要想想。”
“想什么?”
刘薇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病房里的灯管有点问题,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隔壁床的老人已经睡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张硕知道吗?”李昂问。
刘薇猛地抬头:“关他什么事?”
“你搬出去,住哪里?”
“我可以租个房子……”
“钱呢?”李昂打断她,“你的工资卡里还有多少钱?”
刘薇脸色变了变:“我自己有积蓄。”
“你三年没工作了。”李昂说,“积蓄从哪来的?”
刘薇不说话了。她重新躺下,背对着李昂,拉起被子盖住头。
李昂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想抽烟,但医院禁止吸烟。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口香糖,剥开塞进嘴里。薄荷味很冲,冲得他眼睛发酸。
手机震了一下。是科室的同事发来的,问他明天能不能替个班。
李昂回:“能。”
同事很快回了个感谢的表情包。
李昂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夜幕完全降临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停车场里车少了很多,那辆白色SUV不在。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女儿离开后的第七天,刘薇说要去娘家。他帮她收拾行李,装了几件衣服,还有女儿的几件小衣服。
“带这些做什么?”他问。
“留个念想。”刘薇说,眼睛红红的。
李昂没多想。他送她去车站,看她上了大巴。车开走时,她隔着窗户挥手,眼泪掉下来。
李昂当时想,让她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现在他知道,那些眼泪里,也许有别的成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语音通话,来电显示“张硕”。
李昂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了静音。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终于停了。
然后是一条消息:“李哥,薇薇电话打不通,她没事吧?”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我在医院附近,需要帮忙吗?”
李昂走到病房门口,走廊尽头是楼梯间。他推开门,走到窗边。
楼下,那辆白色SUV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车窗降下一半,能看见驾驶座上有红色的烟头,明明灭灭。
李昂看着那点红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那边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饭局上。
“喂,李昂?”是刘薇母亲的声音。
“妈。”李昂说,“您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没什么,就是问问。”李昂顿了顿,“妈,三年前,刘薇回娘家那次,住了几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起来。”
“住了……三四天吧。”刘母说,“后来她说要去同学家散心,我就让她去了。”
“哪个同学?”
“好像是姓张的,大学同学。”刘母回忆,“怎么了?”
“没什么。”李昂说,“她最近住院,您知道吗?”
“住院?什么病?”刘母声音紧张起来。
“小问题,过几天就出院。”李昂说,“您别担心。”
又聊了几句家常,李昂挂了电话。
他站在楼梯间的窗口,夜风吹进来,带着夏末的凉意。楼下那辆车的烟头灭了,但车还停着。
李昂想起结婚前,刘薇带他回家见父母。刘母做了一桌子菜,刘父话不多,就问了问他家里的情况。
临走时,刘母拉着他的手说:“薇薇脾气倔,你多担待。”
刘母又说:“这孩子命苦,小时候我们忙,没怎么陪她。你对她好点。”
李昂说一定。
后来刘薇告诉他,她小时候父母总吵架,吵得凶了就摔东西。她躲在房间里,捂着耳朵,希望自己是个聋子。
“所以我特别想要个家。”她说,“一个不吵架的家。”
李昂抱着她,说我们会有的。
他们确实有过。
女儿还在的那一个月,家里每天都洋溢着奶香味和笑声。
刘薇抱着孩子,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李昂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抱女儿。
那大概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光。
虽然只有一个月。
楼梯间的门突然开了。一个护工推着空轮椅进来,看见李昂,愣了一下。
“家属?”护工问。
“这么晚了,不回病房?”
“透透气。”李昂说。
护工点点头,推着轮椅走了。门关上,楼梯间又安静下来。
李昂拿出手机,屏幕亮着,映出他的脸。眼袋很重,胡子更长了。
他打开通讯录,往下翻,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备注是“王医生”,后面跟着一个括号:(私立医院)。
那是女儿离开后,刘薇去看心理医生的医院。他去接过她几次,存了医生的电话。
李昂盯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
最后他按了返回,锁了屏。
回到病房时,刘薇已经睡了。她侧躺着,呼吸均匀,被子盖到肩膀。床头的小夜灯开着,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显得很柔和。
李昂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睡颜。
他想起了很多事。第一次见面时她害羞的笑,婚礼上她说“我愿意”时的眼泪,女儿出生时她疲惫却幸福的表情。
还有后来,那些渐渐变少的对话,越来越远的距离。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张硕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李昂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两个字:“明天见。”
发送。
06
第三天早上,张硕来得比平时早。
李昂刚买完早饭回来,就看见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个纸袋。
“李哥。”张硕打招呼,笑容有点勉强。
李昂点点头,推门进去。刘薇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梳头。看见张硕跟进来,她梳头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很轻。
“来看看你。”张硕把纸袋放在桌上,“给你带了早餐,你爱吃的三明治。”
刘薇看了眼李昂手里的粥和包子,又看看那个纸袋。
“我吃过了。”她说。
“再吃点。”张硕把三明治拿出来,包装很精致,是某家网红店的外卖,“你以前不是总说这家好吃吗?”
刘薇没接。她继续梳头,一下,一下,梳得很慢。
病房里的气氛有些僵。张硕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三明治,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
李昂把粥和包子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他拿起昨天的报纸看,报纸是医院免费提供的,头版是本地新闻。
“薇薇。”张硕又叫了一声。
“我真的吃过了。”刘薇放下梳子,“你坐吧。”
张硕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他把三明治放回纸袋,纸袋发出窸窣的响声。
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有报纸翻页的声音,哗啦,哗啦。
最后还是张硕先开口:“李哥,昨天我给你发消息……”
“看到了。”李昂没抬头。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张硕看了一眼刘薇。刘薇低着头,手指绞着被单。
“出去谈吧。”张硕站起来。
李昂放下报纸。他跟着张硕走出病房,两人来到楼梯间。早上这里没什么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
张硕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想起医院禁烟,他又塞了回去。
“李哥。”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我对不起你。”
李昂靠在墙上,没说话。
“我知道你大概都知道了。”张硕继续说,“我也不想辩解什么。就是……薇薇她,她也不容易。”
“怎么不容易?”李昂问。
张硕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让他的发型乱了。
“孩子那件事,对她打击太大了。”他说,“她那时候……很不好。”
“我知道。”李昂说,“我陪着她。”
“但有些事,男人陪不了。”张硕说,“女人需要有人懂,有人……”
“有人睡?”李昂打断他。
张硕的脸一下子白了。
楼梯间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上楼下隐约的说话声。有护士在喊某床的名字,有家属在问路。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李昂问,声音很平。
张硕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