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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田根水从砖窑累倒之后,就没再去干重活了。大夫说他心脏受不了,不能再干搬砖挑土那些营生。
他就守着家里的几亩地,种玉米、种麦子,够一家人嚼谷就行。
农闲的时候,在家修修农具,拾掇拾掇院子,日子紧巴,但也能过。
五月的王家坳,地里活正忙。玉米苗蹿到膝盖高了,得锄草、施肥。
田根水天不亮就下了地,蹲在垄沟里,一只手握着锄头,一只手拔草,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湿了一大片。
刘香兰在家也没闲着。喂鸡、收拾菜园子、做饭,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菜园子里种了韭菜、豆角、黄瓜,她蹲在地里拔草,拔一会儿站起来捶捶腰,又蹲下去。
春秀带着栓子,洗衣裳、做饭、伺候公婆,一样不落。
栓子两岁了,穿一条蓝布短裤,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黑黝黝的。他不让抱,非要自己走,歪歪扭扭地在院子里跑,一会儿追鸡,一会儿蹲在地上抠土。
这天中午,田根水扛着锄头回家,进了院门,春秀正抱着栓子站在灶房门口。
“爹,邮递员上午来过了,有张汇款单。”春秀从兜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递过去,“我替您签了。”
田根水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手就抖了。一百一十八块。玉兰寄回来的。
他拿着那张汇款单,看了好几遍,手指头在纸上摸来摸去,像是怕看错了。
春秀说:“玉兰能挣钱了。”田根水没说话,把汇款单折好,揣进兜里,在炕沿上坐下来。他没吭声,但嘴角带着笑。
刘香兰从灶房出来,看见他爹笑眯眯的,心里犯嘀咕——这老头子,平时难得见他笑,今儿是咋了?
她走过去,问:“咋了?有啥喜事?”田根水从兜里掏出那张汇款单,笑着说:“玉兰寄钱回来了,一百一十八块。”
刘香兰愣了一下,从田根水手里接过那张汇款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她不识字,看不懂上面写的啥,但那是玉兰寄来的,她拿在手里,心里就踏实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啪嗒啪嗒往下掉,她哽咽着说:“玉兰有出息了。”说着,一只手在脸上擦了擦。
田根水没吭声,从兜里摸出旱烟袋,装上烟丝,点着,抽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栓子蹲在地上抠土,抠了一会儿,抬起头,看见奶奶在擦眼睛,他扔下手里的土疙瘩跑过来,抱住刘香兰的腿,仰着脸问:“奶奶,你咋哭了?”
刘香兰弯腰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奶奶没哭,奶奶高兴。”
“高兴咋还哭?”栓子不明白,歪着头看她。
春秀站在旁边,看着栓子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走过来,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你姑姑寄钱回来了,奶奶高兴的。”
栓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姑姑寄钱回来了?那是不是可以买糖了?”
春秀忍不住笑了:“你就知道吃糖。”
刘香兰也笑了,把栓子搂在怀里,在他额头上蹭了一下。
(二)
红霞正在东屋里纳鞋底,针线筐放在炕沿上,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扎。
外头田根水说话的声音不大,但“玉兰寄钱回来了”这几个字她听得真真切切。
她的手停了一下,竖起耳朵,又听见刘香兰哭哭啼啼的,不知道在说啥。
她把针往鞋底上一插,放下手里的活,掀开门帘出来。
她看见刘香兰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捏着汇款单,春秀站在旁边笑,栓子咧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田根水坐在炕沿上抽旱烟,
她心里就有数了,她走过来,往刘香兰手里瞟了一眼。
“哟,玉兰寄钱回来了?”红霞问,语气不咸不淡的。
刘香兰嗯了一声。
“多少?”
“一百多块。”
红霞嘴角一撇,声音拔高了些:“绣花能挣这么多钱?”
春秀连忙说:“大嫂,可不能这么说。”
红霞没理她,继续说:“大半年了,也没见寄这么多钱回来,突然就寄这么多,谁知道咋回事。”
刘香兰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你这话啥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随便说说。”红霞站在那儿,一脸的不在意,“玉兰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外头能挣这么多钱?”
刘香兰瞪着眼盯着她,声音带着怒火:“玉兰清清白白挣钱,你少在那儿说风凉话。”
红霞被怼得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嘟囔了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说完转身快步回了东屋,把门帘摔得啪啪响。
刘香兰站在那儿,气的胸口一起一伏。
田根水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旱烟袋,脸色难看,但他没吭声。
春秀看这气氛不对,赶紧走到刘香兰旁边,轻声说:“娘,您别跟她生气,不值当的。她那张嘴,您又不是不知道。
玉兰清清白白挣钱,咱心里清楚就行。玉兰能寄钱回来,这是好事,咱高兴咱的,管她咋说呢。”
刘香兰看着春秀,叹了口气:“我就是气不过。分家以后,她就只顾自己那一摊,家里的事从来不伸手。
你爹在厂里累倒那回,她来看过几回?玉兰出事那会儿,她帮过一点忙没有?现在倒好,玉兰寄钱回来啦。她不说好话就算了,还说风凉话。
春秀没接这个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娘,您别想那么多了。指望不上的人,您指望她干啥?玉兰那边好了,咱家就都好了。”
刘香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她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她转身进了灶房。春秀跟进去,拿起水瓢往锅里添水。两个人各忙各的,灶房里传来柴火噼啪的响声。
(三)
红霞回了东屋,把门帘摔得啪啪响。田立国正坐在炕沿上抽烟,抬头看了她一眼。
“咋了?”
“咋了?你娘怼我了。”红霞的声音拔得高高的,眼圈发红,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玉兰寄钱回来了,我就说了几句,她倒好,冲我甩脸子。”
“你说啥了?”田立国不解地问。
“我说绣花能挣那么多钱?一个人带着孩子,谁知道在外头瞎干些什么。”
田立国听了,眉头皱了一下。
红霞越说越来气,“我说的不对吗?你妹子在外头大半年了,也没见寄这么多钱回来,突然就寄这么多,还不让人说了?”
田立国低下头,把烟掐了,他心里清楚,这回是媳妇说的不对,但是他又不敢说她。只能闷声说了一句:“你就少说两句吧。”
“少说两句?你就知道让我少说两句!”红霞瞪着他,“你妹子的事,我说都不能说了?
田立国没吭声,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
红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拿起抹布擦桌子,擦得使劲,抹布在桌上蹭得吱吱响。
(四)
晚上,田根水让春秀给立民写封信。
春秀坐在桌前,拿着笔。
田根水说:“就跟他说,玉兰寄钱回来了。债的事让他别操心了,让他把老金的债还了。钱我们给他寄过去。”
春秀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念了一遍。田根水听完,点了点头。春秀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
第二天去镇上,春秀先去邮局办了汇款,把一百一十八块钱全部寄给了省城的立民。办完汇款,她又去柜台买了张邮票,把信贴好,投进了邮筒。
回到家,栓子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问:“娘,姑姑寄的钱呢?”
春秀弯腰把他抱起来:“寄给你爹了,让你爹还债。”
栓子脸上有些不开心:“那我的糖呢?”
春秀忍不住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等你姑姑回来给你买。”
栓子这才满意了,咧着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他从春秀身上滑下来,跑去追鸡了。
春秀站在院子里,看着栓子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
栓子又长高了一截,说话也比以前利索了。
立民走的时候,他还不会走路,不会喊爹,现在满院子跑,追鸡撵狗,要是立民回来,看见栓子长这么大了,不知道得多高兴。
她想着想着,眼眶有点热,她赶紧低下头,转身进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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