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富顺族谱中惊现清代交租立约字据

一份清代立约背后的家风传承

李卫东

今年的清明节对我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这天的活动，除了在父辈们的率领下，一大家子人汇集在老家共同祭扫祖坟以外，父辈还拿出了家传的老族谱供大家读阅。这是我第二次看到这本线装的老族谱，上一次大概是四十年前的清明节，我十来岁的时候，阿公拿出来读过，族谱用牛皮纸包着，很是陈旧，翻开来都是繁体字，当时年纪还小，也认不得几个，只记得阿公给我们说，这是先祖们留下来的。当时印象最深，也最值得骄傲的是，阿公用手指着谱中李渊、李世民等一长串的名字说，“看，我们是唐朝皇帝的后代。唐朝灭亡后，祖上逃亡民间，生下金木水火土五兄弟，我们是火德公的后代，后来从广东迁到富顺的。”其他的就记得不清楚了。

如今，再读这本族谱，阿公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但是，当年他老人家读谱时神采奕奕的音容笑貌还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

这本族谱因为1989年“4.20”风暴遭雨水浸湿整体受损，最后几页尤为严重。

在这次的读谱过程中，我惊奇地发现，在其中一个筒子页的中间竟然夹藏着一张薄薄的折叠起来的字纸。我小心翼翼取出来，这张纸没有打开过的痕迹，成色也比族谱看起来新一些，慢慢打开才知道，原来这是一张祖上留下的交租字据。

（族谱中的交租字据）

这是一份立于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十月八日的全收约字据（租佃款项结清凭证），距今已有125年。文书字迹工整，事项清晰明了，要素齐备。文书内容为：

“立全收約人印明山、級三、華山弟兄等收到李張氏名下稳租銅銭肆钏正，此日慿証親收得（手）不少分文。今恐人心不古，立全收一纸為據。

内添一手字（中间用小字标注补正内容）

見收人：印祝三、李秀山、李泗高同在

李衡卿筆

光绪廿七年辛丑嵗拾月十八日，立全收人：印明山、級三、華山”

这份文书完整遵循了清代民间契约的规范格式，是清末富顺地区民间契约制度的实物见证，对于研究晚清基层民事法律、土地制度有一定的历史文化价值。

立约人即收款方是土地的出租人印家明山、级三、华山三兄弟。

付款方是土地的承租人李张氏。

核心事项是印氏三兄弟确认全额收到李张氏交付的稳租铜钱肆钏正已到手，为了表示自己的诚信，立约为证，共同确认此事。

此事的见证人共有三位，印祝三、李秀山、李泗高，执笔人是李衡卿。最后是立约时间和立约人，末尾标注画押记号。

“全收约”是土地租佃关系的结清凭证，属于清代民间土地文书体系之一。

“稳租”是清代民间租佃术语，指长期、固定的租钱。

“钏”（通“串”）是清代民间铜钱计数单位，1串为1000文制钱。

“此日凭证亲收”，指立约当日，当面完成钱款交接，避免后续纠纷。

见收人、执笔人、立约时间、立全收人，以及末尾画押记号均符合清代契约的格式要求，具有民事法律效力。

这份字据的当事人李张氏引起了我的好奇，这应该是我的某位祖上无疑，但是在清末时期妇女地位仍是很低的，一般不会参与社会事务，而她怎么会成为一份交租字据的民事主体呢？

（族谱内文）

由于老族谱最后几页破损严重，无法辨识清楚，但从我阿公1994年抄录的族谱中找到了答案，原来此字据中的李张氏是我阿公的阿婆，也就是续谱中的二十一世祖李兴高的妻子，而见证人之一的李泗高正是兴高的亲二哥。

这张薄薄的纸页寥寥百十字背后承载着怎样的家族信息呢？通过读谱和父辈讲述，才发现这竟是一个平凡而伟大的女性。

李张氏生于1875年，终于1959年，享年84岁，立此字据时年仅26岁，而此时她的丈夫已因病去世，膝下却有五个尚未成年的幼子（我阿公的父亲明璋排行在二，年仅6岁）。我想这就是在那个妇女没有财产权、不会抛头露面的时代不得不作为户主独立参与民事交易的原因吧。

很难想象，在清代末期妇女地位极低的年代，一位年仅二十六岁的年轻母亲带着五个嗷嗷待哺的孩子，靠租种地主的土地生存度日是何等的艰辛？四千枚铜钱对这个农村家庭该是多大的一笔巨资？一名丧夫的柔弱女性靠着辛勤劳作，抚育五名幼子成人，这样的气节是何等的坚韧不屈！然而更大的不幸还在等着她。

1931年，也就是立下字据的二十年后，她年仅35岁的二儿子明璋正值壮年之时撇下二个幼子撒手人寰。这年李张氏61岁，青年丧夫，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何等的悲痛！

李明璋的妻子李傅氏是我的太婆，印象中是一个非常慈祥和蔼的老人，同样也是一个不幸而伟大的母亲，重演了婆婆李张氏的人生剧本。太婆生于1906年，终于1989年，享年83岁。太公去世时，太婆年仅25岁，此时我的阿公年仅6岁，幺公年仅3岁。虽然经历了不知多少艰辛，太婆不仅咬牙坚持了下来，还把两个儿子送进私塾，抚养成人，成家立业，家族得以延续，枝繁叶茂。我的阿公和父辈们常告诉我们说，如果当初没有高太婆和太婆的独力坚持，就不可能有我们这些后代的子子孙孙。我们家世代为佃农，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就不可能有今天的幸福生活！

一份在族谱中不经意发现的薄薄纸页，折射出的不仅是一个时代社会生活的缩影，更重要的是凸显了一个家族家风基因的传承，从婆媳两名平凡的女性身上看到了她们守护家庭、接力坚守的生命光辉，这种坚韧不屈的精神必将激励着她们的后人，自强自立，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