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 晴：婆婆的手表

婆婆年轻时照片登在医务杂志封面

中文导报 东瀛岁月

作者：孙晴

去年三月，我和丈夫回上海看婆婆和亲朋好友，婆婆送给我一块手表，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表，以前每天上班都戴，现在不出门，用不上了，送给你。我说，您最喜欢的表，应该自己留着，我没拿。过了两天，她又拿出表说，还是给你。表是以前我丈夫孝敬婆婆的，是八十年代很流行的石英表。表面镶有钻石，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很漂亮的一块雷达表。婆婆把表递给我，我看婆婆那么诚心，就收下了，说：“谢谢您了！”

我拿着手表到表店配了电池，表走了，可是走了两三个小时就停了。我又去手表店，老师傅说，表是好表，但年数长了，要洗。我想，我有好几块手表，这块用不用无所谓。我说不洗了。回家我没说表不走的事，就让婆婆当是一块可以用的表。我回日本的时候，把表带回来了，我想这是婆婆送给我的贵重礼物，表停在那里，我放在一个包里。

今年二月上旬，惊悉婆婆去世，意外、悲伤、不信。几天前刚通过话，婆婆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说：“三月份，您养好身体等我们哦。”没想到婆婆没能等到三月份。

心绪混乱，在婆婆家的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一夜难眠。第二天丈夫把三月份的机票退了，买了二月份的票，我们启程回上海奔丧，丈夫妹妹和妹夫从澳洲赶去，在婆婆的感召下大家在上海家中团聚。

到上海的第二天，开追悼会，我们亲属和亲友参加了。丈夫代表子女发言，他是老大，声情并茂，表达了对母亲养育之恩的感谢，表达了对母亲逝世的悲哀。我们几个也发了言，对婆婆说了最想说的心里话。追悼会很隆重很体面很圆满，婆婆的遗体被鲜花簇拥着，婆婆的容貌很安详。弟弟摸了一下婆婆的额头，我也摸了一下，光滑的额头冰凉冰凉的，这时真正意识到婆婆真的走了。当遗体推走的时候，十分不舍，含着泪告别了婆婆，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我想她一定知道她的子女都来为她送行，她很满足很幸福！

丈夫和我，妹妹和妹夫，弟弟和弟媳，我们六个人也有十几年没有团聚了。我们来日本三十多年，从来没有回国过春节，这是第一次，中国的过年真热闹，烟花爆竹，春联福字，大红灯笼，到处红红火火，美食吃不完，让我们感受到了传统春节的巨大能量。也许是婆婆特意安排的？想让我们大家在春节来个大团圆，可能是她的一个曾经的梦想？她生前没能实现，这次却实现了，虽然婆婆的房间空了，但她的思绪却在家里满满荡荡的，我们六个围坐在婆婆的房间，可以感到家庭仍有温暖。我们每天在婆婆的遗像前供上香，为她老人家祈福。在整理遗物中，从锁着的抽屉里，看到我为她刻的一枚生肖叶子，我被深深感动，她把小辈的心意当个宝。

去年，婆婆已经九十多了，头脑清晰，每天看报纸看新闻，看电视剧，她最喜欢看篮球比赛，因为她学生时代打过篮球，她小个子，真是个意外。婆婆从小过着富裕的生活，在教会学校学会一口流利的英语。她后来在胸科医院当营养师，抗美援朝的时候，卫生局出版医务杂志，婆婆上了封面。婆婆从来没提过此事，我是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年轻的她意气风发，代表了上海医务人员对抗美援朝的支持。婆婆低调谦虚，品格可敬。婆婆脾气温和，但很有主见。我和丈夫结婚四十多年，我和婆婆从来没有过不和。家里养了一只鹦鹉，是弟弟买来陪伴婆婆的。弟弟为家庭做出的贡献最多，一切生活起居都是弟弟操心安排的。平时，都是弟弟弟媳侄女和保姆照顾婆婆，他们把婆婆照顾得很好。每次吃饭先把最好的菜夹出来，装在小盆小碗里，端给婆婆。婆婆文静富态，比同年龄的人显得年轻。弟弟买来不少水果和点心给婆婆吃，妹妹从澳洲带来坚果和巧克力给婆婆，我们给她带日本点心和紫菜。婆婆在家受到敬重，很有福气的。我们回去，婆婆把好吃的零食分给我们，大家共享美食，每次她还请我们吃大闸蟹呢。

我们每年回去一次，我想为婆婆做点可以做的事。婆婆走路腿没劲，怕摔不敢自己走，我和保姆一起扶着她让她练走路。有时，我给她按摩腿部，婆婆感到轻松一点。有时，陪她聊聊天。她喜欢孙子，公公婆婆带过孙子，惦记着他。我给她说说儿子的工作和家事，她听得津津有味，她说晨晨现在那么能干啊！我说孙子孙媳都能干，他们工作和育儿都做得很好，宝宝们都健康活泼，您放一百个心。她也喜欢重孙女重孙子，特别是双胞胎孙子，我就向她汇报汇报孙女孙子的情况，她看到双胞胎的照片和动画，笑得很开心，她对小辈都很关心。

婆婆是个开明老人，她生前对弟弟说，如果自己不行了，不要送医院，不要插管子，愿意呆在家里。弟弟遵照婆婆的意志，最后婆婆在家里没有的，她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走得很坦然。而且，她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我很佩服婆婆，活得很清醒智慧，处处为小辈着想，做得那么公平周到，没有一个人有意见，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前几天，我拿出婆婆给我的手表，把时间对好，没想到手表居然走动了，有点不敢相信，但是面前的事情是真的，手表一秒一秒忠实地走动着，世界上真有奇迹！婆婆的心脏停止了，她的手表代替她重新开始启动，真是不可思议！我戴着这块表出门办事，睹物思人，想到婆婆曾经每天带着这块表去上班，和公公一起辛勤养育了三个子女，三个子女都很有出息，对长辈的感恩之情涌上心头。

婆婆在天堂安息吧！有您的手表陪着我呢。